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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凝的沉默,好一會後,深末桓的聲音傳過來道:「寇仲你
是在找死嗎?哈!這樣的狡計我也有得出賣,你不過想纏著我後
,再揮軍進擊。哼!休想我會中計,有種的就放馬過來,大家明
刀明槍對陣,看誰更為強硬。」
寇仲暗罵一聲「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哈哈笑道:「
這麼說,你是打定主意落荒而逃。又或教手下為你送死,自己卻
逃之夭夭。」
深末桓怒道:「我豈是這種人?」
別勒古納台幫腔喝道:「既然如此,你就和少帥決一死戰,
假如勝的是你深末桓,我以袓宗之靈立誓,日出前任你逃跑,絕
不干預。」
原野上一片沉默,只有夜風呼呼作響,雙方人馬靜待深末桓
的反應。
寇仲卻是不愁深末桓不答應。深末桓比任何人更清楚他傷勢
的嚴重,此正是取他寇仲之命的千載一時良機。且又可全軍安然
撤走,有甚麼比這更划算的。
深末桓和身旁的木玲交頭接耳一番後,果然大喝回來道:「
你寇仲既然不想活。我就成全你。」
雙方戰士同時吶喊,一時殺氣凝聚,決戰的氣氛籠罩草原。
只要有仙子在旁,就像能離開這充滿仇殺氣氛的殘酷現實,
低達仙界的洞天福地。
往亭子方向看去,祝玉妍赫然背著他們面湖安坐,凝然不動
。馬吉營地一方不見燈火,顯是這大胖子已倉惶撤離。
徐子陵糊塗起來,亦放下心事,因她們顯然尚未遇上石之軒
。
師妃暄在他湊近時柔聲道:「寇仲呢?」
徐子陵道:「他去尋深末桓的晦氣,並不曉得我會到這裡來
。」
師妃暄秀眉輕蹙道:「你怎曉得要到這裡來?」
徐子陵道:「我感應到舍利的邪氣。」
師妃暄的眉頭皺得更深,訝道:「難道祝后在騙我,她說一
直感應不到舍利的所在。」
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不過我亦只曾在某一剎那感應
到舍利,之後也再沒有感應。」
師妃暄沉吟片晌,輕嘆道:「我忽然有很不祥的預感。」
徐子陵問道:「你們為何會在這裡?」
師妃暄道:「我找到祝后,她收到石之軒的便條,約她今晚
二更在此解決他們間的恩怨。啊!來哩!」
徐子陵定神瞧去,一條小船緩緩朝鏡泊亭划來,高昂瀟瀟的
石之軒立在艇尾,輕鬆的搖動船櫓,唱道:「人生天地間,忽如
遠行客。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驅車策馬,遊戲宛與洛。」
徐子陵聽得發呆,石之軒不是要殺祝玉妍嗎?為何卻似來赴
情人的約會?
祝玉妍紋風不動,似對駕舟而來的石之軒視如不見,對他充
滿荒涼味道的歌聲亦充耳不聞。
深末桓一身夜行裝,手提他的蛇形槍,大步踏出,來到兩陣
對壘正中間的位置,朝寇仲以突厥話大喝道:「寇小子滾出來受
死!」
跋鋒寒等來到寇仲左右兩旁,可達志湊近寇仲低聲道:「這
傢伙信心十足,你得小心點。」
跋鋒寒訝道:「可達志你何時變成寇仲的朋友或兄弟?」
古納台兄弟亦露出注意神色,顯然對此大惑不解。
可達志嘆道:「此事真是一難盡,不過我們敵對的立場尚未
改變,除非少帥肯歸順大汗。」
寇仲卻在凝望五百步外的深末桓,不放過他任何微小的動作
及任何不起眼的表情,沉聲道:「若我十刀內殺不掉他,你們立
即揮軍進擊,同時設法救我的小命。」
不古納台失聲道:「十刀,少帥有把握在十刀內宰掉他?少
帥勿要輕視此人,他的蛇矛名震戈壁,否則亦不會縱棋多年,無
人能制。」
跋鋒寒微笑道:「我賭寇仲八刀內可把他幹掉,誰敢和我賭
。」
可達志苦笑道:「若是受傷前的寇仲,我絕不敢和你賭,現
在卻是不想賭,因為不希望嬴。」
寇仲深吸一口氣,淡淡道:「那就八刀吧!倘不成功,你們
還是不用來救我為佳,因為這會令我的心志不夠堅定,他娘的!
讓你們看看甚麼是寇仲壓箱底的本領吧!」
昂然舉步。
看著他的背影,大草原上聲名最著的四大年輕高手,均露出
尊敬的神色,寇仲的氣度確令人心折。
深末桓只是中等身材,臉容陰鷙,予人冷狠無情的感覺。雙
目則神采飛揚,閃閃有神,在窄長的臉孔上,份外懾人,是那種
長期縱橫得意的人獨有出,寇仲卻是有苦自己知,他因曾誇下海
口,聲言要在今晚殺死深末桓,故此縱使拿命去博,也要以井中
月把對方斬殺。而且因時日無多,他必須儘速趕回中土去,設法
死守洛陽。但如讓深末桓今晚逃掉,他若不多花時日務把這傢伙
幹掉,如何向箭大師交待。
幸好剛才在狂馳逃命間悟出他獨有的吸收天地精華的療傷大
法,所餘無幾的真元不但沒有損耗,還回復至平時六、七成的水
平。可最大的問題是失血過多,那並非短短一晚時間內可回復和
補充得到的。氣血兩者互為關連,表裡相依,他定下十刀之限,
正是迫自己速戰速決,因為實在支持不了太長的苦戰。
第一刀最是關鍵,他必須把主動搶到手內,再全力展開刀勢
,把對方操控得無法反攻,始有在八刀內斬殺武功高強如深末桓
者的可能。
跋鋒寒賭他八才勝,並不是隨口說說,而是一個提示。提醒
他只要將「井中八法」全力使出,深末桓會飲恨當場。
寇仲腳步加速,井中月遙指前方,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刀
鋒隨著行步之勢不斷加強對敵手的威脅。
第一式「不攻」。
此招如此使來,再非守式誘式,而是進手主攻的厲害招數。
深末桓顯然看不破寇仲此虛,臉上露出凝重神色。
長槍移到身前,兩手輕握蛇形槍的一端,槍尖顫震,伺隙而
發。
到寇仲步入丈半的距離,他狂喝一聲,蛇形槍電疾刺出,直
搠寇仲咽喉,試圖憑蛇形槍丈三的長度,不理寇仲的井中月,先
一步把對方刺殺。
在深末桓後方的木玲尖喝一聲,眾手下立時齊聲呼喊,為首
領打氣助威。
人聲轟鳴大地。
儒生打扮的石之軒閒適自得的飄飛上岸,左手提著一罈酒,
緩步入亭。
師妃暄嬌軀輕顫,湊到徐子陵耳旁道:「這就是遇上心師伯
前的石之軒,能談笑間下手殺人,說的話愈好聽,下手愈是狠辣
無情,殺人前後均可保持滿臉笑容。」
徐子陵聽得目定口呆,也看得目定口呆。
眼前的石之軒絕對和患上性格分裂的石之軒大相徑庭,在長
安他遇上的石之軒,一是冷酷無情只懂殺人沒有人性的妖魔,一
是深情自責的傷懷君子,從不是現在這瀟灑的神情模樣。
只見他臉帶微笑,直抵亭內石桌前,在祝玉妍對面背湖坐下
,油然把酒擱在桌面,柔聲道:「為了張羅這美酒,好與玉妍對
月共酌,致累玉妍久等,石之軒罪過罪過。」
祝玉妍默然片,晌由於她背向兩人,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猜祝玉妍大概會像他們般對石之軒戲劇性的轉變生出疑懼。
石之軒訝道:「玉妍不是很愛和我說話嗎?夜深人靜時,我
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回想當年溫馨甜蜜的日子……」
祝玉妍冷冷打斷他道:「閉嘴。」
石之軒不以為忤道:「對!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一切由
今天重新開始,聖舍利就當是見面禮,請玉妍笑納。」
魔門人人夢寐以求的聖舍利從他寬袖內滑出,滾往桌面,到
桌心倏然而止。
晶石仍是黃光湛然,但徐子陵再感應不到它內蘊的邪氣異力
。
他的心像忽然沉往萬丈深淵,更愧對身旁仙子。
石之軒成功了,舍利的邪氣異力已盡歸他所有,治好他的精
神分裂症,使他變回遇上碧秀心前那談笑殺人的邪魔。
他公佈退出江湖一年之期,極可能是惑敵之計。
不!我拚死也要助祝玉妍把他除去。
祝玉妍嬌軀一顫,語氣卻出奇的平靜,似是早知如此般柔聲
道:「之軒啊!你不是要張羅這美酒而遲到,而是為吸盡舍利的
聖氣遲到。唉!時至今日,因何仍要對我謊話連篇呢?」
徐子陵虎軀一震,醒悟過來,早前與伏難陀對戰正值緊張關
頭之際,感應到舍利的邪氣,定是與此有關。後因舍利之邪氣與
石之軒融合,故再沒法感應得到。
而石之軒完成吸取邪的地方,大有可能就在附近的湖水深處
。
師妃暄湊近徐子陵道:「祝后要出手哩!」
石之軒苦笑道:「說謊?唉!有些事不說謊怎行?因為謊言
才是最好聽和最美麗的,所以誰都愛聽。人說一夜夫妻百夜恩,
我們纏綿恩愛的日子豈此一晚,念在昔日之,我們何不捐棄成見
,攜手合作,重振聖門聲威,澤被大地。隋楊已破,天下紛亂不
休,實我聖門之人久等近千年的難得機遇。」
祝玉妍嬌笑道:「你美麗的謊言人家早聽厭哩!」
石之軒朝兩人藏身的濃密枝葉處漫不經意的瞥上一眼,看得
自以為隱藏得全無破綻的徐子陵和師妃暄遍生寒,知道瞞不過他
,偏又毫無辦法。
祝玉妍當然曉得石之軒的心意,柔聲道:「沒辦法啦!邪王
你想殺玉妍,怎都該冒風險吧!」
一指戳出,點向桌心的舍利晶球。
大戰如箭脫弦,不得不發。
第十章 八刀之約
寇仲倏地換氣,剎止衝勢改為橫移之勢,避過刺喉長槍,井
中月側劈槍尖盡處,只要毫釐之差,便會劈在矛尖前空處,最妙
至毫顛的地方,是掌握到對方槍勁因刺空而急欲變招,氣勢由盛
轉衰的剎那。所以此刀雖只有寇仲平常六、七成功力,效果卻與
功力十足時無異。
正是井中八法另一式「擊奇」,以奇制勝。
「噹」﹗
深末桓渾體劇震,刀鋒擊中的雖是槍尖,承受的卻是他全身
的氣血經脈竅穴,有如給螺絲疾轉而至的大鐵錐硬刺胸口,難過
得差點吐血墜跌。
不過他六是非常了得,急往後撤,蛇形矛搖擺震幌,形成槍
網,務令寇仲難以乘勝追擊。
支持寇仲的一方立時爆起歡呼喝采,而另一方則人人呆若木
雞。
誰想得到受傷的寇仲,刀法仍能精妙凌厲如斯。
寇仲事實上亦給深末桓反震之力弄得血氣翻騰,並不好受。
而且他此刀犯了「天刀」宋缺所傳心法的一個大忌,就是沒
有留有餘力,因為他根本無力可留。
剛才的一刀,他已盡得宋缺所言「身意」的法旨,純憑心神
合一後的超然狀態,任由身體去作出最精微的反應。
他的心仍是靜若月照下的井水,無驚無懼,拋開成敗得失。
「噗﹗噗﹗噗﹗」連跨三大步,在雙方眾目睽睽下,看似比
不上急退的深末桓的速度,竟能趕到深末桓左側槍勢的空處,揮
刀疾砍,無聲無息的劃向深末桓左脅。
高手如古納台兄弟、跋鋒寒、可達志之輩,都看出這三步大
有學問,不但跨出的距離不一,急緩有異,最厲害是其縮地成寸
的玄奧作用,令深末桓未能及時反擊。
深末桓怒叱一聲,扭旋身體,蛇形槍幻作漫天顫動的異芒,
迎著寇仲罩去,但誰都曉得是他看不破寇仲的刀勢,更欺寇仲內
傷未癒,無法可施下迫寇仲硬拚。
寇仲哈哈笑道:「老深啊﹗這招叫『用謀』,你中計哩﹗」
說話間,一個旋身,刀勢不改,改變成向深末桓後頸斬去,
極具移形換影之妙。井中月由沒有聲息變成破空呼嘯,黃芒大盛
,到此全場始知他剛才用的竟是虛招,真正的力量集中於此旋身
疾砍的一刀。
跋鋒寒等無不嘆為觀止。要知若先一刀是注足功力,後一刀
絕不能像如今的凌厲驚人,倉卒變招只能予敵可乘之機。說到底
仍是他的步法生出作用,令虛招成為深具威脅的必殺一刀,使深
末桓不得不全力反應。亦正因是由虛變實,才讓對方看不破摸不
透。
「噹」﹗
深末桓施展渾身解數,勉力以槍尾挑中寇仲必殺一刀的刀鋒
,但螺絲勁再侵體而來,深末桓慘哼一聲,往前跌倒,寇仲哈哈
再笑,搶到他身後。
兩人位置交換,除非能擊殺對方,否則再難退返己陣。
那邊的木玲從陣內搶出,尖叱連聲,隔遠向丈夫提點說話,
本是艷麗的玉容青筋暴現,猙獰可怖,寇仲自是聽不懂她的韋室
話。
深末桓一個旋身,擺開架勢,力圖反攻。
寇仲大喝道:「奕棋來啦﹗」
就那麼一刀劈在空處,生出的氣勁狂飆,捲起一蓬塵土,形
成一個像天魔大法的氣勁力場。
深末桓生出要往刀仆跌過去的駭人感覺,在寇仲一招比一招
驚奇、一招比一招出乎意料之外的凌厲刀法下,他本是大足的信
心所餘無幾。
狂喝一聲,蛇形槍疾刺而去,取的是寇仲刀勢朝下露出的上
身。
寇仲嘲笑道:「都說是奕棋哩,怎能亂下子哩?」
刀往上挑。
「鏘」﹗
寇仲紋風不動,深末桓卻往後跌退。
這並非受傷後的寇仲功力仍比深末桓強,而是寇仲用上卸力
借勁打勁的奇法,深末桓那能不吃虧,最妙是寇仲仍保留借來的
部分勁力,以備下招殺著之用。
寇仲至此總共使了四刀,離八刀之約尚有四刀。
他雙目不眨的注視退移開去的敵手,到對方終於站定,大聲
以漢語喝道:「非必取不出眾,非全勝不交兵,緣是萬舉萬當,
一戰而定。」
說畢化繁為簡,一刀劈出。
在眾人瞪目結舌下,寇仲人隨刀走,一縷輕煙般越過與對方
間的距離,朝敵照頭照臉的劈去。
深末桓茫然不知被寇仲借去勁氣,只知交拚一招後變成氣虛
力怯。最要命是從交手開始,主動全操縱在對方手上,要他往前
他往前,要他退後他退後。
寇仲這看似簡單的一刀,刀勢卻把他完全籠罩,氣勢緊鎖下
,他是避無可避,只能硬拚。先前他是迫寇仲硬拚而不得,此刻
則是在絕不心甘情願的心態下被牽著鼻子去硬拚。
槍刀交擊。
深末桓雄軀劇震,再退三步。
寇仲暗呼可惜,若自己在平常狀態,加上借來的氣勁,至少
可令深末桓吐一口血,此刻只能把對方震退三步。
作出個要往深末桓左側搶去的姿勢,他這動作深具感服力,
包括跋鋒寒等在內,在他姿勢形成的剎那,誰都以為他是重施故
技,想移至深末桓槍勢弱處另組攻勢。
深末桓也有這錯覺,但他和旁觀者不同,因是性命悠關,必
須爭取時間先一步作出反應,立即側身運槍,希望能對寇仲迎頭
痛擊。
寇仲心忖能否大功告成,還看此招。大笑道:「中計哩﹗小
弟『戰定』後好該來個『兵詐』罷﹗」
動作由往側變成朝前,勁貫刀鋒,照深末桓頸側割去。
全場鴉雀無聲。
深末桓急怒下倉皇變招,再沒有交手前沉穩如山嶽的高手風
範。
寇仲倏地衝前,似是投進深末桓的矛影內送死,偏是身形能
毫無阻滯的穿槍影而過,在不聞刀槍交擊聲下,抵達深末桓身後
。
全場靜至落針可聞。
「鏘」﹗
寇仲還刀鞘內,忽然雙膝一軟,坐倒地上,喘著道:「老跋
贏啦﹗只是六刀﹗」
「蓬」﹗
深末桓傾金山、倒玉柱的直挺挺仆往地面,揚起塵土,鮮血
橫流。
寇仲一方爆起轟天采聲,五百多騎齊發,往敵陣殺去。
木玲悲叱一聲,要衝前拚命,給手下硬拉回去,四散落荒而
逃。
草原被追和逃的戰士蝗蟲般覆蓋。
就在祝玉妍指尖戮中失去異力的邪帝舍利同一剎那,石之軒
後發的左手同時輕拍晶球。
「噗」的一聲,魔門著名奇異的聖舍利變成粉碎,祝玉妍嬌
軀一顫,忽然幽靈般飄起,動作似緩實快,倏忽間立足石桌上,
裙下雙腿連環踢向石之軒臉門,招數狠辣迅快,令人防不勝防。
徐子陵一顆心直沉下去。遍體生寒,他曾和石之軒數度交手
,對他的功力比任何人清楚。在長安的石之軒,由於受到精神分
裂的困擾,總有可乘之隙,且動手似像一根拉緊的弦線,終欠了
像畢玄那般級數高手的風範。但現在眼前的石之軒,卻是脫胎換
骨的變成另一個人臨敵從容,神態悠閒,動作瀟灑完美,面對祝
玉妍迅雷疾電的攻勢,仍是一派遊刃有餘的架勢。
祝玉妍打開始就落在下風,她本意圖先發制人,把晶石擊炸
成粉末摧襲石之軒,最理想當然是傷殘他雙目,至不濟亦可迫他
離桌躲避,那就可乘勝追擊,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豈知竟給他輕
易化解。桌面上的碎片,沒有半塊掉往桌下,可知祝玉妍的天魔
指勁完全給他封擋規限,只是這一手,已知眼下的石之軒在成功
吸取邪帝舍利的異力後,厲害至甚麼程度。
石之軒就那麼安坐石凳,雙掌翻飛,嘴角含著一絲微笑的見
招拆招,擋格祝玉妍變化無窮的腳踢。
石之軒長笑道:「玉妍這是何苦來由,你真正的敵人並非坐
在這裡的石某人,而是外面人世間當道的虎狼。大家若能捐棄成
見,天下將是你我囊中之物。」
祝玉妍拔身而起,一個翻騰,直抵三丈高空,變成頭下腳上
,雙掌朝石之軒頭頂按去,厲叱道:「我曾錯信你一趟,累得師
尊含恨而終,絕不會一錯再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石之軒露出啞然失笑的神色,離桌沖天而起,雙拳迎往祝玉
妍雙掌。
縱使身在暗處的徐子陵和師妃暄,也感到氣流的改變,曉得
祝玉妍正全力展開天魔大法,務要憑最後一式「玉石俱焚」,與
石之軒來個同歸於盡。
視當世高手為無物的可之軒,亦不得不全力應付。
祝玉妍那看似簡單的掌擊,實是畢生功力所聚,沒有變化中
隱含變化,凌厲無匹,徐子陵可想像到若換過自己身當其鋒,當
會發覺所處空間凹陷下去,被天魔勁場籠罩綁縛,有力難施。可
是石之軒卻不受任何影響,針對祝玉妍的掌勢作出最凌厲的反擊
。
師妃暄甜美的聲迫在他耳旁響起道:「非到最後關頭,你千
萬不要出手。」
「蓬」﹗
拳掌交擊。
祝玉妍應拳上昇,再一個斜掠翻騰,落在亭頂。
石之軒笑道:「玉妍中計啦﹗」
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接過祝玉妍掌勁的石之軒不但沒向下
墮,反仍有集力的在空中打個觔斗,「颼」的一聲亦往上斜飛,
掠往立在亭頂的祝玉妍上方,宛似卓立虛空,神采飛揚。
師妃暄閃電搶出,先落往四丈外另一棵大樹近頂的橫枝上,
借力人劍合一,化作長芒,色空劍朝正在半空下擊祝玉妍的石之
軒刺去。時間、角度、速度,均是精采絕倫。
祝玉妍左右袖內分別射出天魔帶,左帶直衝石之軒雙腳,右
帶現出波紋狀,繞彎捲往石之軒頭側。
一時破風之聲大作,遠處的徐子陵也感到嘯聲貫耳,彷如厲
鬼悲泣。
設身處地,徐子陵暗忖即使自己沒有受傷,在這一老一少,
一邪一正兩大高手夾擊下,他除了逃命閃避外,再無他法。
師妃暄雖不像祝玉妍般熟悉不死印法,但石之軒卻一直是她
的頭號大敵,故曾下過一番參究的功夫,看過不死印卷,琢磨出
許多攻守之道。故石之軒要同時應付她的色空劍,當非易事。
石之軒際此生死關頭,竟從容笑道:「賢姪女忍不住出手了
,清惠齋主近況如何?」
色空劍在半丈之外,驚人和高度集中的劍氣將他完全籠罩,
他卻仍是好整以暇,看似漫不經意的飄身下降,同時腳尖下點,
正中祝玉妍帶端。
徐子陵暗叫不妙,他從婠婠處認識到天魔飄帶可和天魔場配
合得天衣無縫,飄帶制敵縛敵,令敵人無法脫出氣場之外,就像
蜘蛛織網,獵物陷身網內,只有待吞噬的份兒。祝玉妍那表面看
來似要迎刺他腳心的飄帶,真正的作用是絞纏他雙腿,使他的不
死印法難起作用,最後的殺著是上拂的帶式。
現在縛腳的飄帶給他點中,對他的威脅自然大幅消減。不過
他仍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下,石之軒如何應付師妃暄橫空擊至的一
劍。
答案立現眼前。
驀地石之軒憑著足點帶端之力,陀螺般急旋起來,緩緩昇起
,情況怪異到極點。
「噗」的一聲,色空劍明明命中變成一股龍捲旋風般的石之
軒,偏無法戮破他氣牆,劍刃往外滑開,師妃暄只能錯身而過,
投往鏡泊湖的方向。
祝玉妍攻向他頭側的天魔飄帶亦無功而還,硬給震開。
兩大高手的凌厲攻勢,全被瓦解。
石之軒發出震天長笑,道:「玉妍可知與梵清惠的徒弟合作
對付石某人,乃欺師滅祖之事。」
說話間往右旋開,降往亭旁空地。
師妃暄落往岸旁,祝玉妍已如影隨形,從亭上往石之軒撲去
,天魔帶幻出無數帶影,朝這令她愛恨交纏的邪王疾捲。
塵土飛揚,草樹斷折。
帶勢把石之軒完全籠罩,氣勁交擊之聲不絕於耳,魔門最頂
尖兒的兩個人物,終於展開生死力戰。
在漫空帶影中,石之軒宛若鬼魅般化作一縷輕煙,兔起鶻落
的左右閃移,活動的範圍被祝玉妍的狂攻嚴厲限制,但始終能守
穩那半丈許的地盤,以指掌拳腳應付從四方八面攻來的天魔帶。
祝玉妍顯示出高踞魔門首席的功夫,真氣似是無窮無盡,催
動招招奪命的駭人攻勢,忽左忽右,上攻下襲,其詭奇變化,非
是目睹難以相信。
師妃暄移到戰圈旁,沒有插手,亦根本無從插手,只能嚴陣
以待,防止石之軒逸出戰圈。
至此徐子陵才明白祝玉妍因何說只有她才能與石之軒偕亡。
石之軒的不死印法實是融合佛門和魔道武學大成的巔峰之作
,曠古絕今,一般的功法不能對他做仍任何威脅。
即使面對武學大師如寧道奇、四大聖僧,他至不濟也可來個
全身而退。
只有祝玉妍飄帶與勁場配合的天魔大法,才有可能把他纏死
,直至最後的「玉石俱焚」。顧名思義,祝玉妍這令石之軒戒懼
的一著,必是犧牲自己以求與敵同歸於盡,不用說連石之軒亦無
從估計其威力。
而石之軒唯一殺死祝玉妍的方法,就是在她施展此招之前將
她殺死,但也要冒上面對此招「玉石俱焚」的風險。
照目前的情況,祝玉妍的天魔飄帶一旦全面開展,強如石之
軒也只要緊守不失,難以把此局面扭轉。
假如石之軒敢抵擋祝玉妍的「玉石俱焚」而不死,當然毫無
疑問躍升為中土魔門第一人,更會成為再無人能制的外道邪魔。
看得徐子陵驚心動魄時,石之軒哈哈笑道:「玉妍技止此耳
。」
倏地左右掌分別劈出,命中兩帶。
祝玉妍嬌軀劇顫,帶影一滯。
師妃暄一聲不響的揮劍攻去,劍尖顫震,似圓欲方,去勢凌
厲無匹,人和劍予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渾然天成,似要刺往
石之軒後方空處,偏又令石之軒不得不全神對付。
石之軒目露訝色,喝道:「好﹗」
右手揮灑自如的畫出個圓圈,往劍鋒套去,另一手握拳擊打
祝玉妍。
徐子陵心知師妃暄晉入劍心通明的至境,看通石之軒的後著
,故能後發制人,破去石之軒一個重創祝玉妍且可從容脫身的機
會。
徐子陵知時機已至,滑落地面,提聚功力,往戰圈潛去。
第十一章 玉石俱焚
寇仲從深末桓的屍身撿到這惡貫滿盈的人從箭大師處偷得的
飛雲弓,始稍覺安慰。
到塞外後,他們看似縱橫得意,威風八面,但若從所負任務
的角度去看,可說「一事無成」。
現在深末桓伏屍授首,總算可向箭大師交待。
跋鋒寒和可達志在他身旁甩蹬下馬,前者笑道:「我的亡月
弓應改回原名射月,你的則是刺日,對嗎!哈!好小子!好一個
井中八法。」
可達志欣然道:「少帥的刀法確令我大開眼界,心癢得緊,
可惜看不到最後兩刀。」
寇仲把飛雲弓張開把玩,嘆道:「最好不要看到,唉!將來
若要和你老哥對陣,怎辦才好?」
可達志苦笑道:「公還公,私還私,有些事最好不去想。」
寇仲把弓摺收好,望向跋鋒寒道:「你這天究竟滾到哪裡去
?」
跋鋒寒遙觀古納台兄弟率領手下追殺敵方四散逃走的敗軍,
答非所問的道:「如非見你受傷,就算我還得窮追千里,也要把
木玲和她的手下逐一斬殺,寸草不留,以免後患。」
可達志拍拍寇仲肩頭,道:「小弟必須立即去見大汗,希望
明天黃昏前能趕回來和你喝酒。」
寇仲微一錯愕,旋即醒悟過來,道:「可兄真夠朋友,大恩
不言謝,請!」
可達志哈哈一笑道:「告訴古納台兄弟我借他們此馬一用,
明天物歸原主。」
飛身上馬,迅速去遠。
跋鋒寒凝望他遠去的孤人單騎,頜首道:「這是個難得的朋
友,也是非常可怕的敵人。」
寇仲點頭同意,可達志情識趣,看出跋鋒寒不想在他面前吐
露這幾天的行蹤,他更曉得眾人要去截劫那批馬吉從頡利處買來
的箭矢,知自己不宜捲入此事,遂選擇立即離開,日後可對頡利
詐作不知此事,等若幫他們一個大忙。
跋鋒寒移到寇仲背後,雙掌按他背心,輪入真氣助他療傷,
道:「長話短說,這兩天我施盡法寶,包括嚴刑迫供,始查探到
弓矢的下落,豈知仍給拜紫亭派出的人先一步搶走,正要回來找
你們幫忙,幸好遇上古納台兄弟,布下天羅地網,豈知弓矢未至
,卻遇上你這鴻福齊天的人,使我愈來愈想信冥冥之中,確有定
數。」
寇仲一震道:「不會因此錯過截劫弓矢的機會吧?」
跋鋒寒笑道:「可以放心,由放弓矢沉重,故敵人運送車隊
速度緩慢,應該尚在途中。算木玲她走運,若非有此要務在身,
古納台兄弟絕不肯讓她活著離開,他們回來哩!」
古納台兄弟率眾凱旋而歸,人人意氣昂揚。
寇仲以突厥話笑道:「弓是我的,首級是你們的。」
別勒古納台道:「到剛才我始真正見識到少師名震天下的刀
法,確是精采。」
不古納台嘆道:「到現在我仍不相信深末桓會檔不過八刀。
」
跋鋒寒沉聲道:「木玲是否逃掉?」
別勒古納台目落在深末桓伏屍處,點頭道:「正事要緊,讓
她去又如何?她尚能有多少日子好過。」
寇仲想起生死未卜的陰顯鶴,暗嘆一口氣,道:「說得對,
正事要繄,我們立即去辦。」
色空劍黃芒橫空,劍光爍閃,連環十多劍,每劍均令石之軒
不得不全神應付,每劍均是樸實古拙,偏又有空山靈雨、輕盈飄
逸的感覺。且招招均針對石之軒的身形變化,似是把他看通看透
,以石之軒之能,應付起來仍是非常吃力,再不像適才般揮灑自
如。
這並非說師妃暄比祝玉妍更高明,而是她覷準時機,故能甫
入戰圈立即以養精蓄銳的一劍,搶得先機,故能控制主動。
她秀美出塵的玉容仍是恬靜閒雅,不會像一般人在狠拚時睜
眉突目,咬牙切齒。仙子畢竟是仙子。
祝玉妍壓力大減,使出另一套帶法,飄帶彷似重若千斤,舉
輕若重,而看石之軒的情況,似對他有重大的威脅。
劍光帶影,分由兩個方位向他強攻猛打,可是石之軒竟凝立
不動,純以精奇玄奧的手法,著著封擋,沒有露出絲毫敗狀。有
如任由怒潮急浪沖擊的深海巨礁,永能屹立不倒。
氣勁漫空,呼嘯連連。
徐子陵從石之軒身後潛至,到抵達三丈許的距離立定,不住
提聚功力,準備以寶瓶印氣,對石之軒作出致命一擊。
他的人神晉入井中月的境界,靈台清明,無有遺漏。
祝玉妍的天魔勁場不住收窄縮緊,籠罩以石之軒為核心的方
丈之地,攻劫由四方八面襲往對手,改為正面強攻,因為師妃暄
精微的劍法成功封鎖石之軒所有後著,故這邪人雖空有幻魔身法
,卻是無從施展。
祝玉妍和師妃暄的武功路數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經脈運
氣路線更是截然有異,聯手起來卻別具威力,恰又可針對石之軒
的不死印法。兼之兩人深識不死印法的威力,氣勁緊束,令他借
無可借,卸無可卸。除非肯冒險硬撼對方的劍或帶,那當然要冒
極大的風險。
但石之軒畢竟是石之軒,在兩大頂尖高手夾攻下,仍能守得
固若金湯,無懈可擊。
天魔場收窄至半丈的範圍。
徐子陵受氣機牽引,一步一步緩慢而穩定的向石之軒移去,
他無形而有質的威脅,使石之軒生出感應,兩手使出大開大闔的
招數,精采處層出不窮,應付兩方湧來的攻擊。雙腳仍像釘子般
凝立鏡泊湖岸旁的草地上,踏出深入土中達三寸的痕跡。
師妃暄憑她的劍心通明,在祝玉妍的配合下,始成功破去他
的幻魔身法。
可是石之軒似有無際無涯的潛力和耗之不盡的真元,若非祝
玉妍有最後一著的「玉石俱焚」,師妃暄和祝玉妍大有可能至筋
疲力竭,仍未可致他於死地。
眼前這形勢,是全賴師妃暄的無上智慧和超凡劍術心法爭取
回來的。
祝玉妍一人之力,確沒法把石之軒困死留下,直至玉石俱焚
的地步。
天下間根本沒人能把石之軒困得不能脫身,使他的幻魔身法
不起作用,寧道奇和四大聖僧亦沒成功辦到。
但祝玉妍的天魔場和師妃暄的色空劍,終成功辦到。
祝玉妍和師妃暄閃電疾移,狂撼穩固似山嶽的石之軒,兩動
一靜,情景詭異非常。
天魔場不住收縮。
徐子陵逐漸接近,謹慎地不入侵祝玉妍的氣場,以免激起意
想不到之變,削弱天魔場對石之軒的糾纏。
他因未癒的內傷,只有一擊之力,所以必須小心行事。
寶瓶氣勁逐步積蓄至巔峰狀態,同時無有遺漏地掌握石之軒
的情況,他要以集中破分散,擊破並削減石之軒的護體真氣,讓
祝玉妍有機可乘。
祝玉妍目射奇光,瞳孔紫芒刻盛,天魔飄帶愈趨緩慢,帶起
的呼嘯聲卻不斷增強。
石之軒失去掛在嘴角的笑意,面容寒若冰霜,雙手招數仍是
那麼狠準精奇,深沉陰鷙。
師妃暄花容靜如止水,進入無人無我的通明境界,色空劍來
去無痕,式式均是妙至毫巔的傑作。看似隨意,但無不是最能針
對敵手的高明劍招。
就在這忘情激戰之際,祝玉妍忽撮嘴尖嘯,發出天魔音。
不論是敵人的石之軒,戰友的師妃暄和徐子陵,耳鼓均填滿
她驚天動地的尖嘯聲,就像在長途跋涉的荒漠旅途上,狂猛風沙
忽,,玉土四方咆哮怒號,開始時已是短促有勁、刺激耳鼓,接
著天魔音變成無隙不入、似有實質的沙石,沒頭沒腦舖天蓋地的
襲來。
徐子陵感到在魔音侵襲下,連視線也變得糢糊不清,天地似
若旋轉,魔音像狂風怒濤般把他淹沒。
更駭人是天魔勁場倏地以石之軒為中心收縮,細窄至近一點
,卻有種擴充爆炸的勢,若依此情況發展,不但石之軒會首當其
衝,連他和師妃暄亦會被波及。
祝玉妍玉容逸出一絲淒然無奈的笑意,驀地把天魔音提至極
限。
師妃暄雙目射出堅決神色。仍是義無反顧的向石之軒狂攻。
石之軒身子旋動,由緩轉快,面對徐子陵的方向時,似對他
視如不見,雙手仍著著封擋兩大高手的色空劍和飄帶。
際此最吃緊的關鍵時刻,天魔場以「一點」作玉石俱焚發生
前的積蓄之際,除子陵猛然醒悟過來。
祝玉妍實是用心狠毒。
她之所以邀徐子陵、寇仲合作對付石之軒,又肯和大敵的門
徒合作。實是不安好心、一石數鳥的卑鄙奸計。
既可借他們之力困死石之軒,俾她能施展玉石俱焚,與石之
軒同歸於盡,更可同時拉他們上路。
如能一舉除去寇仲、徐子陵、師妃暄、石之軒至乎跋鋒寒,
對以後由婠婠領導的陰癸派自然是大大有利,比之目前的情況完
全是兩回事。
可是她千算萬算,仍未能算到寇仲缺席,而徐子陵則因傷只
能作出一擊,故此刻仍位於天魔場的直接影響之外。
徐子陵曉得自己必須立即作出決擇,在保他和師妃暄之命與
殺死石之軒間作出揀選,否則他和師妃暄均要陪祝玉妍和石之軒
一起上路。
師妃暄由於一直陷身天魔場內,雖非被天魔場針對,卻如掉
落蛛網般無法脫身。
石之軒則因師妃暄而被祝玉妍鎖死不放,只能硬捱祝玉妍的
玉石俱焚。
徐子陵猛下決心,一聲長嘯,倏地閃過石之軒,朝搠劍直刺
的師妃暄撲去。
只有他才不受天魔場的影響。
祝玉妍厲叱道:「太遲哩!」
驚人的真勁,從一點爆開,以驚人的高速擴散波及達兩丈方
圓的空間。
塵草往四外激濺。
徐子陵能做的事不多,只能把寶瓶印氣收回,廣布背部形成
抵擋的氣牆,氣勁的呼嘯瘋狂提升加劇,像成千上萬的飛箭般襲
至。
模糊中他感到師妃暄收回變成朝他來的色空劍,他卻摟著師
妃暄香軟的嬌軀。
致命的氣勁把一切淹沒。
「轟」!
祝玉妍爆作漫天精血碎粉,身體神蹟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徐子陵再看一石之軒如何化解和抵擋祝玉妍毀去自身的邪門
大法,只知與師妃暄雙雙離地凌空撤走的當兒,一股渾融氣勁的
精血襲至,鐵鎚般轟散他護背的氣牆。
他和師妃暄硬給拋往遠方,似狂風吹襲下輕飄無力的兩個稻
草人在地上翻滾,完全迷失方向。
接著噴出鮮血,昏迷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徐子陵醒轉過來,發覺仍未死去,躺在師妃
暄香懷內,渾身酸痛無力。
天上繁星滿天,明月降至地平線上。
他從未試過與師妃暄如此親近,湧起就那麼直躺至宇宙終末
的意願。
師妃暄的玉容從他的角度看上去像嵌進了壯麗的星空,平靜
寧恬,秀眸射出海樣深情,愛憐地審視著他,語氣卻平淡無波,
柔聲道:「她去哩!」
徐子陵誤她的意思,喜道:「終拾了石之軒嗎?」
師妃暄輕搖螓首,搖頭道:「我指的是祝玉妍,她害人害己
,只能重創石之軒,照我看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石之軒休想能
復元。」
徐子陵苦道:「真令人失望。」
師妃暄微笑道:「人世間每天發生無數的事,怎會事事盡如
人意。幸好你的長生氣與祝后的天魔功性相似,否則必送命無疑
。來!坐好身體,讓妃暄為你療治內傷。」
徐子陵在師妃暄協助下坐起來,讓師妃暄一對溫柔的玉掌按
在背心。
真氣輸入體內,徐子陵渾渾融融,不到半晌已能運氣行血,
說不出的受用。
師妃暄的聲音在耳旁輕響道:「石之軒復元之日,將是石青
璇遭劫之時,子陵勿要忘記此事。」
徐子陵心中一震,醒悟到師妃暄諸事已告一個段落,為自己
療傷後,將會告別江湖,返回靜齋修天道,故提醒自己對石青璇
的責任。
一線曙光,出現在鏡泊湖的水平線上。
悠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寇仲和跋鋒寒在城門開吞啟不久入城。
龍泉的守衛明顯加強,街上塞離開的人,城衛得到指示,客
氣地讓兩人進城,其他想入城者則嚴密盤查,非是本城居民,禁
止內進。
寇仲駭然道:「不好!陵少定是因感應到邪帝舍利,不顧傷
勢的趕去援手。唉!怎辦好呢?」
跋鋒寒冷靜的道:「事情已發生,急也急不來。我現在到城
外設法找他,你則去見拜紫亭依計行事。」
寇仲想起尚秀芳之約,嘆道:「我給陵少弄得六神無主,石
之軒豈是易與?像陵少昨晚的狀態,恐怕禁不起老石一個指頭。
我的娘!怎辦才好!」跋鋒寒道:「只有甚麼都不去想,腳踏實
地地的去做。你也要小心點,因你尚未回復平時的狀態。」
寇仲行氣一遍,點頭道:「若陵少有甚麼三長兩短,老子第
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伏難陀。他奶奶熊,若非他使陵少傷上加傷,
陵少至不濟亦該有自保之力。」
跋鋒寒拍拍他肩頭,道:「你最好在這裡調息一會,待腦筋
清醒才去找拜紫亭攤牌,我先行一步啦。」
跋鋒寒去後,寇仲因關心徐子陵生死的心不但未能平復,反
更心煩意亂,嘆一口氣,離開該處。
茫然穿街過巷,不知不覺切進往宮城正門的朱雀大街。
大街已是另一番情況,再沒有趁熱鬧的遊人,途人均腳步匆
匆,似要趕往某處去。
馬道上則不住有戰士押送裝載輜糧食的騾車牛車,往宮城方
向開去。
一派大戰將臨的緊張氣氛。
宮城朱雀大門在望時,有人在後方叫他道:「少帥!少帥!
請留步!」
第十二章 伊人遠去
徐子陵緩緩張開雙眼,燦爛的春光下,鏡泊湖寧靜的在眼前
擴展。
鏡泊湖或許不及江南水鄉湖泊的建艷多姿,卻擁有東北草原
的自然樸素,粗曠中顯出純真秀麗。
一群天鵝翩然飛過湖面,點水即起,充滿大自然的野趣。
師妃暄走了!
他並沒有失落神傷,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心內充滿她
那溫柔的滋味,她芳香的氣息仍纏繞他的觸覺感官。
這是他平生的第一段情。
沒走山盟海誓,沒走卿卿我我,但他卻清楚感受到海枯石爛
、此情不渝的戀愛滋味。就像眼前碧波微瀾的湖水,綠萍浮藻,
隨風蕩漾,襯著藍天上的白雲,本身已是幅絕妙的動人畫卷。
湖水中忽然冒出一個人頭,朝他泅至。
徐子陵被扯回現實裡,定眼一看,大訝道:「顯鶴兄為何如
此有興致,大清早竟到鏡泊湖來暢泳?」
穿著夜行衣的陰顯鶴濕漉漉的躍上岸來,來到他身前學他般
盤膝坐下,苦笑道:「我像游早泳的樣子嗎?」
徐子陵見他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歉然道:「我剛調息醒來
,神智不太清醒。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可達志說過陰兄會跟蹤深
末桓的。」
陰顯鶴道:「我很想告訴徐兄幸不辱命,可惜事實非是如此
,還差點掉命。少帥呢?」
徐子陵想起昨晚發生的事,頗有再世為人的感覺,答道:「
他和可達志去尋你,看來該是白走一趟。究竟發生甚麼事?」
陰顯鶴不曉得寇仲因伏難陀傷上加傷,心想有可達志和他在
一起,甚麼事亦能應付,便道:「我依計行事,尋到跟蹤的目標
,直追到城外,現在回想起來,實在過分容易,可見是敵人故意
佈下的陷阱。」
徐子陵一震道:「不好!」
陰顯鶴抹去臉上殘留下的水,愕然道:「寇仲加上可達志,
該不用為他們擔心吧!」
徐子陵苦笑道:「若在昨晚前我也會像陰兄般想,但你若知
我們昨晚所經歷諸般不幸的遭遇,該改變想法。雖說我和寇仲負
傷,但伏難陀確是厲害得令人難以相信。他單獨出手已令我兩人
差點給宰掉,要靠可達志出手就我們。而連他都不敢去追已負傷
的伏難陀,只此可見一斑。」
素無表情的陰顯鶴動容道:「伏難陀終於出手啦!」
徐子陵難解憂色道:「最怕是許開山向他們出手。我現在有
八成把握許開山就是大尊,此人的武功,會是石之軒的級數。」
陰顯鶴道:「邪王石之軒?」
徐子陵訝道:「你認識石之軒嗎?」
陰顯鶴若無其事的道:「石之軒這名字現在天下誰人不識?
誰人不曉?長安一戰,石之先獨戰正邪兩道的代表人物,已使他
名傳天下。首次認識他的人,才曉得天下間竟有能令白道與魔門
同時畏懼的人物。」
徐子陵苦笑道:「這或許就是紙包不住火,又或雞蛋那麼密
亦可孵出小雞,但陰兄可知石之軒長安之戰的因由?」
陰顯鶴道:「這方面恐怕沒多少人清楚,聽說當時你們也在
場。」
徐子陵想起昨晚的石之軒,忽然全身劇震,腦際靈光乍現。
石之軒的不死法印根本是無敵的。天下三大宗師合起來雖可
擊敗他,但休想能殺死他。
他只有一個破綻。
今趟師妃暄的塵世之行,最終目標當然是希望天下統一,人
民不用再受戰禍荼毒。但亦是針對「邪王」石之軒的行動。
碧秀心與師妃暄分別是慈航靜齋兩代最出類拔萃的高手,與
石之軒展開史無先例的鬥爭,誰佔上風現時仍難以逆料。碧秀心
雖給石之軒害死,卻為他誕下女兒,並使他因過度內疚陷於精神
分裂。
石之軒一手促成大隋的覆滅,昨夜又藉邪帝舍利復元,可是
蕙質蘭心的師妃暄亦找到他唯一的破綻。
石之軒的破綻就是石青璇。
即使他變回認識碧秀心前談笑殺人的石之軒,石青璇仍是他
的破綻,唯一的破綻。
師妃暄曾多次提到石青璇,並非一意要撮合他們,而是看到
石青璇在與石之軒鬥爭上的重要性,她更曉得自己不宜介入徐子
陵與石青璇的微妙關係間。至於怎樣才能除去石之軒,恐怕師妃
暄亦沒有定計,她只憑著異乎常人的預感,隱隱感到徐子陵與石
青璇的微妙關係會是主要關鍵。石之軒應是把徐子陵視作女兒心
儀的男子,因此才有長安河道之遊,向徐子陵洩漏心中悔疚。
所以她不但向徐子陵直接指出石青璇是石之軒唯一的破綻,
指出石之軒會殺害女兒,臨走前更千丁萬囑他勿要忘記此事。
她斷然決定返回靜齋,是一種充滿智慧和犧牲自己的行為。
假若他們昨夜能成功除去石之軒,說不定她會留下來長伴他旁。
唉!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的閃過腦海,最後化為一生嘆息。
陰顯鶴見他顏容乎晴乎暗,滿懷心事,訝道:「徐兄在想甚
麼?」
徐子陵心忖這麼複雜的事,要向寇仲解釋清楚亦需大費唇舌
,何況不明內情的陰顯鶴,岔開話題道:「此事一言難盡,先說
陰兄昨夜的遭遇如何?」
陰顯鶴逐漸從疲累回覆過來,精神轉佳,道:「昨夜我追著
木玲等一夥人到城外,依可達志之計丟下能反映月色的甲片,豈
知旋即給啣尾追來的十多名蒙臉敵人追殺,幸好我熟悉這一帶的
形勢,成功逃往鏡泊湖脫身。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但
跟不上木玲,還差點掉命。」
若寇仲在此,當知他甲片留跡之法被敵人識破,還利用來佈
下對付寇仲和可達志的死亡陷阱。
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難道是杜興一方的人?」
陰顯鶴搖頭道:「我看不道杜興的霸王斧,兵器一式是斬馬
刀,作風很似狼盜。」
徐子陵道:「狼盜?」
旋又想起昨夜離宮時,宮奇正等待送他們至朱雀門的拜紫亭
舉行軍事會議,故肯定追殺陰顯鶴的人中,沒有宮奇在內。
解釋一遍後,陰顯鶴仍深信自己的想法,道:「我對狼盜曾
下過一番研究功夫,覺得這批鬼鬼祟祟的人是狼盜的可能性非常
大。」
一頓後續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要發生的事早發生了。
」
徐子陵長身而起,背後涼颼颼的,始知背後衣服破裂。
道:「我們回城看看情況吧!」
喚他的人是平遙商布行存義公的歐良材和蔚勝長的羅意,兩
人神色惶恐,把他扯到一旁的向內說話。
羅意道:「形勢不妙,我們必須立即離開。」
寇仲訝道:「拜紫亭肯讓你們走嗎?」
歐良材慘然道:「他的人迫我們簽下欠單,我們急於離去,
別無選擇下只好依他們的意思做。」
寇仲暗叫慚愧,若非自己辦事不力,羅意他們何至如此任人
漁肉,又記起若沒有荊抗從中弄鬼,他們根本不會到龍泉來。
肅容道:「不用擔心,你們的貨已有著落,我現在正是要入
宮向拜紫亭替你們討回公道。兩位可否勸其他人安心等候消息,
我轉頭回來找你們,保證你們可安然離去。」
羅意頹然道:「少帥的見義勇為,我們非常感激,不過錢財
只是身外物,我們出門做生意的人,早預料有意外的損失,只祈
求能保平安,此事不如就此作罷。」
寇仲大吃一驚道:「現在形勢紛亂,路途不安,你們既是漢
人,又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這麼長途跋涉的回山海關去,實屬
不智。信我吧!給我兩個時辰,我還可央求我的兄弟突利護送你
們安然回去。」
歐良材拉羅意到一旁密酌一番,回來後羅意道:「如此就麻
煩少帥,但你最好不要動武,我們回去等候少帥的好消息,正午
才啟程離開。」
寇仲心忖自己現時哪有動武的資格,除非是助頡利、突利大
破龍泉,那更非自己所願。
再安慰兩人幾句話後,繼續行程。
徐子陵和陰顯鶴伏在龍泉城西的一座樹林裡,目送一隊近千
人的靺鞨兵馬從西門馳出,神色匆匆的朝西北方趕去,領隊的正
是長腿女將宗湘花。
陰顯鶴一瞬不瞬的注視宗湘花,雙目射出奇異的光芒。
徐子陵沒有在意他的神色,皺眉道:「他們要到哪裡去,黑
狼軍該沒那麼快來到。」
陰顯鶴仍目光不捨的目送去遠的宗湘花,沒有答話。
城南的方向擠滿離城的車馬,此是意料中事,他們並不奇怪
。
徐子陵突然心中一動,道:「有氣力跑兩步嗎?」
陰顯鶴微一錯愕道:「無論他們去做甚麼事,我們追上去亦
難起任何作用,只會追得精疲力竭。」
徐子陵點頭同意道:「但我覺得事不尋常,放過有些可惜。
」
陰顯鶴道:「好吧!也可能與少帥有關,我們可隔遠吊著看
看是甚麼一回事。」兩人哪敢延誤,飛身掠出,藉樹林邊緣掩飾
行藏,全速趕去。「寇仲抵達朱雀大門,曾接待過他的文官客素
別正在恭候大駕,客氣有禮的道:「秀芳大家正在內宮西苑等候
少帥,大亡命我在此候駕引路。」
寇仲心知肚明是甚麼一回事,客素別明是接待,實則觀察他
離開龍泉。殺他不成,只好把他瘟神般送走。
上一趟亦是由這文武雙全的人代表拜紫亭招待他,可知他就
算不是拜紫亭的心腹,也是拜紫亭信任的人,有一定的本領。
客素別領他進入王城,看似隨意的問道:「因何不見徐公子
同行?」
寇仲給他觸及心事,內臟緊抽一下,表面不敢漏出任何神色
,道:「他知我是去見秀芳大家,故不肯陪我。哈!我可否見大
王一面,因有十萬火急的事要和他商量。」
客素別皮笑肉不笑的道:「真巧!大王也想和少帥說幾句話
,看看可否討回些屬於我們的東西。」
寇仲心裡一顫,隱感不妙,只看客素別的神色,可知拜紫亭
手上另有討價還價的籌碼,他寇仲非是一定可佔上風。
客素別領他穿過內宮側院的月洞門,指著在花木濃蔭中的一
座雅緻平房,道:「秀芳大家就在那裡,少帥請!」
靺鞨軍隊分出小股人馬,離開往西北馳去的大隊,馳往東北
,取的是疏林區的路線,若徐子陵和陰顯鶴緊跟隊尾,說不定會
受愚被騙,他們因遠遠落後,又言疏林區邊延地帶前進,反聽到
似開小差的小隊伍遠遠傳過來的蹄音。
徐子陵躍上樹癲,遙望過去,赫然發覺十多名騎士裡竟有宗
湘花在其中,躍下地上欣然道:「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定有非比尋常的事,否則宗湘花際此突厥大軍壓境之事,哪有
分身餘暇。」
陰顯鶴乃跟蹤的高手,凝神細聽,道:「如我所料無誤,他
們該是往渤海小龍泉方向馳去,那是龍泉附近最大的海港,是最
重要的海防重鎮,宗湘花到那裡幹甚麼呢?」
徐子陵笑道:「跟著去看看不是一清二楚嗎?」
陰顯鶴雙目射出令徐子陵難解的神色,點頭道:「由我這識
途老馬領路吧!保管不會被她發現。」
第十三章 愛情承諾
從廳堂傳出來的箏音竟是如此動人,沒有任何虛飾,宛如天
生麗質的美人卸下盛裝,益發清麗脫俗。
寇仲本是煩躁和沾滿塵俗的心靈,因受箏因滌洗,竟在他不
自覺下升至忘憂無慮的境界,差點連徐子陵也忘掉。心忖音樂練
至如此層次,天下間恐怕只有石青璇的蕭音差可比擬。
他捨正園而取橫過花圃,來到廳堂側的格窗,朝內瞧去,只
見尚秀芳一人席地坐在廳心,專心的撫箏,奏出簡單而無比豐盛
的音符,不知他寇仲正飽餐其秀色,作她的知音人。
坦白說,直到今天他寇仲仍對音樂一竅不通,在這方面他的
靈性和愛好亦稍遜徐子陵。可是當他把箏和尚美人兒視為一體,
登時魂為之銷,像喝著最香醇的響水稻米酒般,有無比酣暢和飄
飄然的感覺。
在這充斥戰爭仇殺的年代,再無一片樂土和人間世,這厭惡
戰爭的美女,彷彿荒旱大漠中一股清洌的流泉,超然於惡劣的環
境之外,悠然自得的追尋她藝術的理想,要以她的音樂打動千萬
人枯萎的心靈與受折磨的精神。
寇仲首次湧起配不上她的感覺。
宋玉致亦是愛好和平的人,所以寧願違反心意拒絕寇仲的追
求,怕的是宋缺和他聯手去爭霸天下,帶來嶺南人民的災難。
唉!
我並非偏好戰爭,只是要通過戰爭去一統天下,達致和平。
問題是李世民。
很多人均視他為統一天下的明主,但說到底他只是大隋的舊
臣,更非李淵指定的繼承人,將來若當皇帝的是李建成,那不如
由他寇仲來當家作主更佳。
寇仲聳身穿窗而入,緩緩移至尚秀芳身後坐下。
尚秀芳雙手奏出連串清音,倏地收止,輕嘆一口氣,道:「
少帥終於來哩!」
寇仲感到她說話的語氣聲調,有種見外陌生的味道,心中暗
嘆,再說不出調皮話來,苦笑道:「死不掉自然要來聽秀芳的訓
誨。」
尚秀芳別轉嬌軀,清麗脫俗的絕世玉容泛起幽怨神色,秀眉
輕蹙的再嘆一聲,道:「少帥的人生目標除了擊敗敵人,尚餘甚
麼呢?」
寇仲微一錯愕,頓悟道:「原來我在秀芳眼中,只是個好鬥
的人,我還可以怎樣解釋?」
尚秀芳凝望著他,搖頭道:「我只是在昨晚才生出這對少帥
的想法,以前在秀芳心中對少帥的印象並非如此。」
寇仲心中一震,暗忖難道她真的愛上烈瑕,所以對自己改變
想法,立時湧起忿忿不平的失落感,旋又把這惱人的情緒拋開,
心忖罷了,自己因宋玉致的關係,已失去得到她的資格,既然她
移情別戀,自己只好乘勢抽身而退。
問題是若她真的愛上烈瑕,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自己怎
容此事發生在她身上?
寇仲矛盾得差點要喊救命,無可奈何的道:「小弟從沒有改
變過,一直身不由己扮演寇仲這個角色。秀芳有哪趟見小弟不是
打打殺殺、與人鬥個你死我活的?」
尚秀芳白他一眼,像會說話的眼睛清楚傳出「虧你敢說出來
」的心意,淡淡道:「你少帥寇仲不想做的是,誰敢迫你或惹你
?」
寇仲搖頭道:「秀芳的話很新鮮,我倒從未想過這問題。這
麼說我應是四處撩事生非的人,弄得天下大亂的禍首。」
尚秀芳「噗哧」嬌笑,有若鮮花盛放,看得寇仲一呆時,又
橫他千嬌百媚的一眼道:「少帥生氣啦!好吧!人家說些你愛聽
的話吧,假設少帥捨棄爭霸天下,秀芳願常伴君旁,彈箏唱曲為
你解悶兒。」
寇仲虎軀劇震,不能置信的呆瞪著這色藝雙全、能傾國傾城
的人間絕色,一時連宋玉致都忘記。
尚秀芳瞟他一眼,幽怨的眼睛像在說「有什麼好看的,你這
大傻瓜」,然後垂下螓首,那種不勝嬌羞的動人女兒情態,可以
把任何鐵石心腸的人溶化打動。
如能和她雙宿雙棲,享受真正琴瑟之樂,天下間哪還有比這
更愜意的美事?
只可惜……
唉!
只可惜自己已身陷塵網之中,一手創立的少帥軍正等著他回
去領導參與統一天下的鬥爭,且還有宋缺對自己的期望,還有其
他數也數不清的人事糾纏,豈是說退就退。更何況尚有宋玉致。
寇仲暗嘆一口氣,苦笑道:「秀芳是否明知我辦不到,才會
說出這番話來耍我呢?」
尚秀芳嬌軀輕顫,迎上他的眼神,語氣出奇的平靜,柔聲道
:「是秀芳不好,就當秀芳沒說過這話吧!從少開始,秀芳早立
下志向,要窮一生的精力時間,全心全意鑽研音律曲藝之學,再
無閒暇去理會其他。」
寇仲聽出她說話間暗含的怨懟,偏是無法安慰解釋,難受至
極點,只好岔開問道:「突厥大軍即來,秀芳一向討厭戰爭,何
不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以免捲入戰爭無情的漩渦去。」
尚秀芳淡淡道:「你根本不明白我,少帥只管自己的事好嗎
?秀芳有自己的主張。」
寇仲心中苦嘆,道:「詰利雖非好人,拜紫亭又能好到哪裡
去,我只是為秀芳著想。唉!我對秀芳……」
尚秀芳打斷他,微笑道:「少帥可之口說無憑?好聽的話秀
芳早聽夠聽厭,寇仲啊!你可之秀芳欣賞你什麼呢?」
寇仲老臉一紅,道:「以前或許尚有些優點,現在該已蕩然
無存,只留下惡劣的印象。」
尚秀芳沒好氣的搖頭道:「少帥錯哩!秀芳仍是那麼欣賞你
,因為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凱子和大混蛋。」
寇仲聽得目定口呆,「傻瓜、凱子和大混蛋」雖是罵人的話
,但吐自她的香唇,以她動人的聲音說出來,卻是情意綿綿,誘
人至極。
尚秀芳別轉嬌軀,雙手撫箏,弄出連串音符,若無其事的攸
然道:「沒事啦!不再阻少帥的時間,你去辦你的大事吧!」
寇仲頭皮發嘛,進退兩難,招架乏力。
尚秀芳收回撫箏的玉手,安坐箏前,柔情似水的道:「少帥
有很多閒暇嗎?」
寇仲不能控制的探手撫著尚秀芳香肩,感覺著她動人的血肉
,把臉孔湊在她天鵝般優美的香項後,頹然道:「秀芳!我很痛
苦。」
尚秀芳紋風不動,亦沒有拒絕他的冒犯,輕輕道:「秀芳並
不比少帥好過。」
寇仲嗅吸著她的髮香體香,心內卻在滴血,忽然坐直虎軀,
放開雙手,一字一字緩緩道:「我要送秀芳一份小禮物,以報答
秀芳對我寇仲的恩寵,那是我寇仲永誌不忘的。」
尚秀芳玉容平靜,脣角逸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搖頭道:「罷
了!少帥請!」
寇仲失去理性的激動道:「秀芳妳怎能這樣把我趕走?」
尚秀芳別過俏臉,凝視他好半晌後,柔聲道:「是秀芳趕妳
走嗎?秀芳怎麼捨得呢?」
接著望往前方,美目異彩漣漣,像陷進令她魂斷神傷的回億
般道:「我第一次認識少帥,是在洛陽王世充府內,少帥和其他
人均不同,多出他們沒有的坦承和率直,更好像天下間沒有任何
困難可把你難倒。你看人家目光直接,不會有任何隱瞞,現在仍
是那樣。要說的話秀芳全說出來啦!」
寇仲呆頭鳥般說不出話來,心兒給激烈的情緒扭曲得發痛。
尚秀芳又回過頭來,抿嘴笑道:「你要送什麼禮物給秀芳,
何不說來聽聽?」
寇仲雖矛盾痛苦的想自盡,仍不由被她多采多姿的風情傾倒
,道:「倘若我能化解龍泉這場戰爭,秀芳可肯笑納,並暫緩對
小弟判極刑。」
尚秀芳秀眸采芒大盛,迷人至極點,喜孜孜的道:「少帥哄
人家的話真厲害,你可不要騙人,此事你怎能辦到?」
寇仲心中稍定,又暗罵自己作孽,問題是他縱使犧牲性命,
亦不願尚秀芳傷心難過,嘆道:「確是難比登天,卻非絕無可能
。人說傾國傾城,只為博美人一笑,我只好來個反其道而行,救
回龍泉無辜的百姓,讓秀芳可在和平安樂的環境下闡發仙姿妙樂
。」
接著把大頭湊過去,愛憐地在她香滑嬌嫩的臉蛋香上一口,
哈哈笑道:「就當是秀芳給小弟的獎賞和鼓勵吧!」
尚秀芳橫他一眼,嬌羞的垂下頭去。
寇仲長身而起,心中百感交集,眼前明明是自己心愛的玉人
,但他卻因種種原因,不能拋開一切令她幸福快樂。
徐子陵說的對,他根本不應見尚秀芳,可是若時間能倒流,
事情能重演,他仍禁不住要見她、接近她。
眼前情景實在太動人。
寇仲轉身離開,直抵大門。
尚秀芳的話從後方像清風般拂來道:「少帥何時再來見秀芳
?」
寇仲答道:「只要我有空便來,縱使要過五關斬六將的殺進
來,我也要見到秀芳才肯罷休。唉!又是鬥爭哩!秀芳定不愛聽
,不過事實如此,我更沒有誇大,請秀芳見諒。」
說罷大步踏出。
來到堂前花園,客素別迎上來道:「大王正恭候少帥大駕。
」
寇仲依依不捨的回首一瞥,深吸一口氣道:「請引路!」
客素別領路前行。
寇仲仰望晴空,想起不知去向的徐子陵、生死未卜的陰顯鶴
、壓境而來的突厥大軍和自己為討美人歡心的承諾。
暗嘆一口氣,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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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大唐雙龍傳43(全)
時間: Mon May 24 22:32:27 1999
大唐雙龍傳 【卷四十三】
第一章 天竺狂僧
寇仲朝進來的傅君嬙、韓朝安和金正宗迅快瞥上一眼,立即
別回頭來向神色不善的可達志道:「我們可否借一步把事情說清
楚。」
可達志冷笑道:「還有甚麼好說的?要說就在這裡說個一清
二楚。」
寇仲勃然怒道:「在這裡?你是否要我將所有事情全抖出來
,大家一拍兩散。」
可達志亦動氣道:「要一拍兩散的是你而非我!想你亦應該
知道,大家再沒有甚麼好說的。」
傅君嬙在禮賓司的引路下,剛跨過門檻進入閣廳,立即感覺
到廳內火爆的氣氛,更見寇仲和可達志怒目相對;她也像宗湘花
般誤以為兩人是一向水火不容,所以一言不合,發生衝突。正有
點不知如何是好,韓朝安從後移前,湊近她低聲說兩句話,傅君
嬙微一頷首,與金正宗和韓朝安移往門旁,一副隔岸觀火的姿態
。
徐子陵見到這般情況,怕兩人真的吵起來,低聲道:「有客
人來哩!待會找個機會再說好嗎?」
可達志斷然搖頭道:「不!現在輪到我要把事情說清楚。」
寇仲向徐子陵作個「你聽到啦」的表情,又轉向傅君嬙遙遙
作揖道:「請恕小子無禮,待我和這位仁兄算過舊賬,再向三位
請罪。」然後朝可達志道:「可兄能否容我直話直說,有哪句話
就說哪句話?」
徐子陵心中暗嘆,曉得在憤怒沖昏理智下,寇仲已豁出去,
再不理後果。而寇仲和可達志之所以如此憤激,皆因雙方均曾視
對方為可信任而有好感的戰友。正因此中微妙的敵友關係,演成
意氣之爭。
可達志冷哼道:「小弟洗耳恭聽。」
臨湖平台那方尚秀芳等的注意力也移到廳內來,停止說話,
這色藝雙絕的美人兒更是秀眉緊蹙,因兩人在時地均不合宜的環
境下發生衝突而神情不悅。
寇仲雙目精芒爍閃,點頭道:「好!你老哥先答我一個簡單
的問題,就是世上因何有那麼多人會被騙?」
只看神情,即知傅君嬙等聽得不明所以,捉摸不到為何這對
宿敵會在這樣的問題上糾纏不清。
可達志臉容轉冷,緩緩道:「你當我是三歲無知小兒嗎?會
中你的奸計兜個彎來罵自己。被人騙頂多是個可憐的蠢材,但誣
衊人則更是卑劣之極的小人。」
寇仲啞然失笑,豎起拇指道:「可兄果然是個不易被騙的人
。我想藉此引出來的道理,就是只有你信任的人才能騙得你。其
實我們也曾錯信別人,致終生抱恨,故不願見可兄重蹈覆轍。」
他們這番對答說話,沒有蓄意壓低聲量,故遠至尚秀芳等均
可聽得清楚。
但除徐子陵外,所有人都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兩人在爭拗
甚麼。
徐子陵放下心來,知寇仲回復理智,所以忽然變得從容不迫
。
可達志卻毫不領情,雙目凶芒大盛,神情更顯冷酷,沉聲道
:「少帥兜來轉去,最終仍是繼續在侮辱我和我尊敬的人。少帥
可知大草原上沒有人比突厥人更著重聲譽。」
寇仲微笑道:「可兄若想訴諸武力來解決此場爭拗,我寇仲
定必奉陪。」
徐子陵心中叫糟,寇仲此刻何來資格和本錢奉陪可達志,那
跟自殺實沒多大分別,但也知寇仲被可達志迫得沒其他選擇。
不由暗朝韓朝安掃去,見他全神貫注的打量寇仲胸口的位置
,似要透衣細審寇仲的受傷真況。
可達志心中仍顧忌尚秀芳,先透窗往她瞧去,才道:「少帥
是否在耍小弟?除非你根本沒有受傷。」
寇仲淡淡道:「這正是最精要之處,叫置諸死地而後生,敗
中求勝,乃刀道修行一個不可或缺的部份。」
可達志搖頭道:「我可不領你這個人情。要動手就另覓時間
地點,一切由你決定,只有你自己曉得何時能完全復元。若現在
動手,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只會飲恨收場。」
他的說話透露出強大的自信,亦充份表現出高手的風範和氣
度。
寇仲正要說話,倏地一把柔和沉鬱,非常悅耳的低沉男聲在
軒外響起道:「可否讓我伏難陀來作個持平之評。若兩位立即生
死決戰,我猜是個同歸於盡的結局。我的道理是憑這樣作根據的
,先假設兩位勢均力敵,而少帥因負傷致功力大打折扣,看似必
敗無疑,但是可將軍卻因心無殺念,且有怕被譏為恃強凌傷的顧
忌,故會在戰局初展時留手。豈知少帥的井中八法最重氣勢,且
在面對生死存亡的關口,一旦有機會放盡,縱使傷口不斷淌血迸
裂,亦必能將可將軍迫上絕地,惟卻無法承受可將軍臨死前的反
噬,致形成兩敗俱亡之局。」
他的說話有條不紊,分析入微,兼之語調鏗鏘動聽,擲地有
聲,充滿強大的感染力,又表現出能把兩人看通看透的眼力和才
智,故人雖未至,說話已達先聲奪人的神效。
包括寇仲和可達志兩個被評者在內,聽者無不動容。可達志
雖被駁回所說的話,但因伏難陀這個天竺高僧非是指他武技不如
寇仲,反在某一程度上暗捧他的品格,所以並不感難受。
眾人朝大門望去,三個人現身入門處。
居中是臉色凝重的拜紫亭,他右邊是個瘦高枯黑、高鼻深目
的天竺人,身穿橙杏色的特寬白袍,舉止氣勢絕不遜於龍行虎步
的拜紫亭。頭髮結髻以白紗重重包紮,令他的鼻樑顯得更為高挺
,眼神更深邃難測。看上一時間很難確定他是俊是醜,年紀有多
大?但自有一股使人生出崇慕的魅力,感到他是非凡之輩。
在拜紫亭另一邊的赫然是大胖子「贓手」馬吉,臉上掛著似
是發自真心的笑容,但認識他的人均曉得這只是偽裝出來的。
廳內諸人紛紛施禮,迎接主人,把寇仲和可達志劍拔弩張的
氣氛沖淡。
尚秀芳此時從平台回到廳內,嬌聲嚦嚦地的向三人請安問好
,她尚是首次與馬吉、韓朝安、伏難陀等見面,由拜紫亭逐一引
介。
烈瑕亦像寇仲、徐子陵和可達志三人般,特別留心伏難陀的
一舉一動。而伏難陀則像變成一座石像般肅立在拜紫亭旁,只在
介紹到他時頷首微笑作應,予人莫測高深之感。
一番客套場面話後,拜紫亭轉向寇仲和徐子陵道:「兩位可
否在宮內盤桓兩天,讓本王稍盡地主之誼?」
眾人間弦歌知碓意,明白拜紫亭是向兩人提供療傷的安全地
點。此話既出,寇仲和可達志之戰當然更無可能立即進行。
寇仲微笑道:「大王不是想讓人隨便把我的名字倒轉來寫吧
!」
他今午見拜紫亭時,曾作過若不能於今晚斬殺令他受傷的刺
客,可任人把寇仲兩字倒轉來寫的豪語。
拜紫亭哈哈笑道:「少帥真豪氣,不過若本王看得不差,少
帥以身誘敵之訐,不成功便成仁。還望少帥三思,好好考慮本王
的提議。」
此時主人與賓客均圍攏于閻廳內筵席旁的近門處,對答說話
。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心中暗罵,拜紫亭表面雖似對
他們照顧有加,關懷備至;事實上卻是把寇仲傷勢嚴重的情況洩
露出去,教刺客不要錯過趁寇仲受傷的機會,而事後拜紫亭則可
推個一乾二淨,責寇仲好勝逞強。
拜紫亭、伏難陀和馬吉三人聯袂遲來,大有可能是他們因突
利、頡利修好之事曾舉行緊急會議,這解釋了為何拜紫亭跨門入
廳時神色如此凝重,顯得滿懷心事。
馬吉目光掃過傅君嬙三人,皮肉不動的笑道:「少帥因何事
與可將軍發生爭執?可否讓馬吉不自量力的作個和事佬?」
可達志聳肩道:「馬先生不用為此勞心費力。我和少帥的事
從關中長安糾結到這裡,只有『一言難盡』四宇可以形容。」
寇仲笑道:「可兄說得真貼切。」
可達志雙目異芒劇盛,沉聲道:「少帥可否借一步說話?,
眾人立即眉頭大皺,可達志顯然並不賣拜紫亭的賬,仍要和
寇仲私下約定決戰的日期地點,實在有點過份。
尚秀芳不悅道:「可將軍……」
可達志恭敬的道:「秀芳大家請放心。我和少帥均消了氣頭
,不會再作任何令秀芳大家生氣的事情!對嗎?少帥!」
寇仲苦笑道:「我兩個知錯啦!秀芳大家大人大量,原諒則
個。」
烈瑕大笑這:「天下間,恐怕只有秀芳大家能令可兄和少帥
相互認錯道歉,真令愚蒙感動。」
寇仲見可達志垂下目光,知他怕被尚秀芳看到他對烈瑕的殺
機,微笑道:「可兄!我們到外面看看月夜下的泉氣。」
又向拜紫亭告個罪,神態從容地領路往平台走去。
可達志負手昂然隨在他背後。
徐子陵一直留意傅君嬙,見她緊盯寇仲的背影,秀眸的神色
有點異樣,不像她平時看寇仲那樣憎厭中帶點鄙視的眼神,而是
多了點東西,別的東西。
馬吉忽然湊近拜紫亭,後者明白他有話要私下說,向諸人告
個罪,與馬吉往門外走去。韓朝安與伏難陀是素識,遂引領傅君
嬙和金正宗過去跟伏難陀寒暄。
剩下徐子陵、尚秀芳、宗湘花和烈瑕四人,氣氛倏地在這奇
異的兩男兩女組合中變得怪怪的。
尚秀芳望向避開她目光的徐子陵,神情專注,眸神異采漣漣
,動人至極。烈瑕固是看得目瞪口呆,身為女性的宗湘花亦受她
吸引,將注意力從徐子陵移到她有傾國傾城之色的俏臉去。
反是徐子陵似毫無所覺的只把目光投往已走到平台邊沿長欄
處的寇可兩人,待到他們停步,才別回頭來,剛好迎上尚秀芳的
目光。以他的修持,仍禁不住心頭一震。
尚秀芳像早知徐子陵會有這樣的反應,嫣然一笑道:「秀芳
雖和徐公子雖有過數面之緣,但尚是首次有機會說話聊天。徐公
子的傷勢沒少帥那麼嚴重吧?」
徐子陵心忖自己早和她臉對臉的說過話,只因當時是扮作岳
山,所以她並不曉得。
正要答話,烈瑕道:「徐兄的右手有點不像平時般自然,是
否脅下受傷?」
徐子陵心中暗懍,烈瑕看似在關心自己,其實是蓄意向自己
顯露他高明的眼力,而他之所以如此「口不擇言」,惹起他徐子
陵的警覺,皆因尚秀芳對自己饒有興趣的神態引起他的妒忌。這
或者是烈瑕的一個弱點。
徐子陵從容微笑,試著舉手道:「烈兄看得很準,這樣略微
舉手也會令我感到非常痛楚。」
宗湘花往徐子陵瞧來,客氣中仍保持一貫的冷淡,道:「我
們宮內有根好的大夫,可為徐公子敷藥療傷。」
徐子陵婉拒後,隨口岔開話題道:「烈兄的神秘禮物,是否
仍要保密呢?」
尚秀芳嬌笑道:「原來烈公子故作神秘的,竟是這管由高昌
巧匠精製的天竹簫嘛?可否托徐公子為秀芳完成一個心願。」
徐子陵瞧著尚秀芳從寬袖內掏出烈瑕送她的長錦盒,訝道:
「秀芳大家有甚麼事,儘管吩咐。」
烈瑕和宗湘花均露出好奇神色,不曉得尚秀芳有甚麼心願需
徐子陵為她完成。
可達志凝望熱霧繚鐃的溫泉湖,沉聲道:「我希望少帥能答
應我一個請求。」
寇仲愕然道:「有甚麼事令你老哥忽然低聲下氣的來求我,
恐怕小弟難以消受。」
可達志往他望來,銳目內再無絲毫敵意,嘆道:「假設杜大
哥真的如少帥所言般,我希望少帥能看在我份上,放他一馬。」
寇仲大訝道:「這不像可兄的一貫作風,你大可站在你杜大
哥的一邊,甚至掉轉愴頭來對付我們。」
可達志搖頌道:「因為你不但是我尊敬的敵人,更是我欣賞
的朋友。或許終有一天我們仍要以生死相搏,但卻絕不會在龍泉
城中發生。唉!我剛才起始時是一時氣在心頭,才有言語冒犯,
後來氣消意會,遂順勢裝模作樣的給拜紫亭等人看。」
寇仲啞然失笑道:「好傢伙!」
旋又雛眉道:「你是否亦有點懷疑杜興呢?」
可達志沉聲道:「杜大哥這樣去找許開山,確令人生疑。不
過我仍不相信他會出賣我。現在我的心很亂,少帥可教我該怎麼
辦嗎?」
寇仲斷然道:「看在你老哥的臉上,我們放過杜興又何妨,
問題是現在佔得上風的是他們而非我們。你該比我們更清楚杜興
的厲害,一個不好,我和陵少都要掉命,那來資格談放過誰。」
可達志道:「你信任我嗎?」
寇仲毫不猶豫的點頭,道:「絕對信任!」
可達志雙目閃亮起來,點頭道:「好!我可達志以本人的聲
譽作保證,絕不辜負寇兄的信任。今晚應作如何應變,請寇兄吩
咐。」
寇仲心中一陣感動,以前在長安,可達志給他的印象是強橫
霸道,可是經過這幾天來的接觸,始看到他多情重義的一面。
微一沉吟,道:「我們對敵人的構想是這樣的,韓朝安、深
末桓和呼延金是一黨,你的杜大哥和許開山是另一黨,兩批人並
沒有聯繫,卻有相同的目的,就是在我們瘍癒前翦除我寇仲和子
陵。剛才烈瑕故意陪我們走進宮的最後一段路,正是要令刺殺之
舉只能在我們離宮後發生。而你杜大哥對我們的行動計劃都暸若
指掌,故可輕易從中取利。」
可達志像被判刑的道:「真希望你猜錯。不過你若猜對,那
杜大哥會詐作引路帶你們到深末桓的巢穴,而事實上那卻是杜大
哥和許開山設下的死亡陷阱。唉!我真怕面對這可能性,因為我
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親手取杜大哥的命,我最恨就是被朋友欺
騙出賣。」
寇仲愕然道:「你剛才不是央我放他一馬嗎?」
可達志頹然道:「我那想到這麼快可揭開譴底?還以為至少
拖個一年半載,甚或永遠尋不到真相。」
寇仲同情的道:「待我想想,說不定會想出個能兩全其美的
方法,既可殺深未桓,又暫不須與老杜作正向交鋒。」
可達志雙目電光亮閃,回復他那種從容自信的神態,冷然道
:「方法只有一個。我們定下另一套聯絡的辦法,而深末桓又確
是用飛雲弓射出他的箭,我可保證深末桓見不到明天的日出。」
寇仲開懷笑道:「與你這小子合作,確省回不少脣舌氣力。
我們尚有一個幫手,那亦是發現你杜大哥去與許開山大吵一場的
同一個人,人稱『蝶公子』的陰顯鶴,乃中土東北出類拔萃的劍
手,相當了得。」
可達志訝道:「我在甚麼地方聽過這個怪名字?」
寇仲助他一臂之力道:「是否聽杜興說的?」
可達志搖頭,旋又雙目射出奇怪的神色,道:「記起啦!宗
湘花曾向秀芳大家提及這名字。」
寇仲不由別頭望往燈火通明的大廳,目光落在宗湘花修長優
美的健康背影,心湖浮現出陰顯鶴這孤傲不群的劍客。
他和宗湘花究竟是甚麼關係?
第二章 生死之道
尚秀芳在宗湘花的幫助下打開錦盒子,一枝竹簫出現徐子陵
眼前,縱使他對樂器沒有認識,也從其精美的造型與手工上,看
出是簫中的精品,與中土流行的簫形製有異。
尚秀芳又把錦盒閤上,遞往徐子陵,正容道:「徐公子可否
為秀芳把這管天竹簫送予青璇小姐,她是秀芳崇慕多年的人,只
恨尚未有緣拜見。」
烈瑕欣然道:「原來秀芳大家搜尋天竹簫的目的,背後有此
意義。」
徐子陵恭敬地接過錦盒,訝道:「秀芳大家怎曉得我認識青
璇小姐?」
尚秀芳瞟他一眼,抿嘴淺笑道:「今早秀芳因烈瑕公子慷慨
贈送樂卷,往聖光寺酬謝神恩,忽得啟示嘛!」
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尚秀芳今早到聖光廟是去見師妃暄,
從她處曉得自己是有資格到巴蜀幽林小築探訪石青璇的人。唉!
師妃暄擺明是想撮合他和石青璇。卻不知石青璇對男女間事已心
如枯木,根本沒有絲毫興趣。自己多見她一趟,只是多心傷一次
。
又想起尚秀芳見過師妃暄後,回宮途中往訪寇仲,給這傢伙
半強迫的親過嘴兒,當時是聽過便算。但現在面對這天生麗質的
動人美女,親身體會她強大的誘惑力,對寇仲情不自禁的魯妄行
為,不由生出體諒和「同情」。
當日在成都解暉城堡的小褸內,石青璇在窗台處為他奏蕭的
動人美景,重現腦海,那時他也有把石青璇擁入懷裡輕憐蜜愛的
衝動,只是沒像寇仲對尚秀芳般付諸實行。
尚秀芳秀眸閃閃的瞧著臉容忽晴忽黯的徐子陵,有點促狹意
味的微笑道:「秀芳不是勾起徐公子的心事吧?那秀芳真是罪過
哩!」
徐子陵尷尬一笑,將錦盒收進袖內,心中激起強大鬥志,暗
忖今晚定不能給人幹掉,否則如何為尚秀芳完成心願。肯定的點
頭道:「秀芳大家請放心,此簫必會送到青璇小姐手上。」
烈瑕卻不放過他,笑道:「徐兄尚未回答秀芳大家有關徐兄
心事的問題。」
徐子陵心中暗罵,開始明白為何寇仲和可達志均欲幹掉這小
子,因為此二人實在可惡。微笑道:「誰能沒有心事?只在肯否
說出來吧!」
尚秀芳幽幽一嘆,目光投往仍在平台說話的兩人去,螓首輕
點的柔聲道:「秀芳懂得篤馭樂器,你們曉得駕馭兵器;但我們
恐怕永遠都學不曉如何去駕馭自己的心,那是無法可依的。」
烈瑕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此時拜紫亭偕馬吉回到廳內,登時把分作兩堆說話者的注意
力扯回他身上去。
拜紫亭先瞥仍在平台憑欄密斟的寇仲和可達志一眼,哈哈笑
道:「尚有一位拜紫亭心儀已久的貴客大駕未臨,各位如不介意
,我們再等一刻鐘才入席如何?亦可讓少帥和可將軍多點說話的
時間。」
尚秀芳欣然道:「大王說的貴客,是否指宋二公子?」
徐子陵這才知道宋師道在被邀之列,不過此事順理成章,因
拜紫亭一向崇慕中土文化,宋師道來自堅持漢室文化正統、南方
最有權勢地位的門閥,自然是拜紫亭心儀的對象。但卻有點擔心
,宋師道究竟被甚麼事纏身而致遲到?
拜紫亭轉向傅君嬙、韓朝安和金正宗三人道:「看三位與國
師談得興高釆烈的樣子,所討論的必是引人人勝的話題,何不說
出來讓大家分享?」
傅君嬙欣然道:「國師論的是有關生死輪迴的問題,啟人深
思,君嬙獲益匪淺。」
尚秀芳興致熱烈微笑道:「竟是有關這方面的事情,真要請
國師多指點。」
徐子陵暗中留意烈瑕,只見他望向伏難陀時殺機倏現,旋又
斂去。
伏難陀悅耳和充滿感染力的聲音再度在廳內響起,徐子陵終
可親耳領教這來自天竺的魔僧如何辯才無礙,法理精湛。
寇仲問道:「宗湘花說過甚麼關於陰顯鶴的話?」
可達志坦白道:「除非她們說的是烈瑕那王八蛋,否則我不
會費神去傾聽。我依稀記得當時正離開宮門,秀芳大家見宗湘花
特別留意道上的行人,遂問她看甚麼,宗湘花就是在這情況下提
起陰顯鶴三宇。」
不過他對宗湘花與陰顯鶴的關係毫無興趣,隨即道:「只要
你和子陵能自保不失,我那方面可安排得妥妥貼貼,既不讓深末
桓知道我跟在他身後,又可令…唉!假設杜興真的如你所說的那
樣,我會使他看不破我和你們另有大計。」
寇仲沉吟道:「現在還有一個非常頭痛的問題,如弄不清楚
,我和陵少極可能沒命和你去殺深末桓。」
可達志皴眉道:「甚麼事這般嚴重?」
寇仲道:「就是崔望、許開山和拜紫亭這三個人的關係。」
烈瑕待伏難陀說過兩句自謙的話後,從容道:「大王可否容
愚蒙先請教國師一個問題。」
徐子陵心叫來了,烈瑕終忍不住向伏難陀出招。若能在辯論
中難倒這天竺狂僧,跟以真刀真槍地擊敗他沒多大分別。因為伏
難陀最厲害的是他的辯才,而他正憑此成為能操縱靺鞨族的人物
。
拜紫亭深深的瞥烈瑕一眼,啞然失笑道:「有甚麼是不容說
的?大家在閒聊嘛!」
烈瑕欣然道:「如此愚蒙不再客套。」
轉向正凝視他的伏難陀,微笑道:「請問國師為何遠離天竺
到大草原來?」
伏難陀目光先移往徐子陵,微微一笑,再移往尚秀芳,深邃
得像無底深淵的眸神精芒一閃,又回到烈瑕處,油然道:「我伏
難陀一生所學,可以『生死之道』四字概括之。而談論生死之道
最理想的地方,就是戰場。只有在那裡,每個人都是避無可避的
面對生死,死亡可以在任何一刻發生,生存的感覺份外強烈!故
這亦正是最適合說法的地方。捨此之外難道還有比生死之道更誘
人的課題嗎?」
可達志大訝道:「宮奇竟會是崔望?真教人難以猜想,我今
早曾見過此人,相當精明厲害,武功方面收藏得很好,使人難測
深淺,確有做狼盜之首的條件,你肯定沒看錯他的刺青嗎?」
寇仲回頭一瞥,湊到他耳旁道:「老伏開始說法哩!我們要
否返廳一聽妙諦?」
可達志沒好氣道:「虧你還有這種閒心,伏難陀其身不正,
說出來的只會是邪法。假設狼盜是拜紫亭一手培養的生財奇兵,
與許開山又有甚麼關係?」
寇仲道:「今天我和陵少抓著三個有九成是狼盜的回紇漢,
他們都自稱是烈瑕的手下,由此可知狼盜確屬大明尊教的人。我
們想不通的地方,是大明尊教與伏難陀該是敵對的,為何宮奇卻
會為拜紫亭辦事?此中定有我們不明白的地方。現在我們最害怕
的,是拜紫亭在宴後派宮奇送我們離開,若我們拒絕,韓朝安定
會生疑,徒添不測變數。」
可達志吁出一口氣道:「我現在必須離開片刻,為今晚的事
預作安排,同時設法查證宮奇是否長年不在龍泉。以少帥和陵少
隨機應變的本領,今晚定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寇仲提醒道:「你離開時,記緊裝出怒氣沖天跟我談不攏的
樣子。不!這樣太著跡,還是表面沒甚麼事,但眼內卻暗含殺機
似的。」
可達志啞然失笑道:「放心吧!沒有人肯相信我們能像兄弟
般合作的。」
尚秀芳大感興趣的道:「秀芳尚是首次聽到戰場是最宜說法
的地方,國師倒懂得選擇,現在中土四分五裂,兵荒馬亂,大草
原各族更是沒有一天的安寧。只不知何謂生死之道?」
伏難陀法相莊嚴,此刻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他,只能同意他是
有道高人,而不會聯想到他是魔僧與淫賊。
他露出傾神細聽尚秀芳說話的神色,頜首道:「生死是每一
個人必須經歷的事,所以關乎到每一個人,無論帝王將相,賢愚
不肖,都要面對這加諸他們身上無可逃避的命運。不過縱然事實
如此,要我們去想像死亡,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生出錯覺,
認為自己會是例外,不會死去,遂對終會來臨的死亡視如不見。
我們若想掌握生死之道,首先要改變這可笑的想法。」
徐子陵暗叫厲害,與四大聖僧相媲,伏難陀說法最能打動人
心之處,是直接與每個人都有關係,平實近人又充滿震撼性。比
起來,四大聖僧的禪機佛語雖充盈智慧,但與一般人的想法終較
為疏遠,較為虛無縹緲,不合乎實際所需。
此時可達志臉色陰沉的回到廳內,打斷伏難陀的法話,先來
到徐子陵旁,壓低聲音道:「勸勸你的好兄弟吧!大汗對他已是
非常寬容。」
徐子陵還以為他和寇仲真的決裂,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聳
肩作出個無能為力的表情。這比任何裝神弄鬼,更能令人入信。
尤其韓朝安等必自作聰明的以為可達志之所以要和寇仲到平台說
私話,是要勸寇仲歸附頡利,像劉武周、梁師都等人般作頡利的
走狗。
可達志再向拜紫亭告罪,道:「小將有急事處理,轉頭回來
,大王不必等我。」
說罷逕自離閣,連徐子陵也以為他是要把與寇仲談不攏的消
息,囑手下送出去,其他人更不用說。
可達志離開後,馬吉笑道:「該輪到我和少帥說幾句話哩!
」
說罷穿門往仍憑欄而立於平台處的寇仲走去。
眾人注意力回到伏難陀身上。
金正宗道:「國師看得很透徹,這是大多數人對死亡所持的
態度,不過我們是迫不得已,因為所有人都難逃一死,沒有人能
改變這結局。與其為此恐懼擔憂,不如乾脆忘掉算了。」
伏難陀從容一笑,低喧兩句沒有人聽懂的梵語,油然道:「
我的生死之道,正是面對死亡之道。不僅要認識死亡的真面目,
還要超越死亡,讓死亡變作一種提昇,而非終結。」
烈瑕淡淡道:「然則那和佛教的因果輪迴有何分別?」
徐子陵也很想知道伏難陀的答案,假若伏難陀說不出他的天
竺教與同是傳自天竺的佛教的分別,他的生死之道便沒啥出奇。
馬吉來到寇仲旁,柔聲道:「少帥在想甚麼?廳內正進行有
關生死的討論。」
寇仲環視湖岸四周的美境,淡淡道:「我在思索一些問題,
吉爺又因何不留在廳內聽高人傳法。」
馬吉嘆道:「俗務纏身,那有閒情去聽令人困擾的生生死死
?跋兄因何不出席今晚的宴會?」
寇仲朝他望去,兩人毫不相讓的四目交鋒。
馬吉微笑道:「少帥不用答這問題,那八萬張羊皮已有著落
,少帥不用付半個子兒即可全數得回。至於平遙商那批貨,則有
點困難,我仍在為少帥奔出力。」
寇仲暗罵馬吉狡猾,他和拜紫亭的密切關係,恐怕頡利也給
瞞著,要討回羊皮和平遙商那批貨,只要馬吉出得起贖金,加上
有批弓矢可要脅拜紫亭,該是舉手之勞。但他偏說成這個樣子,
正是「落地還錢」,希望寇仲放棄追究是誰劫去八萬張羊皮,不
再為大小姐喪命的手下討回公道。
寇仲皺眉道:「我想請教吉爺一個問題,就是拜紫亭究竟有
甚麼吸引力,竟可令吉爺心甘情願陪他殉城。」
馬吉色變道:「少帥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寇仲洒然聳肩道:「因為直至這刻你仍在維護拜紫亭,雞蛋
般密仍可孵出小雞,何況殺人放火那麼大件事。假設突利因此不
放過你,你認為頡利肯為你出頭嗎?」
馬吉不悅道:「我怎樣維護拜紫亭?少帥莫要含血噴人。」
寇仲轉過身來,輕鬆地挨在欄干處,淡淡笑道:「我知道些
吉爺以為我不曉得事情的真相,這可說是吉爺你的最後的機會,
可決定吉爺你是不得善終,還是安亨晚年。現在天下之爭,已演
變成頡利、李世民和我寇仲之爭,並沒有人能逆料其結果。可是
吉爺你卻一點把握不到這最新的形勢,只顧及眼前的利益。時機
一去不復返,若被我今晚宰掉深末桓,明天我將再沒有興趣聽吉
爺說任何話。」
寇仲這番說話非常凌厲,擺明不接受馬吉的討好安撫,迫他
決定立場。
以馬吉的老謀深算,亦要招架不住,呼吸不受控制的微微急
促起來,雙目卻精芒大盛,閃爍不停。
伏難陀正容道:「任何一種宗教思想,在發展至某一程度,
均會變成一種權威,不容任何人質疑。我國最古老的宗教是婆羅
門教,建基於《吠陀經》和瑜伽修行。可是當婆羅門教變成一種
不可質疑的權威,便出現了與她對立的沙門思潮,其中包括佛祖
釋伽牟尼,耆那教的大雄符馱摩那,生活派的領袖末伽梨‧俱舍
羅,順世派的阿耆多‧翅舍欽婆羅等開山立教的宗主。可惜他們
並不能擺脫婆羅門教的陰影,例如同樣著重業報輪迴,又吸收其
神祗。他們雖看到有改革的必要,但仍是換湯不換藥,使後世重
蹈婆羅門崇拜多神,實行繁瑣祭祀的覆轍。」
徐子陵湧起新鮮的感覺,他雖非佛的信徒,但總感到佛是高
高在上上完全超越凡人的理解。現在他親耳聽到來自天竺的人,
說及同為天竺人的佛祖的生平事蹟,還作出批評,不由生出佛祖
也是個人,或至少曾經是「人」的奇妙感覺。
尚秀芳不同意道:「佛教禪宗請的是『頓悟』,不重經文和
祭祀,國師的指責,似乎偏離事實。」
徐子陵心中暗讚,尚秀芳並沒有因伏難陀的地位和權勢而退
縮,還為自己的信念辯護。他曾接觸過禪宗四祖道信大師,對禪
宗那種「直指人心,頓悟成佛」的超然灑脫、不滯於物、閒適自
在的風流境界,大有好感。
伏難陀不慌不忙的微笑道:「秀芳大家說得不錯。不過禪宗
是中土化了的佛教。禪的梵語是『禪那』,意即『靜慮』,發展
成中土人皆有佛性的『禪』,正代表中土的有識之士,看到從我
國傳來的佛教的諸般戒條缺點。可惜禪宗尚差一著,就是將個人
的『我』看得大重,但已比較重頌經,重崇神,重儀式高明得多
。」
尚秀芳蹙起秀眉,雖未能完全接受伏難陀的論點,亦找不到
能駁斥他的說話。
伏難陀沒有直接答烈瑕的問題,卻藉題發揮,指出佛教的不
是處,使人更希望知道他本身的思想。
拜紫亭負手立在伏難陀旁,沒有加入討論,只作壁上觀。
徐子陵終忍不住道:「若不重我,還有何所倚重?重我正代
表直指本心,放棄對諸天神佛的崇拜,遠離沉重的典籍和繁瑣的
禮儀,無拘無束地深入探索每個人具備的佛性真如。」
伏難陀長笑道:「『真如』兩宇說得最好,難得引起徐公子
的興致,不知可有興趣聽我趁尚有少許時間,簡說『梵我如一』
之法?」
傅君嬙動容道:「大師請指點迷津!」
第三章 梵我如一
馬吉不眨眼的狠狠凝視寇仲,呼吸逐漸回復平常的慢、長、
細,然後嘴角露出一絲帶點不屑的冷笑,淡淡道:「我馬吉在大
草原混了這麼多年,從沒有人像少帥般以生死來威脅我馬吉,因
為他們都明白我只是個做生意買賣的人。少帥若想要我的命,悉
隨尊便,但若要我跪地求饒,卻是休想。」
言罷轉身便去。
寇仲心叫有種,更大感奇怪,馬吉在目前對他不利的情況下
,為何仍要站在拜紫亭的一方,照道理若與他性命有關,馬吉該
是那種可出賣父母的人。
冷喝道:「吉爺留步。」
馬吉立定離他七步許處,頭也不回的哂道:「還有甚麼好談
的?」
寇仲注意到廳內的拜紫亭朝他們望來,柔聲道:「吉爺可知
呼延金已打響退堂鼓,拿深末桓來和我說條件講和。」
馬吉胖軀一顫,道:「深末桓和我馬吉有甚麼關係?」
寇仲知道自己擊中馬吉弱點,微笑道:「怎會沒有關係?若
深末桓幹不掉我們,吉爺以後恐怕沒多少好日子過。這是何苦來
由?」
馬吉的胖軀出奇靈活地轉回來面向寇仲,哈哈笑道:「我從
沒見過比少帥更狂妄自大的人,且是欺人太甚。要殺我馬吉的人
,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但馬吉不是活得好好的。仍是那句話,
我的命就在這裡,有本事就來拿吧!」
寇仲失笑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以前則你有頡利作後台
,又與深末桓、呼延金、韓朝安、杜興等互相勾結,確沒多少人
能奈你吉爺何。可惜現在形勢劇變,首先頡利再不需要深末桓這
條走狗,因為深末桓已成頡利和室韋各族修好的最大障礙。呼延
金的形勢更好不了多少,阿保甲第一個想除去的人正是他。至於
杜興,吉爺你自己想想吧!」
馬吉聽得臉色數變,忽明忽暗,顯示寇仲的話對他生出極大
的衝擊和震撼。
寇仲神態輕鬆的道:「至於你老哥嘛!處在立場曖昧,與拜
紫亭更是糾纏不清,不識時務。明知頡利不惜一切的與突利修好
,目的是要聯結大草原各族南侵中土,卻仍陽奉陰違,與拜紫亭
眉來眼去。頡利不是著你無論如何要將八萬張羊皮還我的嗎?還
要在老子面前耍手段弄花樣。是否真的活得不耐煩哩!」
馬吉的臉色變得有那麼難看就那麼難看,肥脣顫震,欲言又
止。
寇仲終使出最後的殺手,說出曉得頡利命馬吉把八萬張羊皮
還給他事。
要知馬吉是咋晚才從趙德言處接到此一命令,而寇仲卻像早
曉得此事般,肯定可使馬吉疑神疑鬼,弄不清楚寇仲現時與頡利
的關係,甚至有被出賣的感覺。再沒有被頡利支持的安全感。
來完硬的又來軟的,寇仲幾可肯定深末桓能與呼延金聯手來
對付他,全賴馬吉在中間穿針引線,否則兩方沒可能在這麼短的
時間內碰頭成事。唯一他不明白的地方,是馬吉為何明知頡利因
要與突利修好暫時停止所有對付他寇仲的行動,而馬吉仍敢膽生
毛般務要置他和徐子陵於死地。
寇仲柔聲道:「我寇仲說過的話,答應過的事,從沒有不算
數的。我也是因尊敬吉爺才這般大費脣舌,以後大家是朋友還是
敵人,吉爺一言可決。」
馬吉臉容逐漸回復冷靜,雙目芒光大盛,且露出其招牌式的
虛偽笑容,平和的道:「少帥從來不是我的朋友,將來也不會是
我的朋友。但我亦不願成為少帥的敵人,至於少帥怎麼想,我馬
吉管不到。八萬張羊皮的事再與我無關,失陪啦!」
就那麼轉身離開。
伏難陀雙目閃耀著智慧的光芒,語調鏗鏘,字字有力,神態
卻是從容不迫的道:「要明白何謂『我』,先要明白『我』的不
同層次。最低的一層是物質,指我們的身體,稍高一層的是感官
,心意又高於感官,智性高於心意,最高的層次是靈神,謂之五
重識,『我』便是這五重識的總和結果,以上御下,以內御外,
靈神是最高的層次,更是其核心。」
尚秀芳一對美眸亮起來,點頭道:「秀芳尚是首次聽到有人
能把『我』作出這麼透徹的分析。國師說的靈神,是否徐公子剛
才說的佛性真如?」
此時沉著臉的馬吉回到廳內,向拜紫亭道:「小人必須立即
離開,請大王恕罪。」
這麼一說,眾人無不知馬吉和寇仲談判破裂,撕破臉皮,再
不用看對方面臉。
拜紫亭目光先掃過徐子陵,再投往平台遠處的寇仲,然後回
到馬吉身上,點頭道:「馬吉先生如此堅決,拜紫亭不敢挽留,
讓我送先生一程。」
馬吉斷然搖頭道:「不煩大王勞駕。」
接著轉過肥軀,朝尚秀芳作揖嘆道:「聽不到秀芳大家的仙
曲,確是馬吉終生憾事。」
言罷頭也不回的匆匆離去。
眾人均感愕然,不明白寇仲和馬吉說過甚麼話,令他不得不
立即逃命似的離開龍泉。
徐子陵則心中劇震,猜到馬吉違抗頡利的命令,已將那批弓
矢送交拜紫亭,否則拜紫亭怎容他說走就走。
跋鋒寒究竟到那裡去了?
看著馬吉背影消失門外,廳內的氣氛異樣起來,寇仲神態悠
閒的回到廳內,站到徐子陵和尚秀芳中間處,打個哈哈道:「國
師不是正在說法嗎?小子正要恭聆教益。」
伏難陀微笑道:「我們只在間聊吧!」
傅君嬙冷笑道:「少帥得罪人多稱呼人少,尚未開席已有兩
位賓客給少帥氣走。」
寇仲施禮道:「傅大小姐教訓得好,不過事實上我是非常努
力,處處為吉爺著想,豈知吉爺偉大至不怕任何犧牲,小弟遂拿
他沒法。」
烈瑕失笑道:「少帥說得真有趣。」
尚秀芳不悅的瞥寇仲一眼,回到先前的話題道:「國師正在
說關於『我』的真義,指出『我』是由五重識構成,由下至上依
次是物質、感官、心意、智性和靈神,而以靈神為主宰的核心。
」
寇仲隨口道:「這意念挺新鮮的,但那靈神是否會因人而異
,為何有些人的靈神偉大可敬,一些人卻卑鄙狡詐?」
伏難陀淡然道:「靈神就像水般純粹潔淨,只是一旦從天而
降,接觸地面,便變得混濁。靈神亦然,人的慾念會令靈神蒙上
污垢。」
寇仲心叫厲害,領教到伏難陀的辯材無礙,不怕問難。
拜紫亭道:「大家入席再談。」
宴會的熱烈氣氛雖蕩然無存,卻不能不虛應故事,眾人紛依
指示入席。
拜紫亭和伏難陀兩位主人家對坐大圓桌的南北兩方,寇仲和
尚秀芳分坐拜紫亭左右,伏難陀兩邊是徐子陵和傅君檣,烈瑕是
尚秀芳邀來的,有幸坐在尚秀芳之側,接著是金正宗,居於烈瑕
和傅君嬙中間處,徐子陵另一邊是韓朝安。馬吉和宋師道的碗筷
給宮娥收起,只剩下可達志那套碗筷虛位以待。宗湘花在寇仲右
側相陪。
侍從流水般奉上美酒和菜餚。
酒過三巡,在拜紫亭表面的客氣殷勤招待下,氣氛復熾。
烈瑕不知是否故意氣寇仲,不時和尚秀芳交頭接耳,更不知
他說了些甚麼連珠妙語,逗得尚秀芳花容錠放,非常受落,其萬
種風情,只要是男人便會禁不住妒忌烈瑕。
寇仲卻是有苦自已知,崇尚和平的尚秀芳肯定對他在龍泉的
「所作所為」看不順眼,遂予烈瑕乘虛而入的機會。
說了一番不著邊際的閒話後,傅君嬙忽然疽:「可否請國師
續說梵我如一之道?」
眾人停止說話,注意力再集中在伏難陀身上。
徐子陵特別留意拜紫亭,自他和伏難陀聯袂而來,拜紫亭從
沒有附和伏難陀,後者說法時他總有點心不在焉,不似傳說中他
對伏難陀的崇拜,更有點貌合神離,令人奇怪。
伏難陀欣然道:「難得傅小姐感興趣,伏難陀怎敢敝帚自珍
,首先我想解說清楚靈神是甚麼一回事。」
烈瑕笑道:「國師的漢語說得真好,是否在來大草原前,已
說得這麼好的?」
伏難陀微笑這:「烈公子猜個正著,我對中土語言文化的認
識,來自一位移徙天竺的漢人。」
烈瑕含笑點頭,沒再追問下去,但眾人均感到他對伏難陀的
來歷,比席上其他人有更深的認識。
伏難陀毫不在意的續道:「靈神雖是無影無形,形上難測,
卻非感覺不到。事實上每天晚上我們均可感應到靈神的存在,當
我們做夢,身體仍在床上,但『我』卻到了另外一些地方去,作
某些千奇百怪的活動,從而曉得『我』和身體是有區別的。晚上
我們忘記醒著時的『我』,日間我們卻忘記睡夢中的『我』。由
此推知真正的『我』是超然於肉體之上,這就是靈神。」
伏難陀說的道理與中土古代大聖哲的莊周說的「昔者莊周夢
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
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
則必有分矣」可謂異曲同工,但伏難陀則說得更實在和易明。
伏難陀續道:「我們的身體不住變化,從幼年至成年、老朽
,可是這個『我』始終不變,因為靈神是超乎物質之上,超越我
們物質感官的範疇,超越我們心智推考的極限,觸摸不到,量度
不到。生死只是一種轉移,就像甦醒是睡覺的轉移,令人恐懼害
怕的死亡,只是開放另一段生命,另一度空間,另一個天地的一
道門。那不是終結,而是另一個機會,問題在於我們能否掌握梵
我如一之道,也是生死之道。」
寇仲訝道:「國師的法說得真動聽,更是令人深思。我自懂
事以來,從沒想過這問題,還以為多想無益,就如杞人憂天。這
甚麼梵我如一似更像某種厲害的武功心法,不知國師練的功夫有
甚麼名堂?」
眾人為之啼笑皆非,誰想得到他一番推崇的話後,忽然轉往
摸伏難陀的底子。
徐子陵則心中暗懍,曉得寇仲找不到他說話的破綻,故來一
招言語的「擊奇」,插科打諢,看伏難陀的反應。
撇開敵對的開係,伏難陀說的法確如生命黑暗怒海裡的明燈
,教迷航的人看到本來睜目如盲的天地。
伏難陀啞然失笑道:「我的武功心法無足論道之處,梵我如
一更與武功無關,有點像貴國先哲董重舒說的『天人合一』,只
是對天的理解不同。梵是梵天,是創造諸神和天地空三界的力量
,神並非人,而是某種超然於物質但又能操控物質的力量,是創
造、護持和破壞的力量。這思想源於我國的吠陀經,傳往波斯發
展為大明尊教,烈公子為回紇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之首,對這段歷
史該比本人更清楚。」
尚秀芳是首次聽到烈瑕的明子身份,訝然朝他瞧去。
烈瑕目露銳光,迎上伏難陀的眼神,微笑道:「國師此言差
矣,我大明尊教源於波斯『祖尊』摩尼創的『二宗三際論』,講
的是明暗對待的兩種終極力量,修持之法是通過這兩種敵對的力
量,由明轉暗,從暗歸明,只有通過明暗的鬥爭,始能還原太初
天地未開之際明暗各自獨立存在的平衡情況,與國師的梵天論並
沒有雷同之處。」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眼色,開始明白烈瑕和伏難陀間是宗教思
想的鬥爭。但也更添疑惑,為何大明尊教的狼盜崔望,會成為拜
紫亭的手下。
伏難陀不以為忤的微微一笑,顯示出極深的城府,淡然自若
道:「純淨的雨水,落到不同的地方,會變化成不同的東西,卻
無損雨水的本源。梵我如一指的是作為外在的、宇宙終極的梵天
,與作為內在的,人的本質或靈神在本性上是同一的,所以只有
通過對物質、心意、感官、智性的駕馭,我們才有機會直指真如
,通過靈神與梵天結合。而駕馭靈神下四重識的修行方法,就是
瑜迦修行,捨此再無他法。」
寇仲和徐于陵表面雖不露聲色,事實上均感伏難陀說的話極
有吸引力,因為他們練《長生訣》的過程,確如伏難陀說的梵我
如一殊途同歸,只是沒像他所說般系統化而條理分明。兼之他們
曉得換日大法,正是瑜迦修行的一種方式。由此推之,伏難陀極
可能是石之軒那級數的高手。
烈瑕正要說話,步履聲起。
眾人朝大門瞧去,去而復返的可達志神情肅穆的昂然而入,
手上捧著個木製的長圓筒子。
只看他神情,令人感到事不尋常,目光不由落到他手捧的木
筒去。
他筆直來到拜紫亭旁,奉上木筒道:「剛接到大汗和突利可
汗送來的國書,著末將立刻送呈大王過目。」
眾人同時動容,心叫不妙。
拜紫亭臉色轉為陰沉凝重,雙手伸出接過,長身而起,沉聲
道:「敢問可將軍,大汗聖駕是否已親臨龍泉?」
可達志直視拜紫亭,緩緩道:「這封國書由敝國國師言帥親
自送來,送書後立即離開,沒有透露其他詳情,大王明鑑。」
拜紫亭在眾人注視下緩緩拔開來,取出卷子。
伏難陀雙目立時精芒劇盛,顯示出強大的信心。
拜紫亭露出一絲笑意,打開羊皮卷細看。
廳內靜至落針可聞,人人屏息靜氣,各自從拜紫亭閱卷的表
情試圖找出羊皮卷內容的蛛絲馬跡。
在沉重至令人窒息的氣氛下?拜紫亭終讀畢這封看來十成有
九是戰書的羊皮卷,綬綬捲攏,忽朝寇仲望去,沉聲道:「這封
由大汗和突利可汗聯押的信,著我拜紫亭於後天日出前,須把五
采石親送出城南二十里處鏡泊平原,否則大汗和可汗的聯軍將會
把龍泉夷為平地。」
尚秀芳「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寇仲和徐子陵均聽得頭皮發麻。
五采石乃拜紫亭立國的象徵,後天日出時正是拜紫亭渤海國
立國大典舉行的時刻,這封國書不啻是對拜紫亭的最後通牒,迫
他放棄建立能統一靺鞨的渤海國。
立國之事,已是如箭上弦,勢在必發,拜紫亭如向突厥屈服
,以後休想再再檯起頭來做人,遑論要稱王稱霸。
更嚴重的是五釆石並不在拜紫亭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下意識的望往伏難陀,前者道:「大王勿要看
我,我們今早剛被美艷那妮子將五采石討回去。」
拜紫亭厲芒一閃,眼神移往伏難陀。
傅君嬙、烈瑕等知情者亦把目光投向這辯才無礙的天竺魔僧
,看他如何反應。
第四章 四面楚歌
伏難陀仍是那從容不迫的神態,微笑道:「兩位可汗志不在
五采石,而在大王。」
轉向可達志道:「對嗎?」
徐子陵和寇仲交換個眼色,均看出對方心內對突利的不滿。
大家本是兄弟,在決定這麼連串的重大決定,先是與頡利修好,
現在又揮軍來殲滅後天立國的渤海國,竟對他們兩人一句話都久
奉,累得兩人夾在其中,既不忍見泉城生靈塗炭,又隨時有被拜
紫亭加害的危險。
拜紫亭脊一挺,露出霸主不可一世的神態,仰天長笑,道:
「既是如此,有請可將軍回報大汗,五采石並非在我拜紫亭手上
,恐難如大汗所願。」
可達志轟然應道:「好!末將會將大王之言一字不漏轉述與
大汗。」
轉向尚秀芳施禮道:「秀芳大家請立即收拾行裝,我們必須
立即離開。」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叫糟,以尚秀芳憎厭戰爭暴力的性情
,怎肯接納可達朼的提議。
果然尚秀芳幽幽一嘆道:「今趟到龍泉來,是要為新成立的
渤海國獻藝,未唱過那台歌舞,秀芳絕不離開。可將軍請自便。
」
可達志露出錯愕神色,他顯然不像寇仲和徐子陵般瞭解尚秀
芳,目光掃過在她身旁面有得色的烈瑕,欲言又止,最後再施禮
道:「末將必須立即大王的話回報大汗,稍後再回來聽候秀芳大
家的差遣。」
拜紫亭似乎一點不把突厥大軍壓境一事放在心上,漫不經意
的道:「可將軍若要回來見秀芳大家,最好選在白天的時間,因
為由今晚開始,龍泉將進行宵禁,即時生效。
宗湘花嬌叱一聲「領旨」,轉身便去。
由此劇開始,龍泉將進入戰爭狀態!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劇震,拜紫亭突竟憑甚麼不懼在大草原縱
橫無敵的突厥狼軍。
可達志亦露出疑惑神色,拜紫亭現在的行為,等若公然向頡
利和突利的聯軍宣戰,他恃的是甚麼?
他深深看拜紫亭一眼,點頭道:「縱使未來要和大王對陣沙
場,但末將對大王的勇氣仍非常佩服。」
目光掠過寇仲和徐子陵,退至門前,施禮後昂然離開。
寇仲糊塗起來,大家不是說好要對付深末桓嗎?但現在看可
達志的樣兒,擺明是奉頡利之旨立即離城,這算甚麼一碼子的事
。
徐子陵因不曉得兩人關係的最新發展,故沒有寇仲的疑惑,
遂特別留心其他人的反應。
伏難陀仍是一副沉著自然、祕不可測的神態。傅君嬙三人則
表情各異,小師姨一對美眸閃閃生輝,似突厥軍的壓境心青興奮
。金正宗劍眉鎖起,神色凝重。韓朝安則嘴角隱孕冷笑,生出他
胸有成竹的感覺。
最出奇是烈瑕,面色忽晴忽暗,隻目精芒爍動,看來比任何
人更關心尚未成立的渤海國的存亡。
尚秀芳螓首低垂,顯是愛好和平的芳心,已被以男人主的殘
酷戰爭現實傷透。
寇仲和徐子陵各有心事時,尚秀芳盈盈起立,仍坐著的各人
,包括伏難陀在內忙陪她站起來,可見這色藝隻絕的美女,在各
人的心中均有崇高地位。
拜紫亭收回望往門外的目光,投在尚秀芳身上,訝然道:「
人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來明日當,天若塌下來就讓頭頂去
擋,我們今晚何不來個不醉無歸?」
尚透芳搖頭道:「秀芳忽然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
轉向伏難陀道:「國師所說戰場及說生死之道的最佳場所,
現在秀芳終體會到箇中妙諦,領教哩!」
緩緩離座,烈瑕忙為她拉開椅子,柔聲道:「讓愚蒙陪秀芳
大家走兩步吧!」
尚秀芳目光一瞥寇仲,眼神內包含複雜無比的情緒,搖頭拒
絕烈瑕的好意,淡淡道:「秀芳想獨自靜靜的走回去。」
在眾人注視下,她輕移玉步,直抵大門,又回過頭來,面上
現出令人心碎的傷感神色,語氣卻非常平靜,向寇仲道:「少帥
明白若有空,可否入宮與秀芳見個面?」
寇仲連忙答應,心忖只要仍能活命,明早定會來見蓮駕。
尚秀芳施禮離,自有侍衛婢女前後護持。
宴不成宴。
寇仲和徐子陵趁機告辭。
拜紫亭在兩人拒絕他派馬車侍衛送回府後,道:「那就讓拜
紫亭送兩位一程吧!」
兩人大感愕然,說不出拒絕的話。
拜紫亭向傅君嬙等交待兩句,又請伏難陀代他招呼傅君嬙、
烈瑕等人,揮退從衛,就那麼陪兩人朝宮門方向漫步。
途經模擬長安太極宮的殿台樓閣仍是那麼優雅華美,但寇仲
和徐子陵卻完全換了另一種心情,看到的是眼前一切美景將被人
為的狂風暴雨摧毀的背後危機。
拜紫亭走在寇仲之側,沉默好一會後,忽然道:「若兩位處
在我拜紫亭的處境,會怎樣做?」
寇仲嘆道:「在此事上,我和子陵的答案肯定不一致,大王
想聽哪一個意見?」
拜紫亭啞然失笑道:「兩個意見我都想聽,少帥請先說你的
吧!」
蹄聲隱從宮城方向傳來,看來是女將宗湘花正調兵遣將,秉
宵禁之旨加強城防,可以想像城內人心惶惶。
明白城開,只要拜紫亭仍肯開放門禁,可以離開的均會離開
避禍,剩下來的便是支持拜紫亭的人。
寇仲淡淡道:「大今趟是有備立國,戰場講的是軍情第一,
若我是大王,如到此刻未曉得突厥聯軍的位置和軍力,我立即棄
城逃生。只要青山尚在,自有燒不完的材料。」
拜紫亭停下腳步,深深望寇仲一眼,道:「三天前,他們的
大軍仍在花林西方三十里處,兵力在五萬人間,以黑狼軍為主,
可是我現在真不知他們在哪裡,不過他們只要進入我的警界線,
保證瞞不過我的耳目。」
寇仲道:「幸好這是一座城而非平野曠地,否則他們的大軍
可能來得比你回報的探子還快。我們在統萬便曾領教突厥人的戰
術,抵達前無半點先兆,到曉得時,只剩下大半刻的工夫,當得
上疾如風、勁如火的讚語。」
徐子陵道:「假若突厥人押後攻城,另以全力封鎖所有通往
龍泉的道路,截斷水陵交通,重重圍困,使龍泉變成一座孤城,
大王以為可以撐得多久?」
拜紫亭嘴角逸出一絲似是成竹在胸的笑意,道:「兩位對龍
泉認識未深,故不知龍泉一向能自給自足,所以不怕圍城。我擔
心的卻是突利和頡利近年為進軍你們中土,花了很多工夫研究攻
城的戰術,而趙德言正是著名的攻城兵法家,有他主持大局,才
真不易抵擋。」
寇仲道:「大王有否想過以延遲立國來向突厥求和?」
拜紫亭斷然搖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沒有事情能改變我
於後天正式立國的決定。」
說罷領路續行,雙手負後,每一步都走得那麼穩定而有力。
拜紫亭又哈哈笑道:「我一生人最研究古今戰役,無論大戰
小戰、著名的或不著名的,都不肯放過。從中理出一個道理,就
是沒有必勝的仗。戰場上有無窮盡的變數,例如我為何要選四月
立國,因為四月是我們最多雨的季節,利守不利攻。」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有重新估計此人的必要。必想若像今天般
下的那場盤大雨,肯定可把突厥聯軍的進攻癱瘓。
寇仲道:「可是大王應沒想過頡利和突利會和如初,聯手來
攻打龍泉吧。」
三人步出宮門,來到皇城區,只見一隊隊騎兵隊,沿著貫通
宮門和皇城朱雀門的寬闊御道,開出朱雀門。
儘管蹄聲震天,氣氛卻出奇的平靜,顯示出拜紫亭手下的兵
士無不是訓練有素的勁旅,隊形完整,絲毫不因突厥軍壓境躁動
不安,又或過分緊張。
拜紫亭止步道:「不是沒有想過,所有可能性均被我們反覆
考慮過,只沒想過兩位會到這裡來,我想請兩位幫一個忙,希望
兩位勿要拒絕。」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來了」,前者道:「我們在洗耳恭聽。
」
忽然十多騎馳至,領頭的是宗湘花,宮奇亦是其中之一,全
是將領級的甲冑軍服,隊形整齊,奔至離三人丈許處,勒馬收韁
,各戰馬人立而起,仰天嘶鳴之際,宗湘花等諸將同時拔出腰刀
,斜指天上明月的位置,齊聲呼叫,動作劃一好看。
寇仲和徐子陵雖聽不懂他們的靺鞨話,但也可猜到必是為拜
紫亭效死的誓言。
氣氛熾烈。
拜紫亭大聲回話。
馬兒立定,眾將紛紛下馬,然後看也不看寇介和徐子陵的魚
貫進入宮城的大門,馬兒自有御衛牽走,顯然是準備與拜紫亭開
軍事會議。
寇仲最愛看的是宗湘花,此時卻不得不把注意力轉放在宮奇
身上,見他雙目射出狂熱的光芒,同時想到若甫出朱雀門便遇襲
,理該與宮奇無關,因他為開會議將無暇分身。
子陵想的卻是若龍泉城的軍民均變成伏難陀的信徒,認為死
亡只昃另一種提昇而非終結,那將人人變成不畏死的勇士,可不
是說笑的。
拜紫亭的聲音傳入兩人耳中響起道:「頡利和突利不要輸掉
這場仗,否則大草原的歷史將要改寫。」
寇仲從沒想過橫掃大草原的突厥狼軍會敗在拜紫亭手上,但
在此刻目睹粟末兵如虹的氣勢和激昂的士氣和拜紫亭的精明厲害
、高瞻遠矚,首次想到這可能性的存在。
拜紫亭把話題岔遠道:「少帥當日以獨霸山莊的殘兵傷,憑
竟陵的城牆堅拒杜伏威的江淮雄師於城外,此役令少帥嶄露頭角
,亦使杜伏威深感後浪推前浪,種下他日後臣服於李世民之果。
」
寇仲大訝道:「大王怎會對中土的事清楚得有如目睹?」
拜紫亭又領兩人穿過王城,避過兵騎往來的御道,繞靠王城
東的郎道朝朱雀門走去,邊走邊道:「個月初一十五,我會接到
從中土送回來有關最新形勢的報告,如少帥所言,軍情第一,對
嗎?」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心忖拜紫亭正是頡利外另一個對
中土存有野心的梟雄。若給他稱霸草原,會對中土造成更深遠的
傷害!因為在大草原上,沒有人比他諳熟中土的政治文化。
徐子陵道:「大王剛才不是有話要說嗎?」
朱雀門在望。
把門的二十多名御衛肅立致敬,齊呼靺鞨語,朼來若不是「
我王萬歲」,就是「我王必勝」那類的話。
兩人更在頭痛大小姐的八萬張羊皮和平遙商的財貨,於現今
大戰即臨的情況下要一個連突厥狼軍也不害怕的人,把那些東西
吐出來,只是痴人說夢。
拜紫亭停下腳步,用神的打量兩人,微笑道:「明早少帥見
過秀芳大家後,可否立即離開龍泉,本人將感激不盡。」
他說得雖客氣,卻是下了逐客令,且暗示若非要給尚秀芳面
子,會立即令他們離開。但兩人很難怪他,他們既是突利的兄弟
,又是戰績彪炳、天兵神將似的人物,不把他們當場格殺可說已
仁至義盡。
寇仲苦笑道:「若我們明天仍活著,當會遵從大王的吩咐,
只是秀芳大家她──」
拜紫亭仰天長笑,豪情奮發,接著笑聲攸止,面容變得無比
冷酷,一字一字緩道:「秀芳大家是本人最心儀的女子,就算龍
泉給夷為平地,我亦可保證沒人能損她分毫,即使凶殘如頡利、
突利,亦只會對她禮敬有加,少帥可以放心。請!」
踏出王城外門的朱雀門,整條朱雀門,整修朱雀大街靜如鬼
域,只有一隊緊追在他們身後馳出的騎兵隊遠去的背影和傳回的
蹄音,與先前喧鬧震天、人來車往的情景,就像兩個完全沒有關
係的人世。
寇仲嘆道:「我的反刺殺大計肯定泡湯,老子我以後更要被
人喚作仲寇,在這種情況下,刺殺只是個笑話。」
徐子陵點頭同意,像目下般的情況,刺客在全無掩護的情況
下,如何進行刺殺?只會招來巡兵的干涉。
另一隊騎兵從朱雀門馳出,轉入左方的大道,還向他們遙施
敬禮。
誰能預測離宮時是這番情景。
徐子陵長長呼出一口氣,道:「拜紫亭絕不會讓我們活著離
開龍泉。」
寇仲一震道:「不會這麼嚴重吧!」
徐子陵道:「今什他到四合院找我們時,已是心存殺機,現
在更不會放虎歸山,因為說不定我們會助突利來攻打龍泉。戰爭
從來不講仁義道德,不擇手段,他要殺我們,今晚是最好的機會
。」
寇仲不解道:「既是如此,剛才在宮內他為何不動手?」
徐子陵道:「因為他仍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突利,所以不願
揹上殺死我們的罪名,只要我們不是死在宮內,他大可將責任推
得一乾二淨,由深末桓等人揹這黑鍋。」
寇仲倒吸一口涼氣道:「可達志這小子走了,仙子又到城外
去找祝王妍,四合院可能有大批高手等著我們去自投羅網,城門
城牆均守衛森嚴,我們等若給困在一個大囚籠內,有甚麼地方是
安全的?」
徐子陵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屋宇瓦面,家家戶戶烏燈黑火,
奇道:「為何不見陰顯鶴?」
寇仲頭皮發麻道:「我首次感到生死再不由自己操縱,而是
決定在別人手上,現在只要任何一方的敵人全力來犯,我們都捱
不了多久。」
又道:「我們應否立即逃往城外,有那麼遠就走那麼遠?」
徐子陵斷然搖頭道:「今晚我們不但要保命,還要殺死深末
桓和石之軒,受傷有受傷的打法,這可是閣下的豪言壯語。」
寇仲深吸一口氣,雙目射出堅毅不屈的神色,道:「說得對
,貪生怕死絕非應敵之道,不若我們先去找越克蓬,他或者是現
在唯一能幫助我們的人。」
徐子陵點頭同意,兩人邁開步子,先沿街疾行,然後轉入橫
巷,轉瞬消沒在龍泉城深黑處。
第五章 天竺魔功
與其他外賓館不同處,是別的外賓館均是燈火通明,人影閃
動,顯示各國來賀的使節,因拜紫亭突然頒令宵禁一事,生出反
應。充滿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
獨是越克蓬車師王國的外賓館不見任何人或馬兒的活動聲息
,且只有大堂隱隱透出昏暗的燈火,情景詭異得令人心生寒意。
兩人伏在靠鄰另一座外賓館大堂頂高處,全神觀察目標賓館
的動靜。
寇仲目光巡視四方一遍,湊到徐子陵耳旁道:『仍有人跟蹤
我們嗎?」
徐子陵目光不移的投往車師王國外賓館唯一透出燈光的廳堂
,答道:『起始時尚有些感覺,但捉迷藏似的兜轉一番後,該成
功把方蹤者撇下。」
寇仲點頭道:『我也有這麼感覺。唉!真邪門,究竟是甚麼
一回事?」
寇仲腦海中浮現今天化身為宮奇的崔望守在賓館對街監視的
情景,心中湧起極不舒服的感覺,暗忖難道越克蓬和百多名兄弟
已全體遇害,又或被拜紫亭拘禁?道:「會否是個陷阱﹖」
徐子陵道:「很難說,不過我卻感覺不到裡面有任何伏兵。
」
寇仲苦笑道:「我現在只想掉頭離開,你的感覺該錯不到哪
裡去。唉!下去看看如何?」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均為名震天下的高手,戰績彪炳,任何人
想把兩人殺死,縱使他們負傷,亦必須利用環境、地利,布下絕
局,始有成功可能。所以拜紫亭來宵禁,弄得本是喧鬧繁華的朱
雀大街空蕩無人,深末桓等的刺殺行動立告瓦解,故而寇仲才怕
下面等待他們的是個陷阱。
徐子陵道:「有一事相當奇怪,陰顯鶴不在宮門外等待我們
,還可解釋作發現深末桓的人,跟蹤去也,可是杜興人多勢眾,
做好做歹也該找個人聯絡我們,或引我們到另一個陷阱去,為何
卻全無動靜?」
寇仲抓頭道:「令人不解的事情實在太多,不過給你提醒,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難解的事。那亦使我們一子錯,全盤皆落索。
」
徐子陵訝道:「是甚麼事這般嚴重?」
寇仲嘆道:「就是錯估馬吉和拜紫亭的關係,事實上管平那
傢伙早清楚分明的供出來,只是我們沒放在心上。」
徐子陵一震道:「說得對。」
寇仲氣道:「馬吉根本投下重注在拜紫亭身下,所以當頡利
迫他取消拜紫亭的弓矢交易,便立即通知拜紫亭,著他遣人詐作
把弓矢搶走,故令古納台兄弟撲空。」
他所謂的一子錯,正是指此,如古納台兄弟仍在附近,得他
們之助,他們人強馬壯,甚麼情況應付不了,何致現在般求救無
門。
寇仲續道:「所以我向馬吉點明曉得他與拜紫亭同流合污,
立即嚇得這小子屁滾尿流的逃之夭夭,而拜紫亭沒有阻止,因為
弓矢已到了他的手裡。他娘的,馬吉不突厥人嗎?因何甘心為拜
紫亭冒開罪頡利、突利之險?」
徐子陵沉聲道:「因為馬吉認為拜紫亭會贏這場仗。」
寇仲嘆道:「橫想豎想,亦想不通拜紫亭憑甚麼去擊敗頡利
突利的聯軍。若頡利仍和突利纏戰不休,馬吉和拜紫亭大膽的行
為尚可瞭解,可是現今兩汗言和,拜紫亭他們好該收手認錯了事
。」
徐子陵道:「關鍵處可能在伏難陀,他是個非常有魅力和說
服力的人,感染得拜紫亭和他的手下均變成對死亡一無所懼的人
,最難是拜紫亭深信梵天站在他們那一方。」
寇仲搖頭道:「我比你更明白拜紫亭和馬吉這種人,他們必
有所恃,才敢不把頡利、突利放在眼內。不過你的話有一定的道
理,如能幹掉伏難陀,保證粟末大軍立即不戰自潰,那時豈到拜
紫亭不屈服。」
徐子陵苦笑道:「事情雖非常渺茫,但我真希望化解今趟屠
城慘劇,若殺死伏難陀可達到這目的,我絕對會去做,也可為蓬
兄完成他的心願。」
寇仲默然片晌,口齒艱澀的道:「你是否認為我們車師國的
兄弟已遭殺害?」
徐子陵反問道:「你剛才為何想掉頭走,不是怕滿館伏屍的
可怕情況嗎?」
寇仲必然問道:「有否感應到邪帝舍利﹖」
徐陵神色凝重的緩緩搖頭。
寇仲知他在擔心師妃暄,道:「那就成了。我們下去看個究
竟,無論是遍地伏屍還是空無一人,都立即離城,找個地方藏起
來,靜待石之軒出現。」
寇仲和徐子陵年紀不大,卻是老江湖,不會先去碰隱現燈火
的賓館大堂,取道從後院牆摸進去,由寇仲領頭探路,徐子陵留
在原處居高臨下監視。如此若有伏兵,必瞞不過他超人的靈覺。
看著寇仲沒入後院暗黑處,徐子陵靈台空廣澄澈,世上似無
一物可以避開他的感應,忽然間他感覺到大堂內有一個人。
那感覺很奇怪,似有似無。
肯定是畢玄那級數的高手,且勝過此刻受傷的寇仲,因為他
能清楚感應到寇仲的位置,而那人卻像與某種超自然的力量結為
一體,故如幻似真。
梵我如一。
徐子陵心中一寒,井中月的境界立時冰消瓦解,對大堂那人
再不生感應。而他驚惶的原因是寇仲正從後院摸往那神秘人所在
大堂的途上,如若自己發出任何通知寇仲逃走的信號,給此神祕
大敵察覺,立即全力對寇仲痛下殺手,他可肯定在自己趕往赴援
前,負傷的寇仲必捱不到那刻致一命嗚呼。
正如他是師妃暄「劍心通明」的破綻,寇仲的生死亦可破掉
他的井中月。
大堂內的敵人,絕對是畢玄那級數的高手,明明在那裡,可
是失掉井中月狀態的徐子陵卻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就像那趟
面對畢玄情況的重演。
徐子陵別無選擇,長生氣迅速在體內運行一遍後,騰身而起
,往大堂階前的廣場投去。
寇仲此時搜遍後方院落各大小廳房,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忽然發徐子陵離開隱蔽處,往大門內的廣場投去,知道不妙,忙
往徐子陵落點搶去,因兩人必須並肩作,始有能力應付強敵。
他心中湧起非常不祥的感覺,感到陷於完全的被動和落在下
風。
徐子陵足踏實地,寇仲趕到他身旁,交換個眼色,目光投往
大堂敞開的正門。
燈光倏滅。
寇仲虎軀一震,直至此刻,他才曉得堂內有敵人。差點要拉
徐子陵落荒而逃,這樣的敵人,實在太可怕。
不過想到自己的傷勢不宜全速掠行,那只會使他們更難倖免
,只好攝心神,把希望放在兩人聯手之術上,與敵決一死戰。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雙目射出一往無前的堅定神色,領頭踏
上台階,來至大門處。
月色從左方窗透入,溫柔色光籠罩半邊廳堂,另一邊則陷於
黑暗中。
一人負手背門而立,直有君臨天下、睥睨眾生的超然氣度。
穿的仍是橙杏色的寬闊長袍,頭紮重紗,不是天竺來的「魔僧」
伏難陀尚有何人?
只憑他能在這裡恭候兩人大駕,已知此人對兩人的心意情況
瞭若指掌。
伏難陀緩緩轉過身來,枯黑瘦瞿的臉容露出一絲令人莫測高
深的笑意,油然道:「大王請本人來為兩位說最後一台法事,你
們的傷勢可瞞過任何人,怎瞞得過達至梵我如一的人,透過梵天
,我不但可看清楚你們身體的狀況,更可看到你們心內的恐懼。
」
「鏘」!
寇仲掣出井中月,仰天笑道:「到此刻仍要妖言惑眾,我敢
肯定你今趟來殺我們,拜紫亭是絕不知情,你究竟把越克蓬和他
的人如何處置?」
伏難陀的枯槁容顏不透露分毫內心的祕密,從容對抗寇仲發
出的刀氣,淡淡道:「你們若能殺死我伏難陀,再問這問題不遲
。」
徐子陵皺眉道:「找誰去問?」
伏難陀微笑道:「若你們能把我殺死,龍泉立時軍心渙散,
再無力抗拒突厥聯軍,那時你們要甚麼,怎到拜紫亭不答應。」
兩人暗呼厲害,伏難陀提醒兩人此一實情,是要迫兩人決一
死戰,不作逃走的打算。否則兩人若分散逃命,必有一人可脫出
他的魔掌。
寇仲雙目殺機大盛,勉力摧發刀鋒透出殺氣,不過由於顧忌
體內的傷勢,頂多只有平常五成的功力,連自己也曉得不能對伏
難陀構成任何威脅。
冷笑道:「國師可以開始說法哩!」
伏難陀微一頷首,道:「修行之要,在於內觀,那就是所謂
禪定或瑜珈,把自我的心作為觀察宇宙的支點和通路,脫離現實
所有迷障,把自我放在絕對沒有拘束的自在境界,實現真實的自
我,臻達梵我如一的至境,始能捕捉自我的真相,把握到將所有
問題解決的關鍵。」
寇仲晒道:「你倒說得好聽,但假若在現實生活中姦淫劫奪
,根本不算是個人,就算說得如何動聽亦是廢話。看刀!」
他口說「看刀」,實際上全無動作,只是加重催發刀氣,把
對方鎖牢。
伏難陀像把他看通看透般,不被他言語所惑,繼續淡定的緩
緩道:「在宇宙仍處於混沌的時代,沒有光暗,沒有虛無,更沒
有實體,只有『獨一的彼』,那就是梵天,萬有能發生的一個種
子。若我們不認識梵天的存在,就像迷途不知返的遊子,永遠不
曉得家鄉所在處。」
兩人雖對他的人沒有好感,卻不得不承認他的「法」非常動
聽和吸引人。
寇仲感到鬥志正不斷被削弱,可是對方依然不露絲毫破綻,
尤可懼者是這魔僧真的像與梵天合為一體,令一悍勇的他,竟無
法主動攻出第一刀。
如此魔功,確已達畢玄、石之軒的驚人級數。
縱使兩人沒有受傷,單對單恐怕也只有飲恨收場之局。
徐子陵在這面對生死的時刻,心境逐漸平復下來,精神緩緩
提升,微笑道:「國師的梵我如一該仍未臻大成,否則怎會給我
察破人在廳內?」
伏難陀面容仍無動靜,瞳孔卻變縮斂窄,顯示徐子陵的話命
中他要害。他剛才本打定主意先攻擊寇仲,待徐子陵來援前把寇
仲擊斃,以亂徐子陵的心,然後把他收拾。豈知徐子陵竟高明至
看破他的圖謀,使他打不響如意算盤。
寇仲立生感應。
狂喝一聲,井中月化作黃芒,劃過雙方間兩丈許距離,照伏
難陀面門擊去。
徐子陵則朝伏難陀左側搶去,雙手法印變化,牽制伏難陀為
寇仲助攻。
伏難陀一動不動,似是對兩人的夾擊全不放在眼內。
忽然間伏難陀全身袍服無風狂拂,整座廳堂立即陷進一個風
暴裡,最奇怪是所有傢俱全不受影響,兩人卻像逆風艱苦前進,
耳際狂風呼嘯,全身如被針戳般刺痛。
如此魔功,確是駭人聽聞。
井中月劈至。
伏難陀像一塊木板般微往後仰,寇仲一刀登時劈空,心叫不
妙時,伏難陀在背脊離地只餘尺許之際,忽然把身子扭側,一足
柱地,身子回彈,另一足向寇仲小腹閃電踢來。
寇仲因傷勢牽累,根本無力變招,更想不到伏難陀的瑜珈法
厲害至此,完全超離人體結構的限制,刀勢已老下,避無可避,
正要硬捱伏難陀可能令他送命的一腳,徐子陵橫移過來,硬撞肩
頭將他送離險境,寶瓶印下封,力擋伏難陀的殺招。
豈知伏難陀竟能在徐子陵封擋前不可能地疾縮回去,接著整
個人彈起縮塌陷,雙膝屈曲貼胸,雙手抱膝,頭卻塞進兩膝間,
活像人球。
這般的防守招數,肯定尚有厲害後著,以徐子陵作戰經驗的
豐富,應變的靈活,仍失去方寸,不知該選擇進擊還是後撤。
伏難陀在徐子陵猶豫間「滾」至兩人上方處,接著四肢擴張
,左右腳分向寇仲右耳側和徐子陵面門踢來。
寇仲心知要糟,徐子陵寶瓶氣卻發無功,必會引發他體內傷
勢,兩人要擋伏難陀這兩腳並不困難,問題是必被伏難陀硬將兩
人分隔,那時只要他全力攻打其中一人,憑他可怕的魔功和難以
揣摸的招數,必可重創他們之一,餘下另一人亦只有待宰的份兒
。
寇仲把心一橫,閃電疾移,同時矮身避過伏難陀的左腳,井
中月往伏難陀胯下刺去。
徐子陵見狀急忙配合,暗捏內外縛印,表面是雙掌齊往伏難
陀切去,只要能接觸到對方左腳,最理想是把伏難陀硬從空中扯
下來,至不濟也能將他留在半空原處,讓寇仲能對他展開刀勢。
哪想得到伏難陀冷哼一聲,高喧他們聽不懂的梵語,接著兩
腳收起,變成盤膝凝坐半空,兩手往上虛抓,接著就那麼盤坐翻
斛斗,落往廳堂的大門處。
兩人駭然轉身。
伏難陀從容自若的攔著大門出路,道:「『自我』以生氣為
質,以生命為身,以光明為體,以空為性,以梵為本原,遍布一
切,貫通一切,其細小處如米黍,大處比天大,心空大,心萬有
大。但在本性而言則毫無所異,皆因梵我不二。故死前之念最為
關鍵,如能還梵歸一,發見真我,將是兩位最大的福份。」
雖同是說梵我如一之法。可是在伏難陀顯示出絕世魔功後說
出來,兩人的感受大是不同。
事實上兩人施盡渾身解數,仍沾不著伏難陀半點邊兒,早難
受得要命,負傷的身體更是血氣翻騰,差點吐血。
寇仲雙目射出堅定不移的神色,哈哈笑道:「原來你老哥尚
未達到梵我不二的境界,難怪開口梵我如一,閉口梵我如一,分
明是聊以自慰。」
徐子陵勉強提氣,小心翼翼的不觸動創傷,心神晉入井中月
的境界,登時感到壓人的勁氣自伏難陀經三脈七輪透過小腹發出
,形成令他們呼吸困難、似暴風般的氣罩,哈哈一笑,肩膊往寇
仲撞去,喝道:「小腹!」
寇仲一聲長嘯,人刀合一,得徐子陵送入真勁下,施出擊奇
,朝伏難陀攻去。
井中月在短短兩丈的距離下生出微妙玄奧的變化,把伏難陀
完全籠罩在內。
伏難陀一對眼毫起來,雙袖拂迎。
生死勝敗,將決定在這一刀,若寇仲和徐子陵仍不能爭取主
動,他們會陷於捱打的局面直至落敗身亡。
第六章 各展奇謀
伏難陀天竺魔功的高明奇詭,大出寇仲和徐子陵意料之外,
而且戰術策略,更是針對兩人的傷勢,務要兩人生出有力難施、
白花氣力的頹喪無奈感覺,以削弱兩人拼死之心及為生命奮發的
鬥志。
高手相爭,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這層次的高手,講究的是氣
機交感與氣勢的對峙,以全心全身的力量把對方鎖,從中爭取主
動,搶佔上風,決定成王敗寇。
但受傷的寇仲和徐子陵由於功力大打折扣,無法辦到這點。
伏難陀的厲害處,在於看破兩人間不怕為對方犧牲的兄弟深
情,更明白兩人合作無間,故以此消耗戰術,牽著兩人鼻子走,
直至他們力盡不支。
寇仲現在的任務,就是在徐子陵送入真氣的支援下,把這令
他們必敗無疑的形勢扭轉過來。
眼看伏難陀雙袖迎上寇仲的井中月,伏難陀又施奇招,身體
像變成上下兩截,上的一截往左側拗去,枯黑的兩手從由內滑出
。有如能拐彎尋隙的兩條毒蛇,十指撮成鷹喙狀,從外側繞擊寇
仲沒有持刀的左手和左脅;下一截則踢出左腳,疾取井中月鋒尖
。
這些本該人體承擔不來的怪異動作,他卻奇蹟似的輕鬆容易
辦到。
寇仲胸前的傷口開始迸裂淌血,這最嚴傷口傳來的痛楚,令
其他傷口的疼痛均變成無足輕重。沒有多少血可流的他等若同時
面對兩個敵人,任何一路的進攻,均可要他老命。
寇仲拋開一切,心神晉入井中月的境界,無驚無懼,還哈哈
一笑,倏地後退,竟來一招「不攻」。
以往他放展此招,均在開戰之始,以之試敵誘敵,但用在交
戰正酣之際,還是第一趟。只見他井中月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卻是無隙可尋,全無破綻。
變化之精奇奧妙,恰到好處,教旁觀的徐子陵亦要嘆為觀止
。徐子陵當然不會閒著,正不斷提聚功力,隨時接替寇仲,準備
以消耗戰對消耗戰,因為無論他或寇仲,此時都沒有持久作戰的
資格與能力。
在伏難陀眼中,寇仲被徐子陵輕撞一記肩頭,立時脫胎換骨
地變成另一個人,刀氣劇盛,立即將他籠罩緊鎖,迫怹不得不作
全力硬拚。不過這亦是正中他下懷,他是天竺數一數二的武學大
宗師,精通梵我不二的瑜珈精神奇功,不但清楚感應到徐子陵把
真氣輸入寇仲體內,更知早先不與對方全力作戰的高明策略,已
成功大副削弱兩人的鬥志和信心。所以只要覷機擊潰寇仲的攻勢
,再趁徐子陵尚未完全提聚功力之際,重創寇仲,那時還不勝券
握。
可惜徐子陵一句「小腹」,破壞了他的戰略計劃。
首先,伏難陀生出被徐子陵看通看透的可怕感覺,其次是他
以為寇仲會以他小腹作為攻擊目標,故所用招數亦針對此而發,
豈知全不是那回事,落得連番失著,反落下風。
奇變迭生,以伏難陀之能,亦禁不住心內猶豫。
究竟是變招再攻,抑是後撤重整陣腳。
伏難陀所有動作斂消,一口釘子般釘在地,身子卻不斷擺動
,似往前仆,又若要仰後跌,怪異至極點。
如此招數,兩人尚是首次得睹,心中生出詭奇古怪的感覺。
寇仲更感到對方似真的與他所謂的梵天,聯成渾然不分的一
股力量,若再向他強攻,等若向整個祕不可測的梵天挑戰。
「不攻」再使不下去,寇仲井中月疾出,劈往伏難陀身前四
尺許空處。
以人奕劍,以劍奕敵。
橫奕。
井中月帶起的勁風狂飆,波浪般往兩旁捲湧,螺旋般的勁氣
,另從刀鋒湧出,朝眼可怕的敵湧去。笑道:「這招大概該叫梵
我如一吧!」
這比諸以前的棋奕,是更上一層樓,不但能惑敵制敵,控制
主動,更能在這特殊的情況下破敵。
只要能迫得伏難陀只餘往後傾之勢,他這招「天竺式」的「
不攻」勢被破掉。
伏難陀果然立定,單掌直豎胸口作出問訊的姿態,化去寇仲
的刀氣,朗聲道:「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梵即是
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如蛛吐絲,如小火星從火跳出,如影
出於我,若兩位能明白此義,當知何謂梵我如一。」
寇仲雙目精芒大盛,胸口的血漬開始滲透衣服顯現出來,哈
哈笑道:「果然是個堅持在戰場一邊想殺人一邊說法渡人的古怪
魔僧,看刀。」
刀化擊奇,劃過空間,朝對咽喉彎擊而去。
若有選擇,他絕不會如此倉卒出手,問題是他沒有堅持下去
的本錢,必須愈快愈好的爭奪主動權。
徐子陵同時配合移動,搶往伏難陀右側,牽制對方,使他在
分神顧忌下難對寇仲全力還擊。
豈知伏難陀閃電後移,退到大門外兩步許處,徐子陵的威脅
立即失去作用,只餘面寇仲在氣機牽引下窮追不捨的獨攻。
三方面均為頂尖兒的高手,除在功力、招數方面互爭雄長,
還在戰略、心理各層面上交鋒較量,精采處人目不暇給。
井中月的鋒尖變成一點精芒,流星般破空往伏難陀咽喉電射
而去,呼嘯聲貫耳轟鳴,聲勢凌厲。
螺旋真勁貫徹刀梢,鋒銳之強,氣勢之盛,誰敢硬攖其銳。
寇仲曉得這一刀是決定他和徐子陵的生死,只許成功,不許
失敗。如能把伏難陀迫出門外,他將得以放手強攻,加上徐子陵
,展開聯擊之術,始有些微勝望。
伏難陀實在太可怕。
就在徐子陵也以為伏難陀除後撤再無他途之際,奇變突起,
伏難陀的身竟像一根枯黑木柱般往前直挺挺的傾來,變得頭頂天
靈穴對正寇仲井中月刺來的鋒尖。
寇仲當然曉得伏難陀是要借他的寶刀自盡,而是施出能把脆
弱的頭頂罩門化為最堅強攻擊武奇天竺奇功,不過此時已無法作
出任何改變,事實上他多麼希望能換氣改進為退,再看看伏難陀
仆在地上的可笑樣子,如若他仍要乘勢追勢,則讓虎視一旁的徐
子陵以他的手印好好招呼他。可是身上的傷口和一往無回的刀勢
絕不讓他這般如意。
刀尖在刺中伏難陀天靈要穴三寸許的空隙餘暇間,伏難陀斜
仆的身子雙腿忽曲,把與寇仲刀鋒的距離扯遠少許,然後雙腿撐
個筆直,才迎上刀鋒。
就是這精微的變化,寇仲吐勁拿捏的時間失去準頭,差之毫
釐,謬以千里。
「蓬」!
真勁交擊。
無可抗禦的力量,像根無形鐵柱硬撼刀鋒,沿井中月直搗進
寇仲經脈內。
這一記頭撞,聚集伏難陀全身經穴所有力量,絕非說笑。
寇仲手中井中月「嗡嗡」震鳴,全身劇震,往後踉蹌跌退,
潰不成軍,身上大小傷口迸裂,形相慘厲。
伏難陀亦渾體一顫,雙手卻虛按地面,似欲要趁勢窮追猛打
寇仲,取他小命。
伏難陀的天竺魔功,與畢玄的赤炎大法確是所差無幾,奇招
層出不窮,這樣的一記硬拚,清楚說明寇仲即使沒有負傷,純比
內力,仍遜此魔僧一籌。
徐子陵卻知道伏難陀雖成功令寇仲傷上加傷,但非是不用付
出代價,本身亦被寇仲反震之力狠創。
際此生死關頭,他完成晉入井中月的至境,既能抽離現場,
又對現場一切無有遺漏,萬里通明。
雙腳離地彈起,寶瓶氣積滿待發,截擊伏難陀,時間角度妙
若天成,無懈可擊。
「啪」!
「轟」!
寇仲先壓碎一張小几,然後背脊重重撞上另一邊的牆壁,力
度的狂猛,令整座大當也似晃動,掛牆毯畫鬆脫,掉了下來,情
況的混亂可想而知。
「嘩」!
寇仲眼冒金星,渾身痛楚,喉頭一甜,幸好嗔出一蓬鮮血,
胸口一舒,回復神智。
此時他唯一想的事,就是在伏難陀殺死徐子陵前,回復出手
作戰的能力。今趟縱使拚掉性命,也要拉這惡毒狡猾的天竺魔僧
作陪葬。
騰空而起的伏難陀心中暗嘆,計算出絕難避過徐子陵的截擊
,尤其對積滿而未發的拳勁,使他更不得不全力應付;臨急應變
,他借力腳撐大門框邊,改向凌空而來的徐子陵迎去。
徐子陵心平如鏡,伏難陀雙手雖幻化出虛實難分的漫天爪影
,舖天蓋地的往他罩來,他卻能清楚把握敵手的真正殺著。
最令他安心的是伏難陀因被自己看透他的心意,再不能保持
梵我不二的精神境界,使他非是無機可乘。
「砰」!
兩人在大堂半空錯身而過。
寶瓶氣發,氣勁爆炸,把漫天爪影粉碎。
殺氣凝堂。
為免觸發右脅的傷口,徐子陵只憑左手對雙爪,在接觸前以
精妙的手印變化,著著封死伏難陀輕重急緩的無定魔爪,到最後
以拳擊中他的右爪,高度集中的寶瓶印氣驟發,令伏難陀空有無
數連消帶打的後著,亦無從施展,被徐子陵以拙破巧,以集中制
分散,無法佔得半分便宜。
如非伏難陀仍未從寇仲的反擊力回復過來,徐子陵亦恐難有
此驕人戰果。
縱是如此,伏難陀攻來的真氣確深具妖邪詭異的特性,寒非
寒,熱非熱,似攝以推,無隙不入,陰損至極,令離痊癒尚遠的
經脈捱得非常辛苦。
兩人分別落往相對的遠處,寇仲則位於兩人旁邊的靠牆處,
仍在閉目調息。
徐子陵旋風般轉過身來,淡然一笑,右手負後,左手半握拳
前探,拇指微豎虛按。
一指頭禪。
伏難陀同一時間觸地旋身,雙手合什,一瞬不瞬的注視徐子
陵的拇指,首次露出凝重神色。
使他吃驚的非是徐子陵的一指頭禪,而是徐子陵的精神境界
。
他再感應不到徐子陵的狀態。
自梵功大成後,他尚是首次遇上這樣一個對手,迫得他不得
不對兩人作重新的估計。只徐子陵已足可把他纏上好一會,若讓
寇仲回復作戰的能力,他將再沒有殺死兩人的把握。
在一輪血戰後,強橫如伏難陀,信心終於受挫。
寇仲此時已成功壓下翻騰的氣血,緩緩運氣提勁,井中月艱
難的舉起,眼睛睜開,射出拚死力戰、一往無前的神色。
伏難陀心中大懍,怎也想不到寇仲回氣速度快捷如斯,不過
他已陷入勢成騎虎之局,拚著損耗真元,冒被殺傷之險,亦要除
去兩人,否則待他們完全康復後,日子將非常難過。
徐子陵生出感應,曉得伏難陀在再找不到自己任何破綻下,
會被迫得冒險全力出手,因而更是靈台清明,嚴陣以待,要藉此
良機,重創眼前可怕的大敵。
伏難陀口發尖嘯,全身袍服拂動,接著雙腳離地,像鬼魂般
腳不沾地,往徐子陵移去,兩手隔空虛抓。
狂飆倏起。
就在這要命時刻,徐子陵澄明通透的心境浮現出邪帝舍利,
接著湧出師妃暄的如花玉容,井中月的境界登時煙消雲散。
石之軒竟於此千鈞一髮的要緊時刻,以邪帝舍利引祝玉妍去
決戰,慘在徐子陵和寇仲此刻自身難保,遑論分身往援,而往援
的師妃暄當然要冒上非常大的危險。
這想法頓時使他像被石塊投進本來沒有波紋的井水,登時激
起擾亂心神的漣漪。
伏難陀立生感應,加速推進,在氣機感應下,右手爪化為拳
,往徐子陵轟去。
徐子陵像從九霄雲端墬下凡塵,伏難陀的半頭立時擴大,變
成充塞天地的一拳,從無而來,往無而去,後著變化,他再不能
掌握。
高手決戰,豈容絲毫分心。
徐子陵心知要糟,又不得不應戰,勉力收攝心神,一指頭禪
按出。
拳指交擊。
如果徐子陵能摸清楚伏難陀出拳的所有精微變化,由於一指
頭禪是更集中的寶瓶印氣,專破內家氣勁,故不懼對方功力比自
己高強。但此刻當然是另一回事,徐子陵只能卸去對方七成真勁
,其他的照單全收。
悶哼一聲,徐子陵應拳斷線風箏的往後拋飛,舊傷迸裂,口
中鮮血狂噴,重重掉在窗下的牆角處。
寇仲一聲不吭的閃電撲至,井中月全面展開,狂風暴雨的朝
伏難陀攻去。
伏難陀心中叫苦,想不到寇仲絲毫不因徐子陵被重創而失去
冷靜,兼之徐子陵反震之力令他內傷加重,在沒有喘一口氣的空
隙下,一時只能見招拆招,再次落在下風。
寇仲「唰唰唰」連環劈出十多刀,黃芒大盛,刀勢逐漸增強
,一刀比一刀重,有如電殛雷劈,螺旋氣勁忽而左旋,忽而右轉
,選取的角度弧線刀刀均教人意想不到,刀刀都是以命博命,不
顧自身安危,水銀瀉地的朝伏難陀攻去,凜冽的冰寒刀氣,裂岸
驚濤似的不住衝擊敵人。
他將徐子陵是生是死的疑問置於思域之外,只知全力以赴,
與敵偕亡。
可是從傷口滲出鮮血把他的衣服染得血跡斑斑,所餘無幾的
真迅速消耗,無他的死志如何堅決、戰意如何昂揚,始終不能突
破體能的限制,漸到了由盛轉衰的階段。
伏難陀妙著連出,爭回少許主動,心中暗嘉,知寇仲成強弩
之末,立即展開一套詭異莫名的身法、手法,身體作出種種超越
正常人體能的古怪動作,以對抗消減寇仲凌厲無的刀勢。
寇仲冷哼一聲,井中月在空中畫出大小不一的七、八個圈子
,每圈子均生出一個螺旋氣渦,舖天壓地的把對手完全籠罩突襲
,以伏難陀之能,亦應付得非常吃力。
假設徐子陵在旁目睹,當可猜到這是寇仲「井中八法」最後
一式,第八式的「方圓」。
寇仲在螺旋氣勁助攻下,似退非退,似進非進,倏地一刀刺
出,看似簡單,卻有方中帶圓、圓中帶方的氣機,玄妙至乎極點
。
伏難陀竟不知該如何招架封格,駭然後撤。
刀是直刺,但螺旋氣勁卻是方圓俱備,既一堵牆般往敵手壓
去,核心處仍是圓圓的螺旋勁,刀法至此境界,實盡奪天地的造
化,教他如何能擋。
此招「方圓」是給迫出來的,以前寇仲雖想到有此可能,卻
未試過成功,故從未以之應敵,際此生死關頭,終成功使出來。
寇仲噴出小口鮮血,無力乘勢追擊,行雲流水的往後飄退,
挾起徐子陵,破窗而出,落到房舍和高牆間的側園處。
伏難陀閃電穿窗追來,大笑道:「少帥想逃到哪裡去?」
寇仲左手摟緊徐子陵的蜂腰,感覺到自己兄弟仍在活動的血
脈,迅速仰首瞥一眼天上夜空,只見星月蔽天,無比迷人,一陣
力竭,心忖難道我兩兄弟今晚要命喪於此奸人之手。
就在此時,一道刀光從牆頭電射而下,筆直迎向正往寇仲背
後殺至的伏難陀擊去,帶起的凌厲刀氣,有若狂沙拂過炎旱的大
漠。
「蓬」!
伏難陀早負上不輕的內傷,兼之事出意外,偷襲者又是級數
接近的高手,猝不及防下,慘哼一聲,給刀勢衝擊得從窗戶倒跌
回屋內。
可達志一招得手,卻不敢追擊,來到寇仲身旁,喝道:「隨
我來!」
第七章 破釜沉舟
寇仲關心瞧著盤膝床上療傷的徐子陵,問道:「如何?」
這是可達志在龍泉一處秘密巢穴,不用他說明,兩人亦猜到
是供突厥探子在此作藏身之所,位於城東里坊內一所毫不起眼的
平房。
徐子陵微微頷首,道:「尚死不去。」
他們換上可達志提供的夜行勁裝,除臉色難看,表面並沒甚
麼異樣。
可達志訝道:「子陵的療傷本領確是不凡,這麼快便能運功
提氣,不過若不好好休息一晚,將來會有很長的後患,唉!」
寇仲道:「為何唉聲嘆氣?」
可達志道:「我怕你老哥以後要任人將名字將名字倒轉來寫
。」
寇仲兩眼亮起來道:「找到深末桓在哪裡嗎?」
可達志道:「仍是未知之數,我早前第一趟離宮,先派人通
知杜興,告訴他取消今晚的行,唉!希望他醒覺吧!」
寇仲苦笑道:「好小子!對你的杜大哥,你這小子真是好得
我沒話可說。」
可達志這般做,是有點不想面對現實,害怕杜興確如寇仲所
料,被揭破不但欺騙寇仲,還欺騙他可達志。
可達志拍拍寇仲肩頭,接著右手輕搭寇仲寬肩,道:「然後
我找著潛伏一旁的陰顯鶴,那傢伙比我想像中更易辨認,請他設
法跟躡任何像木玲的人,因她比較容易辨識,而我則負責你們的
安全。後來我詐作離城,但離開的只是我的手下,我則折返來跟
蹤在你們的背後,看看誰會暗中對付你們。」
寇仲愕然道:「那為何不早點出現?說不定可合我們三人之
力,一舉宰掉那愛在兵來刀往之際說法的混蛋魔僧。」
可達志苦笑道:「還說,你們兩位大哥閃個身就把我撇甩,
幸好我憑你們傷口的血腥味,終成功跟蹤到那裡去。真想不到伏
難陀的天竺魔功厲害至此,我一刀即試出無法把他留下,否則豈
容他活命離去。」
寇仲恨得牙癢癢的道:「真是可惜,縱使陰顯鶴成功尋得深
末桓所在,我們卻要眼睜睜錯過。」
徐子陵睜眼道:「你和可兄放心去吧!我有足夠自保的力量
,伏難陀短時間內亦無法查出我藏在這裡。」
他並沒有告訴寇仲感應到邪帝舍利一事,因怕影響他療傷的
效果。
寇仲卻沒忘記此事,問道:「你究竟有沒有感覺?」
可達志雖見他問得奇怪,仍以為他在詢問徐子陵的傷勢。
徐子陵違心的搖頭道:「一切很好,你放心去吧!千萬小心
點,你的情況不比我好多少。」
寇仲猶豫片晌,斷然點頭道:「我天明前必會回來,你至緊
要甚麼都不想,全神療傷。」
說罷與可達志迅速離開。
徐子陵曉得兩人必會徹查遠近,直到肯定沒有尋到這裡來的
敵人,始肯放心去辦事,所以爭取時間療傷,在一盞熱茶的時間
後悄悄動身,往邪帝舍利出現的方向趕去。
可達志回到藏在樹林邊沿的寇仲旁,與他一起卓立凝望月夜
下的龍泉城北的大草原,道:「若我沒有猜錯,深末桓應躲在拜
紫亭的臥龍別院內。道理很簡單,深末桓既托態於韓朝安之下,
而韓朝安的高麗則全力支持拜紫亭,由此可推知深末桓實為拜紫
亭的人,又或是臨時結盟。」
寇仲嘆道:「是否找不到陰顯鶴留下的暗記,唉!真教人擔
心,這小子不至那麼不濟吧?」
可達志微笑道:敵人愈厲害,就愈刺激,我會倍覺興奮,要
不要試試一探臥龍別院,若陰兄被他們宰了,我兩個就血洗該地
。」
寇仲聽得心中一寒,這麼愛冒險的人,若成為敵人,亦會是
危險的敵人。淡淡道:「那臥甚麼別院,是否那座位於龍泉北唯
一山谷內的莊園?」
可達志訝道:「你也知有這麼一處地方,它三個月前才建成
,是個易守難攻的谷堡。」
寇仲道:「你可知我和陵少離宮時,給拜紫亭扯著向我們大
吹大擂,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這對你有甚麼吞示?」
可達志冷哼道:「這種不自量力的傢伙,可以有甚麼啟示?
」
寇仲沉聲道:「見你剛救過小弟一命,我就點出一條明路你
走。拜紫亭絕非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的傢伙,而是高瞻遠矚
、老謀深算的精明統帥。只看他揀在雨季的日子立國,當知此人
見地高明,如此一個人,豈能輕視。」
可達志顯然記起今天那場傾盤豪雨,又感受到腳下草原的濕
滑,點頭道:「拜紫亭確是頭狡猾的老狐狸,我會放長眼光去看
,看他能耍出甚麼花招來。」
寇仲搖頭:「你若持此種態度,只能成為衝鋒陷陣的勇將,
而非運籌帷幄的統帥。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告訴我,在甚
麼情況下無敵大草原的狼軍會吃虧呢?」
可達志皺眉道:「小長安終非真長安,城高不過五丈,像我
們般剛才突然發難,便可逾牆而出,拜紫亭憑甚麼令我們吃敗仗
?」
寇仲微笑道:「憑的就是你們的錯估敵情。拜紫亭之所以這
麼有信心,不懼一戰,必有所恃。」
可達志一震道:「你是否指他另有援軍?這是沒有可能的,
現在唯一敢助他的是高麗王高健武,他正處於我們眼線的嚴密監
視下,任何兵員調動,休想瞞過我們。其他靺鞨大酋也是如此,
全在我們密切注視下。」
寇仲道:「你忘記杜興提起過的蓋蘇文嗎?還說韓朝安與他
勾結,若我沒猜錯,蓋蘇文就是拜紫亭的奇兵。試想當你們全力
攻打龍泉的當兒,忽然來場大雨,『五刀霸』蓋蘇文親率精兵冒
雨拊背突擊,拜紫亭則乘勢從城內殺出,猝不及防下你們會怎樣
?」
可達志道:「這確是使人憂慮的情況,蓋蘇文若乘船從海路
潛來,會是神不知鬼不覺,我們會留意這方面的。」
寇仲搖頭道:「不用費神,若我所料無誤,蓋蘇文和他的人
早已抵達,藏身的地方正是最近才建成的神秘莊院『臥龍別院』
。」
可達志動容道:「我現在開始明白大汗和李世民因何如此忌
憚少帥,此事我必須飛報大汗,著他提防。嘿!小弟真的非常感
激。」
接著嘆一口氣道:「想起將來說不定要會與少帥沙場相見,
連小弟也有點心寒。」
寇仲道:「有些話你或者聽不入耳,為了秀芳大家,也為龍
泉的無辜平民,可否只迫拜紫亭放棄立國,拆掉城牆,交出五采
石了事。那和打得他全軍覆沒,把龍泉夷為平地沒甚麼分別。」
可達志沉默片晌,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此事必須
大汗點頭才成,我自問沒有說服他照你意思去辦的本領。」
寇仲道:「那就由我去說服他。首先我們要多掌握確切的情
報,就由臥龍別院開始。」
可達志駭然道:「明知有蓋蘇文坐鎮,我們闖進去跟送死有
何分別?你老哥又貴體欠佳,想落荒而逃亦辦不到。」
寇仲笑道:「不是敵人愈厲害愈刺激嗎?你也不想我被人把
名字倒轉來寫。何況陰顯鶴正等我們去救他。他娘的!我愈來愈
相信拜紫亭、深末桓、馬吉、蓋蘇文、你的杜大哥、大明尊教、
呼延金等各方人馬,結成聯盟,要藉渤海國的成立扭轉大草原的
形勢。深末桓和呼延金兩個混蛋該是後來才加入的,因為此兩混
蛋走投無路,故行險一博。」
可達志愕然道:「大明尊教理該因信仰關係與伏難陀勢不兩
立,為肯與拜紫亭合作?」
寇仲道:「道理很簡單,首先化身為崔望的宮奇肯定是大明
尊教的人,其次是拜紫亭派宮奇勢去大小姐的八萬張羊皮,不但
是引我和陵少到這裡來的陷阱,更是助大明尊教盟友榮鳳祥除去
生意競爭對手的手段,因為大小姐冒起極快,生意愈做愈大,說
不定有一天會取榮鳳祥北方商社領袖的地位而代之。有財便有勢
,招兵買馬更在在需財,為了求財立國,拜紫亭只好不擇手段。
」
可達志搖頭道:「這實在教人難以置信,大明尊教支持拜紫
亭有甚麼好處?馬吉更是突厥人,杜大哥起碼是半個突厥人,拜
紫亭若冒起成新的霸主,他們哪還有容身之所,你是否過度將事
情二元化?」
寇仲道:「換個角度來看,你客觀點的去瞧這件事,貴大汗
頡利是否過於霸道,他為何與突利交惡?突厥因何會分裂成東西
兩個汗國?」
可達志臉色忽晴忽暗,沉吟好半晌頹然道:「你的話不無道
理,我們大汗為了擴軍,對各小汗和要看他臉色做人者確有很多
要求。唉!就算他不高興,我也要提醒他這方面的問題和後果。
」
接著冷哼道:「這都是趙德這成為國師後的事,他奶奶的!
」
寇仲又道:「拜紫亭和伏難陀是兩回事。照我看他們已是貌
合神離,原因極可能是因拜紫亭與大明尊教屯結。這夠複雜了吧
!只要多過一個人,就會發展出錯綜複錯的關係,何況是多方面
人馬,又牽涉到各自的利益,你的杜大哥可能因許開山捲開此事
內,大明尊教原想借貴大汗的手幹掉我們,豈知偷雞不著蝕把米
,反促成貴大汗和突利的修好。只從這點來看,馬吉這個穿針引
線的人,肯定與大明尊教和拜紫亭暗中勾結。」
說到這裡,寇仲渾身輕鬆,很多以前想不透猜不通的事,此
刻都像有個清楚的大概輪廓。
可達志苦笑道:「我一時仍未能消化你的話,只好暫時不去
想,我會安排你與大汗見個面,說個清楚。」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來吧!我們充當探子,來個夜
探臥龍別宮,看看裡面是否藏著千軍萬馬。若實情如此,只要我
們攻破此宮,拜紫亭只餘乖乖聽教聽話的份兒。」
徐子陵翻下城牆,落在牆邊暗黑處,幸好龍泉城沒有護城河
,否則以他目前傷疲力累的狀態,又要大費手腳。
他憑著過人的靈覺,覷準守兵巡兵交更的空隙,神不知鬼不
覺的逾牆而出,否則若讓守兵纏上,將不易脫身。
此時他再感應不到邪帝舍利所在,不知是因功力減退,還是
其他原因。他更不知道趕去能起甚麼作用,但為了師妃暄,他要
不顧一切的這麼去做。正如他是師妃暄劍心通明的破綻,師妃暄
亦是他拋不開的牽掛。
他剛才首次向寇仲說謊,因為他不願拖累寇仲,讓他去冒這
個險,何況此事不宜讓可達志曉得。
他也像寇仲和可達志般隱約猜到深末桓已和拜紫亭結盟,正
因殺他們的責任落到拜紫亭身上,所以深末桓等人沒有出現。
徐子陵調息停當後,朝鏡泊湖的方向不徐不疾的馳去。
他必須利用這行程好好調息,那至少在見到石之軒時有一拼
之力,死也可死得漂亮點。
平時在任何情況下,他也不用為師妃暄擔心,但對手是石之
軒,則成另一回事。
誰都不知道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般,
與石之軒來個同歸於盡。
徐子陵心中突感一陣煩躁,大吃一驚,知自己因心神不屬引
發內傷,若任這情況發展下去,隨時可倒斃草原上,忙拋開一切
雜念,把注意力集中緊守靈台的一點清明,邊飛馳邊行氣療傷,
倚仗以三脈七輪為主的換日大法獲取神效。
壯麗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心神緩緩晉入井中月的境界。
出奇地他仍未感應到邪帝舍利的所在,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就在此時,他感到有人從後方迅速接近。
徐子陵只從對方的速度,立知是武功不在他處於正常狀態之
下的第一流高手,但心中卻無絲毫驚懼。
他必須把來者不善的跟蹤者撇下,否則不但到不了鏡泊湖,
且沒命知道師妃暄的吉凶。
對方離自己當有兩里許的遠距離,沒有一盞熱茶的工夫,該
仍追不上他,這樣一段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
他沒有回頭去看,沒有加速,只偏離原來路線,朝右方一片
密林投去。
入林後他先往西北走,到出林後再折回來,藏在叢林邊緣一
棵大樹的枝葉濃密處。
一道人影迅速來到,赫然是他的「老朋友」烈瑕。
抵達樹林邊緣處,烈瑕雙目邪光閃閃的四處掃射,又仰起鼻
子搜索徐子陵身體傷口血腥殘留的氣味,這才匆匆入林,一絲不
差的依徐子陵適才經過的路線追進林內去。
徐子陵暗呼好險。
他不知烈瑕為何追在自己身後,但總不會是甚麼好事。
不過烈瑕發覺受騙,掉頭追回來仍有重新趕上自己的可能。
想到這可能性,徐子陵勉力提氣輕身,騰空躍起,落到三丈
外另一棵大樹的橫梢上。
只有在樹上高空處,才能令烈瑕這擅長跟蹤的高手嗅不到他
的氣味。在大草原上,出色的獵人均懂得利用鼻子追敵察敵。
徐子陵再提一口氣,連續飛躍,遠離原處近二十多丈時,忽
然一陣暈眩,差點從樹梢墜往地上,連忙抱著樹幹。
風聲響起,不出他所料,烈瑕去而復返。
徐子陵再沒有能力做任何事,抱著樹幹趺坐橫椏處,默默運
功,大量的失血,使他的長生氣亦失去療傷的快速神效。
破風響起。
烈瑕躍上他原先藏身的大樹上,當然找不到他,但他心中卻
無歡喜之情,因為烈瑕隨可尋到他這裡來,這傢伙太厲害了。
因此這可能性非常大。
徐子陵忽然把心一橫,行氣三遍後,一個翻騰,橫越五丈的
距離,落到林外的空地上。
逃既逃不掉,惟有面對,還有一線生機。
第八章 療傷奇法
可達志「咦」的一聲,加速前進,並俯身探手從地上撿起像
某種動物身上鱗甲似的一小塊薄片。這薄片一邊尖一邊寬。
寇仲追到他旁,問到:「這是什麼?」
可達志把甲片遞到他眼下,晃動光華的一面,反映著天上的
月光,閃閃生輝,欣然道:「這是我交給陰顯鶴那怪人的小玩意
,給他在城外之用,撒在草原上,只要爬上高處隔兩三里也可看
到他的閃光,以尖的一端指方向,所以看來陰顯鶴並沒有被害。
但為何他不是依約定把第一片放在城牆附近,而是放在離城近五
里的地方來,叫人費解。」
寇仲目光掃過草原,前方是一片樹林,林內隱傳河水流動的
聲音,神色凝重的道:「希望不是敵人從他身上搜出來後,丟一
個到地上引誘我們就好哩!」
可達志雙目殺機一閃,道:「也有可能是陰小子發覺有敵人
在背後跟蹤,到這裡才成功撇下敵人,只好在這裡丟下第一片。
」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我卻沒你那麼樂觀,另一個可能是
老陰現被深末桓、韓朝安、呼延金等整夥的人,追的上氣不接下
氣,無法可施下,只好丟下甲片,讓我們循跡去救他。」
可達志微一錯愕,但顯然認為寇仲的話不無道理,陰顯鶴正
是那種非到最後關頭,不肯求人的怪胎。
突然一個縱身,藉雙腿撐地的力道,筆直射上天空,到達離
地達七、八丈的驚人高處,來個旋身,再輕鬆降回寇仲身旁,興
奮的指著西北方道:「我找到第二片,果然是依約定每里一片,
尖的一端指示方向,這樣看我手上這一片確是他親手丟的。」
寇仲道:「那為何還要多說廢話,走吧!」
領頭朝第二片甲片的方向馳去,可達志怪嘯一聲,追在他背
後。
他們再沒有隱蔽行蹤的必要,當務之急就是循甲片追上敵人
,啣尾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徐子陵今次可說是一場豪賭,賭注是自己的生命,賭的是烈
瑕再沒有十成把握下,絕不敢出手殺他,所憑的是剛從伏難陀處
領悟回來的「梵我如一」。
那是人與大自然合一的境界,天人合一的至境。亦是所有坐
禪修佛者追求的目標,他可以有不同的名字,例如「梵我不二」
、「劍心通明」、「井中月」,說的仍是同一件事,隨個人的經
驗、智慧和修為而有異。
大明尊教對他兩人採取的策略,是表面和善、暗裡陰損,因
為不願被人識破與拜紫亭暗中勾結;再則若拜紫亭失敗,大明尊
教將遭到突厥人的報復,那時大草原雖大,將再無立足之地。
若可殺死徐子陵,當然萬事俱了。可是一個不好,讓徐子陵
逃掉,烈瑕和大明尊教將吃不完兜著走,突利怎肯放過殺自己兄
弟的仇人,那並非說笑的一回事。
徐子陵正是看準烈瑕這心理,又曉得逃過他鼻子搜索的機會
微乎其微,遂行險一搏。
徐子陵雙腳觸地,烈瑕從林內撲出,落在他身前兩丈許處,
雙目邪光併射,灼灼打量徐子陵。
徐子陵一手負後,另一手擺出一指頭禪的架勢,從容微笑道
:「烈兄終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想來要小弟的性命,閒話休提
,讓我看看你是否有此本領?」
烈瑕虎軀一顫,雙目凝重,全神評估徐子陵的真實情況,搖
首道:「子陵兄誤會啦,愚蒙只是想趕上來看看有什麼可幫忙的
地方,怎會有相害之意?」
徐子陵心神進入井中月的境界,感到自己與天地合而為一,
再沒有這個自我的存在,故意無驚怖、無恐懼,對烈瑕的動靜更
是瞭若指掌,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完全把握不到自己的虛實
,看不破他是不堪一擊。
忽然間,他感到自己經脈內的真氣竟開始自然凝聚,身體的
狀況大有改善,渾渾融融,傷口雖仍傳來痛楚,卻與他要升至某
一層次的精神意識再無直接的關係。
淡淡道:「既是如此,烈瑕兄請立即回去,我現在不需任何
人跟在身旁。」
烈瑕踏前兩步,裝做往四處看望,道:「為何不見少帥與子
陵兄同行?」
他這兩步踏的極有學問,要知徐子陵正嚴陣以待,對他的進
逼自然而然該生出反應,他便可以從徐子陵氣場的強弱,從而推
知得出徐子陵作戰的能力,以決定進退。
烈瑕儘管低垂雙手,以示沒有惡意,但誰都曉得這位大明尊
教文采風流、出類拔萃的人物,隨時可發動雷霆萬鈞的攻擊。
徐子陵卓立如山,一對眼睛精芒閃閃,語氣卻出奇的平靜,
道:「我徐子陵雖非好鬥的人,卻再沒興趣聽你的胡言亂語,動
手吧!」
烈瑕忙道:「唉!子陵兄真的誤會,我絕沒有動手的意思,
不阻子陵兄啦!」
說罷往後飛退,瞬那間變成在月夜下草原上的一個黑點,沒
入右方一片疏林內。
徐子陵心知肚明他仍在暗裡隔遠觀察自己,因為在正常情況
下,任何人如此提氣凝勢,必損耗真元,實非身負內傷的人負擔
得起。
豈知徐子陵的「梵我如一」,只是一種精神境界,不需內力
的支援,且對傷勢大有裨益。
假若烈瑕以氣勁和徐子陵做對峙,自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想
不露出馬腳也不行。
幸好烈瑕在弄不清楚徐子陵傷勢深淺下,不敢輕舉妄動。
徐子陵利用剛結聚得的真氣,倏地閃身,沒進林內,接著一
跤跌倒地上,前方是蜿蜒流過樹林的一道小河。
只是這下橫掠近八丈的身法,足可嚇的烈瑕不敢再跟來。
小小代價,買回小命,怎都是划算吧!
寇仲追在可達志背後全速飛馳,奇異地內傷不但沒因提氣運
勁加深加重,反愈奔愈見好轉,氣血愈是暢行無阻。就像他初練
長生氣,需邊走邊練的情況。
早在起步之時,寇仲因一心一意與可達志同往援陰顯鶴,故
得而拋開一切,進入無人無我的至境。假若他是獨自一人,又或
和徐子陵在一起,由於要動腦筋,必因此心神分散,不能如目下
般心凝意聚。最妙是追蹤之責全在可達志身上,他只需緊追在可
達志背後,一切妥當。
可達志數度回頭瞧他,怕他不能支持,豈知竟見他能不即不
離的追在身後,禁不住露出奇怪神色,不明白因何寇仲竟能絲毫
不受傷勢牽累。
寇仲卻是無暇理他,更清楚自己又在長生訣、和氏壁、邪帝
舍利合成的先天真氣領域中,再做突破。
在伏難陀的生死威脅下,為了徐子陵,他成功使出「井中八
法」最後一式「方圓」,使他對自己的能力有進一步的了解。
於使出「方圓」的一刻,在他心中再無生死勝敗或任何擾人
的雜念,人、刀和宇宙聯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天地精氣在他
施刀時灌頂而下,將沒有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這大概該是伏難陀所說的梵我不二吧!
草原在腳下飛退,雙腳似能吸收融融渾渾的地氣,而先天精
氣則緩慢實在的灌頂而來,古人所謂「奪天地之精華」,也不外
如是。
只需少許真氣,他便如能永遠在草原上滑翔,直至宇宙的盡
頭。
寇仲心靈似像提昇上虛空的無限高處,與星月共舞同歌,有
種說不出的自在和滿足。
閉塞的經脈逐一被打通,併裂的傷口迅速癒合,完全是個沒
有人能相信的神蹟。
可達志倏地止步。
寇仲像從一個美夢醒來般,回到眼前的現實世界。
可達志一震道:「糟糕!我們中計哩!」
寇仲定神一看,兩人身處在丘坡之頂,前方橫亙著丘陵起伏
的山地,被濃密的樹林覆蓋,蹄聲轟天響起,數百戰士從林內衝
出,潮水般朝他們殺來。
在平坦的草原上,沒有人能在長途奔跑下快得過馬兒的四條
腿,今趟他們是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對方中只要有深末桓、木玲那類高手助陣,他們必死無疑。
「鏘!」
可達志制出狂沙刀,雙目射出堅定不移的神色,語氣平靜至
近乎冷酷的道:「我死也要找深末桓來陪葬!」
敵騎不住接近,把距離減至不到半里,直有搖山撼嶽的驚人
威勢。
寇仲回頭一瞥,見到左後方地平遠處有大片樹林,一拍可達
志肩頭道:「隨我來!怎也要搏這一舖。」
徐子陵躺在岸旁泥濘濕潤的草地上,全力行氣調息。
忽然破風聲再起,自遠而近,不用說也是烈瑕改變主意,不
肯錯過這個能在神鬼不知下幹掉他的天賜良機。
這趟無論如何嚇唬他亦不起作用。
徐子陵暗嘆一口氣,翻身滑進冰涼刺骨的河水裡,貼著深只
八、九尺的河床順水潛往下游。
口鼻呼吸封閉,內呼吸天然替代,徐子陵感到渾身輕鬆起來
,竟暫時把烈瑕忘掉,就那麼隨水而去。
敵騎愈追愈近,快到箭矢能射及的距離,兩人仍亡命奔馳。
目標樹林只在兩里許外,但這卻可能是他們永遠不能抵達的
地方。
只要拉近至敵人箭矢可及的距離,他們除了掉頭迎戰,再無
他法。
一把暴烈憤恨的聲音在後方以突厥話喝道:「你們這兩個沒
膽鬼也有今天,有種的就停下來。」
寇仲催氣加速,向可達志喘著氣道:「說話的小子肯定思想
幼稚如孩童,這是我兒時在揚州最常聽到的兩句話。」
可達志回頭一瞥,笑道:「這小子該是深末桓,還能挺下去
嗎?」
「錚!錚!」
弓弦聲響,兩支勁箭破風而來,落在兩人身後五丈許處。
兩人同時想起一件事,駭然色變。
射程比普通強弓遠上一倍的飛雲弓,豈非可把他們當成活靶
?
徐子陵在河水中緩緩潛游,不敢弄出任何撥水的聲響。
超人的靈覺,使他曉得敵人正沿河追來,向烈瑕那級數的高
手,雖說在密林內,只要借點月色星光,也肯定可發覺他在河水
裡。
心中叫苦時,忽然發覺河底靠岸壁處有塊大石,石下似有空
隙,忙朝此游去。
果然天無絕他徐子陵之意石下,空隙剛好容身。
才藏好身體,破風響起,倏又停止。
徐子陵心叫不妙,難道烈瑕厲害至此,竟曉得他藏在石隙內
嗎?
風聲再起,接著是有人從空中降到岸旁草地的聲音。
烈瑕的聲音道:「有什麼發現?」
一把如銀鈴鐘音般好聽的女聲苦惱道:「完全沒有氣味和痕
跡,難怪這小子每趟被人追捕,最後均能脫身。」
她的漢語字正腔圓,是道地的北方漢語,徐子陵雖是第一趟
聽到她的聲音,卻敢肯定她是漢人。
且若她是回紇人,好應和烈瑕說自己的語言。
她會是誰呢?
更醒悟到烈瑕去而復返,是因多了這個幫手。即使自己不受
傷勢影響,仍逃不出他們的毒手。由此推知,此女武功應與烈瑕
非常接近,甚或不在他之下。
難道是祝玉妍提過五類魔內武功最高的毒水辛娜亞?
烈瑕道:「我本以為他借水遁,可是追到這裡仍不見他的蹤
影,這麼看他的傷勢並不嚴重。他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寇仲那
傢伙為何不與他在一起?」
徐子陵心忖烈瑕該不曉得伏難陀曾與他們交手,否則當知道
他和寇仲傷勢加重。
女子沉聲道:「就讓他們多活一天,有大尊和善母親自在此
主持大局,豈容他們橫行無忌,我們走!」
風聲遠去。
徐子陵從石隙浮出來,到水面轉身仰躺,呼吸著林木的氣息
,任由河水把他帶往下游,心神進而與萬化冥合,務求藉此別開
心裁的療傷法,爭取最快速的復元。
「嗤」!
破風聲至。
寇仲勉力往橫移,避開第一枝從飛雲弓發射的奪命勁箭。
身法因而一滯,登時落後可達至近半丈。
此時兩人離開目標樹林不到一里,但卻像永難逾越的鴻溝。
只要有十來把弓能直接威脅他們,加上飛雲神弓,他們就算
改變主意回身迎敵,恐怕仍難逃箭矢穿身的厄運。
寇仲尚未回氣,「嗖」的一聲,另一枝飛雲箭又電疾射來。
寇仲心想我也有今日了,以前以滅日弓射殺敵人,不知多麼
痛快,現在深末桓以牙還牙,他卻毫無反擊之法。
可達志倏地退到寇仲身後,狂沙刀反手後劈。
「噹」!
刀鋒正中箭鋒,硬將勁箭擋飛。
可達至一掌拍在寇仲背後,助他加速,自己則箭矢般追上寇
仲,把與敵人的距離拉遠少許。
寇仲再難邊走邊療傷運氣,登時大為吃力,把心一橫道:「
可兄得為我報仇。」
正要回頭迎敵,豈知可達至一把扯著他衣袖,帶的他縱身而
起,掠過近七丈的距離,怒道:「現在豈是逞英雄的時候,要死
就死在一塊兒。」
寇仲心中一陣感動,想不到可達至這表面冷酷、處事不擇手
段的人,如此有情有義。
樹林只在前方半里處。
可是兩人費力狂奔,又費力躲擋飛雲箭,早是強弩之末。
敵人又逐漸趕上來。
只聽一把尖銳的女生厲叱連連,說的是室韋話,雖聽不懂,
總曉的是催促手下追上他們。
可達至一聲尖嘯,扯著寇仲衣袖,發力加速。
寇仲心中叫苦,曉得可達至拼著損耗真元,也要抵達樹林,
但如此一來,即使他們真能逃入樹林,恐怕能否站穩也成問題,
遑論繼續逃命。
樹林只在四十丈外。
驀地樹林內殺聲震天,數也數不清的奔出大群戰士,往他們
迎來。
兩人心叫吾命休矣,哪能想到敵人竟高明至另有伏軍藏在這
一邊。
第九章 邪王本色
徐子陵離開小河,登岸續行,整個人有煥然一新的感覺。
沒有一種經驗比潛泳水中,更有回歸大自然的感覺,適才他
在絕對的鬆弛下,進入深沉而清醒的半睡眠狀態,思維意識仍在
活動,身卻處於休息的情況,體內真氣如日月運行,周遊流轉,
先天氣由左右湧泉穴分別湧注,左熱右寒,陰陽調和,令他的內
傷立即大有起色。
迎著清寒的夜風,他雖衣衫濕透,並沒有寒冷的感覺,且由
於催氣療傷,水氣被蒸發,當鏡泊湖林區在望時,他的衣衫已經
乾爽。
雖連番遇挫,致傷上加傷,但卻能令他的療傷心法更上一層
樓,將臥襌推展至新的境界。
更隱隱感到自吸取邪帝舍利的精華後,到此刻才徹底地與內
真氣融合。
他不敢去想師妃暄,怕會因而心浮氣躁,只決定抵達邪帝舍
利的位置,再作打算。
徐子陵穿林而過,心忖這豈非是位於湖旁鏡泊亭的位置?
自然而然地他朝昨夜與師妃暄和寇仲暗裡遠遠監視鏡泊亭時
的高大樹摸去。
驀地師妃暄盤膝於大樹棋幹上的倩影入眼簾,這仙子回首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