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與悲劇的黃蓉
病弱(sick)一詞是尼采(F.W.Nietzsche)所提出, 用來形容那些與超人
(overman)形成強烈對比者. 我沉重的心, 很不願意地將此一詞句送給我最欣賞,最
喜愛的武俠小說人物黃蓉. 令人不勝噓唏啊! 可憐的黃蓉.
我在進大學之後不久, 開始接觸金庸的小說, 那時續續斷斷地先後看了天龍,
神雕, 倚天, 射雕等, 當時我對小說中的人物並無特別強的感覺, 只是比較喜歡蕭
峰, 阿朱, 郭襄. 更長後開始看一些雜書 (可能影響我一生的)有的沒的亂吞一通,
不知怎地後來我又再度步入江湖之中, 這次是笑傲江湖與鹿鼎記以及其他較小的作
品, 也在這時黃蓉悄悄地在心中昇起, 成為我最喜愛與欣賞的武俠小說人物.
----因為我認同她的作為, 愛她走的道路!
版上常看到網友不喜歡黃蓉, 他們說她對楊過不好, 私心重, 猜忌多疑, 黃蓉
真有那麼十惡不赦嗎? (我實在不明白這算那門子的「罪惡?」) 她只是用「零數」
原則去對待楊過而已! 在現實生活中我就是這樣作的, 而且我還卑鄙地顯出認真的
神情. 什麼是「零數」原則? 當我面對我不熟悉的對象時, 我不知他對我是否有
「害」或有「益」,我不會在他可能對我造成傷害的方面幫他,但我也不會對他作出
傷害. 不知有多少網友寬大地付出正數呢? 有時我反想, 如果黃楊對調, 楊過可能
送個負數給黃蓉吧! 記得有網友氣憤「郭芙與黃蓉都沒有受到報應 !」他天真地以
為文字便當「勸善懲惡?!」「教化人心?!」. 郭芙豈無報應? 郭芙的報應在她覺醒
自己喜歡楊過時已經決定了----她內心的悔與恨! 而黃蓉就如同我們實在的人生是
沒有報應的, 遠超越報應的, 因為從神雕的開始, 伊底帕斯王(Oedipus) 已悄然走
來!!
人說黃蓉多猜疑(為何只對楊過?) 楊過不也一樣, 又說黃蓉私心重, 以此標準
斷黃蓉的負面, 楊過也好不到那兒! 因為比起黃蓉擁抱群眾, 楊過只在乎他與他姑
姑而已! 或說黃蓉對楊過不好, 我看不出楊過有什麼表現會使他人對他好. 在那時
候, 除了「道德蜘蛛」郭靖與「仙女」小龍女外誰對他好? 而且黃蓉有什麼義務該
對楊過好呢? 相對地看楊過不也對黃蓉及其他人不好! 在一連串人與人的關係中,
我覺得該檢討的是楊過的個性, 而不是他人對他有多糟! 但是眾人已得罪了神祇,
所以神祇下了旨意:「這些人終將受到懲罰!」(這群眾的領袖, 名字叫黃蓉)
日落襄陽. 城頭上黃蓉的身影略顯疲憊, 她輕輕地坐倚牆角並將髮髻取下, 在
手上把玩, 髮髻因夕陽反射微微閃耀著, 儼如自己生命的最末光芒.
「襄陽城撐不過這個月了」黃蓉心裏想.
早先她與她的靖哥哥已經決定與城共存亡, 回首看著城內的百姓, 不禁回想自己的
一生......
突然見一眼瞎之人由落日之中走來, 看起來比自己長了幾十.
「大叔! 這城可能守不住了, 你眼瞎快點逃吧!」黃蓉起了同情心.
「對我這個自我放逐的罪人而言, 到那兒都一樣.」
「自我放逐? 」
黃蓉起了興趣, 便問緣由? 那人於是說了個故事給黃蓉聽. 聽罷! 黃蓉不禁淚眼潸
潸, 她知那人在講述他自己, 同時不也說了她自己! 淚光中黃蓉由夢境醒來, 那故
事她記得一清二楚, 甚至那人的名字 -- 依底帕斯!!
在神鵰中, 有一明顯的虛弱圖像, 就是孕婦. 有好一段時期黃蓉便處在這圖像
的狀態, 我突然驚覺: 黃蓉病弱了. 雖然在群眾中她還是出色的, 但就像尼采的超
人來早了, 看到再多的群眾只是一個不斷加大的虛弱畫面. 神鵰中楊龍的對手不是
金輪法王, 呆蠢的郭氏父女(映像-->廣大的群眾)更不用提了(他們是黃蓉的包袱),
楊龍的對手是黃蓉----帶領庸碌大眾的人. 面對楊龍巨大的身影, 黃蓉顯得渺小而
可笑.
黃蓉病弱了, 金輪法王輕鬆地將她殺得大敗, 因為黃蓉的九陰真經與打狗棒什麼都
不是.
黃蓉病弱了, 面對李莫愁時, 武功不敵, 智計近窮.
黃蓉病弱了, 公孫止三角貓的功夫令見識短淺的她大為吃驚.
黃蓉病弱了, 丐幫大會差點成了末代幫主, 幸虧有楊頂著.
黃蓉病弱了, 自己的父親竟送給自己「自己嫁得如意郎君, 便不管他人相思之苦」
人格如此的失敗!
(ps.黃藥師是最沒資格說這話, 黃蓉是她女兒, 而且當年他不也反對
郭黃)
黃蓉病弱了, 郭芙是個完全負面的作品, 而自己小心教導的郭襄是為人作嫁.
黃蓉最病弱的表現在她費盡心力, 也無能去保護自己心愛的丈夫與女兒, 甚至她自
己. 只有楊龍的巨大陰影才能拯救他們, 是以黃蓉蠢的(二次病弱)把自己的性命,
交給小龍女, 懇求(三次病弱)這陰影去救自己的所愛. 相對黃蓉的病弱, 楊龍無須
費多少「努力」便收拾她的不能.
黑暗中黃蓉的身心都被無情的踐踏, 當陰影離去, 再見陽光的黃蓉又能夠有所
為, 彷彿她還是「有能力」的. 黃蓉是愚蠢地看不出這該死的「欺騙」還是想作唐
吉訶德(另一個發人深思的人物, 而且我覺得黃蓉真的跟他很像).當楊過變性回來,
同時也帶來了「識人不明」的十字架 (稱十字架者, 沉重也! 多少人以為楊過所有
的「不幸」是這十字架帶來的!)我就是喜愛黃蓉所走的步履「比起靖哥哥的待人真
誠, 我不如也!」一句話中她背起十字架, 繼續她的人生旅途.
黃蓉是自由的, 她的自由顯現在她的有所有為. 當年我拜讀尼采言「自由是沉
重的」只能解字意, 不能體會. 後來黃蓉幫我認識它, 這也是我一直最喜愛黃蓉的
原因(帶點感激!其他武俠人物沒帶給我什麼).「在英雄的周圍一切都成悲劇, 在半
神周圍一切都成滑稽劇」--善與惡的彼岸(Jenseits von Gut and Bose),擁抱自由
的黃蓉是「可悲」的, 而放棄自由的人一樣「可悲」!!
附記：
1. 鄭重聲明尼采所言病弱一詞與我所言不一樣, 尼采的病弱是送給那些覺得自由
太沉重而放棄自由的人, 我在要寫黃蓉的無能與虛弱時, 閃過「病弱」一詞, 借
用了.
2. 楊過彈指間大敗蒙古大軍, 殺大汗 (不知有無記錯) 然後走了----只留下空洞
的英雄形象?
黃蓉無能地繼續付出心力守城, 面對終將到來的失敗, 人「生的智慧」顯現在
她身上----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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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必須在行動中受苦, 而受苦帶來智慧. 弔詭地是智慧既不能預測, 也不能改變既
定的行動軌跡, 智慧只能是一種理解力, 一種對自身處境與限制的認識與洞察力.
蔡英俊教授--依底帕斯, 悲劇英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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