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Xxxzz (阿拉斯加真的好冷) 看板: Whatever
標題: 無我相
時間: Sat Feb 16 16:38:38 2002
無我相
【王信】
前幾天我遺失了腳，剛起床摔了一跤。衣服的下襬像漫畫中的鬼魂飄揚起來，變成
一縷尖錐形的白布拖曳著。移動的速度比常人快，但我有點沮喪。
象和貓人跑來安慰我：「沒有腳，喵，也挺不錯的，喵喵。」
我比平常早了十分鐘去上班，像個正常人般工作著。
沒有太多人注意到，其實他們並不在乎我有沒有腳。
接著我遺失了手。遺失手不比遺失腳，造成相當的不方便，在遺失手之前我還能像
阿拉丁神燈裡的巨人一樣生活著，沒有手以後，很多粗重的工作都無法勝任。還好
我從事的工作，用嘴巴比用手多，用眼睛比用嘴巴多，老闆和同事們並沒有要求我
離職。我移動的速度更快了，下班的時候，不願再搭捷運，以我的速度，足可跟摩
托車賽跑。這座城市真空曠啊！
「沒有手，也還是一條好漢，喵喵喵。」
我遺失了鼻子，遺失鼻子不是一件容易發覺的事。鼻子在我的生活中，除了裝飾外，
沒有扮演太強的功能。我的城市難得找到幾朵鮮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鼻子是何
時遺失的。
然後我遺失了耳朵，這使我無法聽到象和貓人的安慰，但從他們惶急的表情和嘴形
大概也可以全部理解，象和貓不會寫詩，人類的語言實在沒有太多的驚喜。我傷心
得把嘴巴一齊丟掉，老說些陳腔濫調，嘴巴也真的累了。
嘴巴和耳朵都沒有了的我，睜大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人來人往、日出日落。我已
經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工作，但老闆還是沒有開除我的意思，偶爾念我幾句，我也聽
不見，或許以往我高估了我工作的重要性。我的工作不用手、不用嘴巴也不會出差
錯。
眼睛的能力遠遠在我想像之外，五官彼此有其替代性，如果聚精會神去看、會有聲
音、會有氣味，甚至會有觸覺。
這樣日漸消失著的我，緊緊守護著一雙眼睛，像初戀情人般疑神疑鬼，常常在半夜
裡，睜開眼睛，驚視著四周的黑暗，良久才回過神來。
《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我的心住在我的眼睛裡，眼睛一天比一天
蒼老，終於也完全看不見。
剩下一顆心的我，無拘無束地在這座城市遊蕩，心是地球上唯一能超越光速的，心
想哪裡，就抵達哪裡，連光都被我拋在身後。我可以是孩童、可以是白髮公公；可
以男、可以女；可以過去、可以未來，剩下一顆心，觀照無數的人事變幻、世事滄
桑。這個世界好自由呵。
最後我遺失了心。心遺失了我。我只是遺失。
好笑的是，竟然有人說我悟道了。
【2002/02/16 聯合報】
--
※ 發信站: 新批踢踢(ptt2.cc)
◆ From: 202.178.17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