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rnoldbax:呵 前陣子有在報紙上看到這篇 10/25 01:29
【筆墨】我的「交響情人夢」(上篇) ◎李歐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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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第一次指揮經驗
我自幼喜愛古典音樂,而且父母親都是音樂教育家,但偏偏沒有走上音樂專業
之路,因為當年父親──也是一位指揮家──的反對(可能恰逢他個人音樂事業上
的低潮),而選修外文系,入台大外交系,後來又留美學中國歷史和現代文學,變
成了一個文學學者。我對於這個選擇,並不後悔,但有時也會湧起一股莫名的幻想
:如果當年學指揮的話,今日的我又會如何?
這一個「what if?」的問題,逐漸變成一種癡念(obsession):如果我能夠
以「業餘」的身分指揮一個交響樂團,哪怕只有幾分鐘,今生余願已足。不料這個
夢想終於在最近實現了:我的母校台灣大學正式邀我「客串」指揮該校的樂團。對
我來說,這是一個莫大榮譽,甚至大過「傑出校友」的身分,因為多年的夢想成真
,世上有多少人像我這樣幸運?
去年春天我返回母校講學時,偶然在一個宴會上不覺透露了這個願望,不料在
座的沈冬教授(她的專業是音樂,又是台大國際交流中心主任)一口答應,而且成
竹在胸地說:「明年你就回來指揮母校的交響樂團吧!」我以為她在開玩笑,不以
為意,不料今年初她又對我說:「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指揮的曲子是威爾第的一首
序曲,〈命運之力〉(La Forza del Destino)!」我聽後本能的反應是:還有別
的曲子更適合我的境遇嗎?這就是我生命中不可解釋的「命運之力」。
夢想成了真實,我頓然緊張起來,因為這首樂曲不容易。我聽過,還擁有三種
不同的唱片版本,它的速度變化很大,指揮起來不是隨便打打拍子就可以對付,我
這個毫無訓練的業餘人士又如何能勝任?
如果說毫無訓練,恐怕對不起家父李永剛教授在天之靈,他雖不准我走音樂專
業之路,卻教過我拉小提琴,而且有一次在新竹中學班際合唱比賽時面授機宜,教
我如何指揮3/4和6/8的拍子,能夠應付比賽樂曲——歌劇《霍夫曼的故事》中的〈
船夫曲〉——就足夠了。這是我五十多年來唯一的一次指揮經驗,至今記憶猶新,
還曾為之寫過一篇回憶文章。
然而,指揮一班中學生唱歌和指揮一隊八十多位訓練有素的管弦樂隊畢竟不同
。個人的「圓夢」是一回事,但又如何面對這個難以置信的現實?不如知難而退算
了。又以為久久得不到台大方面再確認的消息,看來還是泡了湯,春夢一場了無痕
,所以也毫無準備。
今夏與我妻子玉到歐洲遨遊列國,聽了不少音樂會,八月底倦遊歸來,就收到
沈冬的電話,聲音有點著急:「早就訂在9月7日,怎麼他們還沒有通知你?」大事
不好!不到兩個禮拜就要「玩真的」嘍!怎麼辦?於是不得不積極準備,在家日以
繼夜猛聽此曲唱片,友人又借給我他私藏的三張唱碟,加在一起,計有下列六位指
揮家的演繹版本:卡拉揚、阿巴度、Markevitch、Chailly、Muti和Sinopoli。我
選了後三位指揮家的版本,皆是義大利人,最後決定以Muti和Sinopoli作為我的「
模擬」典範。因為前者聽來直截了當,和卡拉揚的油滑奏法剛好相反,我比較容易
學習;後者指揮的是維也納愛樂,非但詮釋中規中矩,而且這個頂級樂團的演奏實
在精湛無比,連最快的細節都奏得清清楚楚。
我在數天之內反覆聆聽不下數十遍之後,還是覺得心虛。突然想起香港管弦樂
團的副指揮蘇柏軒(Perry Su)曾答應在必要時助我一臂之力,於是立刻以電郵聯
絡,「逼」他從美國返港後的第三天就駕臨寒舍,指點迷津,他非但樂於從命,還
帶了一份該曲的樂譜來。我生平從未仔細研讀過交響樂總譜,心裡更慌,只好先不
看譜,在這位得過指揮大獎的專家面前自作主張地比劃一番,深怕他捧腹大笑。好
在Perry知道我的處境危急,在極短的時間內教了我幾樣祕訣:例如如何和樂隊共
同呼吸,開始打下第一拍?如何處理曲中的節奏變化和「停頓」(fermata,此曲
開始的四個小節就有兩個)?如何提示(cue)各聲部?我心想,這簡直就像武俠
小說中的武功,沒有在深山苦練多年,又如何有資格和高人較量?父親當年教我的
那幾手「基本功」現在根本不夠用。Perry看到我面有難色,只一味地鼓勵我,還
用英文說:You'll have fun!然而「樂趣」又從何而來?我不禁深深感到大難臨
頭了!都是自己不好,亂談夢想,不顧現實,人都過了七十歲了,怎麼越來越天真
浪漫?
我妻子玉最了解我的心情,立即帶我到香港的一家琴行買了一支指揮棒,長十
四英吋,當然是用來為我打氣的。不料一棒在手,我就成了一個老孫悟空,也不知
勇氣自何而來,頓覺自己可以「大鬧天宮」了。於是忘恩負義,棄嬌妻於不顧,每
天對著樂譜不停地聽唱碟。初時如讀天書,不解內中玄機,只是跟著唱機傳來的音
樂比劃,根本跟不上樂譜,後來乾脆把我選出的兩個版本錄在iPod中聆聽,可以隨
時按停,重新開始。如此一遍一遍地聽,也一遍又一遍地硬啃樂譜,甚至在飛往台
北的飛機上、旅館的房間裡都孜孜不倦地讀,幾乎把樂譜翻爛了。
這一個閱讀經驗是意外的收穫,用一個文學的比喻,就像我在大學二年級初讀
莎士比亞的一本英文原著,當時自己的英語能力尚淺,也讀不懂,多年後重讀,又
有莎劇影片的幫助,數遍之後,才逐漸讀通了。我從文學訓練中知道「文本」(text)
的重要性,這一次才深深體會到:對於音樂的指揮詮釋更是如此,對我而言真是難
上加難,因為威爾第在曲譜上把所有強弱和速度的細節都標示出來了,而且強弱分
明,有時在同一個2/4的小節中都有漸強和漸弱的符號。我逐漸看懂了弦樂和木管
樂器的部分,全靠兒時跟父親學小提琴的底子,但銅管和敲擊聲部,還有豎琴,我
實在看不太懂,再找老師來指點也來不及了,只好把音樂強背下來。
第一場排練在台大的學生活動中心舉行,我抵達略遲,早已聽到房內傳來著名
聲樂家——也是此次演出的主角柴寶琳女士唱普契尼的美聲,動人心弦。又看到該
團常任指揮鄭立彬在台上一邊指揮一邊提醒團員注意樂句的各個細節,我心中一震
,這一下糟了,所謂「獻醜」或「班門弄斧」都成了客氣的廢話,現實更可怕!因
為我面臨最大的考驗──必須證明我這個從未指揮過任何樂隊的業餘人士,達到一
個最起碼的職業水準,絕不能令這群年輕的學弟學妹見笑。既然不想濫竽充數,又
不能掩蓋無情,怎麼辦?
柴女士排練完了,與我匆匆寒暄兩句(她事後才告訴我,她曾是家母周瑗的學
生),就揚長而去,輪到我登場了。我只好故作鎮靜,先請鄭指揮帶著樂隊把此曲
「過」一遍,才硬著頭皮上台,先作簡短的自我介紹:「我是台大校友,其實沒有
資格指揮樂隊,這一次純是機緣,我不能放過,請各位學弟學妹包涵……」於是揚
起指揮棒,一「刀」切了下去,像是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是個「騙子」,
(imposter),一半倒是玩真的,十分嚴肅。
●【2010/10/08 聯合報】
http://www.udn.com/2010/10/8/NEWS/READING/X5/589675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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