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是這樣：只有當我有所體驗時，我作曲－我作曲，只有當我有所體驗時～

馬勒

～這一次，遭遇這樣的困頓，最知己的幾個學生彷彿儀式般都跟我碰了面，談了話。
[…]過去幾年，我的創作力大致可算旺盛，但我太仰賴他人──仰賴從別人身上獵
取熱情，獵取愛，而所謂熱情，所謂愛等等常常又是無常的。而我卻一直不曾警覺
到此。[…]但我知道我正在梳理自己混亂了的交通系統；我正試圖接通斷絕了的一
些生命網路。～

〈10. Dear L：〉《詠嘆調》陳黎



　　或許該與三五青刊社諸友夜聊，或許在朋友毛子那兒與樂家打屁，或許因
平日忙碌該珍惜如此適於安眠的夜…。但在年序交替的時節，現在是最好的：
與前輩詩人於木柵路洪軒高樓，看元旦花火。

　　簡短的交談，心念卻穿過迂迴漫長的三十年；特別今年，我對許多世界更
為敏感，行事更為積極，更勇於尋求突破。那些過往的我，畏怯的自己，竟於
一朝紛紛退散…。
　　
　　與詩人登樓之前，點播了跨年之歌。馬勒《年輕旅人之歌》，有如冬夜聽
春之旅。

　　馬勒，在一八八五年，元旦：

　　「親愛的弗利茲！我把這元旦的早晨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奉告你吧……。
昨天晚上，只有我一個人坐在她的身邊，我們彼此幾乎緘默不言等待著新年的
來臨。她並沒有把她心中的事向我吐露。當午夜的鐘響，眼淚從她的眼眶湧出
時，我頓時感到那責任非常可怕地壓在我身上，以致我無法替她拭去眼淚。她
於是走到隔壁的房間，有一陣子還沉默地佇立在窗邊。當她還哭著回來的時候，
我有一股難以言述的痛苦，彷彿有一道永遠不消失的牆垣堆在我們兩人之間。
我趕緊去握緊她的手，只懂得拉她走出門外。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巧從塔上
傳來嚴肅的聖詠曲之鐘聲。……我一整夜都在夢中哭泣。……我把我寫的這些
歌曲集，總共有六首歌，呈獻給她。我想也許可以藉這些歌曲，來告訴她所不
曾知道的事。這套歌曲，是一個被命運作弄的流浪漢，走進冷暖無常的世間，
永無止境地漂泊的故事」(致弗利德利希．雷亞的信)

　　信中的六首歌曲現存四首，就是《年輕旅人之歌》這曲集，是青年馬勒根
據自己詩作譜曲，賦以精緻節奏與發展性調性─轉調又轉調子，結束非是原調
原點─，擔著愛與傷痛在夢與世界中行走的心聲，曲集呈獻給他戀慕而無望的
歌者 Johanna Richter，這是大師的青春嘆息、風格預言與生命道偈，這些也
蘊含交響素材的歌曲是《巨人》－具體而微的馬勒風貌，編號第一的交響曲－
的情感源頭。世紀交替的音樂先知，此刻漸顯才份，步步顯露大師樣式。

　　演唱者是二十六、七的費雪迪斯考，年紀正與我相彷彿，與老大師福特萬
格勒並肩合作其時有如初生之犢，意氣風發。點歌應景的我，心上依次播放〈
當我愛人結婚時〉〈今晨我越過原野〉〈一把火紅的匕首在胸膛〉〈愛人的藍
眼睛〉。

　　這馬勒少年彿如和前輩舒伯特《冬之旅》酬唱，敘事者在春天夜裡緩步前
行，穿過美好大地與心上沉痛的風景，最後穿過對伊人眼睛穿過苦情回憶，卻
在也安慰舒伯特的菩提樹下，讓那拂了還滿的美麗與憂傷覆蓋，花朵撒滿全身。

　　元旦與前輩詩人在夜中，想。

　　年初，廣播中的自己，還與先前前往花蓮受缽的心情共鳴；春末觀《如夢
之夢》，眾人竟於奇萊山中遇雨，因大夥兒諒解得而繼續學術生涯，且寫下遺
情證道的詩句；夏天於花蓮溫哥華，見我心神往的詩人，鄭愁予ㄧㄚˇ弦；又
有夢中父親來見，對人生的角色扮演有了切身的了悟；近秋，夢中人物不斷哭
泣，是以信心遠方我的故鄉，到現在還覺奇異，莫非龐大悲傷真能穿透靈犀？
與歆慕的鋼琴家要簽名，還識得他如得知音的神情、言語；冬天，體會這世界
既予希望亦予失望的酸苦、甜蜜；且儀式般的，與座標人生的好友取得聯繫，
甚至化消囹圄。

　　與馬勒一起跨年。

　　樓頂見四散花火落在全世界的屋頂，灑落群落不同的人群；眼前河堤、籃
球場、橋與道路，高低不同的建築物；再遠些，那有我多年行止的大學、中學；
再遠些，四面山丘，高聳的一○一大樓。各色聲響。

　　「快啦，補位，靠，三分球！」
　　「你的意思是說，嫁給我，這樣…」
　　「老頭過去幾年咧，人生…，朋友一場，想他在時也亂有意思的…。」
　　「畢業後到上海找機會，那就是跟全世界競爭。」
　　「看哪！那個人！」
　　「那兒又來一個，好。」

　　馬勒，聲音馬戲團。那並置諸聲部正是浮世音繪，與貝克特的劇場情境輝映。

　　這樣夜下，這些聲景全涵攝入心，進入我，時而喧鬧激動，時而深沉內省。
這些歌，夜奔於我之內，風中花火底下，應景而安慰，也騷動我。不知怎的，就想
出本詩集。當年前輩們因名姓皆有個「東」旁，首本詩集概由「『東』林文學社」
出版；我名中帶「林」邊，想來也可附尾。將這想法告訴前輩，離去前也要了本他
的《夜奔》，頁首題著「東林列隊迎迓」。

　　「…寫詩本寂寞，我追求的是如何使自己在路上獨行而仍能保持那份不寂寞的
心境」，就這樣，冬夜心上伴著青年費雪迪斯考的青年馬勒，夜奔山林；春日旅人
的夜旅歌聲中雖漸漸不再年輕，前景卻是成形，腳步穩健踏實的前進，成熟地迎接
人生另個三十年，如此地我，詩意地落草了。

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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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軒樂派小師弟

靈修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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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henri10         來自: 210.192.237.202      (01/03 17:39)
※ 編輯: henri10         來自: 210.192.237.202      (01/03 17:40)
推 ashkenazy:推啊  (怎麼都沒人推？)
推 Godkin:頗有感觸
推 henri10:阿胥如此熱情！…今年回政大讀書，竟有種社會人士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