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wuu (為什麼喉嚨痛...)
標題: [轉錄]空白
時間: Fri Apr 9 09:31:17 1999
我想回到空白。
我努力使自己的思惟歸零。
我的腦中充滿了太多的規則、道理、意見、目的,而我越來越發現它們的虛偽,
不過是日復一日,遠離真實生活、趨應世故、習慣的結果罷。而那些習慣世故,雖然
使我順利與人握手、言談,行走於這繁華的世間,但是,我知道,他們恰恰是我真實
生命的限制、束縛,使我帶著更多的規則、道理,卻走到更為偏見與無知的路上去。
我們怎麼可能沒有真實的生活,卻不斷重複談論著「道德」、「真理」、「信仰
」呢?
彷彿,一切的「道德」,都已變成迂腐可笑的偏見,「真理」只是使人更為專斷
蠻橫;而「信仰」,從犧牲、流血,從身體與心靈甘願的受苦,淪為口號與虛假的形
式,啊,這殘磚斷瓦的文明的廢墟上,只行走著一些最後的孤單的屍骸,回想著有生
命的年代,偶爾從那黑黝的眼中流下淚來。
我在這廢墟上,想尋找一些可以倚恃,尚稱堅實的感覺的柱石,重建起我新的殿
堂。
我要告別思惟,像那廣袤的感覺的海洋出發。
我扯起高帆,放任體內一切感官的船隻遠航。它們在港內停泊太久,它們興奮於
帆布被飽滿的風鼓脹,它們興奮於顛簸起伏在巨浪的頂端,它們是掙斷籠絡與疆繩的
野馬,回到未曾馴服之前,要騰躍嘯叫於無涯涘的九天。
我的視覺要經驗光,經驗色彩、經驗一切未曾經驗過的形狀與質地。我的聽覺耽
溺於聲音的極限。光、色彩、形狀、質地、聲音,它們沒有律法、禁忌、意見,在被
理智與道德奴役侮蔑之前,它們只是單純的光、色彩、形狀、質地與聲音,只是單純
的感官的狂喜與痛楚,只是單純的笑和淚。
我被視覺引領,穿透一層一層的雲隙,看到了遠天的光,在不可能紀錄的色譜間
剎那剎那移轉,那細微色調的變化,最後變成在灰與白之間游離,然後,是白戰勝了
一切。
可是,如何去界定這白呢?它並不是色彩,而是色彩到了極限昇華成的一種光。
那光,不斷增強亮度,終於超越了我視覺的極限,我目盲了,我用盲人純粹的視覺端
視著這一片亙古、無限的空白。
原來,盲人有更為純粹精準的視覺,他們的視覺不屈從於聯想、記憶,他們不提
供思惟任何視覺的判斷,他們的視覺永遠是視覺的極限。
彷彿畫家面對的最初的視覺的空白,彷彿音樂家們面對的最初的聽覺的空白,彷
彿大洪荒中要起第一聲嬰啼,在歡欣與悽慌之前,一切只是初始,只有存在,沒有意
見。
意見、知識,都離我遠去罷。當意見與知識如腫瘤一般惡性擴大蔓延,我們是否
還為自己小小的心的感覺留下一點空白?
停止思惟。
給我光、聲音、色彩、形狀。
--
這是蔣勳的一篇文章,與大家分享...
--
--
我們需要一些往事,使我們被分散孤立的心情可以重新
連接整合起來。所有的往事,即使再破碎,都是歷史。
真正的愛,是在頻頻回顧的大路上,終於領悟了生命中
不可解的傷痛與喜悅都應該擔待。
--
※ Origin: 清華電機 ◆ From: t202-35.dialup.seed.net.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