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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痞子蔡--雨衣 2
發信站: National Pingtu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Fri Mar 17 15:25:55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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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衣】〈6〉 By jht.
「智弘,過來一下。」
信傑的聲音適時地化解我的危機。
『有事嗎?』我走到他身旁問道。
「AmeKo長得不錯吧!?」信傑不懷好意似地笑著。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當然不是囉!我是要給你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什麼機會?是不是你意外保險的受益人要寫我?』
「你少無聊!是這樣的,AmeKo想找人教她中文,而她也可以教日文。」
『所以呢?』
「所以就便宜你這個臭小子了。」
『拜託!為什麼偏要找我?我又不學日文。』
「為什麼不學日文?」
『第一,我不喜歡日本;第二,學日文對我沒用。』
「沒聽過"不以人廢言 "嗎?你不能因為討厭日本人,就不喜歡學日文啊!」
『我不是"討厭"只是"不喜歡"而已,這有程度上的差異。』
為什麼不喜歡?我也說不上來。應該只是偏見吧!?
也許除了有歷史上的仇恨外,還有對於近代日本經濟上的強盛,
我有著因嫉妒而產生的不滿。
「智弘,我知道你對日本還有一些民族的仇恨。但所謂"罪不及妻孥",即使男人做錯了事,他的老婆和孩子仍然是無辜的,不是嗎?」
信傑的話其實有道理,奈何我的偏見也不是一天造成的。
『她可以沒有罪,但不代表我不能討厭。總之,我不想學倭寇的語言。』
「我問你,你的野狼機車是不是日本製的?SONY收音機和電視機呢?
還有CASIO計算機?科學實驗用的儀器?這些哪一樣不是日本貨?
你有種就不要用這些日本貨,再來跟我強調你高尚的民族情操。」
信傑終於看不慣我對日本人的偏見,開始教訓我。
『這不一樣啦!正因為日常生活中已經用了這麼多的日本貨,所以不希望靈魂也被日本污染。』
「我聽你在瞎掰!你還不是照樣學英文,難道你喜歡被美國污染?」
『英文是國際通用的語言嘛!怎能與日文相提並論。而且我的英文不好,所以靈魂還是很乾淨的。』
我說不過信傑,只好開始強詞奪理。
「你別推三阻四的,要不要一句話!」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很排斥日文,只是覺得沒必要學而已。』
「你實在是不知好歹,很多學弟搶著跟我預約,你竟然敢不要!?」
『既然那麼多人搶著要,你就公開比文招親嘛!何況我是工學院的學生,中文造詣哪有你們文學院的學生好。』
「這你就不懂了。假設要教小學生加法,叫大學生去教就是"殺雞用牛刀",如果AmeKo的中文程度像隻雞的話,那我們這些文學院的學生就是牛刀了。所以你這隻菜刀剛好合用。」信傑拍拍我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說著。
果然是文學院的學生,連損人時也是那麼地不露痕跡。
『我這隻菜刀夠利嗎?』
「當然夠利囉!而且你又姓蔡,註定就是生來當菜刀的。」
『可是……』
「別那麼多可是了。更何況你的台語也可以通啊!AmeKo也想學台語。說真的,要不是因為我不會講台語,哪輪得到你撿這個現成便宜。」
『原來如此。你是因為自己無法勝任才想到我。』
「當然囉!要不是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不會這麼照顧你。感動了吧!?」
『好啦!我答應了總行吧!』
信傑走到AmeKo面前,指著我說:
「AmeKo,智弘的中文程度比我高,妳可以向他多學習。」
這傢伙!剛說我是菜刀,他是牛刀,現在又說菜刀比牛刀鋒利。
我實在分不清是讚美還是諷刺。
「蔡桑,以後就拜託你了。」
AmeKo露出虎牙興奮地說著,當然她的招牌動作又出現了。
『彼此彼此,請別客氣。』
【雨衣】〈7〉 By jht.
從此,每個禮拜二、四的晚上七點到九點,AmeKo會到我住的地方。
前一小時,我教她中文;後一小時,她教我日文。
我的日文程度,可以說是十竅通九竅。換言之,即一竅不通。
所以她只好從ㄚㄧㄨㄟㄡ開始教我。
而AmeKo的中文底子卻不差,所以我根本不算是教她中文,
頂多教她如何欣賞唐詩宋詞而已。
偶爾再夾雜著一些台語。
因此我跟AmeKo的溝通,主要是靠中文。
如果中文仍然是雞同鴨講,就只好用英文。
雖然我的英文並不好,但已經足以嘲笑日本人了。
我也深刻地體會到微笑是人類共同語言的道理。
因為當我們彼此不懂對方語言中的意義時,總是會相視一笑。
記得第一次上課時,我問她:
『AmeKo,為何妳叫"雨"子呢?』
她說因為她是在雨天出生的,所以她爸將她取名為雨子。
原來如此。
所以在晴天出生的叫晴子?下雪時出生的叫雪子?
那麼在颱風天出生的,難道叫風子?
看來日本人取名字時也是很混。
她說她因此而非常喜歡雨天。
當初會選擇來台灣而非大陸,有部份的理由是因為台灣多雨。
她說她也跟雨天非常有緣。
甚至在日本考高校及大學時,都碰到雨天。
「所以,我的考試成績很好的。」
她輕輕地笑著,不忘了露出那兩顆尖尖的虎牙。
後來,我很想告訴AmeKo,台南的冬天是少雨的。
如果期待下雨,應該到台北。
這麼說好了,如果台北在冬天下雨,是像家常便飯般普通,
那麼台南的冬雨,就會像魚翅鮑魚般珍貴。
可是我始終沒有告訴AmeKo,與其說怕她失望,
倒不如說我怕她真的轉到台北去唸書而讓我失望。
AmeKo住的地方,跟我只隔兩條街,還算很近。
她有兩個室友,和田直美與井上麗奈,都是日本留學生。
和田滿胖的,膚色黝黑,聽說是來台灣後常跑海邊所曬的。
因為和田的家鄉在日本關東地區,一年中真正的夏季最多也只有兩個月。
這也難怪她非常喜歡南台灣炎熱的氣候。
井上的眼角上揚,顴骨較高聳,有點韓國人的味道。
和田的男友是香港的僑生,至於井上,聽說她的男友在日本。
其實我對日本人的印象是很刻板的。
說是稲L象樮n像也不合理,因為認識AmeKo之前,我從未接觸過日本人。
所有關於日本或日本人的資訊,全都來自於電視書本漫畫或是別人的意見。
日本人勤奮、守法、團結、有秩序、好色而奸詐、欺善卻怕惡、自卑又自大。
我所獲得的片斷或者可說不太正確的資訊是這麼告訴我的。
而日本女人則是柔順的最佳代言人。
上帝說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右臉,你還要湊左臉讓他打。
可是聽說日本女人更誇張,她除了讓你打左臉外,還會問你的手疼不疼。
也許誇張的不是日本女人,而是我竟然會相信這種事情,
然後讓它成為我的刻板印象。
幸好日本人對中國人也有刻板印象,所以我也不用太自責。
日本人覺得中國人髒、亂、自私、愛錢、蓄八字鬍、留辮子、既奸詐又邪惡。
這是我看過的日本漫畫中,中國人的普遍特點。
看來,"奸詐"是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共通點。
所以,認識AmeKo之初,更加深了我對日本女孩的刻板印象。
因為她總是柔柔順順,講話時也總是帶點靦腆微笑。
不過後來又認識了和田直美與井上麗奈,讓我的刻板印象來個大逆轉。
那次是個耶誕夜聚會,虞姬邀了和田、井上與AmeKo來慶祝。
三杯玫瑰紅下肚後,和田和井上便開始肆無忌憚地高聲歌唱。
幸好是冬天,不然我真的覺得她們會有跳脫衣舞的衝動。
毒"幸好"我用的形容詞,陳盈彰用的形容詞卻是"可惜"。
【雨衣】〈8〉 By jht.
為了當AmeKo的中文老師,也為了當AmeKo的日文學生,我特地買了張方桌。
一公尺見方,高度大約只有四十公分,就像電視裏常見的和式桌子。
上課時AmeKo在我左手邊,我在她右邊。
我右她左的方位,剛好符合雙方國家的交通規則。
每次採跪坐姿勢上課時,下半身血液循環不佳,總讓我雙腿發麻。
AmeKo教了我好幾次跪坐要領,我卻始終學不會。
我曾問過AmeKo,跪坐是否是導致日本人長不高的元兇?
「蔡桑,大丈夫比的是志氣和心胸,與身高無關哦!像豐臣秀吉就很矮。」
AmeKo的回答令我佩服與詫異。
『太棒了!妳果然是我的老師。』我拍著手叫好。
「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AmeKo有點不好意思。
『不,妳講的很對。中國人總喜歡嘲笑日本人的身高,卻忘了在西方人眼裏,
中國人一樣會被嘲笑身高。』
『也有人說日本人像鐘擺,擺盪於優越感與自卑感之間。難道中國人不是?』
我不斷地高談闊論,忘了AmeKo的國籍,也忽視了AmeKo的神色。
「蔡桑,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日本人?」AmeKo小心翼翼地問著。
『妳怎麼會這樣問?』我其實有點心虛。
「因為我發覺班上有些同學好像對我並不是很友善。」
『真的嗎?』
「嗯。」AmeKo很委屈地低下了頭。
「原先我覺得很困惑,後來我去修了中國現代史,我才知道原因。」
AmeKo頓了頓,接著說:「可是日本的歷史書真的跟台灣差好多。」
『妳們的書上怎說?』
「日本的書上通常會強調日本太小又太擠,若不出兵則無法生存。或是說建立
"大東亞共榮圈"其實是為了聯合亞洲弱小民族抵禦西方人入侵。再不然則
會無奈地說發動戰爭是少數軍閥的野心,與天皇及日本民眾無關。」
「我也一直相信日本是二次大戰的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因為我們只強調東京
被美軍飛機轟炸的慘況,以及兩顆原子彈所造成的人間煉獄。」
AmeKo彷彿很無辜,喃喃自語地說:
「後來面對那些對我並不是很友善的同學時,我都會覺得有些罪惡感。」
雖然我對日本書上的逃避現實很不滿,但我卻對AmeKo的神情更不忍。
我甚至有些愧疚,因為我曾經將日本跟AmeKo劃上等號。
然後將侵略與殘暴無恥再跟日本劃上等號。
『妳別胡思亂想,即使日本真的侵略中國,也不見得跟台灣有關。』
「為什麼?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嗎?」
『是這樣嗎?』我有點苦笑:
『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坦白說我自己也不曉得。當我說我是中國人時,
就會被人說不重視自己成長的這塊土地;而當我說我是台灣人時,卻會被人
說數典忘祖,不知飲水思源。一個簡單的稱呼,卻必須背負沈重的包袱。』
「那你怎麼辦?」
『很簡單。我就說我是華裔的台灣人,這樣總該不會被罵吧!哈哈哈……』
「華裔的台灣人?很好玩的稱呼。」
AmeKo笑了起來,似乎聽不出我笑聲中的乾澀。
『我有時很羨慕香港人。因為即使香港的土地上飄揚著英國國旗,即使他們很
討厭中共政權,也歧視中國大陸的人,但他們自稱是中國人時卻是理直氣壯
,自稱是香港人時也很理所當然。』
『好像扯遠了。現在是日文課還是中文課呢?』
「已經是日文課了。」AmeKo看了看錶,微笑地說。
『那麼今天ITAKURA 桑要上什麼呢?』
「蔡桑,要不要先取個日本名字?」AmeKo突然這麼建議著。
我想了一下,終於還是搖頭。
『對不起。我不取日本名字,我堅持。』
我想她大概不太懂"堅持"的意義,所以只是睜大了眼睛不解地望著我。
該怎麼跟她解釋呢?難道告訴她,我是個極端的民族主義者?
算了,這種遙遠且似有若無的仇恨,是很難解釋的。
雖然我已經知道把對日本人的偏見轉嫁給AmeKo有失公平,
但我卻還死守著古老而頑固的民族的最後一絲尊嚴。
『AmeKo,我幫妳取個中文名字吧!』
為了避免氣氛尷尬,也為了怕AmeKo誤會,輪到我這麼建議著。
「Hai!蔡桑,請多多麻煩你了。Do-Zo!」
AmeKo講的中文,有時還是有點繞口。
『既然妳喜歡雨,那就叫小雨好了,聽起來有下雨的感覺。可以嗎?』
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學她爸爸用混的。
而且雨子的"子"既然無啥了不起的意義,那麼小雨的"小"也不該太特別。
「小雨…嗯…小雨…」
AmeKo歪著頭,很仔細地思考著。
「Hai! Wa-Da-Si-Wa 小雨 Des,Ha-Zi-Me-Ma-Si-Te,Do-Zo,
Yo-Ro-Si-Ku。」
她突然很興奮地站起來,然後對我行了一個90度鞠躬禮,微笑地說著。
我們似乎都想到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窘狀,不禁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AmeKo,那我的名字在日文該怎麼唸呢?』
「蔡唸Sai,智唸Chi,弘唸KoWu。所以是Sai-Chi-KoWu。」
蔡唸Sai?很像是台語"屎"的發音。
沒想到"蔡"在台語唸起來不好聽,在國語唸起來難聽,
在日語唸起來更是恐怖。
『Hai! Wa-Da-Si-Wa Sai-Chi-KoWu Des,Ha-Zi-Me-Ma-Si-Te,
Do-Zo,Yo-Ro-Si-Ku。』
來而無往非禮也,所以這次輪到我向她行90度鞠躬禮。
AmeKo又開心地笑了。
而我突然發覺,我很喜歡看她微笑時所露出的那兩顆虎牙。
【雨衣】〈9〉 By jht.
漸漸地,我喜歡上AmeKo。
少說了兩個字,我是說我喜歡上AmeKo的課。
她當學生時很認真,當老師時更認真。
有時我很想告訴她,我只要懂平假名還有普通的會話就可以了。
但AmeKo講課時的專注和細心,讓我不得不全神貫注地應付日文課。
『Wa-Da-Si-Wa Sei-Ko-Wu-Dai-Ka-Ku No Ka-Ku-Sei。』
AmeKo叫我把"我是成功大學的學生"念一遍。
「蔡桑,"學"要唸Ga-Ku,Ga是濁音,不能唸成Ka-Ku。」
AmeKo用嘴型誇張地唸出Ga的音,剛好露出虎牙。
『我知道我為什麼Ga會唸不好的原因了,因為我沒虎牙。』
「呵呵,上課要專心,別開玩笑。」
「你知道嗎?我教的是大阪腔的日語,與東京腔不太一樣。」
『是嗎?我懂了。那我教妳的算是台灣腔的台語。』
「我跟你說真的Ne。所以你要記得你學的是大阪腔的日語哦!」
AmeKo很認真地交待著,好像這是一件馬虎不得的事。
甚至告訴我大阪人說謝謝是O-Ki-Ni,而非A-Ri-Ga-Do。
其實只要有日本人聽得懂我講的日語,我就偷笑了,誰還管腔調!
當AmeKo的老師也是件很好玩的事,因為她常會問許多很難溝通的問題。
「蔡桑,荔枝是什麼?」AmeKo知道楊貴妃最喜歡吃荔枝,於是問我。
『一種水果啊!』不然我還能說什麼?
「長怎樣呢?英文叫什麼?」
『現在不是荔枝產期,沒辦法請妳吃。至於英文嘛,也許叫milk chicken。』
「milk chicken?」
『奶雞啊!』
我覺得很好笑,不管AmeKo的一臉茫然,自得其樂地大笑著。
「那麼"去勢"呢?」
『去世就是死掉的意思。』
「不不,我是說這個"去勢"…」AmeKo在紙上寫了下來。
『這個喔!ㄟ…嗯……有點難以啟齒。』
「是嗎?是不是"大勢已去"的意思?」
『哈哈哈……對對對。去了勢以後,的確是大勢已去。』
與板倉老師相比,我這個蔡老師實在應該汗顏。
雖然雨子在台南,但台南的冬天並未因此而多雨。
台南冬天的乾燥溫暖是我喜歡台南的主要原因,不過我現在卻期待著下雨。
正如AmeKo一樣。
一直等到11月底的某個星期二清晨,天空才開始飄了一些雨。
那天AmeKo來上課時,還揹了一個紅色背包,我很納悶。
我記得那時我正在教她李商隱的《夜雨寄北》: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我的窗戶雖然面朝北方,不算西窗,但此時窗外卻正淅哩嘩啦地下起雨來。
像是聽到聲響的獵犬,AmeKo躍身而起,直奔窗邊。
「Man-Zai! Man-Zai!(萬歲)」
AmeKo高舉雙手,情緒有點亢奮,像收到芭比娃娃的小女孩。
「Mo-Mo-Ta-Ro 桑,Mo-Mo-Ta-Ro 桑……」
AmeKo唱起歌來,邊唱邊拍手。
『咳咳……AmeKo同學,現在是上課時間。』
「是嗎?」AmeKo將她的手錶湊到我面前:
「現在是8點1分,輪到我是老師了。Man-Zai! Man-Zai!」
沒辦法,形勢比人強,我只好拿出日語讀本。
「今天我們不上課,我教你唱日文歌。就教剛剛我唱的"桃太郎"好了。」
『但我今天對日文的動詞應用,有強烈的學習慾望,期待聽到老師的教誨。』
我可不想學日文歌,只好裝作一付很想上課的樣子。
「蔡桑,你真愛開玩笑,你哪有那麼用功。呵呵呵……」
AmeKo一眼就看出我在牽拖,又格格地笑著:
「唱日文歌對學日文有很大的幫助,這叫"寓教於樂"」
『妳那叫假公濟私吧。』
「呵呵…」AmeKo坐回桌邊:
「我唱一句,你跟著唱。這首歌很簡單,很容易學的。」
【雨衣】〈10〉 By jht.
於是,桃太郎成了我會的第一首日文歌。
教完了桃太郎後,AmeKo拿出她的紅色背包。
『這是什麼?』我指著背包外面用橘色線綁著的東西。
「這是我考大學時在東京明治神宮求來的平安符,祈求學業平安順利。」
AmeKo小心地解開了橘色的繩結,把平安符遞給我看。
符的正中寫上"明智神宮"右邊有"合格"兩個字,左邊則為"成就"
『有效嗎?』
「很有效哦!等我回國時,我送給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順利畢業。」
『那我寧願不能順利畢業。』
AmeKo好像沒有聽懂我的言外之意,繼續打開了紅色背包。
「這是我的Re-In-Ko-To,rain coat 的意思。中文叫?」
AmeKo寫下幾個片假名字母表示這是日文中的外來語。
『雨衣。這很簡單啊!妳怎麼不會?』
「我猜也是。但我曾看到一個笑話說壽衣並不是祝壽的衣服,所以我想下雨時 穿的衣服也未必叫雨衣呀!」
『大姊,您多慮了。』我笑了一笑。
「這是我唸高校時買的,」AmeKo看著她的紫紅色雨衣,很興奮地說:
「我很喜歡哦!每當下雨時,我最喜歡穿這件雨衣到處亂逛。」
『為什麼不撐雨傘呢?這樣不是比較方便?』
「撐傘就不能體會到雨點打在身上的感覺了,下雨可是老天的恩賜呢。」
『下雨時很不方便,怎會叫老天的恩賜?』
「呵呵,我也不曉得。我只知道聽到雨聲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AmeKo雙手插腰,挺起胸膛:
「而且我叫雨子呀!不喜歡雨天的話,豈不有損威名?」
『可是雨快停了,怎麼辦?』
「沒關係。只要有下雨,我就很高興了。」
AmeKo把頭伸出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雨是沒有國界的,大阪的雨跟台南的雨同樣都令人神清氣爽。你覺得呢?」
AmeKo轉過頭來詢問我。
『嗯。』我點點頭。
沒有國界的,豈止是雨。人跟人間的微妙感情,應該也是吧!
為了貫徹板倉老師的"寓教於樂"論,我到唱片行買了卷錄音帶。
所有的歌對我而言都是陌生,因此我也不知道要挑哪卷。
正要閉著眼睛隨便摸出一卷之際,發現一卷日文歌錄音帶裡,
竟然還有鄧麗君的"愛人"歐陽菲菲的"Love is over"
我買了它,三不五時拿來聽,雖然歌曲略嫌悲調,久聽卻順耳。
後來,我跟AmeKo間的距離好像沒有了,不管是種族文化還是語言。
九點下完課後,我都會邀她看一會電視。
『寓教於樂嘛!』我學著她說話的語氣。
「假公濟私吧。」她也學我說話的樣子。
有時我還會問她肚子餓不餓,然後泡碗麵給她吃。
AmeKo說她很喜歡台灣泡麵的味道,不像日本的泡麵略嫌太甜。
那一陣子,台視在每星期二晚上10點會播出日劇【東京愛情故事】。
AmeKo很喜歡看,每當看到完治與莉香的對話用中文發音,
她就會一直笑一直笑。
那時我的眼光就會偷偷從電視螢幕上,轉移至她唇邊的虎牙。
所以即使我也看了那齣日劇好多集,我仍然搞不懂那是齣浪漫文藝劇?
或是幽默爆笑劇?因為我只記得AmeKo的笑聲。
還有,如果叫雨子就會喜歡穿雨衣,那麼劇中人物一定都是風子。
因為他們常穿風衣。
耶誕夜適逢週末,信傑又在住處辦個聚會,虞姬也邀了AmeKo、和田與井上。
那其實是我第一次看見和田與井上,之後因為AmeKo的關係才熟悉起來。
當然我對她們微醺時的豪放驚愕不已。
還有一個日本男孩也跟著來,不過我一直不知道他是靠哪個裙帶關係來的。
他說他叫矢野浩二。
「Wa-Da-Si-Wa Ta-Ko(章魚) Des……」
他喝了一些酒後,嘟起嘴巴,並誇張地上下扭動雙手,學著章魚游泳。
虞姬、和田與井上笑得不支倒地,AmeKo卻只是應酬似地微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找東西吃的呀!哪裡有吃的呀!」
独漣r榁F半天,可見他講中文時的蹩腳。
如果我是他的中文老師,我一定切腹。
他先將嘟起的嘴巴靠近和田,和田笑著輕輕把他推開。
然後靠近井上,井上也是笑著跑開。
但他卻跳過虞姬,直接進逼AmeKo。
看他還知道避過虞姬這個三鐵高手,免得被虞姬輕輕一推導致重度傷殘,
我才明白這混蛋擺明了借酒裝瘋。
AmeKo不敢出手推開他,又不好意思跑開,只得手足無措地在原地勉強閃躲。
【雨衣】〈11〉 By jht.
『Wa-Da-Si-Wa 漁夫 Des……』
我拿起一個抱枕充當漁網。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抓章魚的呀!哪裡有章魚的呀!」
我走到他身旁,毫不客氣地就拿抱枕往他頭上砸落。
誰說這隻章魚喝醉?他閃躲的步伐輕靈得很,倒像個練家子。
「你……」他有點發火,瞪視著我。
『我已經喝醉了的呀!讓章魚跑掉了的呀!』我假裝搖搖晃晃。
「哈哈哈……還是章魚比較聰明。」信傑趕緊笑了幾聲:
「喝醉的漁夫,就別出海抓魚嘛!」信傑又輕輕推了推我。
「章魚桑,我們再喝一杯。」
陳盈彰也馬上補了一句。
「你剛剛是怎麼了?矢野好歹也是客人。」
我假裝到陽台透透氣,信傑跟了出來,小聲地說著。
『他叫矢野嗎?我以為是野屎。』我口氣不太高興。
「是不是只因為他對AmeKo不敬?」
『不是。我只是看他不爽而已。』我有點強辯。
「智弘……」信傑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跟AmeKo保持距離吧!」
『還需要保持距離嗎?難道日本跟台灣的距離還不夠遠?』我負氣地說著。
原來我跟AmeKo雖然可以克服無形的種族、文化、語言等距離,
但有形的距離,卻依然存在。
信傑又進到房間後,AmeKo就溜了出來,站在我身旁。
然而我們並未交談,只是併肩享受著陽台上拂面而來的夜風。
過了一會,也許我們都覺得對方為何不說話?於是同時轉過頭去。
目光相對時,AmeKo眨眨眼睛,我便笑了起來。
「蔡桑,謝謝你剛剛幫我解危。」
『不客氣。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句懂嗎?』
「呵呵,我不太懂。請蔡桑教導。」
『意思就是當你碰到不要臉的章魚時,就可以把他當浜獉?來教訓。』
「呵呵,蔡桑,你這樣亂教,我當真怎麼辦?」
後來矢野浩二仍會藉機糾纏著AmeKo,不過AmeKo沒給他任何機會。
和田有次看不過去,勸AmeKo說:
「同樣是在台灣的日本留學生,彼此聯絡一下感情也很正常呀。」
「我偷偷告訴妳哦……」AmeKo忍住了笑:
「蔡桑說矢野是豬隻,一定要誅之。」說完後,AmeKo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會被這個中文老師帶壞。」和田雖這麼說,但還是陪AmeKo一起笑。
1995年的農曆春節來得特別早,1月31日便是大年初一。
小年夜那天,我一大早就該回家。臨行前,撥了通電話給AmeKo。
『AmeKo,我要回家過年了,先跟妳拜個早年。』
「那你什麼時候回台南?」
『起碼也要一個多禮拜吧!』
「啊?好久哦。」
『嗯,的確好久。』
自認識AmeKo以來,從未有過如此長的分離時間,
我感覺就像用同手同腳在走路般地不自然。
【雨衣】〈12〉 By jht.
大年初二清晨,天空飄起細雨,我不禁想起了AmeKo。
AmeKo在台南好嗎?這種下著小雨的天氣,她一定很興奮。
做學生的我,該打個電話向老師拜年吧!
「你好,我是板倉。請問找哪位?」
『AmeKo,恭禧發財!』
「你…你是蔡桑?」
『Hai! Happy New Year! ITAKURA 桑。』
「蔡桑,我…我好高興聽到你的聲音……」AmeKo突然抽噎了起來。
『怎麼了?心情不好嗎?台南沒下雨嗎?』
「台南雖然下雨,可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有點怕。」
『和田與井上呢?』
「她們都到台灣朋友家裡過年了。」
『妳怎麼不跟著去呢?』
「我跟那些台灣人不熟。而且我不知道在台灣過年時,所有人都跑回家。」
AmeKo委屈地說著。
『別怕。我馬上回台南陪妳。』
「這樣好嗎?你不用陪你家人嗎?」
『沒關係,反正忠孝不能兩全。』
「這哪是忠孝不能兩全?你這叫不忠不孝吧。」
AmeKo終於笑出了聲,但還是不放心地問著:
「你會不會被你家人罵?」
『不會啦!反正我在家裡也是無聊,我去找妳玩。』
「嗯。A-Ri-Ga-Do。」
我回到台南時,已經是晚飯時分。
過年期間很多商店都沒營業,於是我到超市買了一些東西,
然後邀AmeKo過來吃火鍋。
那晚一直下著小雨,AmeKo的心情很好,雖然電視節目很無聊。
後來我們乾脆到陽台上聽雨聲。
隨著雨聲的旋律,AmeKo也輕聲地哼著歌。
『很好聽的歌,這是什麼歌?』
「這是美空雲雀唱的大阪季雨。」
說完後,AmeKo突然學起美空雲雀唱歌時誇張的手勢和表情:
「Dai-Te-Ku-Da-Sai,A… Osaka Si-Gu-Re(請擁抱我吧。啊!大阪季雨)」
很少看到AmeKo類似耍寶的行徑,我不禁被逗得笑了起來。
但唱到So-Ne-Za-Ki(曾根崎)時,她突然停頓下來,然後嘆了一口氣。
『想家了嗎?』
「嗯。我剛好住在曾根崎附近,唱著唱著就開始想家了。」
我其實很想問她什麼時候回大阪?卻又不想聽到答案,只有沈默著。
「蔡桑,」AmeKo打破了共同的沈默,興奮地說:
「大阪很好玩哦!下次我帶你參觀豐臣秀吉建的大阪城,再到四天王寺去逛,
那是日本最古老的官寺。然後我們還可以去吃全日本最大的章魚丸子……」
AmeKo眼睛一亮,好像我們已經置身在大阪的感覺。
『日本,好像很遠……』說完後,我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12點了,好像有點晚。我該回去了。」AmeKo淡淡地說。
『等雨停吧!』
「嗯。雨好像快停了。」
『唉…本是纏綿夜,雨停何太急。』
「呵呵,你是不是在學曹植那首七步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妳猜中了,厲害厲害。妳要不要破曹植的紀錄,在七步內也完成一首詩?』
「別開玩笑了,我根本不行。」AmeKo笑著搖一搖手。
『未必喔!我走慢一點,而且死都不跨出第七步,一定讓妳破紀錄。』
「呵呵……哪有這樣的。」
『書上並沒說曹丕那七步是怎麼走的,搞不好也是走得很慢。』
我先將左腳高高舉起,然後定格:『AmeKo,趕快想喔!我要跨步了。』
AmeKo陷入沈思,我則誇張似地用超級慢的速度,做出走路的分解動作。
跨出了第七步,左腳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
只用右腳支撐的我,在快要失去平衡前,終於聽到AmeKo開口:
「大阪歸期未可知,連綿細雨有終時。何年同此纏綿夜,共話陽台舉步遲。」
聽到払|步遲瓰氶A我哈哈笑了兩聲,終於將左腳放下,走了第七步。
『AmeKo,恭喜妳破了曹植的紀錄,完成了一首六步半詩。』
「呵呵…這是由《夜雨寄北》得到的靈感,謝謝蔡桑的配合與教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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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每天都開心的...只要認真的去感受生命的美好...
再大的風雨...終有過去的一天...
做過了 就 不後悔..
讓別人快樂...我自己也會很快樂...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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