※ [本文轉錄自 Achilles 看板]
作者: yensun (固若金湯........) 看板: YZGC-CB
標題: 人生有夢
時間: Sat Nov 6 22:30:11 1999
「送夢想到校園」系列演講活動
人生有夢
作家柏楊
今天的講演我們採一問一答的方式，我有充分的理由，
第一個是我不會講，另外一個，各位大四就要畢業了，這
一輩子至少有十六年的時間都在聽別人講話，太辛苦了。
現在我們台灣有一個現象，講話的人太多，聽話的人太
少，每一個人都在講話，每一個人都在寫文章，每一個人
都在上電視，誰來聽嘛？我們台灣是一個有嘴巴，而沒有
耳朵的國度。每個人都在講，講給別人聽，別人講話他耳
朵是封閉的，到最後心靈是封閉的，結果大家講歸講，都
不發生作用。你們聽別人講十六年了，不厭煩嗎？所以我
們互相講，你們應該開始練習講給別人聽，不久你到社會
上後你會發覺，你也要到處講，每天講、每天講、每天
講，
現在開始練習練習。
我今天講人生有夢，有這麼多同學來，我非常出意料之
外，我非常感謝你們，而且我非常高興。大家都罵日本
人，尤其到台灣來的日本人，一頭就栽在北投，每天和女
人玩在一起，休假一個禮拜，從早上進去，到六天後才出
來，東西南北也弄不清楚，台灣是圓的還是方的他也不知
道就回去了，我聽到之後覺得日本真不像一個強大的國
家，不像一個有品質、有文明、有文化程度的國家，覺得
失望。
但是日本有他另外的一面，我曾經到義大利米蘭去看他
的歌劇院，歌劇院的人告訴我，這個票要兩年前預定，他
講到日本人每到歌劇的季節，日本人是包著一架飛機兩架
飛機到米蘭去聽歌劇，聽了歌劇之後再原機回來，他們是
高水準高品質的人。所以任何一個社會，他都會有爛得不
得了的人渣、流氓、下流的人、殘酷的人，每個社會都
有，只要他是一個社會，只要他是有人聚集的地方。
包括我們在台灣，你看看報紙，這個地方簡直就是水深
火熱，不是人住的地方。日本有他糟糕的一面，但是他也
有高層次、高品質的國民，這個國家才有希望。我們台灣
也是一樣，各位年輕的朋友也是一樣，今天晚上怎麼不去
玩，不去卡拉OK，來這裡聽別人講話。這個就是各位自己
的品質。你覺得你要追求一件東西，這個東西不是錢，這
是非常難得的，希望就寄託在這個氣質上。這樣對整個社
會有沒有提昇我們不知道，但對自己的提昇那是非常肯定
的。
每個人都有夢，你有多大的夢？什麼時候這個夢消失
了？什麼時候美夢成真？你這個夢消失了是什麼樣？你美
夢成真的時候你下一步又是什麼？你第二個夢是什麼？這
是我們要了解的。我們的傳統文化不鼓勵一個人有夢，一
切都要腳踏實地，腳踏實地一點都沒有錯，但假定因為這
個原因而沒有夢的話，那這個人是很灰色的。孔老夫子說
「三十而立」，但有很多人不是三十而立，是「三十而
呆」，三十歲開始發呆。
一個人到三十歲之後夢都不做了，夢是一個非常迷幻、
非常模糊、可有可無的一個概念，如果你把一個迷幻的概
念，變成一個石膏一樣固定在那裡，那就三十而呆。各位
還不到三十歲，各位記住，你有多大的夢、多美的夢，如
果到了接近三十歲你停頓不再吸收新的東西，那就是三十
而呆。凡事都在變，你如果不變你也要了解他在變，假如
你拒絕這個變的話，那就是三十而呆。你三十歲的價值就
定了這一輩子，你開始沒有夢，你人生的列車到你三十歲
左右的時候這個站就停下來了。其他人到四十歲、五十
歲，他們不斷的進步、不斷的吸收，有新的景緻、新的發
現，有新的感慨、新的成就。
你看來看去就這個車站，而且愈看這個車站愈順眼，於
是就呆在這裡。
我們常罵人家「老頑固」、「老頭子」，老想著他的過
去，這就是犯了癡呆症，實質上的癡呆症、見解上的癡呆
症、眼界上的癡呆症，表示這個海綿已經枯萎了。
最近社會上發生了很多事情，這些事情令人震驚，但我
們要知道，每個世代都有令人震驚的事，這個事情不足以
毀滅我們的社會。但是我們怎麼樣對這些事情反應，每個
人的人品、人格、素質才足以毀滅這個社會。所以各位在
這個時候，你們沒有去玩，你們希望得到知識，得到人生
的另一個境界，這個一念之間，他就是社會一個新的萌芽
的種子。
我的女婿是一個德國人，他說：「我們德國人了解一
點，就是世界上沒有完美，絕對沒有完美，所以我們德國
人做事力求完美」因為他們追求這個不存在的東西，所以
德國人非常累，像在追太陽一樣沒有盡頭，也因為這個原
因，他們一直不斷在進步。中國人不是，每個人都講求一
個最完美最高的境界，認為他存在的，但是中國人不追
求。一談起來就「天下為公」啦，「世界大同」啦，談起
來頭頭是道但不追求，呆在原地不動。
最近飛機失事就是中國傳統文化碰到西方文明，尤其是
科技文明，科技這東西很可佩，他不講情面，也不講交情
的，你少一步就是不行。中國人就是太聰明了，所以認為
什麼事情都可以。好比電腦，關機很簡單呀，插頭一拔就
好了。
有一個故事講起來中國人是聰明呀，世界第一呀，好比
在美國有三個死刑犯，坐電椅，只能執行一次，如果你不
死就不能再執行了，第一個法國人，一開電門沒事，下來
回家了，第二個義大利人，又沒事，接下來是中國人，一
坐上電椅後告訴執行官說「你好笨哦，你知道為什麼沒有
電嗎？因為你插頭沒有插。」這就是我們中國人聰明的地
方，什麼都知道。能表現我的時候我就表現，只要能夠得
到暫時的讚揚，我就得到暫時的讚揚，這是一個非常危險
的聰明的民族，足以葬送自己的民族。
剛剛我聽主持人說「25歲到30歲是失業率最高的」我覺
得失業不足恐懼，打擊不足恐懼，這就是給你的上課，給
你的磨練。不要影響你自己的夢想，不要影響你的夢的實
踐。當你年輕的時候遇到的困難愈多，將來你應付的能力
愈強。
很多女學生從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然後出國念碩
士、博士，然後結婚、生小孩，四十五歲了，結果發現先
生有外遇，哭哭啼啼帶孩子回來，完全沒有做事能力，完
全不能應付他目前的處境、他現在的世界。那何必念博士
呢？因為沒有用嘛！他沒有去追求，唯一的夢就是「結
婚」。
接下來請各位提出問題我來回答，你們也講講話讓我這
個老先生聽聽。
學生：像在設定自己的夢想時需不需要仔細衡量和評估自
己的能力？比方我想做柏楊第二，想想自己在成長過程中
沒有寫作這方面的肯定的東西，那我還適合做這樣的夢
嗎？
柏楊：夢想不是夢想的本身，而是追求夢想這個目的。不
是每個夢都會實現，實現一半就不錯了，當這個夢破碎
了，你還要保持第二個夢。你不要失去信心，好比現在我
覺得我有很多夢完成了，但往往都不是我當初小時候年輕
時候的夢。有一個夢還是蠻美的，也不一定非得要讓他實
現，你永遠有這個夢也是不錯，但你不要活在夢裡頭，你
只要知道這是一個終極的關懷就夠了。
學生：您覺得錢很重要嗎？在錢與夢想、理想之間應該怎
麼樣取得一個平衡點？
柏楊：錢太重要了，重要到可以不必談，空氣是不是很重
要？但沒人談空氣。現在我們要談的是有了空氣之後，我
們要怎麼樣活下去。我們當然要追求錢，但是一個人一但
追求到了錢之後，應該怎麼辦？我們台灣的人很會賺錢，
但不會花錢，花錢的知識和能力遠超過賺錢。花錢是一個
學問，花錢是一個人追求的，也是我們文化中最缺少的，
我們終極的關懷是什麼？物質的慾望是有極限的，如果我
們不能善於運用財產，也就不能最快到達終極的目標。
學生：小時候的夢想漸漸在考試中不見了？等大學畢業後
發覺失去了目標？現在我們要如何重拾夢想？讓夢想起
飛？
柏楊：大學是培養你理念的地方，而不是培養你謀生的地
方。大學不是技術訓練班，是給你更大的任務。有一個小
朋友他是歷史系，我說歷史系很好啊，他說「歷史系將來
沒有飯吃」，我說這點我倒給你建議「你打聽一下，哪一
個歷史系畢業給餓死的。」沒有嘛！你只要半飢半飽就可
以活，就可以有發展。天下不是只有一條路，上帝造人這
麼複雜，不是只有一 條路走，不是非讀大學不可。不是非
怎麼樣，非怎麼樣不可。他還是需要你來安排，你來規
劃，有更多的時候，他是一個機會、是一個命運的擺佈。
你說這個社會哪裡公平？上帝犯了錯，我們說是大自然，
我們人犯了錯就變成很邪惡，那是怎麼回事？所以我們犯
了錯沒關係，我們選擇一個路子走錯也沒有關係，可以換
條再走，而且條條大路通羅馬。
學生：您說人生有很多事情是隨命運擺佈的，你會不會覺
得人生很無奈？
柏楊：你們年輕人都不相信運氣，但是我是愈老愈相信。
我不是說那就都不要做了，躺在床上聽命好了。我們必須
要承認，世界上有很多不可抗力，超過你的智慧，你有這
種想法，至少可以讓你產生很大的信念，你很容 易寬恕別
人。很多人做錯事不是他的本意，或他不得不做出來。另
一個對你自己如果受到挫敗，也會使你好過一點。中國人
有一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是不是盡到你的
心，你的能力，「我盡到我的責任」，我們人只要做到這
一點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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