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卷四十二)第一章 物歸原主
美艷夫人收回投往窗外的目光,別過頭來嫣然一笑,微聳香肩道:
「終於到龍泉哩!真好!」
徐子陵於登車後直到坐在她香軀旁的此刻,仍弄不清楚她葫蘆內賣
的是甚麼藥。事實上他的心神正緊繫在早前與師妃暄的話別,一時難以
容納其他物事。
師妃暄終於要離開他重返仙山。
「家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這兩句鎮門偈語恰是他和師妃暄愛情的最佳寫照,既實在又虛無。
在瞬那間發生,在同一瞬那結束,令人再弄不清如何開始,如何終結,
既無始,亦無終,因為開始和結束融為一體。
我的娘!誰能不魂為之銷。
自己究竟是傻瓜?還是體會到愛情最高境界的幸運兒?恐怕他永遠
難以斷定。
美艷夫人訝道:「徐公子有心事嗎?」
徐子陵淡淡笑道:「龍泉確是座令人難忘的奇異城市,敢問夫人有
何指教?」
御車者是位體格魁梧健碩的年輕漢子,觀其氣度神采,絕非平庸之
輩,應是這位伊吾美人兒貼身護衛一類的人物。此時他把車子緩緩駛進
橫街,朝這泉橋交織的城市東面開去。
美艷夫人今趟打扮樸素,淨黃色的衣裙配上繞項纏膊的肩掛,秀髮
在頭上束成美人髻,玉簪棋貫,另有一番清新美態。
不過她的美麗與師妃暄的不食人間煙火是截然不同的,她有種打從
骨子裡透出來的狐媚和含蓄的野性,對男性有極大的煽動和引誘力。
美艷夫人忽抿嘴輕笑,瞟他一眼道:「徐公子長得真好看,奴家從
未見過有男人比公子更文秀瀟灑的,誰家女兒見了能不心動?」
徐子陵為之愕然,雖說大草原上的女子風氣開放,大膽熱情,說話
直接,可是像她這般肆無忌憚的當面對初相識的陌生男人評頭品足,還
直言自己心動,則坦白至令人大吃一驚。
徐子陵苦笑道:「夫人只因尚未見過『多情公子』侯希白,他才真
是儒雅多才的風流人物,小弟只能算是附充的。」
美艷夫人「噗哧」嬌笑道:「徐公子說話很有趣,公子你坐在奴家
身旁,奴家那有空去想別的人?」
馬車駛離車道,在一座石橋旁的河邊林蔭裡停下。駕車漢子默然安
坐,仿似變成一具石像。
徐子陵雖沒有心情和她調笑,心底卻不得不承認這伊吾美女確是顰
笑生春,非常誘人。劍眉輕慼道:「夫人有甚麼話,何不坦白說出來?」
美艷夫人野性的美目水波流轉,含笑道:「徐公子不耐煩啦?讓奴
家長話短說,五采石是否在公子身上?」
徐子陵心叫來了,嘆道:「是又如何?」
美艷夫人香肩微聳,道:「公子為何不把五采石交給拜紫亭?」
徐子陵灑然道:「今晚我們見到拜紫亭,當會如夫人所托把五采石
交給他。」
美艷夫人舉起纖柔潔美,能令任何男人生出遐想的潔白玉手,攤開
道:「奴家改變主意哩!請徐公子物歸原主。奴家會對三位的仗義幫忙
永記於心。」
徐子陵目光不由落在她動人的玉掌上,只見紋如刀割,整而不亂,
當得上紋理如花的讚語。同時大感頭痛,皆因五采石是他們與拜紫亭討
價還價的其中一項重要籌碼,還她不是,不還她更不是,一時間進退兩
難。
美艷夫人見他呆望自己玉掌,柔聲道:「公子若想把五采石據為己
有,奴家絕不會怪責公子,只會怪自己瞧錯人。」
這番話比大罵徐子陵更凌厲,徐子陵心念電轉,暗嘆一口氣,探手
外袍內袋,掏出五采石,放到她掌心上,仍以兩指捏著不放,微笑道:
「夫人是五采石的原主嗎?」
美艷夫人露出一個動人的甜蜜笑容,五指收束,捏著五采石下方,
指尖與徐子陵輕觸,欣然道:「公子可知這夥五采石的來歷?」
徐子陵迎上她那對散發野性和異彩的美目,微笑道:「願聞其詳。」
美艷夫人道:「這是波斯正統大明尊教立教的象徵,原名『黑根尼
勒』,意思是『光明之石』,五十年前被光明使者拉摩帶到大草原來,
之後發生很多事,輾轉多手,到最近才落進奴家手內。」
徐子陵不眨眼的正視著她,皺眉道:「那原主豈非是拉摩?」
美艷夫人欣然道:「拉摩正是家師。」
徐子陵一呆鬆手。
美艷夫人以充滿歡喜欣賞的神色橫他一眼,取去五采石,納入香懷
中,柔聲道:「謝謝徐公子,更感謝少帥和跋鋒寒,奴家絕不會忘記此
事的。」
徐子陵苦笑道:「夫人可否給小弟一個較為滿意的解釋?起初因何
要托我們把五采石送給拜紫亭?若五采石成為裝飾拜紫亭王冕之物,如
何還可物歸原主?」
美艷夫人嬌嗲道:「都是尊神的指示嘛!公子對這解釋滿意嗎?」
徐子陵愕然以對,這也算是解釋?不過五采石已安返她手中,確是
不爭的事實。
忽然間,他只想離開這個能令人頭痛的美女越遠越好。她令他想起
紀倩,美艷夫人比紀倩少去那份江湖氣,卻另多一股使人迷惑的氣質。
嘆道:「夫人請小心,回紇大明尊教的人傾巢而來,你現在的處境未必
會比在統萬時好上多少。在下告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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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在南廂屁股尚未坐熱,敲門聲再度響起。
術文前往應門,寇仲則移到窗前,凝神望去,心想假設來的是石之
軒,自己究竟該逃還是硬著頭皮應戰。
門開。
術文一震施禮道:「原來是御衛長大駕親臨。」
寇仲心忖誰是御衛長?旋即虎軀亦微震一下,只見尚秀芳在長腿女
劍手宗湘花陪伴下,跨進院落來。
寇仲此時反希望來的是石之軒,因為至少尚有一拼之力。但卻又大
感奇怪,她不是一夜沒睡,為何還有精神氣力來找他?且宋師道豈非要
撲空?今回真是硬著頭皮直迎上去,笑道:「秀芳大家和宗御衛長鳳駕
光臨,令小弟篷蓽生輝,哈!請賞光進來喝口熱茶,哈!」
術文移往一旁,以免阻擋著從與大門相對的南廂廳中昂然步出的寇
仲與尚宗兩女的視線。
尚秀芳像剛從溫泉浴後走出來的樣子,不施半點脂粉,身穿湖水綠
色的裙褂,秀髮披肩,仍是那麼美得令人心醉。白他風情萬種的一眼,
道:「你的好兄弟呢?」
寇仲心叫救命,尚秀芳的鑿穿戰術比他的更要厲害得多,只用眼瞟
兩記已打得他潰不成軍,七零八落。這樣下去,究竟如何了局?苦笑著
道:「我也想找他,進來再說吧!」
宗湘花道:「秀芳大家有約在身,只是湊巧路過,來和少帥打個招
呼。」
她的態度雖客氣有禮,但仍有種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且
隱含敵意。
寇仲的眼順道下掃她那對長腿,故意氣她,這才回到尚秀芳令他再
難移離的俏臉上,微笑道:「我是否該說今晚見?」
尚秀芳微嗔的橫他一眼,轉向宗湘花道:「宗侍衛長請稍待片刻,
我和少帥有幾句話說。」就那麼輕移蓮步來到寇仲旁,牽著他少許衣袖
,朝前方的南廂走去。
寇仲像中魔法般乖乖隨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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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茫然在街道上的人潮中舉步,返回四合院去。
開國天典一天一天的接近,大草原各族來賀的使節團與靺鞨各族來
趁熱鬧的人從四方八面湧入龍泉,情緒氣氛不斷高漲,禍患危機亦同步
醞釀,可是他卻發覺自己對眼前一切失去思索和深究的興趣。
假如他現在立即趕往聖光寺去,懇求師妃暄永遠不要離開他,以後
的日子會是怎樣?旋又暗嘆一口氣,因為他曉得他絕不會將這妄想付諸
實行。師妃暄的離去,最大的問題是使他感到再沒有甚麼事情可戀可做
,甚至乎大草原也失去吸引他的魅力。
在統萬城當他初遇美艷夫人,他確感到她秀色可餐,看著她不但不
會沉悶,且是賞心悅目。但剛才他卻只想快點離開她,這使他明白到沒
有人或物能彌補師妃暄離開後給他留下的空缺。
他沒有情緒低落,只是生出空虛無聊的感覺,無論幹甚麼事情,均
不能分散他心裡孤獨和遺憾的失落感覺。
這是他「犧牲」自己,「成全」師妃暄必須付出的付價。
忽然間,他曉得自己正陷身在曾說過的愛情陷阱中,沒有氣力爬出
去!
那是失去一切後的孤獨。
他不如也就那麼消失掉,以後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甚至以為他已
死了。
這可怕的想法令他湧起不寒而慄的震懼,他搖頭把這想法送走。以
往縱使一人獨處,他也從沒有寂寞的情緒,可是此刻無聊和寂寞正侵襲
他的心神。
石青璇倏地浮現心頭。
唉!他是否真如師妃暄所說的,不肯為自己的幸福去爭取,去奮鬥
和努力?
一切都會過去,時間可令人從不習慣變為習慣。
他也有點恨自己,為何不能像師妃暄般看破一切?世上所有事物均
如春夢秋雲,瞬息幻變,轉眼後了無遺痕。然後他想起「蟲鳴蟬唱」,
剎那間喧嚷的人聲車馬聲潮水般湧進耳鼓內去。
他改向朝聖光廟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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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跨進門檻,尚秀芳把寇仲扯停,在宗湘花和術文視線不及的門旁
,香肩輕柔地偎進他懷內,柔聲道:「少帥還有空想人家嗎?」
寇仲心中苦笑,記起在赫連堡面對金狼兵的千軍萬馬,自以為必死
的一刻想起她的情境,不過問題是當時他還想起宋玉致和楚楚,登時生
出肝腸欲斷的痛楚。
這色藝雙全的美女就像一團烈火,可以將他溶化,將鋼鐵煉成繞指
柔。他感覺到她香肩柔軟嫩滑的肌膚內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灼人青春,鼻
內更滿是她誘人的芳香氣息。眼前的小耳朵晶瑩潔白,圓美耳輪的弧線
和渾圓的耳珠造成全無瑕疵的結合。
天地旋轉起舞,忽然間他發覺雙手把她緊摟懷內抵著自己,且重重
痛吻在她香脣上,銷魂蝕骨的激烈感覺直把他送到九霄雲外。
尚秀芳嬌軀抖顫起來,玉手似拒還迎地無力的按上他寬敞肩膀,香
脣卻作出熱烈的反應。好片晌後忽然扭動身子,把他推開。
脣分。
尚秀芳張劇地喘息著,紅霞滿面,嗔道:「你... 」
寇仲呆若木雞,仍未從剛才的迷人滋味回復過來,更不明白自己為
何失控至此,心中亂成一團。
尚秀芳舉手理好給他弄得散亂的秀髮,神色逐漸回復平定,又風情
萬種的嫣然一笑,以能令天下男子顛倒迷醉的風姿,露出個怪責他大膽
冒犯的清晰表情,右手探前輕拍他臉頰,柔情似水的道:「不說啦!今
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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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駕輕就熟地穿林過園,來到師妃暄在聖光寺幽靜雅樸的禪室
外,立刻聽到有若天籟的甜美聲音傳出來,淡淡道:「子陵是否有話漏
掉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背著靜室在門外石階第二級油然坐下,閒話家常
的道:「小弟適才遇上大明尊教的美艷夫人,不知如何竟然想通一些事
,很想與妃暄分享。」
師妃暄欣然道:「妃暄正留心聽著。」
徐子陵面對聖光寺林林蔭深不染俗塵的寧靜後院,道:「妃暄說過
不明白金環真夫婦為何不直接引你到龍泉來,還要詐作雙雙被殺,後更
畫蛇添足的找個周老方來掉包。」
師妃暄的聲音從後方室內傳來,卻仍似在耳旁聽語的柔聲道:「此
事與美艷夫人有何關連?」
徐子陵道:「這要從美艷夫人的來歷說起。她的師尊是五十年前從
波斯來的拉摩,拉摩本身是波斯正統大明尊教的人,攜來代表該教的五
采石。五采石原名『光明之石』,是大明尊教的立教之寶。」
師妃暄的聲音再在身後響起道:「拉摩攜此寶東來大草原,當然有
重要的理由,對嗎?」
徐子陵沒有回頭,曉得冰雪聰明的師妃暄猜到他的看法,沉聲道:
「拉摩要要對付一個或多個從波斯逃到大草原來的叛教者,不過拉摩的
任務顯然失敗,因為那些叛徒在回紇落地生根,創立另一個大明尊教,
還計劃入侵中原,榮姣姣和上官龍便是他們的先頭部隊。現在的大尊若
非那叛徒本人,就是他的繼承者。」
師妃暄來到他身後,神態自如的在比他高一級的石階坐下,微笑道:
「子陵的測想雖不中也不遠矣,可是我尚未看到與金環真夫婦的關係。」
徐子陵別過頭瞧著她,淡然道:「關鍵就在周老方身上,因為他是
回紇大明尊教五類魔之一。這代表頡利和大明尊教無論是攜手合作,還
是各自行動,他們均有一個共同目標,就是務要置妃暄於死地。」
師妃暄露出用心思索的動人神情,沒有理會徐子陵凝注在她俏臉上
的目光,道:「請你繼續說下去。」
徐子陵把視線投回院落去,再移往在寺院上空飄過的一朵浮雲,道:
「金環真和周老嘆的任務是要把妃暄引往山海關加以殺害。他們夫婦之
所以要詐死,正為可在事後脫身卸責。豈知有那麼巧就那麼巧,我們剛
好在同一時間出現山海關,登時把頡利的計劃破壞。假若杜興肯說實話
,他或會告訴我們,頡利當時大有可能正暗藏在山海關某處。否則如何
能安排那次在燕原集差點使我們三人中伏的陷阱?」
師妃暄點頭道:「你把複雜的事情看得很通透,既準確又有想像力。」
徐子陵苦笑道:「我該是遲鈍才對,想這麼久才想得通這麼多。金
環真夫婦當時該是潛離山海關,繼續追蹤石之軒,所以惟有靠周老方出
馬,引妃暄到龍泉來。」
師妃暄皺眉道:「周老方扮周老嘆告訴我金環真給大明尊教擄去,
豈非硬要嫁禍給自己所屬的教派嗎?」
徐子陵油然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何況大明尊教根本不怕揹
上殺死師妃暄的罪名,這只會令他們一舉成名,他們就像頡利般,不怕
任何壞後果。」
師妃暄道:「如此說,子陵是否認為大明尊教在此事上是與頡利合
作?但為何周老嘆又要殺周老方?」
徐子陵搖頭道:「大明尊教肯定和頡利是對立的。」不由想起烈瑕
向尚秀芳獻樂卷一事。
師妃暄訝道:「那為何周老方能配合得如此完美無瑕?」
徐子陵沉聲道:「他是依一個深悉頡利計劃的人的指令行事。這個
人很可能有明暗兩個身份,暗的身份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明的
身份是東北的黑道大豪和杜興的拜把兄弟,集黑暗與光明於一身。」
師妃暄輕吁一口氣,道:「許開山!」
徐子陵雙目亮起精芒,緩緩道:「安樂幫幫主因發現他這秘密,故
遭到滿門滅口的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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