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Leia (關於幸福)
標題: 綠油精
時間: Sat Apr 22 11:30:24 2000
北一女青年八十期文藝獎 小說獎 首獎 綠油精
<零>
後來有好一陣子我都沒心情逛過長長的重慶南路去台北車站坐212,因為待在
一個有你笑語喧嘩,而我卻找不到你的地方,對我而言是太殘忍了一點。我也失去
了在兵荒馬亂中偷偷看閒書的興致,因為有些事還是兩個人一起做比較來勁,生理
活動和心理活動值都急遽下降,我想這些日子來我體內的細胞一定都過得很開心吧
。
(你們還可以放一段長假唷。我笑笑對它們講。)
以前我一直以為「行屍走肉」這種東西只會在殭屍片裡出現,有天我照鏡子梳
頭髮,赫然發現它就在我眼前,不知道這能不能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作註腳
?起碼我現在知道「行屍走肉」具體的模樣了,就某種意義來說,應該也可以算是
個收穫吧。
<壹>
我的鄰居說:「綠油精借我。」
綠油精的香味從你的手中飄到我桌子前面的桌子,然後開始亂七八糟地在我的
鼻孔內外盤旋。於是我聽不見蘇軾的感慨了,只有綠油精的香味還留在我的神經回
路裡,悠閒地晃來晃去。
「為什麼會聽不見那個蘇某人的感慨呢?」周公一邊在我面前擺棋一邊說。「
據說聲音和味道是用兩種不同的器官來感覺的喲。」
「少囉嗦,我高興用鼻孔聽課不行嗎?」什麼叫牽一髮而動全身,我看這位不
解風情的姬先生是不懂的,所以我也懶得跟他多講,逕自起身離開棋桌。不過他並
不孤單,馬上又有別人取代我的位置了。我回頭張望,排隊等著和他下棋的人還真
不少。
人臉上的五官就像五個插頭可以同時使用五種不同的電器。但綠油精的香味之
於我卻像是用電量過高的微波爐,開關一開就跳電,使得其他的插頭也一起失去功
能。(我並不是在為我的上課不專心找理由。)
「我要轉三類組了唷。」我說。
(選擇題。當你的好朋友對你說她要轉組,你會:
1. 什麼?你要念三類?為什麼?
2.有沒有搞錯啊,真的嗎?
3.哈哈,別開玩笑了。愚人節過了吧!)
「所謂要轉三類,指的是你要加念生物嗎?」你問。
「對呀。」我說。
「那很好啊。哎,你猜今天下午會不會下雨?天空好黑喔。」你說。差點從樓
梯上摔下去。
(為什麼不問我幹嘛轉組呢?)
(因為我太了解你了嘛,你不說我也知道,所以就別問了。你笑著說:如果不
是被令慈逼迫,還有誰能讓你轉組。)
(如果不是因為你也是三類的,我才不會那麼容易被說服轉組呢。可是這種事
,實在不必對你說。)
「我猜不會。」我說。
結果那天下午下起劈哩啪啦的大雷雨,從第五節下到第八節,校門口的水積到
腳踝,回家時差點淹死在雨水裡。
<貳>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你和綠油精之間奇妙的諧調感,而後你和綠油精一
起出現的次數漸趨頻繁。於是我的眼睛慢慢習慣你影像的同時,綠油精也隨你一起
侵略了我鼻子所有的無味的天堂。
認識你是將近兩年前的事,那時我們已經同班1/4年。在那之前我連你的聲音
是怎樣都不曉得,你的名字我叫不叫得出口也沒什麼把握。只是有一次換位置的時
候,我換到了你的旁邊,然後我從沒把握叫對你的名字變成有把握。
換到你旁邊之後有很長一段日子的家政課都在做手縫的拼布袋子,一群女生一
邊做女紅一邊吱吱呱呱的東家長西家短。你向我提起克莉絲蒂的童謠謀殺案,又劈
哩啪啦講起一堆克莉絲蒂的小說。可惜我對這位推理小說界的女王實在興趣缺缺,
連她的成名作品「東方快車謀殺案」都懶得翻,遑論其他?只好坦白向你承認她的
我一本都沒看過。
「真的啊?唉,好可惜。」你說:「那麼,還有什麼事呢……」
「你可以繼續講,我繼續聽啊。」我提議。
「不要,你又沒看過,這樣講很無聊。」你駁回。
在感到自尊心受損的同時我橫了你一眼。忽然注意到手長腳長的你邊忙亂地縫
綴那個所有布料花色都跟我的一樣,圖案卻被你組合得很可怕的袋子,還一邊在喃
喃自語:「還有什麼事呢……」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心想這個人之鮮的,連發
語詞都與眾不同,那堂家政課我專心致志地跟你講了一節課的話,那句「還有什麼
事呢……」你起碼講了有一打。換句話說每不到五分鐘,你就會說一遍。
從此之後每堂家政課,我都努力地數你到底又說了幾句「還有什麼事呢……」
這實在是一件很艱辛的事:我要用心聽你說話,又要悄悄拿筆記下你講「那句話」
的次數;要注意不要縫得太亂七八糟,還要搜索枯腸拚命找話題,這話題還真不好
找,第一至少要能引起你興趣,不然你可能連口都懶得開;第二不能扯太久,不然
你就會忘記說「那句話」而失去破記錄的機會;第三話題要源源不斷,避免你我之
間出現浪費時間的空白。可惜後來你一直都沒有破記錄,還有越說越少次的趨勢。
好像從你把「還有什麼事呢……」打入冷宮之後,綠油精的味道就開始瀰漫你
的周圍迷惑我的神經,於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自動地把含有21﹪你的綠油精的空氣
設定為最佳生存狀態。如果可能的話,當然是希望能夠一直在適合自己的空氣中生
存,這樣對自己的生理和心理活動應該都是最好的。
<參>
我已經非常習慣把你和綠油精放在一起,而我的眼睛也非常習慣在鼻子接收了
「綠油精」的訊息之後立即看見你的身體。在不下百次的屢試不爽後(不蓋你,你
和綠油精的香味真的是焦不離孟),我不得不懷疑你和綠油精是不是像豆科植物和
根瘤菌一樣互利共生。我甚至想去買一瓶綠油精來代替按鍵油,看看這樣吹樂器時
會不會從Tuba口冒出你的影子。不過把綠油精塗在樂器裡,樂器會不會壞呢?如果
發不出聲音,你又如何出現在樂器口上方呢?所以我一直沒有去試。
假使有一天我真的試了,樂器也沒有壞掉,而你卻沒有出現,我大概會很悲傷
吧。
所以啊,這種事還是放在心裡想想就好了……
<肆>
「在看什麼書?」你背著手笑笑跑到我身邊 。
「你的傳記。這麼早就出版了真令人訝異哪。」我揚揚手中張大春的《野孩子》
。
「咦,我的傳記封面上怎麼有你的畫像啊。」你仔細觀察書本的前後左右後故
作認真的問。封面上一身破爛(或說瀟灑?)的大頭春也斜著眼瞪我們,臉上寫著
「不屑」兩個字:「我國三就出來混了,水果盤打到快九千分,哪裡像你們這群不
知人間疾苦的女生,都快可以看限制級電影了,還像白痴一樣群居終日,好行小慧
。居然敢拿我開玩笑,真他媽不要命了。」
「既然是我的畫像,怎麼畫得那麼像你?」我作出十分迷惑的樣子,正在努力
作表情時被你狠狠敲了一記。
這些言不及義的對話就是在我心底你最常出現的模樣。我記得你那彎彎細細的
兩道眉毛,厚薄剛好的嘴唇,睫毛長長的黑眼睛和堅持不染不燙裝模作樣的雜亂黑
髮,可是這些記憶很難在我的腦中拼出你具體的形象。即使是到了現在,當我閉起
眼睛時,出現的往往不是你的臉,而是你那懶散的眼睛和笑起來半揚不揚的嘴角,
還有被你的綠油精香味重重包圍的,我們對話的片段。可是我從沒想過要好好記住
你的臉,總覺得一切都是這麼理所當然的進行著:昨天我們一起回家,今天我們一
起回家,明天我們當然也會一起回家。所以,我們當然可以永遠在一起。(會這麼
想,是不是因為我的數學歸納法學得太差了?)
<伍>
有個暑期輔導還沒開始,但依然要去樂隊的日子,我在重慶南路上的金石堂遇
見一對很像雙胞胎的女生。說很像的原因是我覺得她們「不是」,雖然兩張臉看起
來一模一樣,身材卻像勞萊與哈台,通常雙胞胎的身材不會太懸殊,所以我認為她
們不是雙胞胎。
兩個女生嘰嘰咕咕地討論中餐要去哪裡吃。勞萊說在對面的Burger King解決
就好了,哈台卻堅持要去麥當勞吃特價中的麥香堡和蛋捲冰淇淋。兩人吵了半天最
後屈服的是勞萊。我一向對速食不感興趣,但哈台的聲音非常感人:我聽著她向勞
萊請求,就不由自主覺得冰淇林好好吃,我好想吃…於是我決定和她們一起去吃麥
當勞。
我一路跟著她們,穿過了起碼有一打的的紅綠燈,邊走邊訝異怎麼走了那麼久
還沒到。等我察覺為什麼之後,麥當勞已在眼前。(那兩個白痴居然從重慶南路走
到西門町!)
話說回來,跟了她們一路的我也是個笨蛋。我抬頭張望,那兩個傢伙已經排到
點餐人群中的某一行,我只好邊苦笑邊嘆氣地走到最後面排隊點餐。
我拿著餐盤穿梭在用餐者中,又開始後悔沒先找到座位再點餐。正在繞店數匝
,無枝可依之時,出現了一個坊間的低級言情小說中十分典形的情節:很湊巧地你
也在此用餐,並且看見了我,然後喊我向我揮手。
(我永遠忘不了當時的情景。你渾身散發綠油精的香味,穿著深綠色的制服,
活像一罐大綠油精。)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一個應該在台北車站下車步行到學校的人,居然
出現在西門町的麥當勞,實在挺詭異的。
「坐公車坐過頭啦。」你幫我把吸管插進可樂裡。「不過沒關係,反正這裡也
有麥當勞。」
「幹嘛?你暗戀麥當勞叔叔啊?」問是這麼問,我當然不希望聽到肯定的答覆
。
「我喜歡吃麥香堡啦。」你笑著指指旁邊兩個麥香堡的空盒。「國三的時候最
幸福的事就是每天夜自習下課去麥當勞吃麥香堡喲。」
因為遇見了你,使我感到我的長途跋涉得到了救贖和補償,於是我溫馴地吃完
午餐並無怨無悔地和你回學校去練樂隊。走出大門時我回頭,那兩個引我來的女生
已經不知道那裡去了。
暑期輔導還沒開始前的兩個禮拜,我的日子一直是這麼規律而又頹廢地過著:
早上--書店;下午--樂隊;晚上--餐桌和床鋪。起床時明明痛哭流涕發誓今天一定
要念完什麼跟什麼,早餐一吃完又很沒志氣的出現在重慶南路上,有時想起自己已
經是高三生了,似乎不應該這樣將時光虛擲;想起別的同學(尤其是你)現在可能
已經念完那裡到那裡,也不由自主覺得心虛。可是心裡想的跟手上做的是兩碼子事
,我還是耽溺於這樣消遙的時光,堅持註冊前一天再去把胸口兩槓加成三槓,每天
對著自己催眠:我是高二生。
你是認真的。認真到我每次想起你什麼也不想拚命唸英文(或物理,或任何一
科聯考要考的科目)的樣子就自慚形穢。也許正因為如此絕望地明白和你之間本質
性的不同,我從沒有想過要和你走同一條路。對我而言,最大的幸福並不是和你同
行--我只想待在一個感覺到你的地方,聞著你身上安詳的綠油精香,望住你專注用
功的側臉。每次一想到這幅畫面,就會聯想起一些類似天長地久之類的事,大概是
這畫面的氣氛太安靜又太恬淡了吧,像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可是天長地久本身就
是個極為矛盾的說詞,真正會和自己天長地久的東西,因為太習慣了反而不會想起
來,想起來的都是那些不可能跟自己一輩子的。一個正常人在吃麥香堡時,應該是
不會想到什麼「此刻此生伴我真」或「歲歲年年,永如今日」之類的吧。可是麥香
堡又是毫無疑問可以相陪一輩子的。(只要麥當勞不倒閉,隨時都可以吃到麥香堡
。而且我想麥當勞要倒閉蠻難的。)
「暑期輔導下禮拜就要開始了。」你說。
「對呀。」我說。
(基本上是哪一天開始都無所謂啦,說真的。)
<陸>
有一天早上忽然全班都換了位置,連排桌子的方式都改變了。這沒什麼好訝異
,位置坐久了當然要換。大概每隔一兩個月吧,有一天某人覺得生活實在太枯燥無
味了,就會提議換位子,而通常大家都會贊成。更正確的說法,是沒有人不贊成,
於是位子就換了。
可是那天早上不太一樣,我找到我的新位置坐下來發現每次都考第一名的那個
傢伙坐在我旁邊,全班最漂亮身上老是有沙威隆香味的女生坐我前面,而你卻不在
我附近的任何一個位置。當時的感覺有點像是——我正在挖一口井,我一直相信它
會噴出水來,結果噴出的是一堆酒汁。
(那有什麼不好?你閒閒地倒了杯酒推到我面前說。)
(那有什麼好?我只想喝水,其他的我都不要。)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說:「好可惜,沒辦法換到你旁邊的座位。」
(我好想念你身上綠油精的香味,你不知道沙威隆的味道多嗆鼻啊。)
「是啊,好險哪,幸好你沒換成。」你笑笑說。
(你又何必一定要坐我隔壁?那只不過是上課時候的座位罷了。)
「坐你旁邊是你的榮幸耶,我沒換成不覺得很傷心嗎?」我嘻嘻而笑。
(其實我只是希望能確實地感覺到你在我身邊,能夠有你和綠油精的香味在我
鼻中徘徊。我才不在乎你跟不跟我打屁扯淡,我只想確定你在,不想遠遠的從教室
的另一端觀望雲中你的影子。)
「這榮幸太榮幸了,在下無福領拜啊。」你說。
(你該很明白我一直都在這裡,不管你看不看得見我。既然如此,你在害怕什
麼?--你在害怕嗎?)
我撇撇嘴角。「我還是想換位置。」
(對,我是害怕,我想分享你生活中的點滴所有,害怕一旦走離你一步,就會
不可抗拒地被拉離你更我。我這麼想很傻嗎?)
你伸伸舌頭。「你現在坐這裡挺好呀,換什麼。」(知道就好,傻瓜。只不過
是換個座位罷了…別小提大作,笑一笑,開心點,好不好?)
我一直想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想知道,又沒辦法知道,只好用猜的,卻
又好像越猜越錯。我和你越離越遠,綠油精的香氣從濃而淡,到現在我再怎麼深呼
吸也聞不見。
<柒>
後來在某個極想見你卻見不到你的下午,我長途跋涉到你家附近的西藥房買了
一罐綠油精。回程時在麥當勞買了一打特價中的麥香堡,幫我點餐的是個擁有一頭
雜亂黑髮和溫和黑瞳的店員。
(意思就是,挺像你的。)
(這時你掛著上面註明「漫不在乎」的笑容出現了。
你說:他才不像我哪,我比他性格多了。你這個人啊,難道已經到了所有頂著
黑髮黑瞳的人都是我的地步了嗎…)
「請問要不要飲料?」店員先生掛著上面註明「營業用」的笑容說。
「不用了,謝謝。」我說。
黑髮黑瞳很像你的店員先生拿了個大袋子幫我裝袋,邊裝邊用狐疑的眼神上上
下下盯著我瞧,大概在揣測這個看起來沒什麼食量又穿得邋邋遢遢的人幹嘛買這一
打麥香堡。我看了他一眼,他趕緊狼狽地低下頭繼續裝,又問我要幾包蕃茄醬。我
說不必了,他笑著把袋子遞給我,然後提醒我「不要忘了拿吸管」。
我忍住笑拿了一打吸管,走出麥當勞。
(並且悄悄地向你說再見。)
在277公車上,我打開綠油精深深吸了一口,嗯,這香味和你平常用的那一罐
一樣耶,我不由得欣喜欲狂。可是抬起頭來,眼前沒有你。
(這是第一次在聞見綠油精的香味之後見不到你。)
我心情鬱悶地打開袋子,拿出一個麥香堡開始啃。綠油精和麥香堡的香味在公
車冷氣中混合,非常像是你在身邊,物理老師說「像」就「不是」,果然你不在這
裡。
第二個麥香堡。我說:「為什麼我看不見她呢?我明明聞見了她身上的香味。
」酸黃瓜卡滋一聲斷成兩截。
麥香堡說:「因為你聞到的不是『她用的』那一瓶綠油精哪,這是有差別的喲
。」
我說:「有什麼差別?味道一樣啊。」酸黃瓜在我口中卡滋卡滋地爭扎。
麥香堡說:「不是一樣,只是很像而已喲。『很像』就『不是』,你們上課不
是教過了嗎?你身上穿的制服和她身上的『很像』,可是『不一樣』,因為你身上
穿的不是她身上那一件啊。所以你口袋裡的這瓶綠油精,只是你口袋裡的綠油精罷
了,和她口袋裡的綠油精,一點關係都沒有噢。」
第三個麥香堡,第四個麥香堡。我一個接著一個地啃著那些即使也特價還是很
貴的垃圾食品,它們的味道在我漸漸麻痺的味蕾上已感覺不出來,而綠油精—「很
像」你口袋裡的綠油精的,我今天剛買的那瓶—的香味,卻一直新鮮而強烈地刺激
著我的神經。
第五個麥香堡。我現在吃的是你平常吃的,我鼻子裡聞的是你平常擦的,窗外
的街景是你平常回家時看的。好像可以感覺你輕笑著從袋裡拿出一個麥香堡來啃,
你的袖子悄悄摩擦著我的手臂;靠近窗邊似乎也看得見你優雅的眼睛映在玻璃上面
。到處都是你,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舌尖你的香味,卻組合不成一個你。眼前
忽然出現你的嘴巴,飛快地在我的第六個麥香堡上咬了一口,定睛一看,咳,麥香
堡還是完好的。
笑語盈盈暗香去。
你的影子無所不在,卻又無處可尋……
思念間,漢堡灰飛煙滅。
下了公車後遍尋不見垃圾桶,我只好拎著一大袋麥香堡的殘骸回家。回到家裡
,我坐在書桌前,把在麥當勞拿的那一打吸管分成三打,開始拼你的名字。可是少
了四根吸管,沒有拼成。
咦,明明記得你的名字只有三十六劃的……
「因為種種莫名其妙的緣故,有些筆劃必須兩根吸管才能拼成喲。」一根吸管
(嗯,剛好是你的姓的第一劃的那一跟喔)說。
「喔,這樣子啊。」我看著桌上的一大群吸管發呆,少了四劃的你不是你。巴
哈的無伴奏大提琴在我耳裡隨我的眼睛一起沮喪,未完成的你不是你。還沒扔掉的
大堆麥香堡盒在燈下靜靜地凝視我,唉,我竟連你的名字也拼不成。
將所有吸管清進垃圾桶後,我開始壓扁每個麥香堡的紙盒。
我 找 不 到 你
<捌>
結果
在不必練樂隊的日子
我還是什麼都不能做
只能在新仇舊恨中尋覓你的影子
拚命揉搓綠油精的罐子
回憶你身上的香味
「綠油精,綠油精,大家愛用綠油精…」我開始回想你穿著白襯衫藍長褲,揮
動帽子(而且上面還印著大大的HANG TEN唷,好好笑)唱這首歌的模樣。
「請不要因為我平常擦綠油精,就以為我唱過這首歌。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去
唱這種沒格調沒情趣的歌呢。」不知何時白襯衫藍長褲已成了白色長袍,你莊嚴地
抱著封面上印有「高級中學生物第一冊」的宣傳用小冊子,立正作神聖不可侵犯貌
,意圖使我自慚形穢。
於是你的目的達到了。於是我頹喪地抱著綠油精和你發放的宣傳小冊子離開了
你。於是我認命地翻開小冊子希望能從中尋找你的影子。於是綠油精的味道消失了。
<玖>
於是我開始零零碎碎地和你借一些小東西。好在我一年級時太混了,幫我找到
很多借東西的藉口,比方N百年前的國文課本(我的算法是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這
樣算起來我有許多書本都與天地同壽)、數學講義,或是生物參考書等等。每次看
著你細心謹慎地把我要借的東西登記在記事本上,我就覺得有一種苦澀的甘味在心
底爬行;因為我可以預知,當你晚上翻開記事本,準備你隔天要帶的東西時,至少
會有那一秒鐘—即使不到一秒也好—你會想起我。而我要的,不是你那抄得密密麻
麻的課本講義,只是你想起我的那一秒鐘。
(記得好像有一本漫畫的女主角也用過類似的方法,不過她是叫男主角幫她買
口香糖。口香糖可以天天買,課本天天借就很奇怪,果然薑是老的辣。)
我現在仍然只能坐在那個充滿沙威隆香味的角落遠遠地望著你,心不在焉地度
過每一堂沒有綠油精氣味的國文課或英文課或數學課。那天中午之後,我忽然覺得
沒坐你在旁邊好像沒那麼令人難過了。不,更正確的說法是,就算坐到你旁邊,也
沒有什麼好高興了。如果你不願我坐在你旁邊,如果你覺得我坐在這兒(唉,沒有
綠油精味道的「這兒」)很好,那我就坐在這兒讓你開心罷。這樣我可以好過一點
。
(也只有這麼想,才不會覺得自己被你遺忘。)
(我只能等待有一天早上來的時候,忽然全班又換了位置,而我的新位置很榮
幸地得以能再聞到你的綠油精香味,那時我才能不再有光明正大悲傷的理由。)
「對不起,我又忘了帶英文考卷給你…」不知道第幾次的英文複習考前一天,
你小小心心地走來我身邊道歉。
我笑笑說沒關係。
「對不起對不起,我明天一定記得,用我高潔的人格保證…」你立刻嘻皮笑臉
起來,如釋重負地走掉了。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對不起我居然讓你向我說了對不起,對不起其實我不是
真的想這樣麻煩你。對不起我佔用了你的時間。
對不起,我只是希望你想我。
即使是一秒鐘,即使是一秒鐘也不到,我只是要你想我。
(因為我很想你)
<拾>
上完生物第二冊的那個中午,原本我是打算留下來唸書的。可是看著你急急收
書包要去補習的模樣,不知為什麼只覺得淒涼。所以等你一邁出教室,我也把便當
一拎準備走人。很好笑吧,還帶了便當,就是因為帶了便當才不想和你一起離開,
免得被你嘲笑我的心猿意馬。
(沒有你在的教室,我只覺得四面牆一起朝我堵過來,把我窒死。所以我走了
。)我磨磨蹭蹭了好半天,確定你已經離開校門口才慢吞吞從教室走出去。太陽很
大,人很多,有些同學已不勝嬌弱地撐起了陽傘,我有點後悔早上沒把帽子帶出來
。出了校門發現門口意外的人多,一大群人圍在那裡不知在幹嘛,看來又不知出了
什麼事。可以確定的是走貴陽街的公車大概暫時沒法子順利通行了,我只好走到中
華路去坐車。如果當時我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大概不會如此輕易離開吧。那天我邊
唸英文邊看手錶,想著:你現在還在上課,你現在該下課了,你現在應該已經走到
台北車站,可能已經搭上難得空曠的某班262。我怎麼知道,那天下午的你,其實
並不在補習班呢--
<拾壹>
後來有好一陣子我都沒心情逛過長長的重慶南路去台北車站坐212,因為在一
個有你笑語喧嘩,而我卻找不到你的地方,對我而言是太殘忍了一點,我也失去了
在抽空看閒書的興致,因為有些事還是兩個人一起做比較來勁,生理和心理活動值
都急遽下降,我想這些日子來,我體內的細胞一定都過得很開心吧。
(你們還可以放一段長假唷。我笑笑地對它們講。)
現在的我處在完全無你的狀態,綠油精的味道是徹底消失了,這種環境是很容
易催人老的,我已經老到把任何一段有我有你的往事都認為是幸福的地步了。
(這麼說來你的情況再壞也壞不下去了嘛。太陽很快就出來了唷。你笑著說。)
(太陽和月亮一直都是乖乖地交換出來呀,只是我覺得現在天上不管是日是月
還是星星都沒什麼意義罷了。)
可是,那些都只是死去的時間片段,只能裝在玻璃瓶裡供人憑弔。不會變少,
但也不可能再變多了。
<拾貳>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如影隨形
(到底你是綠油精的影,還是綠油精是你的影?
你大聲笑說:管那麼多幹嘛?都快要不適用少年事件處理法了還活得那麼麻煩。走
,陪我去買蛋捲冰淇淋,現在五折噢…
然後麥當勞的小妹畢恭畢敬地向你鞠個躬,說:要買蛋捲冰淇淋的客人,非常對不
起,請您等二十分鐘…)
無聲又無息 出沒在心底
轉眼 吞沒我 在寂寞裡
我無力抗拒
特別是夜裡
(綠油精的香味在我的枕邊神出鬼沒,敲擊我的嗅覺神經,侵略我的腦部回路
;我翻身坐起,卻又只剩冷氣的味道。呵,那兒有綠油精的味道呢。原來神出鬼沒
的不是那香味,而是我自己的渴望。取得綠油枕邊藏,曲屏深幌閟幽香。)
想你到無法呼吸
(我想也許我只是在想念你的綠油精而已。小小的細胞尚且必須在適當pH值的
溶液裡才能存活,何況是身為萬物之靈的人類中我的鼻子呢?
溶解了你的綠油精的空氣,大概是最適合我的空氣吧。
可是濃度不能太濃,超過21﹪的話可能我真的會窒息喲。)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
大聲地告訴你
(我好想你的綠油精你快把它給我拿出來我要你的綠油精我就是要你的綠油精
嘛你給人家拿出來…)
收音機裡的王菲還在溫柔婉轉地告訴我,她願意為我忘掉姓名,失去生命,甚
至被放逐天際也不打緊,只要多一秒停留在我懷裡。我嘆口氣關掉收音機,王菲的
吳儂軟語瞬間被腰斬。
想哭又想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卻又哭不出來笑不出來。只好什麼表情也
不做的躺下。有它也應該睡,無它也應該睡。
<拾參>
我把往事們和關於你的記憶都裝進綠油精的瓶子裡,敲起來聲音很好聽。
忘記你或記得你,哪一樣會令你比較開心呢?
(你知道,我一直都只想令你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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