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作家現在每個禮拜六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有專欄。
因為我值得 王文華
上禮拜我在舞廳認識台灣國語，第二天我約她出去。我們
在麥當勞買奶昔，我拿過發票，她記得把吸管放進去。
「我愛她的細心」，第二天我告訴張寶，「我約她時怕被
拒絕，她故意說已經等了我半個月。我在她公司樓下等她，她
遲到一分鐘就撥我行動電話。她出現時叫我文華，騙我說我看
起來很瀟灑。晚餐時我想點炸醬麵，她勸我不要吃得太鹹。走
進戲院之前，她問我要不要去洗手間。散場出來之後，她堅持
要給我票錢。回到她的房間，她給我看小學的照片。午夜兩點
我們再見，她說下次要留晚一點。跟她在一起我覺得輕鬆，眼
前沒有任何觀眾。和別的女人出去我像在辦活動，每個步驟總
是遲兩分鐘。」
「你終於找到你的最愛，你一定覺得很快樂。」
「一點也不。我沒伴慣了，總覺得一個人的悲慘是生活常
天你的玻璃杯也許突然起毛、美國也許決定和我們建交。台灣
國語也許不再愛你，陶子也許甩掉熊天平。你唯一能做的是多
吃青菜、台積電盡量買、有機會多做愛，別太早有小孩。你唯
一能做的是把握現在。」
「所以我應該輕鬆享受這一切？」
「你該享受，但不能輕鬆。快樂需要經營、需要培育、需
要用力吸。你昨天帶台灣國語去那裡？」
「我們去吃飯，然後看電影。」
「有沒有送她花，說了什麼情話？」
「感情何需言傳，我只是含情脈脈地看著她。」
「放你狗屁。你含情脈脈地看著她，她以為你眼睛進了沙
。感情當然需要言傳、要口傳、要用到身體每一個器官。你們
還在一見鍾情的階段，你看上她身體的比例，她看上你處男的
拘謹，你想這能維持多久？不久後他將發現你襪子一穿三天、
有時候一星期沒有大便。你會發現她的背上長癬、換內衣不拉
窗簾。當一起生活的摩擦慢慢出現，你們初識的好感還能維持
幾天？」
「那我怎麼辦？」
「你們要培養一致的興趣、蒐集共同的話題、溝通每一種
情緒、發脾氣前先想如果我是你。你們要設法讓兩人的生活合
而為一，這樣就不會有挑剔對方的餘地。」
我想起過去每一段失敗的感情，都因為我只想到自己，她
們只是我向朋友炫耀的話題、心神俱疲時急救的點滴，忍受我
不時的孩子脾氣、幫助我自己寵壞自己。我何曾想過她們的快
樂在那裡，何曾想過她們也有帳單和胃酸、貸款和deadline，
她們也有挫折等著疏散、情緒等著分擔。我對幸福充滿不安全
感，因為自私的幸福無法循環。只有當幸福的來源是讓別人快
樂，它才可能在不穩定的世界中源源不斷。
我轉頭向台灣國語的家跑去，我第一次了解到愛裡面不一
定要有自己。此時我多麼想知道她愛看那個連續劇、喜歡吃什
麼東西、失眠時聽哪首歌曲、身體哪些部位是性感區。我要讓
她快樂，興奮時叫我哥哥；我要讓她幸福，因為我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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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是值得的 如果你會相等以回報的話
信任是脆弱的 一旦碎了 就很難再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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