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waterlis ( ) 看板: coldereye
標題: 慾望城市
時間: Wed Nov 7 18:54:54 2001
文化胭脂／
慾望城市 憂鬱人生
柯裕棻
人生總有幾個片刻，走著走著就為自己所創造的怪物吞噬。莫名的恐懼和焦慮忽然間浮上
心頭，鬼魅繞樑，於是覺得努力終將白費，覺得自己走在鋼索上，永遠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破罐破摔的，世事終究是垃圾一場。
我還好，最不濟也不過就是蝸牛不出門，在網路上鬼混或躺在床上霉爛著讀小說，少有抓
狂跳腳的時候。過了三十歲，一切的起伏都趨於穩定，即使遭逢打擊也不至搥胸頓足，頂
多自暴自棄化悲憤為食量，託希望於工作。
因此，這一年在有線電視頻道上大紅大紫的美式單元喜劇《慾望城市》令我又羨慕又煩躁
。這單元劇以四個三十歲的女子在紐約的愛情生活為主題，潑辣又慧黠，許多情節大膽挑
戰性的禁忌和男女大防。這個廣受歡迎的節目提供了更自由的性別想像，建構更活潑的男
女關係之可能。她們四人之中，有兩個一心只想嫁人，另外兩人一個怕結婚卻很自責，另
一個則對婚姻嗤之以鼻。這些看似自主的女子經常身著華服赴宴並自由結交有錢男友，目
無法紀，對話充滿機鋒。
我當然不至於相信電視的劇情反映或再現真實三十歲紐約女子的生活，而且我也深知，強
求電視節目全都以現實社會為藍本，描本似的做出寫實主義的◆事風格，絕對只是一般人
對「優良節目」的想像桎梏。我和朋友明知這是虛構，卻仍然忍不住納悶空想：哦，她們
工作真輕鬆從來都不加班哪？她們都沒有逼婚的媽媽和家庭的面子啊？體貼有錢的男人到
處都找得到啊？她們的友誼還真穩固沒有◆心鬥角啊？等等。我們倒也不期待電視老是真
人真事搬上螢幕，天天叫我們反省性別與階級問題，認清社會的悲慘。可是這酸辣的節目
讓我們也忍不住酸了起來，誰都希望能那樣佻俐落過日子，但那是只有少數人不愁吃穿才
負擔得起的自由。
這戲讓人覺得有趣，因為它是個架空的性民主夢想，男人女人一人一票，誰贏誰當家，這
種平等距離台北很遠，距離紐約恐怕也很遠，距離任何人的人生都很遠。如果迷眩於它所
勾勒的精彩人生，忽略那些華美衣服上四處亂爬的蝨子似的性別問題，並且認為只要學習
她們那樣吃喝玩樂享受人生就可以獲得自由，那麼這固著在花錢自由的寓意也就和信用卡
廣告所能得到的效果差不多。對於三十歲單身女性的社會想像總是在兩種形象間擺盪，一
種是消耗的任性揮霍金錢（青春），另一種是積極悔改幾乎神經質的改善自己以便嫁掉。
在這齣戲裡，她們有這兩種特質，而她們廣交男友也被塑造成情慾自由揮霍或者把自己嫁
掉的方法。然而，情慾的自由不是在床與床之間遊蕩就輕易達成，更何況每集故事總在收
尾時告訴我們，這種自由仍然比不上婚姻與承諾。
朋友小靜最近突然有所領悟，因而陷入前所未有的人生焦慮，整日病懨懨。小靜覺得人過
三十之後，談戀愛是件徒勞的事。她說：「浪漫是一回事，但是粉紅色的夢蓋不住尷尬的
斑點。」說得好像我們都長了老人斑似的。小靜很愛看《慾望城市》，可是她有異於常人
的心得，她說，那裡面的女人哪裡自由？談起戀愛就「姑姑磨磨」，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做小女兒態，真正阿沙力的只有花錢的時候，真正隨意的只有上衣和裙子的款式和顏色組
合，她們展現的自由不過是一種作秀式的衣著風格，彷彿只要能有錢買漂亮衣服，她們就
什麼也不怕。如果剝下那層華服，她們還不是告訴你人生若沒有婚姻或白馬王子就很悲慘
，折磨之餘只能花錢買自由。這戲所標榜的自由平等沒有挑戰任何父權思想，甚至反而鞏
固性別差異，並視之為理所當然。
小靜因此斷言，三十歲夢想的自由是一層粉紅色的薄紗，只要拿這個做包裝，不管內容是
什麼舊思想，誰都會立刻搶著買。她因此更加肯定自己憂鬱的必要，而且花錢買自由的慾
望也徹底消失了。城市裡盡是各種慾望和花錢的機會，小靜的憂鬱人生卻還看不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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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下待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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