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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
十九歲的酋長 99.04.25
下午,坐上車,來到台北縣的烏來鄉,少了兩個人,歡樂的氣氛減
了幾分,但是,卻絲毫不減南勢溪的清靈鬱氣。
3:00 PM
由孝義管制站出發,道路沿桶後溪河谷上行,管制站的警員(原住
民)看我們要用走的,不似一般烤肉戲水的遊客,揮了揮手,『走吧』,
免除了申請乙種入山證的關卡。
沿途,可以在山溝旁的植被上,見到為數頗多的印度虫延蜥。被我們
驚擾後,在落葉堆與草叢中穿梭,四腳交錯的移動,摩擦沙沙的聲響,
ㄚ貝初次見到,難掩童稚的喜悅,伸手就抓,…….竟然……給他抓到了,
沒有斷尾,神乎其技啊!在接觸兩爬三年後的今天,我仍然無法克服心理
上的障礙,常擔心抓了尾巴會斷,所以,對於石龍子科的小傢伙,總抱著
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心理,而ㄚ貝卻………。或許,對她們而言,要把
握這最後一個不下雨的日子,多活動活動筋骨,享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陽
光,所以,雖然天氣陰陰的,仍抵擋不住她們吹風的興致。
頭頂上偶有大冠鷲盤旋,沒有上昇氣流,沒有鳴叫,靜靜地注視著地面
的一切:哪個生研的小朋友又來到了烏來;哪隻倒楣的紅竹蛇剛成為
隔壁那隻大冠鷲小姐ice的午餐,哪隻白目的蛇蚯蚓乾在路上快死了;那
個泰雅的小勇士又獵得了一隻山豬…….。
偶爾出現在腳邊的黃口攀蜥,常令我們為之驚豔,她不會自割的尾巴,正
是她最可愛的地方,可以靜靜地看她做扶地挺身,也可以讓她在你手指
間跳躍,讓她對著你轉轉眼睛,探頭探腦的,在野地裡,她的確是個不可
多得的好玩伴。
突然,身旁的水溝裡,出現了一隻兩公尺長的過山刀,為腳步的震動所驚
,立即波浪狀的在山溝中前行;一會兒爬上了山壁,為了多看她幾眼,我
輕輕地拉了她下來,她匆忙地沿著山溝向前逃竄,我也快步跟上;突然,
她停住了,回過身,爬上馬路,又停了下來,側對著我,我知道她已經放
棄了逃跑的念頭,果不期然,她反身就是一口,無奈咬在球鞋上,我氣定
神閒的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而她,似乎被我的鎮定嚇到了,鬆了口,反身
就往山溝裡跑,接著,又重演了一次方才的劇本,只是…….這次,我讓她
消失在山壁茂盛的植被中。
3:30 PM
離開公路局的養護路段,進入桶後林道,定神一看,我愣住了,原本的石
子路,如今已經被平坦的水泥所取代,而且是那種剛施工完白白的水泥;
而道路左側的羊蹄甲、構樹、樟樹、水同木,與一些殼斗科、蕁麻科的
植物,則已消失無蹤;右側的山壁,則被築上一公尺高的矮牆,使得原
本坡邊茂盛的植被群落,以及顯而易見的動物生態,伴隨著沿著林道而行
的小山溝,流失在記憶之中。
懷著失望的心情,前行了近半個小時。陸上,看到原本寬三公尺多的木
製便橋,已變成近五公尺,可讓水泥車通行的水泥橋;而早期初走林道
最秀麗的溪谷河段,則不復以往。更甚者,我們目睹了河谷下成群戲水的
遊客,也預見了將對這片土地所造成難以復原的傷害;GAIA的心在淌血………。下定決心,要走完這段水泥路,還林道的原貌………。
3:55 PM
眼前的景象令人難以忘懷…………;一隻近兩公尺長的臭青公,正纏繞著
一隻一公尺左右的紅斑蛇。乍看之下,還以為是死蛇呢!試想想,台灣第
一與第二大臭蛇纏在一起,再加上紅斑蛇脫肛,到底有多臭也就不難想像了
。所以,由四、五公尺外觀之,只見周圍蒼蠅飛揚,臭氣沖天,怎麼看都是
一副死樣子。紅斑蛇是夜行性的蛇類,之所以會在此時被臭青公捕食,想是
因為她藏身的洞穴不夠隱密,被臭青公從洞中拖了出來。
ㄚ貝和我殷切地期盼看到野地中蛇吞蛇的奇景,可是一分分的等待過去,
她兩卻仍如膠似漆地纏在一起,動也不動;十五分鐘之後,ㄚ貝和我再
也受不了了,就坐在路邊欣賞風景、吃東西、聊天兼休息。又過了十五
分鐘,我們決定回身探望一下這兩隻纏綿中的外溫動物。
原本糾纏不清的,已經打了開,還好沒錯過精采好戲。只見她一點一滴
地移動上下唇,緩緩地向內吞;可以明顯地看到她的身體,正伴隨著
內吞的步伐,向後漸漸隆起;開始慢慢的,但不久後,就是以二、三下
一節的速度狼吞虎嚥起來;無視於我們的存在,只有在我們製造過大
的震動時,才會暫停一下,但不久,又回神繼續享受美食。二十分鐘後
,紅斑蛇就成為傳說中的靈異生物了!
進食完後的臭青公,終於真正察覺到我們這兩隻內溫動物的存在了。
我還正在擔心她吃太飽走不動,若把她留在路邊,可能會成為原住民晚
餐的上等佳餚,所以用手輕輕的撥動她的尾巴;誰知她不領我的情,反
身就是一口,隨即盤起了身子,擺出攻擊的姿勢,還好我反應佳,躲的
快,才沒遭來血光之災。隨手拿起一支樹枝,對她進行『挑逗』,她攻擊
了兩三下,似乎覺得沒趣了,反身就往山壁上爬。『妳走吧!沒關係,我
的目的就是要趕妳走,妳中計啦!』目送著她離去,我的心理默默地想
著。
4:50 PM
繼續前行,不久,就在路旁山溝的蓄水池(姑且稱呼為蓄水池吧)中,遇到
一隻動也不動的赤尾鮐,看她一付不好惹的樣子,走吧走吧……!
過了氣象站後,來到一處彎道,終於,我們重新見到了桶後卸下濃妝後清
逸的原貌。杳無人煙的溪谷,蜿蜒在數百公尺下的山谷中,綻放靛綠的磷
光,劃一個灣,繞過群山,灑上一片新綠,滋養山林中的生靈;她沒有中
橫立霧溪峽谷的鬼斧神工,也沒有南橫新武呂溪的壯闊氣勢;但,無疑地,
她是真正的山水…….。靜逸的山,動靈的水,只屬於被雨淋過,全身溼透
的兩人;大冠鷲早已回去,現在,這山,是我們的了……..。
前方不遠處,有一輛機車,前座的置物箱中,插著一枝打了節的芒草,這是
原住民的習俗,告訴我們,『這車是有主人的,請不要拿走。』
5:30 PM
現在,我們終於離開了水泥路面,但是……..,奇怪,卻進入了柏油路面,
雖然不是新舖的,但還是怪怪的………。
有點像是從前信賢吊橋後的林道,有種荒廢已久的感覺。我想,這才是桶後
林道最真實的一面吧!順著心情的林道前行,不想回家了!我知道自己屬於
自己,屬於山林,屬於原住民;在這打滾了三年,幾乎每個月的拜訪,雖然
體內還留著古早閩南人的血液,但泰雅人的特質,卻早在不知不覺中,一點
一滴,由表皮細胞,滲入肌肉神經,五臟六府…….。都市裡複雜的人際關係
,成人世界裡的愛恨情仇,在三年前我來到這裡的時候,不是都應該已經隨
著南勢溪的滾滾河水,或是磨盡吞噬,或是沉澱在台灣海峽的沙泥裡?有人
說人不染風塵,風塵自染人;可是,人若不是自己置身於風塵之中,風塵要
如何去沾染上身呢?所以…….心遠地自偏,一切,都是自找的吧!
6:00 PM
在一條與道路正交的無名小溪旁,我們遇見了一群由烏來上山打獵的泰雅
人,一個小小的營地,旁邊堆放些蔬菜、水果,想必是要在此過夜的吧!
打了招呼,問聲好,告訴他們,我們還要再向內走走,待會兒再出來。他
們親切的告訴我們要小心,並邀請我們一起聊聊天………。
我們沿著林道繼續深入,經由泰雅人的口中得知,只要再走三十分鐘,就可
以到達林務局的招待所(當然原住民總是以他們的腳程在估算,所以有些數
字是不值得相信的,比如說從我們遇到他們的地方走獵道到宜蘭只要一個半
小時。),也就是我們此行『預定』的終點-------通往宜蘭的獵道入口……..。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把手電筒打開,以免踩到夜晚常在林道上活動的兩棲
爬蟲動物………。天空已經完全的黑了,我們知道終點就在前方兩三個轉彎
之後,可是,一分一秒流失的時間,不斷地提醒我們:該回頭了。終於,我
們放棄了最後的努力…………。
7:00 PM
我們回到泰雅人臨時搭起的帳棚,在失去了月光與星星的夜空下,他們升起
的營火與蠟燭是我們唯一可靠的依賴。
他們看到是剛剛才經過的兩個年輕人,再度熱情的邀請我們一起坐下來,聊
聊天,吃吃東西,吃飽了再趕路。問起了他們狩獵的情形,『一隻山豬,剛剛
才用機車送下去,一隻果子狸,剛吃完,只剩下一些了。』說著指了指旁邊
的一鍋湯。我聽了楞了一下,『果子狸…….,那不是白鼻心嗎?嗯…..煮了…
..吃掉了…。』
『來來來,喝杯酒吧!』『好吧!喝杯酒再走。』我心裡想著。深知烏來原住
民的熱心、善良、與好客,所以,原本打算趕路回台北的我們,實在不忍心
違逆這群朋友的好意。如果是在台北,這樣是很麻煩人家的,但這裡,是泰
雅人之鄉……..。
接過了大碗,我和ㄚ貝坐了下來,口中大聲的說著,『謝謝…….』,一種不同
於平時的語調,強烈、真誠而不似應酬…………。他們拿出那種白色的塑膠
免洗杯,又拿了一罐2公升的果茶保特瓶,口中則說:『來來來,喝汽水。』
看著瓶內液體的顏色,我和ㄚ貝都知道,那是酒。果然,一種淡淡的酒,氣
泡不多,也沒有啤酒所具有的一點點嗆鼻氣味。我心頭震了一下,趕忙問說
那是什麼酒,『稻香酒。』『自己做的嗎?』『買的。』有點小小的失望,因為
,一直渴望喝到原住民自製的小米酒…………。
『Ta nbuw da ma.』『咱們來喝酒吧!』在泰雅人熱情的笑聲中,我們以右手
食指沾起手中杯裡的酒,在空氣中點兩點,在自己額頭上點一點……..;『先
敬了祖先、親友,再敬自己,才不會被祖先的亡靈詛咒。』游大哥如是說著
;他已經快五十歲了,卻讓我覺得只有四十歲上下。『我姓張,現在是台大動
物系的學生。』『哈,你是髒鬼的髒,我姓王,是王八蛋的王。』王大哥大聲
笑著;他今年五十多歲,但我還是只想叫他大哥,為著相同的理由。
『來來來,吃塊肉吧!很好吃喔!』在他們熱情的催促下,不得已,我夾起
了一塊肉到碗中。『就當作是一種新的體驗吧!』我這樣安慰自己。想到可愛
的白鼻心,依舊令人感到猶豫與不忍……..。小心地,把這塊帶骨的肉放入口
中,一陣腥味襲來,一點點如皮一般的肉,漸漸地融化在我口中。不愧是足
以和山羌、野豬抗衡的三大山產之一,爽口而不硬,QQ的………..。
長久以來,一直以一個eco-freak自居。每次,看到被原住民關在籠子裡的山
豬,總令我心生憐惜,因為知道他們未來的命運。可是,現在,坐在泰雅人
之中的我,有著的,只有放開一切的豪曠胸懷,和一顆雀躍著的心。我知道
這時,我已經放脫了在世間打而滾而形成的我-----它就像是野豬身上一層層
的泥巴,可以去除寄生蟲,保護自己,卻遮蓋了原本最真實的面貌-----:為
人子的我,為學生的我,為朋友的我,為eco-freak的我,為學長學弟的我,
為生研人的我。現在的我,是屬於自己的,屬於原住民的,屬於大自然的;
我不需要再保有身為動物系學生,身為eco-freak的矜持;現在的我,是屬於
這群泰雅人的,而我的所作所為,也與他們相同………不會感到怪異殘忍,
也問心無愧………。
『敬台北來的朋友!』我喝下第一杯的最後一口,頭腦已經開始暈眩,『好強
的後勁,這到底是什麼酒?』我心中想著。第一次感受到微薰的滋味,頭昏
昏的,我想,是有點醉了吧!醉心於泰雅人迷人的風采,也醉倒在手中的酒
杯裡,……….很舒服………。看了看坐在右前方的ㄚ貝,正跟馬賴天南地北
的亂扯,不知精神狀況是否跟我一樣,………等會還要坐他的車回家呢…….!
坐在我對面的青年,十九歲了,姓老,大家管他叫『未來的酋長』。看他說話
時的神態表情,不凡的架勢談吐,以及他在這群人中的輩分、地位,或許,
我們今天,真的遇到了未來的酋長呢!
8:00 PM
大聲的說聲再見,親切的握手。ㄚ貝和我淋著雨,帶著滿心的喜樂,微薰的
酒意,和泰雅人的真誠祝福,暖暖的(大概是因為酒的關係)踏上歸途。
尾聲
回程的路上,白頷樹蛙的敲石勁道,面天樹蛙的銀鈴聲響,艾氏樹蛙的規律
節奏,莫氏樹蛙的低音起伏,腹斑蛙的鴨叫聲,拉都希氏赤蛙的摩擦皮革,
斯文豪氏赤蛙的溪澗鳥鳴,澤蛙與日本樹蛙的亂彈,黃嘴角鴞的優雅哨音,
以及許多不知名的蟲鳴,熱鬧了山中寧靜的夜晚。而褐樹蛙、翡翠樹蛙、盤
古蟾蜍,則不時出現在我們眼前,伴隨我們,在神秘的森林夜晚中緩緩前行
。我常想,或許,只有在黑夜,自大的人類才能真正體會到大自然的偉大,
相較於自己的渺小;才會懂得害怕,才會知道要感恩、要敬畏大地之母。
不知名的螢火蟲,一群接著一群,持續不斷地,環繞在我們的四周,引領我
們走向文明的方向;但也似乎一路的勸告我們,『山林才是你們的家,你和ㄚ
貝真正的故鄉,人類最原始的鄉愁,不要再回到那污穢的塵世(城市),不要
回去,不要回去……………!』
回來後的一天中午,和李玲玲老師聊到一些哺乳動物物種的數量與保育、棲
地的維護、和一些原住民的問題,我才真正了解到,台灣的environmental
conservation,除了要考慮經濟發展、土地利用與棲地保護之間的相關聯性
之外,還有另一項重要的議題--原住民問題,也應納入決策考量的中心裡。
傳統中,原住民對大自然的尊重、和諧與共存,現今還保留有幾分?而對原
住民而言,狩獵本身在其文化體系中還佔有如何重要的地位?所得的獵物在
他們所攝取的蛋白質中還佔有多大的比重?這些爭議性極大的問題,都因不
同的區域、不同的民族、不同的部落,而有顯著的差異,不可一蓋而論之。
原住民站在台灣生態保育的最『前線』,他們每天所接觸的,正是我們日夜爭
論要保育,還是要開發的土地;而管制站巡山員的工作,更常常是由當地原
住民來擔當。所以,在保育的課題上,將原住民問題納入其中,多了解原住
民文化,並建立對不同地區族群差異的正確認識,是急切而必需的,有其現
實上的必要性。前一陣子能丹國家公園的設立問題,正是一個不錯例子。利
用這個機會,建立完整而健全的保育體系,重新檢討原住民政策,應是有關
當局的當務之急。
後記
這篇文章,是我從日記本中抄下來的,只做過少許文辭之修飾,修改掉不通
順的地方,以增加全文之可看性。對於文意,並未有任何的修改,因此,她
可以說是這篇日記真正的定稿。在結束旅程兩個星期後的今天,她終於完成
了。雖然不是篇可看性很高的文章,還是要把她拿來和好朋友們分享。謝謝
陪我們度過那短短一個多小時的泰雅人,謝謝ㄚ貝讓我任性的安排行程,更
要謝謝每一個把這篇文章看完的人,謝謝你們………….!
獻給所有我最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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