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29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Daniel Borenboim, Conductor
Mozart: Sinfonia concertante for Winds in E-flat Major
Bruckner: Symphony No.5 in B-flat Major
◇
本樂季的第一場音樂會,由莫札特與布魯克納開場,也由已在CSO
有35年年資的小提琴爺爺開場。
「如各位所見,我是個小提琴手。」爺爺可能還是比較習慣拿琴弓
而不是拿麥克風,他有點羞澀地開口:
「在這個樂季,CSO決定由樂團成員輪流致詞歡迎大家,以取代冷
漠的『請關掉呼叫器、手機、鬧鈴』廣播,讓大家更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今天晚上的曲目有莫札特與布魯克納。這讓我不禁想到,有人說
所謂的歌劇就是六點進場,看了三幕之後一瞄手錶,發現時間不過六點
二十。
布魯克納寫的不是歌劇,而是交響曲,但是他的作品待給大家的感
受,和前述被挖苦的『歌劇』並無二致,我想可以這樣說:所謂的布魯
克納,就是你以為已經聽到第三樂章,但實際上第一樂章尚未結束。
布魯克納是個很有趣的作曲家,所以我不妨再多說一些和他有關的
事。相信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為什麼,許多作曲家會在寫第九號交響曲
或是寫完第九號交響曲之後與世長辭。可能是為了害怕『第九號交響曲』
的詛咒,布魯克納決定從第零號開始為他的交響曲編號。然而不幸的是,
他很快地便發現自己有多麼熱愛寫交響曲,於是他又想出另一個主意,
那便是將自己的某一首交響曲編為『零零』號......」
小提琴爺爺實在是個冷面笑匠,讓大家捧腹到不行,他卻依然臉色
不改。一時間有一股親密的氛圍縈繞在梁柱之間,彷彿這裡不是金碧輝
煌的交響廳,而是好朋友家的書房。朋友在演奏一曲之前先來一段有趣
的前情提要,順道挖苦一下那個讓他練到要死要活的作曲家——儘管大
家都心知肚明,抱怨歸抱怨,他還是挺喜歡那傢伙的。
我喜歡這種感覺。因為這樣,芝加哥交響樂團於我,不再是一個世
界數一數二的樂團,而是一個揹著我的城市的名字的,溫暖的樂團。
◇
從來沒有哪一個晚上,我這麼需要這樣的溫暖。
2005年九月29日晚上,芝加哥華氏四十幾度的氣溫伴隨著呼嘯過密
西根湖的狂風,好冷。
此時是台灣時間2005年九月30日,第六屆皇冠大眾小說獎揭曉的日
子。
我不能阻止自己別想,卻又不知該怎麼想。我想得獎,但是明明知
道那是多麼機會渺茫的一件事;要我接受自己沒有得獎,卻又心有不甘,
拒絕相信。
幸好,這一晚有音樂。
只是很巧地,我又和布魯克納相遇了。
◇
我對布魯克納的交響曲始終逃不開《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主
角說過的一句話:布魯克納交響曲的編號誰也搞不清楚。這句話在我對
照過手上僅有的第四號與某次廣播裡聽到的,呃,不知道第幾號之後,
我瞬間心領神會了箇中含意。然而若真要問我對布魯克納的交響曲有何
感想,我會在第一時間回答:
非常小說。而且是長篇大論氣勢磅礡牽扯糾葛的奇幻史詩那種。
我最近才開始聽布魯克納。上次回台灣時大花版正特價(雖然大花
版特價早已不是新聞,簡直快成為常態了),為了湊數,隨手摸了一片
布魯克納第四「浪漫」,想說,也該是來聽聽布魯克納的時候了。
於是在某天我將CD扔進音響裡,一面抄筆繼續努力奮鬥《白夜》的
設定,大概是在前奏出現的瞬間,我就知道:這就是我要的音樂。
如果我有機會出版這個故事。如果我有機會寫作者序。我最想要感
謝的人就是布魯克納,因為如果沒有他的第四號交響曲,這個故事就寫
不出來。在這段時間裡,我聽了數不清次數的布魯克納第四號交響曲,
對我來說,這首交響曲不叫「浪漫」,而叫「白夜」。
神秘地,第五號交響曲的「引介」部分一出來,我又開始有「故事
在音樂中漂浮的似曾相識感」。所以我分了一下心,默默回想最近發端
的幾個靈感,暗暗比較它們之間的頻率。沈吟半晌,直到長笛靈靈飛動
之時,我知道我聯想到的是哪一個故事。
《黑屋》,那是一個也許我永遠也不會有心情寫的故事。
我心痛了一下,將思緒轉回嘹亮的銅管上。不能否認的是,布魯克
納對我來說的確深具異人異世的風情。他小心翼翼地寫一段細膩引人但
十分非常的開頭,你一聽即知,將出現的世界及故事不曾在你的認知或
是想像中出現過。但他娓娓傳響,撥弄你的心絃,吹皺一池春水,一拍
一拍,領君入勝。最後你終於相信了:有這麼一個年代,有這麼一群人,
有這麼一個世界,他們曾經存在,或者依舊存在。
直到出得旋律來,在一片掌聲裡恍若隔世,回首落英紛紛。遂迷,
不復得路。
我真希望我也擁有和布魯克納交響曲一般的豪情、勇氣、與真摯。
那麼一來我寫出來的那個世界就不會孤獨地默默存在於人們所不知的時
空之中,終於逐漸黯淡,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但我終究不是飽受批評卻依舊執著於交響曲創作的作曲家;我終究
不是即使對「第九號交響曲魔咒」疑神疑鬼,但是換個編號自欺欺人之
後便能無畏地繼續揮筆的作曲家。
所以這一夜,漫長而寒冷,即使是CSO銅管部的熱情激昂,也點不燃
我心裡的冰冷的蕊。我一面哆嗦著一面拉緊外套,走在黑暗的街道裡,
黎明,像是永遠也不會來。我被留在那個世界裡,和那些人一起,他們
責怪我未能賦予他們完全的個性與聲音,他們怨懟我不能好好講述故事,
我想拉住誰,擁抱誰,但他們都轉頭而去,一一從我指尖離開,決絕地,
冷漠地,不曾回首,不願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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