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那麼喜歡做愛嗎?」
父親的右手用力拍打在桌面,大聲怒吼著。
這聲怒吼,直衝著想趕快把晚餐吃完,像往常一般出去玩的我,而這句突然脫
口而出的話,也讓家中所有成員停下了筷子。只見這一瞬間,連空氣都停止了。
母親、讀小學的弟弟和我,誰都不敢抬起頭看父親。也因為重力拍打桌面的關係,
父親的筷子從狹長的餐桌上滾落到地面。
父親的個子不高。
如果把『サザエ さん』(註 1)出現的波平加上了鬍子,那就是父親的樣子,
不過和波平不一樣的是,他臉上很少露出笑容,而且總是透過銀框的眼鏡,一直
監視著我。
小學低年級時,我看到了學校通知單,上面寫著「個性內向」。上課從來不曾舉
過手,即使老師問話,也回答不出什麼來,只能低頭看著地板,不敢正視老師。
就算老師把耳朵貼近我的嘴邊,還是聽不到我那比蚊子還小的聲音。在家中一直
被教唆著「去做這個」、「去做那個」,如果做不到的話就一直被大吼的我,在沒有
父母親的學校中變得什麼都不會,深怕如果做了不必要事就會被罵。我,總是對
人們的目光感到恐懼。
父親的管教非常嚴格。
舉例來說,從吃飯時飯碗、筷子的拿法開始,只要手臂一碰到桌子,父親就會
毫不留情地打過來。當然,在吃飯的時候更是不可能讓我們看電視。
吃晚飯時,一定要對父母報告當天的事。
父親、母親、兩個弟弟以及我,一共五個人圍坐在桌邊,我和兩個弟弟便將今
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包括上課、老師和朋友,一五一十的向父母報告。在別人看
來,這般和樂融洽的景象,可能會覺得這是個好家庭。但我總覺得,好像說什麼
都會被斥責。所以,在學校一向畏縮的我,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報告的事。
「妳今天在學校如何呢?」
「沒什麼…」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沒什麼…」
這是我一貫的台詞。說完後,就避免和父親的目光相會默默地動著筷子。
在我的記憶中,吃飯時很少快樂地歡笑,心裏只想著趕快把飯吃完,然後去看
自己想看的電視節目。
在嚴肅的父親旁邊,不常說話的母親總是不會多看我們一眼。據說如果是因為
母親的關係而被斥責的話,這個小孩總會被拐著彎說「你真是沒有教養」。
「這都是為妳好,這都是為妳好…」
真的是這樣嗎?不過,這是母親的口頭禪。
擁有穿著和服(註2)資格的母親,在家中經常穿著和服。她,順從、聽從丈夫
的話,悉心服侍他,就人們的眼光來看,是個理想的妻子。
可是對我來說,「理想的妻子」和「理想的母親」實在有著天壤之別。母親總是要
求我成為一個成績好、禮儀端正的「理想的小孩」,可是,我絕對不是這樣的孩子。
我幾乎每天都有補不完的習,像是升學補習班、學鋼琴、算盤、作文、學書法等
等,然後「這都是為妳好」的話又不斷地重覆在我耳旁,可以說被壓得喘不過氣
來。也曾經被父親說「姿勢太差」而被逼著去學武術,後來又一度要我去學日本
傳統舞蹈,不過在我拼命的抵抗之下,總算是不用去學了。
放學後,趕著到補習班上課,補習完後,回家吃著那頓氣氛凝重的晚餐,吃完
晚餐後,母親又會以「這都是為妳好」的理由要我去用功。
「我的教育方針沒有錯誤。」
說完後母親的眼梢就吊得更高了。
如果父親因為工作而晚回來那就還好。
但如果早回來的話,他就會把有島武郎的「一房葡萄」之類的小說遞給我,然
後強迫我大聲地唸這本書,再把這本書重抄一遍。之後的三十分鐘到一小時之間,
父親一定會拿著尺站在我椅子後面。接著,就只能聽到尺輕拍在父親手掌上的聲
音。
「妳的背駝了!」
「注意力不夠!」
只要一發現有缺點,父親就會高舉手上的尺,二話不說地往我手上「招呼」。這
時,我的身體就會出現一陣的震動,也因此我的兩隻手腕、手上的指甲總是紅腫
的。「如何不激怒監視我的父親」,我的腦中只想到這個。
通常,一般的小孩子都會想和父母交流、溝通,但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對於嚴格的父親,都會刻意地避免和他交談。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事了。
那個時候,有一部無論如何都想和朋友一起去看的卡通動畫電影,叫做「白鳥
湖」。雖然很想去,可是我知道如果向父母請求的話,一定不會被允許。因為在他
們的認知裡,只是和朋友到街上去玩,也算是不良的行為。
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都非常想去,所以在無法抑止這個衝動下,就偷偷地跑去看
了。
結果還是被父母知道了。回家的時候先是立刻被母親唸了一頓,等父親從公司
回來後,又是一頓大罵和毒打。我的臉被賞了耳光,一回、兩回、三回。
「為什麼不可以去呢!?」
我雖然哭叫著抗議,但回應我的,卻是另一陣痛打。因為眼淚的關係,父親的
影像以及我所存在的這個世界,都變得看不見了,只能聽到正在挨揍的聲音。
「為什麼會被打呢?」心中只想著這個問題。
夜裏,我將臉埋在枕頭裡哭泣。
「到了國中時我絕對要逃離這個家!」
我在心中不成聲地吶喊著。
「真是丟臉,真沒面子!」
小學快結束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的口中,總是只有這句話。
我漸漸地發現,父母親並不是為我的事情著想,他們只是在意世人的眼光而已。
當然,到了快要進國中的時候,我就開始和「入學考試」這個名詞打起了交道,
每天放學到補習班報到,回家後就被叫去唸書。
父母親想要我上偏差值(註3)高達60的私立女校,可是我想上的是男女合校。
如果要進私立的男女合校,就必須進行國語、算數、理科、社會這四科的測試。
私立的男女合校,都是一些偏差值高的學校,想進這些高水準的升學私立合校,
是非常困難的。不過為了應付考試,我只讀國語和算術這兩科。
結果我考上了區立國中,而且還是特地遷移戶籍,才進得了這間高升學率的國
中。
到國中一年級為止,為了不使父親生氣,我還是努力地用功讀書。
如果說有為了進好一點的高中而努力讀書的學生,那麼當然也會有跟不上學業的
學生。在升學率高的國中裡,功課不好的學生和優等生之間的差異是非常大的,
而成績跟不上的學生,很快地就會走上不良少年之路。
小學在一起的朋友,現在都進了當地的國中就讀,而獨自越區就讀的我,能做
的就只有讀書了。也因為這個原因,期中和期末的考試成績,我都在全年級的十
名之內。
可是,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在班上得到第一名。
身高既不高,長得也不吸引人,我怎麼看都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女孩子。像有一個
女同學叫做山口,她既會彈琴也會讀書,還曾在學校的活動中為全校的同學演奏
校歌;考試的成績張貼在走廊時,她也常是全年級的第一名,總之就是全部都很
優秀,除了體育之外,所有的成績都是5,也就是所謂A級的才女。像我再怎麼
努力,都只能拿到全班的第二名而已,始終無法超越那個女同學。
「山口這麼有才能,那妳呢?」
「山口的平均分數是多少呢?」
只要一有什麼事,母親總是拿我來和她做比較。
有一次,我數學考了90分,因為從以前開始數學就是我很棘手的科目,所以
從老師手上接到考卷的那一瞬間,我不禁「耶~」地在心中做了一個勝利的姿勢。
然後我將考卷小心地折起來放到書包中,高高興興地回家,想說這次一定可以被
稱讚了。
「媽,我告訴妳,我告訴妳,我數學考了九十分喔!」
「山口得幾分呢?」
「………」
「竟然還錯了四題,為什麼不會呢?」
「………」
「山口反正都是一百分吧!」
「………」
我自己最了解我沒有辦法達到。
「妳的努力不夠。」
母親總是這樣對我說。
我就算再努力還是如此。
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是這樣的結果,永遠得不到一句稱讚的話。不論我再怎麼努力,
依然無法追上那個人,所以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很討厭「努力」這兩
個字。
「努力」不是美德。拼命努力,只為了讓別人認可的人,只是一小部分。
在努力過後,只希望能被別人認同我所做的努力。
這大概就是我所渴望的吧!可是我明明已經努力過了,卻無法得到認同。不被
認同的「努力」是沒有意義的,為什麼他們不了解呢?為什麼他們連一句讚美都
不肯說呢?
我每天一直被這樣不快樂的心情煩擾著,一直被壓抑著。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甚至沒有想過,其實自己想做的事還有夢想的東西,就
是這個。
那時我滿腦子所想的,只是希望別人能夠稱讚我。
努力用功使成績好的話就不會被罵,所以每當被老師或朋友稱讚「妳真是會讀
書」時,我就會覺得很有優越感。因此就算我很討厭讀書,但是為了想得到別人
的讚美,我還是會努力讀書。每當周圍的人對我投以讚美的眼光及聲音時,因為
不是惡意的,所以即使不喜歡,我依然會忍耐地讀下去。
我,只是想得到別人的讚美而已。
只是想從父母親的口中得到一句「妳已經努力了」這樣一句話而已。
註1:「サザエ さん」是日本家諭戶曉的漫畫及卡通。
註2:由於日本和服的穿法都有一定的技巧,而且一個人是無法穿上的,所以必
須經由學習才知道方法,否則一般人是不會穿著的。
註3:偏差值是指在智力以及學力測驗中,這個人的得分在平均水準中是在什麼
程度的數值,水準愈高,偏差值也就愈高。
對國中生的我來說,歌舞伎町的霓虹燈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便和暴走族的他約會,也開始坐著他的車一起飆車。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確認自己在什麼地方,不是在家裏,也不是在機車後座,而是
在這個叫新宿的危險地方。
夜晚歌舞伎町的霓虹燈眩目地閃爍著,追求危險氣氛的少女們,熱衷地沈迷在
這異常的氣氛裡。
當時的歌舞伎町,有很多高中生非常愛去的迪斯可舞廳,只要五百日元,就可以
跳舞跳到早上,還有無限的食物和飲料供應,所以相同年紀的同伴經常聚集在這
裏狂歡。雖然如此,但當時五百元對一個中學生來說,可說是一筆很大的金錢。
那時在舞廳裡最常放的音樂,就是芭娜娜拉瑪的「維娜斯」以及凱莉.米洛的歌,
除此之外就是「DEAD OR ALIVE」的音樂。
只見大家都模仿電影「捍衛戰士」中湯姆克魯斯的樣子,披著MA-1的皮衣,提
著SAS的手提包,腰上綁著BORDER的襯杉,在JOPARRS的褲子之上,還穿著
Reebok或是K-SWISS的球鞋,不過我們的MA-1都是使用YKK拉鍊的日本製品。
我們還曾經因為很想要真品,而跑到上野AMEYOKO附近的店裡偷過。
有時去迪斯可的五百元也常湊不到,所以如果很想去的話,就會去當扒手,不
然就是用恐嚇的方法來湊。
新宿車站的付費置物箱以及付費公共廁所,都是我們的根據地。
和伙伴一起到百貨公司,表面上是去看衣服,實際上將喜歡的衣服拿進試衣間
之後,不是穿在衣服裏頭就是把它塞到包包中,然後趁伙伴在和店員談話的時候,
大大方方地帶走。
接下來就抱著戰利品-化粧品和洋裝,到新宿車站地下的付費廁所。在被稱為
「五十元廁所」的那個地方,是不可能讓醉鬼以及流浪漢進去的,所以裡面很乾
淨,而且只要一個人將錢投進去的話,不管幾個人都可以進去。這個不常有人來
的空間,就是我們絕佳的隱藏地。
接著,我們將排列在廁所洗臉檯的戰利品,全部穿戴在身上。穿上成熟的黑色
套裝,再塗上一點口紅的話,就完全看不出是國中生的樣子。如果說學校的制服
是學生的象徵,那麼套裝及口紅就是大人的制服了。大夥一邊照著鏡子、一邊以
讚美的心情與其他人互相比較。其實大家內心所想的都是一樣。
「我比她們還可愛。」
剩下的戰利品放在付費置物箱後,我們就去歌舞伎町玩。
當時新宿的歌舞伎町,就像是現在涉谷的中心街道。
聚集在這個街上的孩子們,只有對朋友們非常坦誠且溫柔,但是卻很討厭社會
及大人。
這些人,有著同父異母的兄弟的美惠子;
因為生病早退,回到在家中看到母親和不認識的男人睡覺的由美;
遠足的便當裡面,總是只有冷掉的麥當勞漢堡的恭子;
因為反對母親改嫁而不去學校的理佐;
被大白天就在家裏喝酒、患有酒精中毒的父親毆打的誠一;
因為付不出伙食費,而在收錢時一個人呆然面對的繪里;
不知道送過幾次割腕自殺的母親去醫院的勇樹;
因為是情婦的女兒而在學校中被欺負的綾;
因為交通事故失去雙親,卻被親戚們互踼皮球的隆;
因為無法畫出父親肖像而哭泣,卻被老師罵的加奈;
還有就是不管去那裏、有沒有回家都不會被念的麻知。
聚集在歌舞伎町的朋友們,許多都是在學校及家中找不到溫馨,都渴望著愛情
及友情的孩子,寂寞的幼小心靈在街上徘徊,看到相同的人自然就聚在一起。
對我來說,歌舞伎町是樂園。為了確認是不是真的能讓人快樂,所以我跳上了
前往新宿的電車。
當然,去歌舞伎町之後又被罵了。
「那裏不是你們小孩子應該去的地方!」
「妳這個不良少女!」
父親的鐵拳又毫不留情地飛過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照常前往朋友們等待著的歌舞伎町。
1985年,國中一年級的秋天,我最喜歡的爺爺因為癌症而去世了。
生於大正年間,住在同一棟房子裏的爺爺奶奶,救了我不知道多少次。每次父
親或母親在責罵我的時候,最先出來坦護我的就是爺爺。
「這個孩子絕對不是壞孩子,是爺爺的心肝寶貝。」
爺爺一面說著,一面會用他佈滿皺紋的手來撫摸我的頭。
這樣疼愛我的爺爺去世了。
之前,爺爺長時間不斷的住院又出院。
如果我不能在門限的時間內回家,我就會去探望爺爺。只要有探望爺爺的藉口
的話,即使過了門限時間回家,也不會被罵。父母猜測我會花三十分鐘左右的時
間去探病,但我只花了三分鐘去見個面之後,剩下的時間都和朋友在玩。那天去
醫院前,我也是跟父母親藉口說要去看病,不過身上穿的是華麗的粉紅色裙子和
我最喜歡的T恤,一副完全是要去玩的裝扮。當然,我只探望了五分鐘後就走了。
隔天在上課時,我突然被級任老師叫到走廊上。老師對我說:
「妳爺爺去世了,趕快回家。」
我一時間無法相信這個事實,沒想到昨天隨便的探病竟然是最後一次時,心中
就一陣痛。叫著我的名字的爺爺,牽著我的手散步的爺爺,每次出去時一定會買
土產回來的爺爺,大量湧出的眼淚讓我想停也停不下來。
從那時開始,就覺得父母的臉變得更加可怕。
雖然是小企業,不過身為社長的爺爺死掉之後,父親就繼承了他的衣缽,可是
繼承的不只是職位。雖然當時的我無法完全理解,但好像連爺爺的大筆借款也一
起歸到了父親的名下。「富不過三代」、「手上的錢不過夜」,對如同江戶人般性情
豪爽的爺爺來說,這樣的生活方式是理所當然的,但卻是一向認真的父親不能理
解的。
公司的經營,借款的償還。父親累積的煩燥心情就向小孩子們發作,只要一點
小事情就足以讓他發怒,但是爺爺已經不在了。
確實在這之前,我老是隨隨便便地去探望爺爺,總覺得對他老人家有所抱歉。
不過,自從爺爺去世之後,這個束縛也就不見了,漸漸地感到自己的罪惡感愈來
愈薄弱。
也因為雙親忙於處理公司的事,所以對我的監視也就愈來愈鬆。就這樣,我的
夜遊也越來越變本加厲,因為可以去探病的爺爺已經不在了。
有一個名詞叫作「虞犯少年」(可能犯罪的少年)。
這是指因為未成年,現在雖然沒犯罪但將來可能會犯罪的少年或少女。
試著將小動物放在非常近的距離,看你會不會無緣無故地對牠丟石頭。據說是
用這種測試方法來判定。
而我,就是那種「虞犯少年」。
拉得緊繃的繩子一旦被切斷之後,就會以非常快的速度墜落。
能讓我掛念的東西全都飛走了,當然就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我忍耐。我原本就
非常討厭「忍耐」。
深夜遊蕩、毒品、賣春、夜晚的歌舞伎町裡,有著所有誘惑人的不良行為。被
倫理及道德所壓抑的大人們以及令人所無法忍耐的謊言,全都露出獠牙,緊緊地
抓住黑夜。一點點的罪惡感,也因為被「這樣的話我就自由了」、「這就是自由」
的自我滿足想法所欺騙,完全的消失。
就這樣,這種思想錯誤的自由,常常會讓警察注意到。我不知道被警察抓到了
多少次,而和我一樣觸犯法律的朋友,有的甚至被送到觀護所及少年法院。
我的家人,就經常以「離家出走」為由請求警察搜索。
而回家的時候,總是被警察逮個正著的我,被帶到警察局,寫一份名為「我的
記錄」的悔過書。這時,像免子一般紅著眼睛的母親就會來把我帶回去。
「妳這個孩子是怎麼了,是怎麼一回事呢?我的教育方法明明沒有錯,為什麼會
變成這樣?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每次被帶回家之後,就會被一直流著眼淚的母親打。
這時候,母親就會搬出朋友的名字開始數落。「妳就是和智繪家那樣做色情行業
人家的孩子一起玩,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就是因為和那樣的孩子一起玩,妳才會
變得那麼奇怪。不要再和智繪做朋友了,聽到了沒!」
這是最令人生氣的說教。我了解因單親而寂寞過著日子的智繪心中的吶喊。我
知道朋友因為家中只有母子兩人,而且母親從事色情行業,所以常常被欺負時心
中的淚。
父母親是從事什麼行業、有沒有父母、是什麼樣的家庭,這些都不要緊,因為
大家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母親不了解,我也不想要她了解。她只了解人們的眼光以及怎麼穿和服才好看
而已。
父親回來時,又會被打。
這種事情已經不知道持續多久了。有一天來到警察局的母親,變得一邊低著頭,
一邊紅著眼盯著我。
隔天我的臉腫起來,也沒有去學校,因為這樣的臉,我不想給男朋友看到,所
以就整天待在家裡哭。
是我不好,所以被罵。
但是,為什麼不好呢?為什麼不能做呢?我不知道原則也不了解真正的理由。
父母老是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卻沒有告訴我真正的原因,也不告訴我重點,
只要我一犯錯,就是沒頭沒腦地一陣怒吼和毒打。
所以,我又離家出走了。
如果被警察抓的話,只要監護人來的話就會被釋放。可是如果監護人不在的話,
當然就會被拘留。如果因為親人晚上不在家,而沒有來帶孩子回去的話,即使是
犯同樣的罪,都很有可能被送到少年監獄及觀護所。
事情發生在國中三年級的初秋。
像往常一樣被警察抓到的那一天,母親沒有來接我。那是母親第一次放棄身為
母親責任的夜晚,大概是覺得來接我也沒有用了吧!我就這樣被拘留在警察局,
被帶到十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裡。在房間的一角,有一個留著金色短髮、臉色蒼白
的少女靠牆坐著。聽到我進門聲音的她,便抬頭望向這邊,那瞳孔深處的冷漠立
刻將我的睡意完全驅走。
警察叫我們將被子鋪上睡覺,然後就把整個房間的電燈關掉,只留下走廊裏緊
急用的紅色燈亮著。
我呆呆地看著走廊外亮著的紅色燈光,一邊拼命地想著現在的處境。
明天的我到底會怎麼樣呢?
腦子裡面全佈滿了被送到觀護所及少年法院的恐怖景象。
「喂!妳幹了什麼事?」
金髮的她立刻來找我說話,而我連回答她的時間都沒有。
「明天不知道會怎麼樣?」
「…大概不行了吧?」
「咦?為什麼?」
「因為父母親不在,會被送到少年監獄去。」
父母親不在?可是我連考慮或是同情她的時間都沒有,腦子裏所想的只是「被
送到少年監獄」這句話。
兩人說完話後,在沈默和黑暗之中,就只有沙沙的馬達聲。我注視著緊急出口
的亮光,不安在心中不斷膨脹著。
沒多久,聽到那個女孩啜泣的聲音,是在哭嗎?但是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寂靜
中,只有我一個人在膽怯著。
我不用被送到少年監獄,取而代之的是被送到警視廳的少年二課輔導。
每個星期二,要提早下課到當地少年保護中心的輔導室進行輔導。
在六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裡,正中央有一張桌子,以及相對的兩張椅子,牆壁上
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溫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仔細看看桌子,上面亂寫亂畫了很多東西,有暴走族的名字、「黑暗帝王現在報
到」、相愛傘的記號。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孩子也來過這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其實我並不討厭來這裏接受輔導。一位名叫福島的老師,是一位年過四十、頭
髮花白、原本是警察的小個子女性,我和她一邊說著其他的不良少年的事,一邊
聊著一些平常的話。我告訴她很多男朋友和朋友的事,還有平常都玩些什麼、怎
麼玩等等。
老師絕對不會對我生氣,也不指責我,也不想問出事實。
她只是等著我自己開口,等我自己打開心扉,一直聽我說話,偶爾點點頭回應
一些溫柔的話。
去警視廳輔導的路上,母親和我都不說話。兩個人在搭電車到江戶川區的診療
所這段時間內,都不說一句話。母親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我那時候完全不了
解,我只想從圍繞在母親身旁的沈重空氣中逃出罷了。
接著就是一個小時的輔導。這真的可以救我嗎?我不知道。不過至少在這一小
時內,和老師談話的母親,心情看起來好像有比較快樂一點。我可以從她臉上微
妙的表情變化中看出來。
在輔導完後的回家路上,不知道為什麼,母親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這條路上有一間賣布玩偶的店,母親便拉著我的手到這一間店,那裏有著即使
用兩手也無法抱住的大型熊玩偶及大象玩偶。
「嗯,我要這個。」
到目前為止,雖然對於可愛的物品以及可愛少女的東西沒有興趣,但我還是會
很自然地選擇布玩偶。在接受完輔導之後的我及母親,或許比較能坦誠相對也說
不定。
幾個月之後,我漸漸地能將心情一點一點地告訴輔導的福島老師,用和朋友說
話般的語氣,將男朋友的抱怨、常去的迪斯可的事以及朋友的事情告訴她,而福
島老師總是很認真地聽著。
即使如此,回到實際的生活裏,我仍然討厭學校和家裡。
所以我還是選擇一直離家出走。
「幹嘛?你這個老頭!」
在新宿的迪斯可跳舞的時候,突然被背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抓住手腕。回頭一
看,父親那張好似吃到苦蟲般快崩潰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
為什麼他知道這個地方呢?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了福島老師的臉。
老師為什麼要向父母告密呢?那時我心裏這麼想著。
父親就這樣強拉著我的手腕把我拖回家。
回到家後,我在玄關處就立刻被打。
「妳這是什麼髮型?給我差不多一點!」
父親用手將我的脖子壓住後,就拿出剪刀開始剪我的頭髮。
「不要、拜託不要!」
「吵死了!不要動!」
「…不要!」
我的眼中只看見掉在地上的頭髮。
父親放下剪刀之後又開始打我。
「我不記得我有養過這樣的女兒!」
「好痛!」
「會痛是當然的!」
「不要,我知道錯了,不要打了…」
臉上、肚子,大概什麼地方都被打到了也說不定,就連呼吸都覺得很痛苦,意
識也漸漸遠去。
「拜託…不要。」
臉上流著溫暖的東西。那個液體就沿著我的臉流到地上,而那黑得光亮的地上,
被染成了一片紅。
「不要打了!這個孩子會被你打死!」
母親拚命地將父親擋下來。
「好痛…」
父親失去理性地將母親踼倒。而頭撞到柱子的母親,一個人在旁啜泣著。儘管
如此,父親的手還是沒有停下來。
「混帳東西,妳這個不孝女!」
我的嘴嚐到血的味道。父親的聲音愈來愈遠,好像在水中一般,聲音也變得矇
矓。儘管如此,還是能意識到父親在打著我。
「殺了你!」
在被揍的時候,我心中不知重覆了幾遍這句話。
「殺了你!」
我戰戰兢兢地照著鏡子。
映在鏡中的不是我。
「像我這樣,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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