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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痞子蔡--雨衣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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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衣】〈18〉 By jht.
離開了喧鬧繽紛的聖母廟,回程的路上,我們同時保持沈默。
天空開始飄些雨絲。很小,像練過輕功的蚊子。
雨絲輕觸臉頰,積少成多,聚成雨珠後以淚水速度順著臉龐滑下。
當第一滴雨水流過嘴角時,我想是該穿上雨衣的時候了。
『AmeKo,我們穿雨衣吧!』
「沒關係。這雨很小,淋在臉上很舒服。」AmeKo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聽到她的笑聲中夾雜著細微的抖音。
『AmeKo,妳會冷嗎?』
「嗯。有一點。」
『還是穿雨衣吧!』
AmeKo並沒有回答,我想她大概是怕我又從聲音中感覺到她的寒意。
我把車子停在路旁,轉過頭去跟她說:
『AmeKo,我堅持要穿雨衣。』
「蔡桑,你又說"堅持"了。」
『是的。我堅持。』
「你難道忘了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故事?」
『因為我沒忘,所以我堅持。』
「你應該已經知道這對我的意義,那你還……」
『是的,我當然知道。雨姬,穿上雨衣吧!』
AmeKo聽到"雨姬"愣了一會,然後輕聲說:
「我是雨子,不是雨姬。」
『不,妳是雨姬。而且我也決定取個日本名字,叫加藤智。』
我穿上了雨衣,掀開背後,示意AmeKo鑽入。
AmeKo猶豫了很久,終於鑽入我背後,並將雙手放入我外套的口袋。
沒多久,雨勢加大,打在臉上的感覺,已經有點疼痛。
雖然身體冰冷,但我卻覺得很溫暖。
幸好是沿著海邊騎車,不然我得小心不要將機車摔落懸崖。
回到市區,我還故意在成大附近繞了三圈,然後再騎到AmeKo家樓下。
『晚安。星期四晚上見。』
「嗯。謝謝你帶我去看煙火並送我燈籠。」
『不客氣。』我揮了揮手,準備離去。
「蔡桑……」在機車的引擎聲中,我隱約聽到AmeKo的聲音。
『妳叫我嗎?我應該改姓加藤了吧!』我調轉車頭,又回到她身旁。
AmeKo紅著臉笑了一下,撥了撥被雨淋濕的頭髮:
「你…你等我一下,我也送樣東西給你。」
AmeKo很快地跑上樓去,等她下樓時,手裏多了一件包裝好的東西。
『可以拆開嗎?』
AmeKo點點頭。我拆開紅色的包裝紙,發現那是一塊手掌大的巧克力。
巧克力的造型像一隻小豬,上面還用奶油寫上"小雨"。
『哇!這隻豬做得很可愛喔!』
「呵呵,謝謝。」
『真巧,我送妳一隻豬,妳也送我一隻豬。』
「這是我自己做的,你回去嚐嚐看。」
『妳好厲害,竟然會自己做巧克力。』
「這沒什麼。在日本,女孩子今天做巧克力是很平常的事。」
『為什麼?難道日本女孩在元宵節特別無聊嗎?』
AmeKo看了看我,然後笑一笑,好像是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既然是蠢問題,最好還是不要知道答案,不然會讓我覺得更蠢。
回到住處,耳畔彷彿還殘存著剛剛對高空煙火爆炸聲的記憶,嗡嗡作響。
看看行事曆,明天是2月15日星期三。
第一節有"碎形雨混沌"的課,得早起。
今晚跟AmeKo在一起很愉快,我想緊緊抓住這種感覺,
在日記本裏留下永久的回憶。
我花了半個小時,終於找到隱藏在一堆舊報紙和雜誌中的日記本。
打開日記本,不禁有點慚愧,上次認真寫日記已是1994年9月10日的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AmeKo的日子。
日記上面寫著:
1994年,9月10日,星期六。天氣:下午陰晚上雨,早上有風。
今天是信傑生日,下午他打電話來叫我去參加聚會,還叫我帶禮物。
該送什麼呢?信傑這傢伙缺的大概就只有女人吧!哈哈。
胡亂在書局挑了本書,連包裝紙我也懶得買,所以書就只被一張紙包著,上面還附贈一條橡皮筋。
幫信傑慶生的人,除了陳盈彰、虞姬、我外,
還有陳的台南女友,虞姬的可憐男友。
以及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女孩。
她看來很羞澀,總是坐在角落。也不插話,好像只是個旁觀者。
我其實很想知道她是誰,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她,直到信傑幫我們互相介紹。
不介紹則已,一介紹則嚇煞我也。原來她是日本人!
第一次聽她說話,就是一口的番文,害我有點發窘。
尤其她總是邊說話邊鞠躬,好像在拉票的候選人。
我只能怪我生長在禮儀之邦,不得不遵守"來而無往非禮也"的古訓。
但是今天鞠了那麼多躬,明天起床後會不會腰酸背痛呢?
今天是我認識第一個日本人的日子,誌之。
我看完了9/10的日記,又回憶起第一次遇見AmeKo的糗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之後寫的東西很雜亂,也很懶,有時一個星期內發生的事只寫下:
『嗯…沒事發生。即使有,我也不記得。無法讓我記得的事,一定不重要。』
我又笑了一會,才準備寫下今天的日記。
先將1995年換算為平成7年,然後在Date欄裏填上2月14日。
咦?這日子好熟悉。
這不是……?
我終於知道AmeKo笑我蠢的原因了。
因為今天不僅是農曆正月十五中國元宵節,
也是國曆二月十四西洋情人節。
我在日記本的天氣欄裏,填上"雨"。
並在日記的開頭寫道:
『平成7年的2月14日,土城聖母廟的夜空下著滿天的煙火雨……』
【雨衣】〈19〉 By jht.
AmeKo要回日本的事,很快就被虞姬知道。
「AmeKo為什麼要回日本呢?」虞姬求助似地問我。
『You ask me,I ask who。』
「你說什麼?」
『妳問我,我問誰?』我雙手一攤。
1895年日本人佔據台灣,50年後,1945年日本人離開台灣。
又過了50年,AmeKo也要在1995年離開台灣。
歷史似乎特別偏愛50這個數字。
為了幫AmeKo餞行,信傑和我,還有虞姬,以及和田直美與井上麗奈,一起到東寧路的"好來塢KTV"。
陳盈彰並沒有來,他回台北看他的台北女友。
AmeKo是個很害羞的女孩,好像覺得麥克風有電,不肯拿著麥克風唱歌。
和田和井上則是活潑得很,又唱又跳又拍手。
旁若無人般,恣意地笑鬧著。就像去年耶誕夜的聚會時一樣。
後來虞姬也加入了她們的瘋狂。
而AmeKo總是微笑地看著螢幕,偶爾動了動嘴唇。
我很想幫AmeKo點一首只有她會唱的歌。
想來想去,我點了江蕙的"酒後的心聲"。
那是AmeKo教我唱"桃太郎"時,我回教她的第一首歌。
『AmeKo,今天妳是主角。唱吧!』
我將麥克風遞給她,並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笑容。
AmeKo怯生生地接過麥克風,在信傑和另外三個女孩的訝異眼光中,
開始獨唱了起來。
AmeKo的歌聲很甜美,有點像是松田聖子,幸好個性不像。
雖然咬字並不十分清楚,但已經可以唬人了。
尤其是唱到那句:
敏"凝心不怕酒厚,熊熊一嘴飲乎乾,尚好醉死麥擱活……"
真是道地啊!我忍不住喝了聲采。
AmeKo果然天資聰穎,學得真快,當然我這個做老師的也功不可沒。
不會唱台語歌的虞姬,竟然羞憤地想撞牆。
這也難怪,哪個台灣人能忍受日本人唱自己不會唱的台語歌?
我和信傑象徵性地拉了拉她的肩膀,倒不是關心她的生命,
只是不希望待會還得賠錢去修理包廂內的牆壁。
AmeKo唱完後,面對如雷的掌聲,靦腆地笑了笑。
之後她再也沒有推拖的理由,於是跟著那些女孩們一起合唱著流行歌曲。
但她總是靜靜地坐著唱,不曾喧鬧。
在KTV內跟女孩搶麥克風,就像試著奪下瘋狗口中的骨頭一樣,
都有生命的危險。
所以我跟信傑無辜地坐著。
但更無辜的,是我們的耳朵。
在我的耳朵快要陣亡之前,我把歌本給了AmeKo。
『AmeKo,妳還沒點過歌。妳點一首,我幫你插播。』
AmeKo雖然搖搖手,但我還是擺起老師的架子,命令她點一首。
她翻了翻歌本,然後告訴我一個號碼。
沒多久,出現了一首叫"戀人Yo "的日文歌。
在大家的錯愕聲中,AmeKo拿起了麥克風。
她彷彿很喜歡這首歌,於是站了起來,專注地看著電視螢幕。
「Ka-Ra-Ba-Ti-Ru,Yu-Gu-Re-Ha……(枯葉飄散的黃昏)」
咦?這旋律好熟。這是我買的那卷日文歌錄音帶裏五輪真弓的歌。
有別於唱"酒後的心聲"小心翼翼,AmeKo用母語唱歌時顯得很自然。
而原唱者五輪真弓低沉的女性嗓音,讓AmeKo清亮的聲音來詮釋,
倒是別有另一番風味。
AmeKo認真地唱著,我幾乎忘了她剛開始進入包廂時的羞澀。
而當她唱到"Ko-I-Bi-Do-Yo…Sa-Yo-Na-Ra……"時,
她的視線從螢幕慢慢地轉移到我的身上。
昏暗的包廂內,AmeKo的眼神顯得特別明亮。
也許是我太敏感吧!我好像看到她的眼睛裏泛著淚光。
其實,AmeKo忘了一件事。
她只知道我是個高明的中文老師,
卻忘了我同時也是個聰明的日文學生。
那句話的中文意思,就是:"戀人啊!再見了"。
【雨衣】〈20〉 By jht.
平成7年的3月9日,星期四。天氣開始回暖。
這是AmeKo在台灣的最後一天。
台南並沒有下雨。
即使是多雨的桃園,也依然是晴朗的好天氣。
在好來塢KTV的原班人馬,再度聚集在中正機場的大廳中。
我和信傑幫AmeKo托運行李,
而AmeKo則和其他三位女孩子輕鬆地談笑著。
氣氛並沒有想像中的依依不捨。
托運完AmeKo的行李後,信傑以手勢提醒她該準備登機了。
AmeKo輕輕地點點頭,揹起她的紅色背包。
四個女孩子的笑聲直到此時才算停止。
在好來塢KTV裏差點要撞牆的虞姬,也同時流下了眼淚。
AmeKo倒是沒哭,她安慰似地拍拍虞姬的肩膀,
然後朝我和信傑的方向走來。
「AmeKo,祝妳一路順風。回日本後記得常跟我聯絡!」
信傑握著AmeKo的手,跟她告別。
AmeKo則仍然微笑地點頭。
輪到我了,我該說什麼呢?
手心已開始冒汗,怎好意思跟她握手?
而我的喉間突然有股苦澀的味道,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蔡桑,多謝你專程來送我。A-Ri-Ga-Do。」
AmeKo突然變得拘謹,而且那個許久未見的90度鞠躬禮又出現了。
『哪裏哪裏,這是應該的。』
AmeKo對其他送行的人總是微笑著,為什麼面對我時卻這麼嚴肅?
「蔡桑,這半年以來,承蒙你多多照顧。A-Ri-Ga-Do。」
『彼此彼此,妳也照顧我很多。』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我同樣都因為受到她的影響,而客氣了起來。
「蔡桑,以後請多多加油,早點畢業哦!」
AmeKo看到我侷促不安的模樣,忍不住便笑了出來,
並再度露出那兩顆可愛的虎牙。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想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虎牙。
但我也發覺到,今天AmeKo對別人的微笑,一直沒露出虎牙。
而她的笑容,彷彿有浮力的作用,讓我緊張沉重的心情,頓時輕鬆不少。
『AmeKo,我堅持我的朋友應該叫我智弘。而親密的朋友更應該叫我阿智。』
這半年多來,她一直叫我"蔡桑",就像我始終叫她"AmeKo"一樣。
我希望在她臨走前,能聽到她叫我一聲"阿智"。
即使只是"智弘"也行。
「我也堅持我的朋友應該叫我雨子。而親密的朋友更應該叫我小雨。」
我想,AmeKo終於瞭解"堅持"的意義了。
『小雨…一路順風,take care。』
「阿…阿…阿智。」AmeKo紅著臉,輕聲地叫著。
這讓我聯想到第一次叫"AmeKo"時,也是阿了半天。
『"阿"是語首助詞,無意義。一般台灣人喜歡用阿什麼的來稱呼人,跟古代日本人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妳最好別叫信傑為阿信,這樣會跟田中裕子主演的【阿信】搞混。』
我真是有病,都什麼時候了,還跟AmeKo上起課來。
「呵呵…謝謝老師的教導。」
『小雨,今天是星期四,算是最後一堂課,來個期末考試吧!』
「Hai!沒問題。但我也要考你。」
『 "青山不改"的下一句是什麼?』
「"綠水長流",對嗎?蔡老師。」
『很好。小雨,妳的中文學分已經正式拿到,恭喜妳了。』
「阿智,既然你說恭喜,那我問你弐戊?的日文怎麼說?」
『O-Me-De-Do-Go-Zai-Mas,對嗎?ITAKURA老師。』
「I-Des-Yo!阿智,你的日文學分也已經Pa-Su了。」
這不應該是送別的氣氛。
我突然憶起李白的那首五律:"送友人"
其中有兩句:"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沒想到1200多年前李白寫的關於送別氣氛的詩,
如今讀來卻依然令人動容。
不過"落日"兩字,倒是對小雨的祖國有著小小的不敬。
「那麼…阿智,我走了。請多多保重,Sa-Yo-Na-Ra。」
悩"浮雲"畢竟得四處飄零,而"落日"再怎麼不捨,也終究有西沉的時候。
『小雨,妳也多保重。Sa-Yo-Na-Ra。』
小雨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向登機門。
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就像有一道雷電,直接擊中我心窩。
雷電不是應該在下雨前出現?為何在小雨即將要離開時,我才感受到呢?
我不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登機門裏,所以我也很快地轉過身去。
「阿智!…阿智!…Ma-De-Ku-Da-Sai(請等一等)!」
身後突然傳來小雨急促的叫喚聲,她並朝著我跑來。
『小雨,怎麼了?忘記帶什麼東西嗎?』
我不解地望著她,並希望她真的忘了帶某樣東西。
我甚至希望她忘了帶的東西,足以讓她搭不上這班飛機。
小雨搖搖頭,當她接觸到我的目光時,卻把頭低了下去。
然後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勇氣般地說出:
「阿智,我送你一樣東西。」
小雨很快地從她的紅色背包裏,拿出一件包裝好的禮物。
「阿智,請笑納,Do-Zo。」
我接過了這件禮物,掂了掂重量,大概是衣服之類的東西吧!
『小雨,現在送"束脩"不會太晚嗎?』
我故作輕鬆地開個玩笑,但小雨並沒有回答我。
我發覺她眼角有著若隱若現的淚滴。
在淚滴還來不及滑落至臉頰前,小雨轉身迅速地跑進了登機門,
然後又回頭跟我揮手道別。
「阿智!…Sa-Yo-Na-Ra!…Sa-Yo-Na-Ra!……」
『Sa……』Sa一出口,我發覺我根本無法說出Yo-Na-Ra。
小雨的?/FONT>Sa-Yo-Na-Ra!糘n音,在空蕩蕩的中正機場大廳中迴響著…
我回到家裏,打開這件禮物一看,
才知道是陪伴著小雨成長多年的那件紫紅色雨衣。
雨衣的扣子上,別了那個明治神宮的平安符。
【雨衣】〈21〉 By jht.
平成7年的5月13日,母親節的前一天。
灰暗已久的台南天空,終於下起了雨。
這是AmeKo離開台灣後的第一場雨。
大阪現在也在下雨嗎?我很想知道。
更想知道她過得好嗎?
是否也同樣會想起遠在台南的我呢?
打起雨傘,走到東寧路的那家丹比囍餅店。
雨下得真大,即使打了傘,左肩仍然被雨溼透。
媽媽喜歡吃芋頭,所以我挑個芋頭口味的蛋糕。
好久沒回家了,正好趁此機會跟家人團聚一下。
提著蛋糕,踩著滿地積水,慢慢走回去。
咦?信箱裏竟然多出一封被雨水濺溼的信。
我太粗心了,剛剛出門時,怎麼沒注意到呢?
我從積了一些雨水的信箱裏,拿出這封來自大阪的信。
歪歪斜斜的字跡,一看就知道是AmeKo寄來的。
雨子寫的信,看來一定得淋些雨才會名符其實。
收起了傘,握著AmeKo寄來的信,直奔上樓。
卻把芋頭蛋糕遺忘在樓下。
在震天價響的雨聲中,我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這封信…
蔡桑敬啟。
今晚大阪下起了雨,下得好像是我們在台南共穿雨衣的那場雨。
是你堅持的那一次。
我不禁又想到了你,O-Gan-Ki-De-Su-Ka?你好嗎?
回到日本,已經快兩個月了。
其實早就想寫封信給你,尤其是四月初,那時大阪的櫻花正落落大方地綻放。
但我總是提不起筆,常常寫到一半就無法繼續。
大概是少了點氣氛吧!
或者應該說是少了點勇氣。
直到今晚,大阪的夜空下起了這場我回到日本後的第一場雨。
我突然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那時你手忙腳亂的樣子,我現在仍然覺得很好笑。
蔡桑,行鞠躬禮時,膝蓋是不能彎的。懂嗎?我可愛的乖學生。
如果膝蓋彎曲,就會像你教我的那句中文成語:"卑躬屈膝"。
這句成語用得對嗎?我親愛的好老師。
原來只要是雨,在日本或是在台灣,都會讓人的思念更加清晰。
你收到信時,台南的天空會不會也下起雨?
而你,會不會也同樣想念起我這個笨日本女孩呢?
如果台南也下雨,那麼我送給你的雨衣,你穿上了嗎?
還有,你一定要記得把明治神宮的平安符綁在書包上哦!
我好懷念那段在你書桌旁的日子。
那時我既是你的老師,又是你的學生,在角色轉換間,想必鬧了不少笑話吧!
蔡桑,我們一起上課的那個書桌,現在你做何用途呢?
聽謝桑說,你們最近都用它來打麻將,我想說的是:
你有贏錢嗎?
我也忘不了在機場分別時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當然更忘不了元宵節那天,你教我的那首詞: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蔡桑,明年元宵節時,我們還能一起去看滿天的煙火雨嗎?
你能不能幫我再次去求媽祖娘娘呢?
現在已是春末夏初的五月,櫻花也已落盡。
六月底我即將成為東京石原桑的新娘。
我們日本女孩子相信六月新娘是最幸福的,我也不例外。
所以過了六月,我就改名叫石原雨子,而不再是板倉雨子。
但我堅持,你仍然應該叫我小雨。
當然,你也可以叫我雨姬,只要你仍是加藤智的話。
你會來日本為我祝福嗎?雖然我很希望你來,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你說是嗎?
我很想帶你去看看我的家鄉,順便去加藤和雨姬殉情的懸崖。
但我們畢竟只是師生關係,所以即使我們真的到了那個懸崖,
我們也沒有理由一起跳下去。對嗎?
所以你不來也好。
連綿細雨有終時。細雨再怎麼連綿,也還是會有雨停的時候。不是嗎?
我好像又回到在陽台上聽雨聲的那個夜晚。
你聽到雨聲了嗎?
蔡桑,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會送你那件雨衣,是吧?
其實在2月27那天,好來塢KTV外的雨勢滂沱,那時我就想送你了。
可是還是讓你冒著大雨跑回家。
你走後,我一個人不禁重複吟唱著党j阪季雨渕熙怮幓X句:
「讓他在雨中歸去,是我的錯。雨啊!請把那個人送還給我吧。
啊!大阪季雨……」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在我家鄉的浪漫傳說嗎?我那時只告訴你,男孩若要向女孩表達愛意時,可以在下雨天裡,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但我卻一直沒有告訴你,當她接受他的愛意或要向他表達愛意時, 則會送他一件她穿過的雨衣。
所以,請你務必好好保存這件雨衣。A-Ri-Ga-Do-Go-Zai-Ma-Su。
那麼,加藤智,阿智A-Na-Da,Sa-Yo-Na-Ra了!
板倉雨子
平成7年5月6日
信紙已被溼透,
是大阪的雨造成的?還是台南的雨?
或是AmeKo的淚水呢?
【雨衣】〈22〉 By jht.
X X X X
窗外的雨已經轉小,
打開窗戶,雨滴輕觸樹葉,彷彿為剛剛粗暴的行為道歉。
而模糊在書桌上的那一灘水,不知何時,
竟已模糊在我的眼睛。
為了讓願望實現,我始終沒有告訴AmeKo,
平成7年的元宵夜我在土城聖母廟許的願望。
其實我跟她一樣,對於許願的技巧,都很笨拙。
我也是祈求媽祖保佑,希望明年元宵節,還能讓我和AmeKo一起來看煙火雨。
不過我比較貪心,連後年的元宵節,也先預了約。
只可惜平成8年的元宵夜,我變成獨自逛花市的歐陽修。
後來每年的元宵節,我都會躲在家裡看電視猜燈謎。
屈指一算,今年已經是平成11年了。
這幾年的改變是很大的,信傑畢業後繼續唸博士班,仍然單身。
陳盈彰當兵時結了婚,新娘是他的台南女友,結婚6個月後孩子就出生了。
虞姬的婚期在今年7月,如果6月的新娘最幸福,那7月呢?
虞姬的男友偷偷告訴我,7月的新郎可能最可憐。
我想也是。
井上在前年回去日本,而和田跟她的香港男友則仍然耗著。
因為她男友的母親堅決反對兒子跟日本人在一起。
至於我,則開始喜歡雨天。
尤其是那種連綿一兩星期的梅雨季節。
我總會將雨聲聯想到AmeKo的歌聲。
我特地買了張美空雲雀的精選CD,只為了聽党j阪季雨椣C
每次聽到党j阪季雨椣A就會回憶起和AmeKo在陽台聽雨時的溫馨。
偶爾我也會跟著哼:
「Yu-Me-Mo-Nu-Re-Ma-Su,A… Osaka Si-Gu-Re……」
(夢也會淋濕的。啊!大阪季雨)
收到AmeKo那封信後的三個月,也是一個像今天這般雷陣雨的夏日午後,
我曾拿出這件紫紅色的雨衣準備穿上。
卻不小心抖落了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信在空中輕輕飛舞著,像被雨打落的櫻花瓣。
信尾的日期是平成7年6月23日,那是AmeKo結婚的日子。
信的內容我不太記得了,
我甚至忘了我有沒有寫出"祝妳幸福"之類言不由衷卻大方得體的話。
我只記得我署名:加藤智。
信寫完後,雨也停了。
於是我便沒有寄信的理由,或者像AmeKo所說的寄信的勇氣。
就把信放入雨衣的口袋裡。
平成8年的4月底,信傑要到京都大學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
他說他會順便去大阪找AmeKo。
我把那封未寄出的信封緘,收信人寫上:雨姬。
然後拜託他把這封信,帶到加藤和雨姬殉情的那個懸崖,拋到懸崖下。
信傑說那時剛好是落櫻時節,信件伴隨著櫻花瓣,無聲地飄到懸崖底。
就像他身旁AmeKo的沈默一樣。
只不過AmeKo在信拋出後,便轉過頭去。
信傑並不知道加藤和雨姬的故事,當然更不知道AmeKo家鄉的傳統。
因為AmeKo只告訴他懸崖下有一對殉情男女的墳墓,還有一間小神社。
不過她並沒有帶信傑到懸崖下面。
聽他說她那時堅持要單獨到懸崖下面,過了很久,才又回到懸崖上。
我一直希望這封信能飄落到加藤和雨姬的墳墓前,雖然這機會微乎其微。
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堅持不穿雨衣。
因為我總覺得雨衣一定要跟AmeKo一起穿。
為了這種堅持,我常常是"每當下雨日,便是感冒時"
既然不穿這件紫紅色雨衣,我乾脆就把它鎖在檔案櫃裏。
按下收音機的PLAY鍵,又響起五輪真弓"戀人HYo"的旋律.....
戀人啊 再見了
雖然四季轉移
那一日的兩人 今宵的流星
全都發光消失了 像無情的夢
彷彿被歌聲催眠般,我掏出鑰匙,打開檔案櫃,又看到了這件紫紅色的雨衣。
我輕輕地撫摸著,依稀看到了AmeKo微笑時露出的虎牙。
還有她臉上的雨。
也聽到了土城聖母廟震耳欲聾的煙火爆裂聲。
於是AmeKo清亮細嫩的話語,又不斷重複地在我耳邊響起……
「Hai! Wa-Da-Si-Wa ITAKURA AmeKo Des,Ha-Zi-Me-Ma-Si-Te,Do-Zo,Yo-Ro-Si-Ku。」
「對不起,我是板倉雨子。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蔡桑,大丈夫比的是志氣和心胸,與身高無關哦!像豐臣秀吉就很矮。」
「Hai! Wa-Da-Si-Wa 小雨 Des,Ha-Zi-Me-Ma-Si-Te,Do-Zo,
Yo-Ro-Si-Ku。」
「Mo-Mo-Ta-Ro 桑,Mo-Mo-Ta-Ro 桑……」
「很有效哦!等我回國時,我送給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順利畢業。」
「而且我叫雨子呀!不喜歡雨天的話,豈不有損威名?」
「雨是沒有國界的,大阪的雨跟台南的雨同樣都令人神清氣爽。你覺得呢?」
「Dai-Te-Ku-Da-Sai,A… Osaka Si-Gu-Re(請擁抱我吧。啊!大阪季雨)」
「大阪很好玩哦!下次我帶你參觀豐臣秀吉建的大阪城,再到四天王寺去逛,那是日本最古老的官寺。然後我們還可以去吃全日本最大的章魚丸子……」
「大阪歸期未可知,連綿細雨有終時。何年同此纏綿夜,共話陽台舉步遲。」
「我們家鄉的男孩子若要向女孩子表達愛意,又不太敢直接表達時,可以選擇在一個下雨天,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煙火在天空散開後,好像是在下雨哦!」
「我希望明年的元宵節,我還能來這裏看煙火雨。」
「這沒什麼。在日本,女孩子今天做巧克力是很平常的事。」
「Ko-I-Bi-Do-Yo…Sa-Yo-Na-Ra…」
「阿智!…阿智!…Ma-De-Ku-Da-Sai(請等一等)!」
「阿智!…Sa-Yo-Na-Ra!…Sa-Yo-Na-Ra!……」
雨,總是會停的。
推開系館後門,天色早已暗了。
遍地都是殘綠碎紅,見證了剛才那一陣驟雨的猛烈。
而雨後的空氣總是讓人感覺格外清新,就像AmeKo給我的感覺一樣。
伸出手掌,試著感受雨滴輕觸的溫柔。
良久良久,手掌依然乾燥。
雨,終於還是停了。
但我心裏的雨,卻始終不曾停歇。
『AmeKo…不…小雨,我們去雨中散步吧!』
我在心裏自言自語著,終於穿上了這件雨衣。
jht. 于 1999/6/25
【雨衣】〈最終章〉 By jht.
【後記】:後來聽說有人在那間小神社裏,發現了兩封信。
一封是寄給雨姬,另一封則是寫給加藤智。
不過這也許是小說家的牽強附會。
或者只是AmeKo家鄉人的豐富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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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每天都開心的...只要認真的去感受生命的美好...
再大的風雨...終有過去的一天...
做過了 就 不後悔..
讓別人快樂...我自己也會很快樂...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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