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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自從《傷心咖啡店之歌》震動文壇之後,整整兩年不見新作,文 壇與讀者對妳的期待漸趨向好奇,兩年的沉潛,是否為了某種籌 備?還是另有目標? 朱:這兩年來,我一直就待在台北,一方面休養、生活,一方面思 考,思考有關於「創作」這一回事。三十歲才終於有作品問世, 《傷》出版後的一切來得突然,也猛烈,文壇關心的比較傾向它 的暢銷現象,而我面對了一個新的問題──成為作家,作為一個 作家,那似乎不止是一個作品產出之後的結果,還代表著將來的 去路,繼續寫?那是為了完成一個作家的本份?維持一種身份? 對我來說這個邏輯行不通,我唯一的經驗是,全心全意地從內在 發出傾吐慾望,才能創作,也才足以創作,我的興趣所在是長篇 小說,長篇小說需要的不只是靈感與衝動,還需要更完整的思索 、感情,簡而言之,需要巨大的力量,這個力量是創作的前提, 有了前提我才有辦法繼續提筆。 問:那就是創作力與創作慾的問題了? 朱:沒錯,當初寫《傷》是在一種非常強烈的傾訴慾望中完成的,當 時我完全沒有寫作經驗,對於寫成之後的出路也無暇顧及,我只 想說,非常想說,說出我們這個安詳柔軟的時代中,無處吐訴的 憂傷,這本小說看似浪漫,連書名都傾向軟調,但讀過的人應該 可以同意,整本書想表達的非關情愛,更不是浪漫,而是生活在 現代大都會之中的,面對人生觀與價值觀模糊空洞的,失去方向 感之後那種尖銳的憂傷。但問題是這種情懷一次傾吐即可,再徘 徊其中就是耽溺,是脆弱,所以我面對了創作力量的問題,如果 要再寫,我只想寫新的東西,尤其是見到了年輕一輩讀者對《 傷》的反應,我知道不少讀者只獨沽了故事中的疏離感,讀完之 後只得到了更巨大的迷惘,這不是我的目的,我們這個時代並不 缺憂傷,缺的是對付憂傷的藝術,我想寫出一些明朗有情的東西 ──不是指愛情小說,我們也不缺愛情小說,我指的是想要寫出 在台北這個多陰多雨的城市裡,一些明亮並且暖洋洋的東西,是 這個念頭給了我寫第二部小說的力量。 問:為什麼妳對長篇小說情有獨衷呢? 朱:我從小就不是個乖乖就範的學生,不讀功課不聽教訓不寫作業, 也不太親近文學,那時候會讀一些翻譯長篇小說,只是一種懵懂 的排遣,但畢竟從小說中還是得到了不少東西,比方說,歷史課 裡面讀到的歐洲近代史,我感覺乏味而且遙遠,但從雙城記中體 會出來的,是細微深刻的況味,爭戰下的那個時代,那個人生。 我想與我同一輩的人大約也有相同的經驗,我們從小說中得到的 生存哲學、處世邏輯甚至審美觀,比在課堂裡所學還要真實得 多。長篇小說在這方面有獨特的地位,不只是文學上的美,不只 傳達了作者的眼界和意見,還是記錄──不管是寫實的還是虛構 的長篇小說,都是記錄,對於作者那個時代的感情和思維的完整 記錄。我相信文化就是集體的記憶,長篇小說能夠捕捉下這種集 體記憶,我想要記錄下我的這一代的台北,一個乍看之下沉悶缺 乏故事的時空,問題出在於這並不是事實,我們有故事,在忙碌 與雷同的生活中有動人的細微處,我非常希望別的城市的、別的 年代的人能看得見這些,所以我想寫長篇小說。 問:記錄下這個時空,表現在文學的型式上,別的城市、別的年代的 人首先看見的,是妳的故事,和妳所創造出來的人物,妳覺得在 這一方面,妳所達成的具有多大的代表性? 朱:小說不是歷史,小說有它藝術層面的任務,我認為只要是寫下來 的,在局部上都是完成了代表性,問題出在寫得好與寫得糟的差 別罷了,對於我這一代的台北,我從我的見聞與思考所及去捕 捉,當然對讀者來說,這傾向於我的生存範圍,生活水平,所以 也有不少人認為我筆下的人物太偏向學院派的好辯,X世代式的 物質享樂,這些批評都沒錯,這是從我的眼界中去記錄下來的台 北,代表著在這個時空中,曾經存在著這麼一些聲音,這麼一群 人。 問:這可能也是讀者最感興趣的地方,是不是我們來談談《傷》裡面 的主角群? 朱:實在不習慣與讀者討論我所創作出來的人物,我覺得在作品上, 作者在一邊,讀者在另一邊,小說人物存在於兩者之間的一個介 面,若是寫得動人,那麼他們在介面中生存得栩栩如生,甚至永 生不滅,作者要再回頭來談論他們,是戳穿這個介面,但這兩年 下來,我也遭遇了讀者的大量追問,問題多半繞著人物打轉,我 想這些虛構人物能夠對真實的人群動之以情,算是一丁點成績, 索性就談吧。 問:曾經有人評論海安是「四九年以來台灣小說中最誇張的人物」, 請問妳是怎麼創造出這個人物的呢?在這個角色上有什麼企圖? 朱:回想起來,當時提筆寫《傷》時,對於小說的結構問題、戲劇性 的表達問題都一片天真,我在文學上的經驗太有限,要趕緊去讀 經典作品麼,又緩不濟急,雖然天真但是滿懷著如同要臨盆一樣 的表達慾,所以只有全憑直覺與一片真情了,誠實地說,是硬著 頭皮創造出來的,在人物的構想上,是很任務導向的,我想要輪 廓鮮明地臨摹出我所熟悉的幾種台北人類型,又想從他們之中, 去激盪出對於現代自由主義的討論,在這種目標下,海安就成了 一個物質式自由的象徵者,一個過份的唯我主義者,老實說,現 在觀之我也覺得寫得誇張了,初次創作,請寬容那是很難節制的 激情。因為想談的是自由,所以我想藉著海安寫出一種放縱得旁 若無人的想望,在他身上賦予了大量以資狂妄的物質條件,是想 拉出一種極端,好容納故事中對於自由的各種討論,但是又把描 他寫得那麼美,算是走火入魔,其實我想寫的是,外在上擁有至 高條件的海安,在這個資本主義為規格的世界中,原本具有了最 大的自由籌碼,但他卻不自由,唯物來講,他無所缺憾,唯心來 講,他自我拘束得最徹底,他沒有辦法運用感情,這種內在的束 縛是最大的不自由。這又牽涉到了我另一個想寫的東西,海安的 不自由來自於自戀式的孿生子情結,讀者可能看出來,整本《 傷》中寫了不少對雙胞胎,情節上維繫在海安與海寧這對天人睽 違的雙胞胎上,但真正想挾帶的是台灣與馬達加斯加這對地理雙 胞胎,既然要談自由,就不免進入文明與自由的相對關係,因為 文明,我們活在民主型式的自由中,相對地也付出了大量的天生 自由的代價,所以總是彷彿想像著原始狀態中的另一種自由,台 灣與馬達加斯加就代表著兩個終端,構想海安的原始目的之一, 是想要象徵出自由──不自由,原始──文明之間的過渡,過渡 中的損失。 問:那麼吉兒這個角色呢? 朱:是為了平衡海安,下筆寫出海安,我自己也知道,野馬就要脫 韁,所以安排吉兒這個角色,讀者會發現,從頭至尾,在舌鋒上 吉兒對海安都非常不以為然,她是一個相對於狂放唯我的,比較 理想主義典型的人物,她關心群體的幸福甚於對自己,她支持現 成的規範秩序,她代表比較普遍的文明精神,但是在這種精神的 背後,是吉兒曾經一段因為太過放縱自由所遺留下來的陰影,這 個陰影扭轉她也包裝她,步向一個看似健康,事實上是積極得近 乎不健康的刻薄態度,她眼中的海安非常穨廢,而海安主張人只 需要為自己負責,我只是想說,頹不頹廢要看定義,太狂熱的理 想主義,是不是也可能陷入另一種型式的頹廢?我側面知道,這 本小說最獲讀者認同的角色,似乎就是吉兒。 問:一般讀者也關心女主角馬蒂,她的身份可能比較貼近台北人的共 同經驗,但是妳在《傷》中卻安排她以死作為結束,這是想傳達 出什麼呢? 朱:馬蒂的驟死,引起了大量的抗議,有人從劇情結構上解釋,有人 則評之為營造感傷。馬蒂在份量上算是女主角,整個關於自由的 討論,都是起自於她的混亂的、隨波逐流的,但是又不甘如此的 性格,她是《傷》裡面最不善於偽裝的一個人物,她天真,但是 這天真並未帶給馬蒂更簡單的人生,走進傷心咖啡店,是馬蒂的 一個解放的開始,也是另一個牢籠的開始,馬蒂從原本苦於「沒 有自由」,陷入了到底要追求「什麼樣的自由」的迷思中。她是 海安與吉兒兩個拉鋸拔河中的一個思考角色。我後來陸續見到一 些文評認為馬蒂愛戀海安,她的死是對於這個愛戀的救贖,身為 作者,我吃了一驚,我以為馬蒂對於海安是一種親切的友情,我 不認為她之死是為了成全一種愛的奉獻,馬蒂因為起源自少年時 代的懵昧憧憬,一定要去馬達加斯加,不只代表了她的性格中的 天真爛漫,也說明了她內在深處,從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渴 望,她渴望另一種遼闊的自由的人生,她碰得見耶穌,成全的是 海安的想像,她又死得突然,我並沒有寄予多少奧妙的隱喻,純 粹想說的是,在馬蒂的混亂的路途中,有抗拒,有拋棄,又刺激 出了更多的理想和力量,但不管有再多的感情驅動,再多的意 志,還有一個更高的主宰,那是沒有人能夠逆料的偶然。 問:就評論而言,一般認為妳在《傷》中創造出來,最出色的人物是 小葉,對於這點,妳有什麼看法? 朱:小葉啊?寫她本身就是一種享受,我想要是在創作的同時能感覺 得到享受,那可能就是創作者寫得最好的一個角色。寫小葉時我 的心情很自然,很放鬆,我想要寫出那種輕輕鬆鬆但是內在裡衝 突折磨的都會小人物。小葉曾經說過,別人都太假,假死算了, 但是在《傷》中她是最假的一個人,她不只外表雌雄莫辯──這 也是我想寫的今天的台北,很奇怪的,常常見到最俊俏的其實是 女性,最豔色的又其實是男性,總體說來又傾向中性崇拜的年代 ,說得太遠了,小葉她將愛情深藏,藏得城府之深的程度,說明 了她的不單純而人原本就不真正單純,這是一個淹沒在過度浪漫 精神中的年輕女孩,寫起她來我身邊的經驗俯拾皆是,我是在寫 小葉中,一邊摸索出寫小說的方法。 問:在《傷》中還有兩個主角,素園與籐條,是不是也談談他們? 朱:素園、籐條,包括小葉與吉兒都是真實存在的人物,以前我們曾 是同事,寫下他們的心情很溫馨,但也有一丁點感傷,寫出他們 生命中的尷尬處。素園是個典型的,宿命而且溫馴的上班族,忙 得連生小孩的天職也不敢動用,我想她其實有最深的浪漫傾向, 在現實裡素園對一切遭遇都採取逆來順受的溫柔態度,是因為她 在貧乏的生活中找到了一個秘密花園,傷心咖啡店,這片花園支 持著她心裡的最後一個花朵,我們的生活中,不充滿了這樣的人 物?寫素園時沒什麼壓力,因此竟寫出了整本《傷》中我最喜歡 的一章,四十章,我猜想創作時最閃耀的往往出現在企圖之外, 就像讀者曾經問我,最滿意《傷》中的哪個角色,我的答案可能 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以滿意而言,我覺得陳博士寫得最好,雖然 當初只是想寫出一個過渡角色,把馬蒂的生活過渡擠壓到她再也 不能忍受的沉悶,但也是因為企圖不高,所以意外地寫得讓 我滿意,意外地寫出一個中年企業主的心情。我的現實中的朋友 籐條果真非常愛錢,但同時也可愛,因為他拜金而且不怕曝露他 的拜金傾向,當初想寫下他,是因為他是我的這一輩中很普遍的 典型,只是在書中我讓他格外戲劇化了一些,成了一個勉力維持 堅強的拜金風潮下的受害者。 問:曾經在報導中見過,妳提到寫完《傷》之後,曾有過所謂的「產 後憂鬱症」,是什麼樣的憂鬱症呢? 朱:那是早已經結束的憂鬱症了。寫《傷》時,因為對於小說寫作沒 什麼概念,我的將全部的感情都用在人物創造,寫人,打從心裡 將他們比擬成真,他們就活在我的身邊。那時候我的工作也正是 最忙亂的時候,我的公司接了十幾個立法委員輔選案,整天忙得 心力交瘁,回到家必定是深夜,因為羞怯,整部小說都是躲在書 房裡偷偷完成,熬夜寫至天明,倉促一睡,又回到公司,忙得像 陀螺一樣的節奏中抽空思考,常常上班到半途,一個人前去無人 的樓梯間抽煙,但那裡可不寂寞,就著階梯一坐下來,吉兒就站 在眼前斜睨著我,挑出一些話題挑戰著我,一轉身,海安也正轉 頭離開,他聽不下去,他嫌我的論點太過幼稚,在他們的逼迫之 中我作智識上的極度運動,他們就活生生地攙雜在我那一段錯亂 的歲月中,所以一寫完結尾,悵然若失,隱約第一次體會到了, 原來創作出來的東西,就永遠離去了,他們從此活在另一個介面 上,不只是屬於作者自己,原來那是所謂的產後憂鬱症,大概只 有下一次創作才能緩解的感受。這兩年來,我的所得是,記下寫 《傷》時的記憶,但是拋開那時候的心情,要再創作,必需尋找 新的力量根源,讀書,生活,感受,擺脫偏見,極度自省,在感 情上返樸歸真,這麼想著,好像重新活過來一次一樣。 問:談談妳的新作《燕子》吧‧ 朱:就像剛剛說的,我是在重新活過一次的心情中面對新的創作,心 中的念頭是長篇小說,眼前的問題是主題、情節、人物,我們活 在這樣溫暖安詳的一代裡,要捕捉出衝激起伏得要加倍的功夫, 我想寫出一寫暖洋洋的東西,在這個目標之下思索、儲備,兩年 不失是煎熬,但是我想,越是感受到環境空洞貧乏,越是要刻劃 出有情有力的一面,那種煎熬是美,我於是寫下了《燕子》這部 小說,作為我第二本出版的作品,寫出了溫暖,對我來說是成長 與超脫,是專屬於作者本人的享受,對讀者來說,感覺應該是新 且陌生,我想讀者難免期待著再見到一本像《傷》那種情調的作 品,請容我這麼說,我覺得作家不應該儘是顧慮讀者的反應,只 要誠實於對美的堅持,對讀者是更真的奉獻,有關創作與對美的 堅持的問題,我把這整個衝突與所得的解脫出路,都展現在《燕 子》的主題中了,《燕子》要談的就是美‧ 問:剛剛提過,妳在創作中,最大的感情都用在寫人,在《燕子》裡 面,是不是也如此?能不能談談妳在《燕子》中的人物? 朱:《燕子》也是一本寫人的作品,小說最重要的貢獻之一不就在寫 人?在《傷》的人物創造中我比較傾向激情,寫《燕子》時就比 較深沉了,整本書側寫一個脾氣暴躁的、瀕死的舞蹈教授,女的 老教授,她的粗糙性情,她與另一個年輕女主角互相比擬寄情的 依存關係,她恨不能扼止年輕人重蹈她來不及去愛的覆轍的氣急 敗壞,寫這樣一個老女人是一種全新的經驗和刺激,就像當初寫 海安寫吉兒與小葉一樣,我自己也從中探究小說書寫的極限與樂 趣。 問:對於第二本小說將要問世,以及妳將來的寫作,有什麼看法或是 期待? 朱:出版《傷》之後,人家說我一鳴驚人,那是厚愛我了,展翅的感 覺是有的,但沒有一飛沖天這麼強勁,只能說是蜿蜒地飛,一再 地回歸同一個問題,我為什麼寫作?我憑什麼發出聲音?到如今 還是不習慣作家這個稱謂,我想我把自己視為一個媒介,寫作的 力量來自於我對我的環境的意見,但是能力來自於我無法觸摸的 另一端,作它的媒介,還得再加上萬分的努力,才能完成一點點 東西,《燕子》又是一點點完成,《燕子》之後我目前還沒有具 體的打算,總是要先累積夠了力量才能再寫小說,所以我比較確 定的是多讀書,多多讀書,不只要學著做一個挺拔優秀的知識份 子,也要擴充眼界和格局,若要說是回報讀者對我的厚愛,這是 我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了。 -- ※ Origin: 清華電機 ◆ From: mail.nsys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