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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愛不說-18
發信站: YoYoBBS (Tue Apr 20 05:45:10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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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同學會是我印象裡最痛苦漫長的一次。一頓飯﹐有如鴻門宴﹐吃得我食不
知味﹐格外辛苦。陳華濛坐在我對面﹐不時投來殺死人的吃人眼光﹐冷冷的表情
讓大家也都如坐針氈。我只好和身旁的幾個十年沒有見面的朋友聊天﹐假裝看不
見她的冰冷視線。
突然﹐一個聲音揚了起來﹕“哦﹐對喔﹐我差點都忘了﹗陳華濛﹐夏落雪﹐妳們
兩個﹐現在不是在讀同一所學校嗎﹖怎麼樣﹖在校園裡有沒有意外的巧遇啊﹖”
我心裡不停地詛咒那個不識相的聲音﹐但臉上還是擺出一副溫文的笑容﹔但陳華
濛就乾脆省了假笑的氣力﹐直截了當地說﹕“當然有﹗事實上﹐我們之間的‘聯
繫’還算密切的呢﹗”眼光掃過我的臉﹐“其實﹐我看﹐我不說﹐大家也不知道
這個爆炸性的新聞吧﹗那今天就借此機會發表一下吧﹗”她拖長了聲調﹐慢慢地
說﹕“坦白地說﹐我們兩個正在爭持中﹔而事情的起因……”已經有好事者大聲
叫﹕“是為了男生﹖對不對﹖”陳華濛的臉上﹐浮起一個冷笑﹕“真聰明﹗”
我僵在原地﹐作聲不得。大家已經嘩然地﹐要我們報告詳情。我咬了咬牙﹕“陳
華濛﹐這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妳不要把姚可威也扯進來﹗事情根本不是妳所說所
想的那樣﹗我已經告訴過妳﹐我和他﹐只是朋友﹗”
陳華濛靜靜地﹑淡漠地說﹕“哦﹖這可就是我十年以來﹐所聽過的最大的笑話了﹗
妳不用掩飾什麼了﹐因為這麼人盡皆知的事情﹐妳再解釋﹐也只不過是此地無銀
三百兩﹐欲蓋彌彰罷了﹗”
氣氛變得一觸即發﹐緊張起來。我深吸一口氣﹐保持鎮定和風度﹔陳華濛則是一
手搭在桌子上﹐另一手搭在椅背上﹐側身而坐﹐姿態瀟灑而態度冰冷。我看著她﹐
一言不發地放下自己手裡的杯子﹐因為我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突然﹐陳華
濛突兀地起身﹐走到我身邊﹐拉起我﹐在我耳邊低聲說﹕“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隨即對週圍愕然的人們報以一個微笑﹕“哈哈﹗我們剛剛都是在開玩笑的﹐難道
你們笨得會真的相信有這種事情發生﹖那未免也太巧了吧﹗”說著還主動攬著我
的肩﹕“我們在學校裡因為不同年級﹐很少碰面的﹗難得今天有這種機會好好聊
聊﹗大家沒有忘記我們在幼稚園時期是好朋友吧﹖”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本能的寒顫。陳華濛現在﹐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為什麼她可以談笑自如﹐隱藏起眼底的那抹寒意﹖配合著她的言詞﹐我也及時地
給半信半疑的大家一個微笑﹕“好久沒有一次騙倒這麼多人了﹗原來還真的滿有
成就感的嘛﹗那麼﹐我們兩個要去說悄悄話了﹗”轉身前﹐沒有忘記留下一個燦
爛得可比夏日陽光的笑容﹔然後﹐優雅地轉身離去。
這是一家規模不大的泡沫紅茶店﹐不過店裡隱秘的卡座設計卻正合我們的意思。
各自點了一杯泡沫紅茶﹐我們面對面地坐下來。這是個店裡的角落﹐很適合攤
牌﹑撕破臉之類的行動----面對陳華濛那張撲克臉﹐我苦中作樂地想著。
飲品送上來之後﹐我先以吸管攪動著杯子裡暗紅色的液體﹐再慢慢啜著﹐好整
以暇地等著陳華濛先出招。
陳華濛晃了晃杯子﹕“夏落雪﹐我再問妳一次﹐妳……真的堅決不肯實踐承諾﹖”
我搖了搖頭﹕“我說過﹐姚可威……並不是我的什麼人﹗我……無權為他決定
什麼﹗更無權把他送出去或奪回來﹗”
陳華濛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笑﹕“哦﹖這倒是第一次聽說的新鮮事了﹗說來說
去﹐妳還是不肯割愛囉﹖”
我啜了一口紅茶﹐烏梅的酸澀讓我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妳為什麼不去問問
他的意思﹖反而來問我這個問題﹗我……沒有權利管他的感情去向﹗如果我曾
經……有什麼地方讓妳不快﹐妳可以告訴我﹐我再想補救之道……但是﹐姚可
威的問題﹐我真的是管不著的﹗”
陳華濛臉上的冷靜﹐一瞬間似乎有點崩潰的可能性﹔她煩躁地喝了一大口紅茶﹐
上半身傾近我﹐眼神冷洌﹕“妳想知道我的不滿﹖好呀﹐今天就說給妳聽﹗”
“想想看﹐我們從幼稚園開始﹐認識十年多了﹗但從相識開始﹐妳就一直是老
師的寵兒﹐雖然沒什麼朋友﹐卻毫不妨礙妳一天天爬上更高﹑更成功的位置﹗
那些人是因為嫉妒妳﹐才會拼命排斥妳的﹗妳在人群之中﹐不因為別人的蜚短
流長而動搖﹐一步一步地攀上我們所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還記得那時候的妳﹐
是我們每個人的父母心目中的完美典型﹑天才兒童﹗為了妳﹐我們都曾經忍受
父母的一再責備和抱怨﹐因為和妳比起來﹐我們是差得太遠了﹗
“可是﹐我心裡﹐也因為那天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時﹐妳求助的眼神﹐而產
生奇妙的平衡﹔因為我終於覺得自己抓住了妳的一個最大的弱點﹗所以我不管
別人是否理妳﹐而一直和妳玩在一起。我以為妳是記得的﹐是領情的﹔但是﹐
上了國小之後﹐眼看著妳可以考進那種有名的好學校﹐而我﹐卻不得不窩在一
個沒有人願意讀的爛地方無人問津﹗我不想和妳再保持什麼聯絡﹐因為我每次
聽到妳的消息﹐莫不是怎樣怎樣出名﹐如何如何風光﹔讓我在比較之下﹐顯得
更一無是處﹗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過了八年多﹐我終於決定要考進妳的學校﹐
要在最近的地方﹐看著妳究竟是如何辦到這些事的﹗而且﹐我決定﹐要不惜一
切代價﹐讓妳也感受到﹐我曾鑽心的痛﹗
“考進了這所學校﹐我知道了大家對妳的風評很極端﹔這不出我的意料。我是
真的……很……欣賞姚可威﹐但是﹐在那之前我並不知道﹐妳就是他的女朋友﹗
不過﹐這個重大發現﹐反而堅定我的信心﹐因為那些之前的失敗者﹐都不懂得
如何去找出妳的弱點所在﹗因為現在的妳﹐風光無限﹐哪裡還有機會讓別人發
現妳的弱點呢﹖可是我不一樣﹐我從以前就知道妳是如何渴望著朋友﹐如何為
了妳所重視的朋友而做出犧牲﹐所以﹐我要以妳從前的承諾﹐來達到自己的目
的﹗”
我愣在座位上﹐睜大了眼睛﹐看著陳華濛那淚光泫然的眼。她倔強地咬咬牙﹐
坐回座位上﹐把頭轉過去不看我。
我覺得全身冰冷。妳這麼地怨恨著我嗎﹖我﹐曾這樣地傷害了妳嗎﹖一種莫名
的衝動﹐讓我俯向她﹕“陳華濛﹐妳……要相信我所說的話﹗我發誓……我真
的不是姚可威的女朋友﹗我……從來就不是他的女朋友﹗他愛的……從來就不
是我﹗”承認這件事﹐讓我的心頭﹐有微微的刺痛。“妳一定要相信我﹗我沒
有騙妳﹐他不愛我﹐所以我沒有權利……過問他的事﹗”看著陳華濛的眼睛因
為驚訝而睜大﹐我知道﹐她已經漸漸地相信了我的話了。“妳想想﹐我為什麼
要騙妳呢﹖從重逢的那一刻起﹐我就試圖解釋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為什麼
要拿這麼嚴肅﹑這麼重要的事情﹐和妳開玩笑呢﹖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
但是﹐我自己是真的知道……他不是屬於我的……不是我所擁有的……”淚意
使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微的哽咽。
陳華濛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個微笑﹐一個不帶冰冷怒意的微笑。她看著我﹐問
道﹕“妳把這種事情告訴我﹐不怕我到處去講﹐昭告天下嗎﹖那樣﹐妳的臉可
就丟盡了﹗”
我疲倦地坐回椅子裡﹕“我願意……把這件事情告訴妳﹐把自己的失敗……在
妳面前坦白。我……其實也是個失敗者﹐甚至……不如妳的坦白呵﹗我不敢承
認自己的感覺﹐和自己的失敗呵﹗妳的勇氣﹐讓我真的……很羨慕﹗而且……
我……已經不在乎那些了﹗妳也知道﹐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受到大家一致好
評的人物﹐那麼﹐壞話﹑攻擊﹐多一點少一點……又有什麼差別呢﹖”
陳華濛靜靜地望著我﹐然後﹐她一口飲盡了紅茶﹐站起來﹐招來服務生﹐拿出
幾張鈔票給他結帳﹕“失敗者﹗今天的紅茶﹐算我請客﹗”
我沒有和她搶﹕“那麼﹐我又多欠妳一個情了。”
她朗聲大笑﹐是我和她重逢以來﹐聽到她笑得最真實﹑最開懷的一次﹕“我就
是要讓妳欠我﹗就是要一輩子讓妳的良心﹐都不得安寧﹗妳﹐慢慢還吧﹗”
我也微笑了起來﹕“那麼﹐要算利息嗎﹖”
她瀟灑地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當然﹗妳不會笨到還認為﹐這天下還有白吃的
午餐吧﹖而且﹐我要警告妳﹐我可是個喜歡放高利貸的人﹗”她身體前傾﹐
“還有﹐妳今天應該是欠我兩個情才對﹗別算錯了﹗那我可是會吃虧的﹗”
我不解地挑起眉﹐但隨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直起身﹕“我從來都不是個婆
婆媽媽的三八﹐所以妳的什麼失敗﹐我才不耐煩一次一次地向那些三八阿花們
重複呢﹗哼﹐誰管妳是不是一敗塗地﹖要知道秘密﹐就得自己去挖掘﹗”
我微笑了。陳華濛對著送來找回的零錢的服務生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些算是
給你的小費﹐拿去拿去﹗誰有耐心把一大堆硬幣放在皮夾裡﹖又佔地方﹐又沒
有多少……說不定連坐個公車的錢都不夠﹗”
我臉上的笑意擴大。陳華濛走向門口。在門邊﹐她回過頭﹕“夏落雪﹐我可警
告妳﹐別以為我可憐妳﹐妳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我還沒說要放棄呢﹗我一定要
堅持到姚可威發現我的好處為止﹗”
我也站起身﹕“那麼﹐我拭目以待妳的行動﹗還有﹐謝謝妳的仁慈﹐讓我有喘
息的機會﹗”我衝著她眨眨眼﹐“說不定我也有‘敗部復活’的可能呢﹗”
陳華濛大笑﹕“那麼﹐我一定不會再對妳仁慈了﹗到時候﹐還說不定鹿死誰手
呢﹗我不會掉以輕心的﹗”
我微微頷首﹕“好的﹐我會謹記於心﹐不敢輕慢﹗”
陳華濛留下一個笑容﹐就推開了大門。我佇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即將消失
在門後﹔突然﹐我追了上去﹐一把推開大門﹐對著已經走出幾十公尺的陳華濛
的背影﹐大聲叫道﹕“華濛﹗我們……還是朋友嗎﹖”
陳華濛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我們現在……是情敵吧﹖”
六月正午的熾熱陽光﹐照得我有一點睜不開眼睛。過了好久﹐陳華濛才轉過身
去繼續走。在她邁出第一步之前﹐她背對著我﹐丟下一句話﹕“但是﹐誰說情
敵就不可以做朋友的呢﹖”
在我有所反應之前﹐她已經快步地消失在人海裡了。我站在人來人往的紅磚道
上﹐目送著她離去的方向。今天﹐太陽很好﹐熾烈的陽光﹐曬得我手臂紅通通
的。我知道﹐明天﹐我又該像底片曝光一樣﹐從頭黑到腳了。唉﹐我在心裡哀
嘆著自己的底片型皮膚﹐然後在背包裡找到一個防曬油的空瓶。我衝著空瓶齜
牙咧嘴﹐怒髮衝冠了一番﹐再抬頭﹐對著燦爛的太陽微笑。管他的﹗如果要變
非洲土著﹐也是明天的事了﹔就像那部電影裡的郝思嘉﹐所說的一樣----咦﹖
她說什麼來著﹖“但是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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