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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我的「交響情人夢」(下篇)  ◎李歐梵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回頭鞠躬時,據說掌聲如雷,幾位老朋友還大聲叫好,但我完全沒有聽到,人早 已驚呆了,只聽到自己向站在幕後的鄭指揮說:「總算過了這一關。」苦痛消失了 ,剩下的是歡樂……   記得看過一篇海明威的散文,內中提到西班牙鬥牛士上場的最後一刻,稱之為 Moment of Truth──我的「真實的時辰」到了。作為台大交響樂團的業餘客席指 揮,也要面臨「玩真的」那一刻。   排練時我儘量壓抑心中的驚恐,也儘量記住樂譜中的重要指示,揮起指揮棒, 立刻進入忘我之境,腦子裡只有樂譜上標示的重重「難關」。指揮完了,樂隊沒有 大譁,但有一位樂手略帶抱怨地說,速度比他們練習時快得多。我一時心虛,只好 照實答說:我聽的兩個唱片版本都是這樣快(Muti只花七分十秒,Sinopoli七分十 三秒)。幸虧鄭立彬指揮為我解圍:「但是你們都跟得上!」我聽後大樂,因為這 就是指揮的神奇所在。   我發現這些學弟學妹們──個個都是好手,經驗豐富,有的在中學時代已經參 加樂隊──並沒有置我於不顧,雖然演奏時眼盯著自己的樂譜,但在緊要關頭(如 速度變化前的樂句開頭)都望著我,大家一齊隨我起舞,反而是我太過緊張,有時 忘了提示,特別對於大提琴聲部幾乎棄之不顧,有一位大提琴手問我有何意見,我 說以後再告訴妳,因為當時心中早已亂成一團,何敢指點?   排練完後回到旅館又再看譜,這才發現此曲中弦樂的低音聲部──中提琴、大 提琴和低音提琴──能夠發揮之處實在不多,主旋律幾乎被小提琴部包辦,少數獨 奏片段則分給木管樂器。(最後一天彩排時,鄭指揮在台下聽,發現大提琴部音量 不夠,我頓覺自己難辭其咎)。   第二天排練,鄭指揮要我於早上十一時到場,我準時到達,聽到樂隊早已在排 練此曲,鄭指揮大汗淋漓,不停地糾正演奏的失誤,令我感激萬分。我根本不會訓 練樂隊,哪有資格指點細節?但心裡明白這全是為了我,鄭指揮不想讓我對樂隊失 望。我何德何能,敢有此奢求?只要不出洋相就夠了。然而練習一兩次之後,我還 是禁不住提出對於此曲的整體看法,並把歌劇的故事略略介紹;雖然威爾第初寫的 是悲劇,但如果奏得太慢或太沉重反而顯得拖泥帶水,何況譜中也有「presto」( 急板)和「con anima」字樣。後者我故意譯作「激情」,於是順水推舟地說:「 這也是一個愛情故事,各位都很年輕,要有浪漫激情!」這一說卻把自己的激情也 帶出來了。我發現自己的右手打拍子時甚至在樂隊之先,稍快些許,沒有跟著樂隊 走。   記得香港的一位樂評界友人曾經批評港樂的一位前任助理指揮,說他一無是處 ,竟然跟在樂隊後面打拍子。看來至少在這一方面我還有點「主體性」,不知不覺 之間也把自己對樂曲的主見流露了出來。(至於我的左手,除了提示以外如何處理 ?我曾向蘇柏軒請教,他直截了當地說:「右手是技巧,左手是藝術,各個指揮不 同,是不能教的。」)雖然信心大增,但還是會出小錯,只好向這些年輕樂手們說 :「到了緊要關頭,如果我指揮亂了,你們千萬不要管我,只看樂隊首席!」這位 極年輕的首席小提琴手游婉翎小姐,看來演奏經驗豐富,果然不負所望。   演奏當天(9月7日)下午彩排時,我登上新建的「新舞台」演奏廳的真正舞台 ,一時膽怯,第一次提示就出了錯,以為下一段由小提琴部開始,於是把兩手指向 她,只見她不慌不忙把小嘴一噘,要我面向木管聲部,令我幾乎無地自容。自己演 練了不下一百次,怎麼還會出錯?!   彩排時我的表現極差,大概是心情緊張之故,於是自願留下來學習,在台下觀 看鄭指揮排練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響曲,節奏更複雜,但鄭指揮受過大師──包括 Lorin Maazel和 Henry Mazer──的指點,出棒就不凡,樂隊也奏出全然不同的 聲音。相形之下,我手下的〈命運之力〉顯得有氣無力,無論我如何激情,還是不 行。距離晚上正式演出的時間只剩兩個多小時,怎麼辦?   返回下榻的台大立德賓館,心情沮喪,妻子見我默然無語,也不知如何是好。 匆匆吃了一個三明治,真可謂食不知味,一頭又栽進樂譜之中。六時半坐計程車回 到新舞台途中,子玉叫我在車上深呼吸打坐,定下心來。後來她告訴我,在我出場 前幾分鐘,她還在台下默默為我念佛經。我在後台更衣室等候,聽到第一個節目已 經開始,於是再以耳機演練一遍樂譜,發現自己突然放鬆了,一個人在後台慢慢踱 步,心想反正豁出去了,台下有十數位我請來的朋友和學生捧場,父親在天之靈也 必會保佑我。因此輪到我出場時,不慌不忙,左手拿著指揮棒(姿勢是從名指揮 Haitink的影碟上學來的),然後登上指揮台,看到台上一張張學弟學妹的面孔, 心中湧出一股愉悅,台上台下都是我相識或不相識的朋友,何懼之有?我的指揮棒 打下第一拍,管樂即時奏出「命運」的主題,我頓感自己太幸運了,有多少人作過 指揮夢?而我竟然可以圓夢,這七分鐘的榮耀,我可以享用一輩子了!   一曲奏完,自認沒有出大錯,團員也奏出最高水準,激情充沛。我回頭鞠躬時 ,據說掌聲如雷,幾位老朋友還大聲叫好,但我完全沒有聽到,人早已驚呆了,只 聽到自己向站在幕後的鄭指揮說:「總算過了這一關。」苦痛消失了,剩下的是歡 樂。   為什麼我要為這段個人經驗寫下這篇長文?除了個人的紀念意義外,也想以此 為例和年輕一代的學子和朋友們分享我的人生心得:人各有命,但「命運之力」的 運轉卻深不可測,人生機緣際遇往往靠了人、地、時三方面的「偶合」,然而有一 樣東西卻是長存的,也只有自己知道,就是個人的興趣,它需要培養,也需要持之 以恆。記得第一天排練休息時,有一位團員問我:對一生事業如何選擇?如何執著 ?我回答說:真正自己喜歡的東西要執著,但興趣不一定變成事業,有時作為一個 業餘愛好者更有意義;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你最執著的東西才是最珍貴的,不 能輕易放過。人到了一定年紀以後,所感受的是人生整體的意義及其真諦。   這一次的業餘指揮經驗,也改變了我自己,友朋們都說我看來頓時年輕了好幾 歲,連腰背都挺直了!整個人輕飄飄地,猶如浮遊於雲朵之上。   令我最感到滿足的,是收到台大交響樂團團長何聲揚送給我的一張賀卡,內有 將近卅位團員的簽名,還附有幾句話:     感謝您不辭辛勞地飛回台灣,一下飛機就趕來排練,排練的認真也令我     們十分感動。從您指揮投入的神情,讓我們深刻地感受到您對音樂的熱     愛。   這是任何「業餘指揮家」所能得到的最佳讚語!但願父親在天之靈可以聽到這 一次的演出。爸爸,我雖不能像你一樣專業,但我也盡了自己的力量,沒有「玩票 」。現在把這篇文章獻給您,望能笑納。 ●【2010/10/21 聯合報】 http://www.udn.com/2010/10/22/NEWS/READING/X5/5925659.shtml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3.132.128
den7915:大推李院士和台大交響樂團 10/23 15:11
sonstif:很具娛樂效果的故事... 10/23 15:55
affen:我也待過112管弦樂團,看到這篇好抖啊 10/23 17:15
affen:簡直就是魔獸新手不怕死出來當ICC25 RL... 10/23 17:16
mocblp:大推 在中山聽過他演講 文章寫得真好 敬佩他對音樂的熱情 10/24 00:45
fychang:還好他不是真的只憑幾張CD就來指 :) 10/24 11:30
lyon3b3c:好文~大推 真正自己喜歡的東西要執著... 10/24 2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