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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adboy9 (no regrets) 看板: B86303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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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Tue Mar 9 00:50:18 1999
夜漸漸漸漸地深了,
你看見那人行走在人行道上,
天空微微地下著雨,
他並沒有撐傘,
你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和表情,
只是,
偶爾經過的車燈伴著水聲,
會把他的輪廓鑲的金黃金黃的.
那人拐了兩個彎,
轉進巷子,
世界立即安靜下來,
巷子底有個遮雨篷,
彷彿有光透出.
那人走了過去,
巷弄裡單薄地瀰漫著鞋底與地面相互摩擦的聲響.
那原是一方小小的雜貨店,
光的來源是一架公共電話,
和在旁邊的一台破舊的飲料販賣機.
他逐一讀去飲料上的品牌標籤與價格.
手寫在白紙上的句子已經褪色：
「來自遠方的異國情調和大溪地熱情的初戀滋味」，
她笑了笑。
並不是相信或不相信，
而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吸引了他。
年輕時那個在電視上乘著貢多拉小船，
手裡拿著鐵罐咖啡，
用肥厚的嘴唇和音調讚頌異國情調的女星曾風靡一時。
之後一陣子，
你可以在不同的飲料廣告上看見相同的女明星、
相同的異國風景、相同的嘴型裡有著相同的濕度與挑逗。
許多年過去，
人們對環境氣氛的渴求悄悄變了樣。
你可以在健康食品找到來自北極圈的礦泉水、北歐的冰河泥。
另一方面，異國的美豔女星變成了走在瑞芳、九份的年輕男子，
簡單、乾淨、冷藍色的天空和山脈，
不面對鏡頭，
不特別和你說什麼。
他投下了二十圓硬幣，
販賣機上的小燈開始飛快地轉動。
這又是另一個遊戲了，
在壓下按鈕的那一瞬間小燈會開始減慢，
若它停在幾個特定的位置，
比如正中間一個奔跑的小人什麼的，
你就可以得到再來一罐或再來五罐的獎賞，
你曾經費力地計算過小燈奔跑的速度和位置，
但似乎沒有成功過；
那人按了選項的按鈕，
「又沒中」語氣裡沒有喜悲。
彷彿，
那只是個習慣，
無關期待與失望。
你忽然想起有次高中時的某個晚上，
你的哥們猛地衝進圖書館，
一邊拖著你倒空的書包
一邊急切的解釋樓下的販賣機壞了
只要投下二十元按幾下就有幾罐飲料掉出來，
大家都在搶……那一次，
你們一口氣幹了十七、八罐飲料
回去請了幾個一同留校念書的同班乖寶寶。
第二天你若無其事地來學校，
赫然發現連販賣機的透明蓋子都被人打破，
裡頭的樣品也被取走，
大概是哪個搶不到飲料的癟三幹的吧，
又過兩天飲料商把販賣機裝上了鐵條。
那人彎下腰，
檢起那罐唯一屬於他的飲料，
拔開拉環，
喝了一口。
我們無由得知，
那號稱初戀滋味的飲料究竟味道如何，
即使那人這麼形容：
「那就像黑松汽水加上一點香蕉的味道」；
你也無法從黑松汽水、香檳飲料、
香蕉這三塊破碎的印象拼出一幅完整的感官地圖。
在打開拉環之前，
我們永遠不知道，
裡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是的，
我們都需要，
安全的冒險。
那麼，
就從這只飲料瓶子開始吧，
就著凝凍住的光，
我們看見瓶子上的拉環，
現在的拉環已經全部改成環保式的了，
就是在拉起金屬環的同時，
槓桿原理會將開口的另一端壓下，
拉環不會和鋁罐分開，
不會因為隨地丟棄而造成污染。
以前的拉環是和鋁罐分開的，
瓶口的一部份會隨著金屬環被拉起，
像一枚小小的驚嘆號。
你猶記得在國小的時候，
有某部份的班上女孩子會在下課時用蠟筆細細地把拉環塗上個種顏色，
載在手上用以做她們那一群同黨間認知的記號，
那時，
班上的識別系統還有；
在手上套橡皮筋的，學假面戰隊分一號二號三號的……
再大一些，
你們開始沉迷於拉環上的「再來一罐」
和各式各樣的集字獎品，
在同學買了某些牌子的易開罐後，
總有一群人圍上去等待，
開瓶那一瞬間所爆出來的歎息或歡呼，
也往往決定了那人今天的地位。
那時，
幾乎所有的小男生的鉛筆盒裡都有幾個「特」、「贈」字樣的瓶蓋或拉環。
在上課無聊時摩挲把玩，
在下課時則是互相炫耀、交換義氣的籌碼。
一直到隔壁班的蔡浩志在兩天內連中了三個再來一罐
而成為全年級傳誦對象的很久很久以後，
你仍看見他每天中午志得意滿地
拿著眾人交付的金錢與期待到合作社去買飲料。
彷彿大家都認為，
經由那雙手買回來的獎品期望值，
是比自行買回來的飲料要來的高似的。
然而這一切當初你都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
你不曾特別熱衷地去參與任何班上流行的活動。
你上了國中，
和小學一樣並不特別顯眼。
你偶爾幫女孩子打開碳酸飲料的拉環，
並藉此嘲弄那些久久才買一次飲料，
開瓶時總遠遠地拿開，
把臉部表情都皺在一起的乾淨女孩。
一九八九年，
電影【秋天的童話】裡，
混混周潤發在紐約貧民區街頭，
把拉環當作戒指套在留學生鍾楚紅的無名指上。
一九八八年，
爆發百事可樂獎品冒領事件，
事件的主角是幾個小學生。
他們聰明地把整個附有中獎字樣的瓶口鋁蓋挖起，
仿照著揭環的形狀剪了幾個不完整的拉環寄出。
等到主辦單位發現準備的獎品不夠時，
核對名單才發現事有蹊蹺。
之後，
所有的贈獎活動都附上了完整拉環
（包括金屬環和有中獎字樣的瓶口鋁皮）才有領獎資格的字樣。
一九九O年，
馬蓋先用舒跑拉環修好一輛拋錨的跑車……
這一切當初你都只是冷冷地看著。
直到有一天，
你忽然發現所有的拉環和贈獎活動在你的生活中大舉撤退，
它們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像漲潮的海岸，
你始終無法想像那些在退潮時滿地亂跑的螃蟹和海蟑螂，
在海水的表皮下是如何地生存活動著，
你開始仔細地回想，
生命中任何與拉環、瓶蓋、和各種贈獎活動有關的事件。
並且隱隱覺得，
彷彿在那麼多看似無關的事件背後，
有一些東西是共通的、團結的，
甚至是隱隱約約有一些陰謀與把戲的。
譬如說吧，
在你每次大掃除時，
總有不知從那裡冒出來的的古舊硬幣、單張的撲克牌或者飲料拉環，
你常常想像著許多穿著你小時候衣服的小孩，
手上抓著拉環、橡皮筋、瓶蓋等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
在你的房間裡、走廊上、廁所裡歡快地嬉玩著。
然而，
卻在你開門的那一瞬間，
他們集體地躲進衣櫥、棉被、或者書桌下，
你只能從他們來不及帶走的各式物品，
去臆想他們活動的範圍與意圖。
彷彿時間布下的迷宮基地，
你不禁恐懼地聯想到，
他們正在計話復辟的可能。
這樣的情境幾乎浮現在你的眼前：
一群被遺忘的時間圖騰，
包括拉環、紙牌、紙娃娃、大型的販賣機
在午夜時分從城市的各處搖搖擺擺地走向市中心，
在集體宣誓後開始在各個選定的地點製造準備反攻的基地。
然而，
在你開車的前一瞬間，
它們逃走了。
你站在自己的房間中央，
強烈的感覺到某些東西隨著他們的逃走而消失。
你努力地重新拼湊出一張平日的冒險地圖，
卻找不出一絲一毫線索。
像蝗蟲過境時被吞吃的植物一般，
你覺得自己像站在一罐易開罐瓶底，
頭頂是拉開的瓶口和夜空。
你大聲地叫喊，
沒有回答，
沒有中獎字樣，
只有光影的回聲。
吞沒，保存。
安全的冒險。
好像抓到一點線索了，
讓我們重新從易開罐開始。
我們可以從瓶身凝結的水滴，
去揣測它的外型與材質，
每一樣都是經過特別設計的，
包括容量，
瓶頂緣的金屬壓環，
還有瓶底為了穩固瓶身所做的凹陷。
如果瓶身設計不良，
則很可能由於搖晃導致瓶內壓力不均，
產生瓶身的變形或氣爆。
一八O九年巴黎人Nicolas Appert'發明了罐頭，
一八四五年美國人Ezra Warner發明了開罐器，
當初是為了保存容易腐壞的肉類，
或者基於長距離運輸如軍事之類的理由。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
我們已經可以依靠硬質、瀏亮的金屬外皮和保存期限的標誌，
在安全的前提下享受對時間、距離的征服快感。
不記得在你國三或者高一的時候了，
那是戰略型電玩剛開始風行的時期。那時，
你和你的哥們熟讀【三國演義】，
各角色的身世、智力、武勇都換算成數值在腦中排列組合；
同時，
你們也勤快地背誦日本戰國武將的稱號與事蹟，
那些遙遠的形容，
在不知不覺中的確沿續轉化了某些你在更小的時候，
對國家、軍警、紀律、與榮譽的憧憬與想望。
當然那是你在很久很久以後才發現的事實，
等到你第一次破關的狂喜過了一陣子以後，
你仍習慣在夜讀返家時，
打開電腦，
繼續進行同一個遊戲。
也許是修改相同的進度，
或者選擇不同的君主，
而它們通往的是同一個結束畫面：
萬民歡騰的街道，
中國皇宮的遠景和近景，
站到兩旁的文武百官，
你操縱的君王一步一步地邁向皇座。
在你漸漸覺得厭煩，
卻發現這樣的過程已成為某種溫馴而固執的習慣的某一天，
你忽然發覺，
仍然有許多諸候是你從來沒有用過的，
甚至你也不清楚他們的確實資料與位置。
遊戲進行了二、三個月，
你始終在那個固定的諸侯身上打轉。
是不是，
在你購買這塊遊戲的當下，
或者更早，
在程式設計者設計遊戲的同時，
就已經註定有某些諸侯是你絕對不會選擇的。
你恍惚覺得，
即使是接下來的二代或三代，
你也仍會如此。
我們都只能在第一代與自己所布……………..
……..（約12個字被撕了）內繼續修改、架設而無法跳出。
遊戲範圍永遠都只是那一方小小的、分割發亮的中國地圖。
你走出【三國志】的世界，
拉開記憶的拉環，
掉入迷宮。
那是你熟悉街道的組合。
你可以從國小時候玩彈珠和紙牌的鄉下天津街開始，
越過那叢大家都說鬧鬼的竹林，
到達嘈雜的永和市街道。
在彷彿永無止盡的陰天下午，
看到你長大後丟棄的制服、名牌、和你轉學後帶上的陰鬱面具。
再走過一家模型店就是海，
你看見你所有因寂寞而燒毀的信件像海鷗一般飛翔追逐著。
你清楚地知道，
剛剛經過的那臺販賣機，
就是以前被你打破的那台，
你第一次告白的回聲被鎖在不遠處的小郵筒裡。
然而，
還有更多更多的意義、圖騰、拉環,與機關,
你無法憶起.
譬如一整疊沒有日期,沒有人,只有背景的照片,
你清楚地知道它們曾在你的生命中確切地占有什麼,
卻再也想不起來了.
你漫無目的地走著,
然後發現,
你重新回到了原點.
淨水一潭。
任憑天上雲捲雲舒，
我只給個倒影，
不起一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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