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Eskimo (我愛你嗎？)
標題: 傾聽不一樣的聲音
時間: Fri Apr 28 16:51:00 2000
心靈探針
傾聽不一樣的聲音
王浩威
多年以前，從戒嚴前夕到五、六年前，每一場街頭示威或遊行我幾乎都參加了
。偶爾，新聞媒體的鏡頭會掃到我的臉龐，眼尖的朋友就看見了。不同社會理
念的朋友，在眼神或話語之間，總忍不住詢問：為甚麼不尋找合法的管道呢？
這些年來越是投入自己的專業，對各種大大小小的選舉越是無心關注。這次的
總統大選各種呼風喚雨的造勢活動，似乎全然未侵入我小小的診療間。反倒是
選後的示威抗議活動，聚在總統官邸或國民黨中央黨部的活動，卻是引起我好
奇的關注。
馬英九市長的胸前被擊上雞蛋，西裝沾滿蛋黃和蛋白時，深夜裡朦朧的群眾身
影中，我彷彿看見了當年不屑我參與的遊行，認為是不理性、不夠民主行為的
朋友，似乎就是他正站在其中激動鼓譟著手上的國旗。
我是在小餐館的電視看見的，所有來吃飯的客人都被小小螢幕吸引住了。同桌
的兩位朋友剛好都是支持陳水扁，也全神貫注著。其中一位開始不耐煩了，順
口就說：「有甚麼好激動的？輸了就輸了，有風度一點吧。」當時，我腦海也
浮現同樣的聲音，覺得太小題大作了。另一位朋友平常也是狂熱的綠色分子，
竟然是悶不吭聲，動了幾次箸筷以後，忽然說：「其實是應該激動，就算到不
理性的程度，也是應該的。」原先在冷嘲熱諷的那位朋友，還有我，兩個人一
下子都轉不過來，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他繼續說：「想想看，畢竟青天白日的
這一切，是他們一輩子從沒動搖過的信仰。如今以為是永遠屹立的信仰，現在
卻摔下來了，掉到地上，恐怕也只有亡國之恨，才足以相提並論吧。」
過去，每次參加了遊行或抗議後，總是招致四周質疑的眼光，覺得自己被眾人
徹底遺棄，一股與天下為敵的悲壯氣氛久久無法散去。為甚麼人們對別人所遭
受的委屈和痛苦，反應竟是如此冷漠，甚至還誤解而加以傷害呢？對於這一點
，我一直不以為然，也以為自己不會因為無知而犯下這樣的錯。然而，坐在餐
廳裡，在國民黨內部民眾的抗議畫面下，我才發覺，要瞭解另一群的痛苦和委
屈，其實是很不容易的。
我自己的第一反應只是困惑和厭煩，根本談不上任何同情的理解！難怪，過去
我所遭遇的，別人對我異議舉動的反應也是同樣百思不解，甚至是排斥。
不同意識形態、不同文化或不同階級背景的人，要互相體會瞭解，原本就是一
件不容易的事。也許我應該承認自己也不容易做到這一點，然後再提醒自己儘
量地做。
互相瞭解也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如果有不滿的聲音發出，也許是抗議
、示威或遊行，至少我們在還沒法瞭解背後的委屈和憤怒以前，可以讓出空間
，安靜自己的心思，雖然不一定同意，但先接納了這一切再說吧。
【2000/03/22/聯合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