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卷四十二)第四章 虛虛實實
兩人離開成衣店,換上新衣,除臉色較平常稍為蒼白點,表面上實
看不出他們身負重創。
成衣店的老闆及夥計們均曉得剛才街上發生的事,一方面佩服他們
拚死維護小孩的義行,另一方面更因他們是對抗頡利大軍的英雄,所以
非常熱情,不但分文不收的供應合身衣服,更讓他們用舖後天井的溫泉
井水洗滌血。
寇仲因羊皮外袍是楚楚親自用她的玉手縫製的,故雖沾血破損,仍
不肯捨棄,取回滅日弓和井中月,將外袍交由成衣店修補清潔。
天空仍是灰檬檬的,就像兩人此刻的心情。
寇仲嘆道:「離開山海關時,還抱著遊山玩水的心情到大草原來,
以為可以輕輕鬆鬆過段日子,豈知前有老跋差點掉命在前,我們更有今
日的險況,事前那能想及。」
徐子陵左臂如同報廢,如與人動手,只得右手可用,但卻會牽動脅
下的傷口,只兩條腿仍供他差使。聞言失笑道:「你看這條毒計會否又
是香玉山在暗中籌劃的?」
兩人此時橫過車馬道,來到外賓館門外,寇仲聽罷立定,沉吟道:
「你這猜測大有可能。只有那天殺的小子才如此明白我們的稟性,想到
利用小孩子纏身這道辣招。深末桓一向是頡利的走狗,趙德言則對我們
恨之入骨,他們易容改裝後來狙擊我們,正是不想讓突利曉得是他們幹
的。他奶奶的,此仇不報非君子。」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假若韓朝安待會來試探我們的傷勢,例如美
其名目較量試招,我們該怎麼辦?」
寇仲下意識地按按胸膛陣陣牽痛的傷口,狠狠道:「我們可否直斥
剛才的事乃他所為?那時他只能砌詞狡辯,再拿我們沒法。」
徐子陵搖頭道:「這不失為一個辦法,卻絕不明智。首先以我們的
作風,定會跟他翻臉動手,變成自取其辱。其次更重要的是讓韓朝安曉
得我們知道他和深末桓夫婦狼狽為奸,以後更有所提防。」
寇仲頭痛道:「不知是否信心受到挫折,我的腦袋空白一片,想不
出任何辦法來,你有甚麼好主意?」
徐子陵微笑道:「來個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如何?說到將說話弄得
失實誇大,小弟自愧弗如,當然靠你老哥出馬。」
寇仲聞絃歌知雅意,哈哈一笑,扯著徐子陵進外賓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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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嬙在外賓館的上廳會見兩人,金正宗和韓朝安兩人陪伴左右。
宋師道是安排這「和談」的中間人,見他們遲到近一刻,皺眉輕責。
兩人的目光先後掃過正等得不耐煩的傅君嬙,氣度沉凝的金正宗,
瀟灑自如的韓朝安,三人神態各異。
傅君嬙鼓起香腮,一副悻悻然不能釋櫰的樣兒,卻不知是在怪他們
遲到,還是因為宇文化及的舊恨。
金正宗表面不露任何內心的感受,可是他們仍感到他深藏的敵意。
反是剛對他們進行刺殺的韓朝安態度熱誠,使人感到他是欲蓋瀰彰,貓
哭枆子假慈悲。
就這麼看去,實分不清楚傅君嬙和金正定是否曉得或同意韓朝安對
他們剛才的作為。韓朝安顯然不曉得兩人看破他是突施刺殺的罪魁禍首。
寇仲苦笑道:「諸位請恕我們遲來之罪,剛才在朱雀大街遇伏,我
們同被重創,差點來不成。」
宋師道大吃一驚道:「你們受了傷?」目光灼灼的在他們身上巡視。
傅君嬙冷笑道:「誰那麼本事能令你們受了傷。傷在那裏呢?就這
麼看卻看不出來。」
徐子陵特別留意金正宗的反應,見他露出錯愕的神色,似乎對刺殺
的事並不知情。若他沒有在此事上同流合污,傅君嬙理該亦沒有牽涉其
中。
寇仲一掃身上新簇簇的衣服,笑道:「我們本來滿身血污的見不得
人,全賴這身新衣遮醜。哈!可以坐下嗎?現在我兩腿發軟的,誰都可
輕易收拾我們。」
韓朝安雙目閃過驚疑不定的神色,顯然兩人「示弱惑敵」的策略奏
效。
宋師道忙道:「坐下再說。」
眾人分賓主次序坐到設在廳心的大圓桌。傅君嬙在金正宗和韓朝安
的左右扶持下,坐在面向大門的一邊;兩人背門坐在邊,和事佬的宋師
道居中而坐,形勢清楚分明。
徐子陵見韓朝安不住留神打量自已,心中好笑,曉得對方因自己中
了木玲淬毐的一劍,理該劇毐攻心而亡,偏偏他的長生氣不懼任何劇毒
,故像個沒事人似的,更令韓朝安懷疑他們的「重傷」是裝出來的,以
引深末桓等再來對付他們,其實是個陷阱。
此正實則虛之,虛則貨之的上上之計。
金正宗沉聲道:「究竟是誰幹的,少帥可否說得詳細點?」
傅君嬙嘟長嘴兒,帶點不屑他們裝神弄鬼的意味道:「你們真有本
領,身受重傷還可談笑自如。」
寇仲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向傅君嬙道:「小師姪的心臟給刺傷
了,劍裏面仍有血。哈!幸好我的長生氣有起死回生之力,才勉強撐到
這裏來,讓嬙姨和我可能見最後的一面。談笑自如則是不得不裝慔作樣
,以免給刺客視破我們傷得這麼嚴重,再來撿便宜。至於小陵的傷勢,
由他自己報上嬙姨吧!」
徐子陵為之氣結,寇仲的誇大實在過份。
傅君嬙大嗔道:「胡言亂語,誰是你的嬙姨?」
心知肚明那一劍沒能命中寇仲心臟的韓朝安終忍不住,眉頭大皺道:
「少帥請恕在下多言,直到此刻,我們和兩位仍是敵非友,少帥這麼坦
白,不怕我們乘兩位之危嗎?」
寇仲愕然向宋師道道:「宋二哥不是說嬙姨肯原諒我們嗎?大家既
是自己人,更是同門一家親,我們怎可隱瞞真相?」
傅君嬙見他始終不肯放棄「師姪」的身份,生氣道:「再說一句這
種無聊話,我以後不和你們交談哩!」
寇仲和徐子睖交換個眼色,均心中暗喜,因從傅君嬙口氣聽出雙方
間的嫌隙確有轉圜餘地。
宋師道責道:「小仲不要再激怒君嬙,我已將你們放過宇文化及讓
他自行了斷的為難處清楚解說。」
金正宗不悅的道:「少帥仍未答在下先前的問題,當今龍泉城內,
誰有能力伏擊重創兩位?」
寇仲嘆道:「他們不是夠本領,而是夠卑鄙。」
當下把遇伏的情況加油添醋、眉飛色舞的詳說出來,少不了把傷勢
誇大至他們早該死去多時,命赴黃泉的地步。
聽者中以韓朝安的眉頭皺得最厲害。
說罷寇仲壓得聲音低無可低的道:「這批刺客最有可能是大明尊教
的人,因為其中一個刺傷小陵的,是個易容改裝扮作男人的女子。」
徐子陵補充道:「也有可能是深末桓的妻子木玲。」
眾人沉默下去,傅君嬙和金正宗都沒有特別的反應,宋師道則虎軀
輕震,模糊地掌握到兩人的策略,因他曉得韓朝安與深末桓夫婦的關係。
兩人均心中奇怪。徐子陵故意提出木玲,是在測探傅君嬙和金正宗
的反應,若他們與刺殺的事無關,除非他們根本不知道韓朝安跟深末桓
夫婦同流合污,否則想都該有點異常的反應,例如朝他瞧去諸如此類,
應是自然不過的行為。
寇仲正容道:「這都是題外話,我們今趟前來,是想聽嬙姨有甚麼
吩吋。」
眾人目光集中到傅君嬙俏臉處,傅君嬙雙目亮起來,盯著寇仲道:
「若不想我追究你們,你們得答應我三件事。」
寇仲恭敬的道:「嬙姨賜示,只要我們辦得到,絕不令嬙蛦失望。」
他這番話發自衷心,因傅君婥的關係,他們最不願與傳釆林為敵。
傅君嬙目光掃過徐子陵,然後回到寇仲處,沉聲道:「第一個條件
,就是你們以後再不能自稱是我們奕劍門的弟子,我更不是妳的師姨。」
寇仲無奈地苦笑道:「師姨妳不用請示師公,就逐我們出門牆嗎?
唉!好吧!以後我再不敢喚你作嬙小師姨,只喚嬙姨箅了。」
傅君嬙嗔怒道:「仍要耍賴皮?」
金正宗為之莞爾,同韓朝安搖頭失笑。
宋師道打圓場道:「少帥正經點好嗎?江湖有道不拘俗禮,長幼忘
年也可以兄弟相交往,以後喚句傅姑娘,這問題當可迎刃而解。」
他不愧世家大族出身,說話兩面討好,使人聽得舒服。
寇仲從善如流地哈哈笑道:「下一個條仲請傅姑娘賜示。」
傅君嬙臉容稍霽,道:「第二個條件是,若寇仲你異日一統中原,
絕不能對高麗用兵。」
寇仲欣然道:「這個即使姑娘沒有吩咐,小弟亦不會對娘的祖國動
武,我根本不是個愛動干戈的人。嬙... 噢!嬙姑娘看我的手相像有皇
帝的運道嗎?是否太抬舉我呢?」
金正宗嘆道:「少帥可知你自己已成在大草原最有影響力的漢人?
看好你的大有人在,頡利現在最顧忌的人再不是李世民,而是少帥你。」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之所以有今次和談,宋師道的居中斡旋只
是促成的一個因素,更重要的是寇仲的聲望和勢力正不住膨脹。
寇仲不但以鐵般的事實證明他是無敵的高手,更是劻助突利擊敗金
狼軍運薵帷握的軍師。現在寇仲在中土更有名懾中外的「天刀」宋缺為
靠山,大草原則有突利、菩薩和不古納台兄弟作盟友,誰再敢輕視他。
所以高麗人不願與他為敵,至少不敢與他正面衝突,韓朝安亦只能在易
容改裝的情況下刺殺他,更很有可能把傅君嬙和金正宗都蒙在鼓裏。
宋師道喜道:「兩個問題均解決,君嬙請說出第三個條仲。」
傅君嬙淡淡道:「第三個條件更簡單,我知五釆石仍在你們手上,
只要將五釆石交出來,你們偷學九玄大法和奕劍術的事,我可代師尊答
應一筆勾銷,以後誰都不欠誰。」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心中叫苦,臉臉相覷,無言以應。誰想得到她第
三個條件竟會是與她沒有直接關係的五釆石?
宋師道訝道:「究竟有甚麼問題,為何你兩個臉有難色?」
徐子陵頹然道:「若五釆石仍在我們手上,我們會立即交給嬙姑娘
,只恨今早美艷夫人來找過我,要我將五釆石還她,現在五釆石已經回
到她手上去。」
傅君嬙三人同時露出震驚神色,似乎五釆石回到美艷夫人手上,乃
最壞的情況。
宋師道插入道:「竟會這麼巧的?」轉向傅君嬙勸道:「我明白他
們的為人,既然五釆石已歸還美艷大人,君嬙可否略去這條件?」
傅君嬙搖頭通:「這是三個條件中最重要的,何況他們一向謊話連
篇,我怎知他們不是騙我?」
韓朝安道:「解鈐還須繫鈐人,兩位只須向美艷要回五釆石,可完
成全部三個條件,以後大家即可和平共處。」
這番話若由金正宗說出來,寇仲會覺得易接受點,可是換過出自韓
朝安這以卑鄙手段務要置他們於死地,口是心非者之口,寇仲只聽得心
中火發。冷然道:「韓兄以為美艷是我們的甚麼人,說要回五釆石就可
耍回來?」
傅君嬙聞言,面容立即沉下去。
宋師道聽到雙方間的火藥味,做好做歹的道:「這五釆石對君嬙有
甚麼用處?是否真非要回來不可呢?得到後是否送給拜紫亭?若是如此
,何不讓拜紫亭自己去處理?」
金正宗嘆通:「我們正是不想五釆石落到拜紫亭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高句麗支持拜紫亭立國,以作為他們和突
厥、契丹兩族間的緩衝,卻不願見到拜紫手統一靺鞨,變成威脅高麗的
強鄰。事情錯綜複雜的程度,想想也會教人頭痛。
寇仲乘機問道:「美艷和拜紫亭無親無故,該不會白白將五釆石送
給拜紫亭吧?」
傅君嬙冷哼道:「你們曉得甚麼呢?美艷一向和伏難陀關係密切,
所以在花林才有托你們二個傻瓜送五釆石給拜紫亭之舉。現在見你們遲
遲不肯將五釆石交出來,所以出面向你們討回五釆石。氣死人啦!」
寇仲和徐子陵給罵得你眼望我眼,同時心中震動,因為烈瑕似乎在
美艷與伏難陀的關係上沒有說謊。
宋師道道:「他們只是不明真相下致有無心之失,君嬙可否不把此
事看得過份認真?」
傅君嬙氣憤難平的道:「他們辦不到就是辦不到。看在宋公子份上
,我可寬容他們三天;只要他們能於立國大典前把五釆石送到我手上,
我答應過的絕不反口。」
寇仲苦笑道:「傅姑娘可知我們正身負重傷?別人不來找我們麻煩
,我們已額手稱慶,那還有本事去找人家的麻煩。」
傅君嬙大嗔道:「還要瘋言亂語!信你們真受傷的就是呆子!你們
好自為之,條件我是絕不會更改的。」說罷氣鼓鼓的拂袖走了,剩下五
個男人你眼望我眼。
宋師道無奈攤手,表示盡了人事。
寇仲和徐子陵郤是有苦自已知,想不到這招對付韓朝安的實則虛之
會有這樣的反效果,致與傅君嬙誤會加深。
徐子陵見金正宗泛起無奈的神色,似在同情他們,又似惋惜他們與
傳君嬙關係破裂惡化,生出希望,道:「兩位可否幫我們勸勸嬙姑娘,
讓她明白縱使拜紫亭得到五釆石,亦難以統一靺鞨?因為突利絕不容這
情況出現。」
金正宗嘆道:「這是另一個我們不希望出現的情況。拜紫亭人雖精
明,但對伏難陀卻是百般的崇信。事情起因在伏難陀以天竺神算占得他
為統一大草原的真主,其中最重要的徵兆就是靺鞨人失去久矣的五釆石
會重回他手上。假如此事真的發生,後果實不堪想像。」
寇仲和徐子陵至此才明白五釆石的關鍵性。如若五釆石落入拜紫亭
手上,拜紫亭那還不以為自己是老天爺揀選的真主,因而不自量力的大
興干戈,對自顧不暇的高麗當然有害無利。
韓朝安起立擺出遂客的姿態道:「君嬙本以為可因取得五釆石而立
下大功,豈知兩位竟把五采石交回美艷,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寇仲嘆一口氣道:「好吧!讓我們想想有甚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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