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盧永山 出版社:小知堂文化
三十五歲的時候,你會在哪裡,做什麼樣的事?一尾潛入深海的游魚,在
隱微幽暗的岩穴裡說:三十五歲的時候,我會在充滿聲色的西門町流浪。
他是一尾誠懇的魚,職業是 TYPEWRITER。TYPE & WRITER,一種類型的作
家,在報紙副刊發表作品,在海底礁石間尋找題裁。他的文字很真實,樸
實如繁華街頭踽踽獨行的蓑衣老翁。這一次他浮出水面,與你分享一尾魚
的見聞與想法。
再多的浪花
礁石、珊瑚
搖曳的水影
璀燦的世界
海底的游魚依然寂寞
游魚‧一九九五
從十八歲開始,我就擔心一件事,這件事現在隱約露出一點端倪。我差三
個月就滿三十五歲了,那正好是我在大學三年級的一堂課裡,當著某位老
師的面前假設我失敗一生的開始年紀。
當時老師提出的問題是:請你們假設一個情境,在三十五歲的時候,你們
人會在哪裡?會做什麼樣的事情?
我還記得那堂課從下午一點開始,天氣熱得要命,蟬聲像暴徒的刀,一刀
刀地砍過來,教室裡的人疲倦得頻頻打哈欠,不過當老師提到這種預測未
來的問題時,每個人好像又活過來似的,紛紛搶著表達想像。在年輕衝動
的時代,每個人對於預測的未來是不必負責的,因為年輕嘛!
多年以後,我始終記得三個同學的預測:一個說想當記者,一個說想出國
拿個PH.D回大學當教授,一個說想當國際級大導演,大部份的女同學好像
都說,可能嫁作人婦,當稱職的家庭主婦。這些預測都算不了什麼,我記
得我的說法是,我會在三十五歲的時候,在充滿聲色的台北西門町流浪。
我說話的時候,語氣哀怨低調,好像十來年後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老師
還囑咐女同學給我安慰。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六年前大學下午的一堂課,一個不知人生是
何物的年輕學生的預言。十六年後的此刻,我對那個沉悶午後所說的話仍
然印象深刻,好像事先錄好的影帶,到了緊要關頭拿出來對照,看看是否
說錯了什麼或做錯了什麼。精彩畫面重播。
到目前為止,我的人生談不上失敗,但也沒有什麼好驕傲的,就是一個平
凡人的平凡人生,既然如此,那我有什麼好寫的?又為什麼要寫?我也不
知道。一張撲克牌CLUB 2總是有五十二分之一的價值吧!一個平凡人的平
凡人生也該有點什麼值得記錄的。例如,工作。我的工作倒是有點兒意思
——打字員Typewriter。我的打字速度連老闆都沒話說,氣得沒話說,如
果有一天你到某家打字行,發現老闆是小鼻子小眼睛的,那絕對是他。無
論如何,我仍然保有了Typewriter這份工作,天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開除我
,至少我不用擔憂在西門町流浪了。現在,你們知道我擔心的是什麼事情
了吧!
總之,我就這樣活下來了,靠著打字機滴滴答答運轉而活下來。我已經三
十五歲了,在這樣的年紀如果還有什麼願望的話,我夢想有一天聽不見打
字機的聲音,而且能夠重回我的學校生活。滿困難的,誰叫你已經三十五
歲了,二十歲的日子怎能重新來過? SAYONARA……SAYONARA……GOODBYE
!
唉呀!想這麼多幹嘛!日子千過萬過難過,還是得照樣過。
是啊!想這麼多幹嘛!
* * *
十六年前大學下午的一堂課,給我安慰的那個女同學Bowl,現在是南方一
家民營電臺節目部的高級主管。說完那番哀怨的話,隔天,我就收到她偷
偷遞來的卡片,卡片的封面有一段話:
隨著無言之歌流逝的是那青春
隨著無聲底話消失的是那年華
和著西城之歌飄零的是那秋葉
和著西風的話抖落的是那春花
FLY AWAY時‧空
光看封面一眼,好像你的年輕歲月就消失了一半似的,人馬上變成了一匹
跑不動的賽馬,被後來的小伙子超越。卡片的內容跟封面的FLY AWAY一點
關係都沒有,它是這樣寫的:「這兩天你悶悶的,很多人都察覺到了,也
很關心你喔!所以玩一個遊戲,拍兩下再拍三下,接著拍四下,最後拍兩
下。現在心情有沒有好一點?這招是學你的喔!希望馬上能看見﹃效果﹄
,別再鬱卒了!」
我已經忘了看到這些話的感覺了,應該很高興吧!有個人為你寫打氣的話
,至少表示你沒被遺忘,不用絕望地死掉。有段時間,我確實想過死掉這
個問題。不過,只是想想而已。好死不如賴活。既然活下來了,我倒想看
看歲月這個鬼東西能從我身上帶走什麼!
什麼都沒帶走,我確定!我的腦袋瓜裝滿了歲月帶也帶不走的東西,這使
我厭煩地再度動起死掉的念頭,沒事拖著一輛十二節車廂的火車,不折磨
死人才怪。我已經三十五歲囉,趁著我還能做點什麼的時候,趕快去做吧
!至少我要先知道,當年為什麼是Bowl而不是別人為我寫了那些隻字片語
,我的心才沒有在那個時候死掉。
然後,我為了一些事和Bowl意見不合,我傷痕累累,奄奄一息,但靠著沉
沉呼吸,我活了下來。一九九五年九月六日,日子我記得很清楚,但那天
是第幾次同學會,我不知道。如我先前的預測,Bowl沒有出現,我失去一
次求証我為何活下去的機會。
然後,Bowl到了南方。
唉呀,想這麼多幹嘛!就讓「鐵達尼號」永遠沉沒在海底,不必再費心去
打撈了,即使找到了什麼,那又如何呢?
的確如此。Let my heart fly away.
* * *
「像我這樣的一個男人,其實是不適宜與人談戀愛的。」我用了西西的筆
法來形容自己,想了一個太平洋的字眼,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適當的了。
跟我的職業一點關係都沒有。其實剛開始我也不是那麼絕望的,只是我已
經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的人只要對得起自己就好,沒有必要再得罪別人
了。誰叫你已經三十五歲了!
這樣的說法似乎充滿了一切都玩完了的調調,下地獄的下地獄,上天堂的
上天堂。唉呀!事情不會朝如此絕對的兩極化發展,生活如果真是如此,
全世界只會剩下我一個人,因為三十五歲的我還有那麼一丁點想活下去的
慾望。我只會因為孤獨而死去。就是這麼一丁點的慾望,使我還能談笑風
生,還能對某些人產生致命的吸引力。A君初見我就認為我可愛又迷人,
表明態度要倒追我,並且主動邀我共賞夜景,同乘晚風。我像驚惶不安的
兔子,眨著紅通通的眼睛。A君讓我想到的不是煙霧濛濛的清晨戀情,而
是三十五歲的我依然擁有的生命潛能。
我微笑婉拒A君的追求。不過,A君卻勾起我另一段傷感歲月
。
Swallow,一堆朋友這麼稱呼她。哈!其實只有我叫她Swallow——燕子
。在她面前我老是把毛毛蟲說成恐龍,許願池變成印度洋,她也跟著你丟
我撿,如法炮製。我這個人如果有什麼創造的天份,那就是創造了一則則
的愛情神話。S—W—A—L—L—O—W多唸幾次,彷彿就可以聽到「
是我了」、「是我了」、「是我了」……「就是我了」。 Swallow,我的
小燕子。呦!你看,我的傷感歲月,小燕子飛走了。
飛走了……飛走了……一隻隻飛走了……了無蹤影。
A君的故事跟燕子飛走這檔事好像沒什麼關係?嗯,誰在乎!我已經很久
很久沒有看見棲息在電線桿上的燕子了,倒是多嘴的八哥成天飛在天空上
,魚目混珠。
「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在今天,我發現二十歲以前的我已經跟著燕子飛
走了。」我又盜用了卡謬的筆法。不小心翻開二十歲的泛黃照片,突然覺
得二十歲以後的日子,好像吃了迷幻藥似的,從來沒有醒過,因為我看不
見我的小燕子。燕子沒有回來。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今天!
像我這樣的一個男人,其實是不適宜與人談戀愛的,也許和燕子吧
!
A swallow does not make a summer.
* * *
關於Typewriter這個職業的種種,你問張大春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他
可是我們這一行的個中翹楚,沒有人比他打得好、打得快,他的老闆簡直
管不住他。看到他的偉大成就,沒有人敢說Typewriter是個該下十八層地
獄永遠翻不了身的職業,我當然對張大春敬佩得五指投地,他的打字技術
比我高明太多了。
無論如何,打字讓我不用去西門町流浪,倒是一項事實。有了職業就有了
生活,但有了生活卻不見得有尊嚴。仰人鼻息。誰叫你已經三十五歲了!
TYPE & WRITER,一種類型的作家,兩個英文字結合起來就變成Typewriter
——打字員,打字員是一種類型的作家。真有意思。作家給人的感覺就像
是為一頭公牛戴一頂扁平的帽子,難怪許多作家都戴帽子!
在二十歲的衝動年代,我用六萬格綠邊方格子,編織了一個十三歲小孩的
八千八百格苦澀歲月。當作品完成的某個炙熱午後,我興奮地向我的Swallow
展示, Swallow說要copy一份回家仔細欣賞,看到我的八千八百格厚重油
墨,Swallow不可思議地搖搖頭,認可我是才華洋溢的作家。
一句話讓我爬綠邊方格子爬了十幾年,默默地與另一個我對話。話說愈多
愈寂寞。三十五歲的我只會因為孤獨而死去。
還是做個Typewriter好,這是我爬格子爬累之後的覺悟,不是每個人都能
成為作家,不是每個人的故事都值得大寫特寫,在你身上發生的一些事情
,你必須像吃苦瓜一樣,一口一口地 swallow掉,只留下一些在應徵工作
寫履歷自傳時,別人可以一眼看出你曾經是個了不起傢伙的事情。
十六年前大學下午的一堂課後,一群學生四散分飛。當年說要當記者的女
同學,在人海中已失去蹤影;拿了PH.D的男同學,經常在螢光幕前胡說八
道,親愛的老師則與她教出的PH.D學生平起平坐;國際級大導演尚未出現
。許多人被十六年的歲月掩埋了,彷彿記憶裡的這些人從未存在過。我打
字所以我存在。我不知道這些沒有留下足印的同學,是否也在世界的某個
角落裡跟我想著同樣的事情?
我忘了Bowl對她的未來說過些什麼?不過,Bowl應該沒有想過,十六年後
我變成了一個打字員。
Typewriter,一種類型的作家。
* * *
「一九九四年的最後一天,我在人聲鼎沸的南方車站搭乘五點四十二分往
北城的火車,火車沿站開開關關,吸納並釋放一個個準備向一九九四年說
再見的眷戀旅客。我有一個可怕的念頭,一九九四年是被這班跨年火車謀
殺的,車到了北城,一九九四年也就默默覆上它的眼皮。
一九九四年的最後一天,我站在五點四十二分開往北城的火車上,和一群
人成為謀殺它的共犯。」
這是我關於一九九四年的一段文字記錄。我像一條魚,在空曠的南方游了
三——年——又——五——十——天,時間長得足以讓你的舌頭打結。當
一九九四年只剩下最後一天,我決定放棄游魚似的生活,隨著人潮搭乘火
車,回到一九九五年。
我所居住的南方城市,好像是一座專門收容失意囚犯的監獄,所有人都愛
穿代表罪犯符號的藍色衣裳,看起來令人想憂鬱地死掉。有期徒刑三年又
五十天,不得假釋,期滿出獄。我想起和Bowl的意見不合,就覺得自己應
在南方多關幾年,無期徒刑對我也許太嚴厲些,重傷害罪免不了要入獄十
年吧!Bowl會原諒我嗎?
我一直處在自責的情緒中,但我知道Bowl從來沒有原諒過我,年輕人一旦
有了情感上的犯罪印記,是很難洗刷乾淨的。來不及了,一九九五不可能
重來一次,我的二十歲時光也不會向後轉,除非……除非Bowl親口對我說
:「嗨,讓我們停止這個無聊的鬥雞眼遊戲好嗎!我累了,而且我再也不
想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就這樣說定了!」然後我才可以從她眼中得到
真正的釋放。
Let begones be begones.
* * *
不知道有沒有即將閤上眼睛的白髮老人計算過,一輩子收過多少封信?各
類卡片不算,卡片絕不能完整地表達你心裡真正想說的話,用卡片代替寫
信的人一定是個虛偽或膽小的傢伙。在三十五歲的前夕,我總共收到了二
百五十一封信和五十張膽小又虛偽的傢伙寄來的卡片。減去不懂得寫信的
十五年,二十年間,我每一年平均收到十二封信和二張半卡片。
過去二十年,每個月會有一個人寫信告訴我,我和他︵她︶或別人的故事
。翻看那些泛黃陳年的信常令人心跳加速,臉紅脖子粗。你會發現怎麼一
個活蹦亂跳,曾想要翻天覆地的孫猴子,卻再也飛不動筋斗雲,只是望著
天空發呆,信中的人早已不見蹤影。死掉了!死掉了!一陣激動和心悸之
後,又聽到了疾速的心跳聲。
從頭挖掘,挖掘出最深的痕跡。 Chang是我「少年維特的煩惱」。Liao有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的內容。二十歲出現的 Swallow,雖只是驚鴻
一瞥,卻讓我很難很難忘記。Bowl在我心裡永遠是個遺憾……當然,還有
二十年間來來往往的知名或不知名的過客,他們曾在我寂寞的心田駐足過
,而後從容地離去。
一個下著大雨的晚上,我看著 Swallow的信,腦海裡突然漾起了一股衝動
,打個電話給她吧,也許她正在話筒旁邊等著我的call—in呢! — —
— — — — ,不, — — — — — — ,我顫抖的食指
敲下一顆顆按鍵,我就要重新開啟這條海底隧道了。話筒響起了一句冰冷
的聲音:「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卡,我掛斷電話。
卡,我的燕子飛走了。三十五歲的最後期待也跟著飛走了。時間並沒有改
變燕子的想法,燕子亂飛,不知歸向何處。
三十五歲的最後期待也跟著飛走了。
三十五歲的最後期待也跟著飛走了。
三十五歲的最後期待也跟著飛走了。
三十五歲的最後期待也跟著飛走了。
……………………………
……………………………
* * *
滿三十五歲那一天,我想了一個 celebrate的計畫,打字行的老闆再度呶
呶不休地嫌我打字速度不夠快。我對他說,你再也聽不到打字機轉輪的聲
音了,也聽不到我的故事了。聽不到也看不見了,沒有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收拾我所有的回憶,從容離開打字行。
到哪去呢?我不知道,也許西門町吧!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五號,一切都結束了。
Game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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