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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調始小調終的可能性 第二個題目與樂曲調性的流動有關。音樂作品可被視為一套 線性敘事或「意識的旅程」,有起點、開展和終點。在音樂史 上,多樂章作品(暫以純粹音樂為主,不考慮標題音樂和聲樂) 從首樂章到終樂章的調性流動,有很多不同可能性。其中,以 大調始大調終、小調始小調終、小調始大調終的安排,都很常 見。唯獨極少見的(我還真想不到半個),是大調始小調終的可 能性。筆者妄自推測,這興許是關聯於情緒、心理與世界觀的 意識型態,是我們的文化底蘊中不能踰越的異域,是令人焦慮 、恐懼的危險可能性。大小調只是眾多音樂要素之一 (此外還 有旋律、節奏、速度), 但它對樂曲氣氛的影響是非常深層的 。一般認為,大調的屬性比較正面、陽光;小調則比較陰暗、 悲觀(這是很概括的說法,請得意忘言)。我們一項項來歸納, 下面列出各種大小調組合的可能性,並提示少許例子供讀者參 考和引申,曲種包括幾類重要的純粹音樂:交響曲(S)、 鋼琴 協奏曲(PC)、 鋼琴奏鳴曲(PS)和弦樂四重奏(SQ)。 這都是奏 鳴曲式作品,我們要看它的調性從首樂章到終樂章的變化。 首先,以大調始大調終、或是小調始小調終,都表示全曲氣 氛的一致性。而後者特別有不可扭轉之宿命的意味,例子有: 莫札特 S25, S40, PC24 貝多芬 PS1, PS8, PS23 許多小調始小調終的作品,包含了大調的中間樂章,上面的 全部例子都是如此。這竟然也有共軛鏡像的可能性,也就是: 大調始大調終的作品,包含了小調的中間樂章,例如: 莫札特 PC22, PC23 貝多芬 S3, S7, PS9, SQ7, SQ9 接下來是重頭戲:小調始大調終的作品。在西方文明史上, 受難與救贖是很重要的藝文主題,許多偉大的樂曲,正展現了 人類靈魂在痛苦中掙扎、鳴泣,然又奮力往光明與聖性爬昇的 歷程。當然,「小調始大調終」並不必然這麼崇高,有時只是 單純的明暗對比而已;但即使如此也仍有「陰鬱-紓解」的基 調在。下面的例子包含兩種模式,一是終樂章劈頭就以大調登 場,二是終樂章仍舊以小調始,但結尾處才突然轉大調。不過 ,當中許多例子,其實在中間樂章就已進入大調,不必等到終 樂章;我只是按照本文的「始-終」邏輯強調之: 莫札特 PC20 貝多芬 S5, S9, PS27, PS32 布拉姆斯 S1, PC1, PS3 馬勒 S2, S5, S7 好了,問題來了,到底有沒有「大調始小調終」的可能性呢 ? 上面提到的類型,要嘛是首尾一貫,要嘛是「陰鬱-紓解」 的動線,這都是可以接受的典範。相對的,「大調始小調終」 在我們的文化慣習裡,就顯得很突兀或怪異;它表示從光明到 陰暗的下墜,並不是種正面健康的情緒線。它甚且比「小調始 小調終」還更悲慘,因為後者一開始本來就是陰鬱,可以習慣 成自然;而前者的高落差下墜,會嚴重威脅聽眾的心理安全與 歸屬感,在美學與世界觀的層次上也難以解釋與獲得認可,總 之它就是不為我們的主流文化所接受。在標題音樂、聲樂與歌 劇裡,因為文本、劇本的關係,可能有這種類型存在 (其實歌 劇是太過複雜的東西,不易套入本文的簡單模型); 然而純粹 音樂的領域,還真難找例子。理論上,如果藝術作品是以樂理 、形式作為創作的考量,而不考慮心理意象的問題,這應該是 沒什麼忌諱的作法。甚至,真要考慮心理甚至意識型態的問題 ,「大調始小調終」正可以是變革、搞怪、挑戰聽眾耐受力的 前衛嘗試。 我硬來湊幾個「擦邊而過」的例子,它們是大調始的作品, 但終樂章卻以小調始,近半或結尾時才轉回大調。這個「轉回 」的動作似乎就成為一條不可違抗的義務,阻擋樂曲往危險的 異域沉淪下去。 海頓 SQ60, SQ62 布拉姆斯 S3 布魯克納 S4 馬勒 S1 看到海頓很訝異嗎? 打個廣告,這是他的 op.76六首四重奏 中的兩首。這套作品,曲思精采豐富、新奇多變,甚至比莫札 特的四重奏還生動有趣,值得收藏欣賞;尤其SQ62是著名的《 皇帝》四重奏,其第二樂章的變奏曲主題,引自他為奧皇法蘭 西斯二世所作的頌歌,後來更被採用為現在的德國國歌。海頓 所洳沐的古典主義,在純粹音樂的範疇裡還並沒有太深重的受 難意識型態,所以此處的小調安排,可以當作只是一種美感對 比,並非任何心理苦難;而且曲子本身的意念是充滿動感和熱 力的。後面的浪漫派例子,則具有較重大的、結構性的陰暗面 。布拉姆斯S3雖名義上是大調,但實際上大小調勢均力敵,難 以辨別(見下文);其終樂章在迷惘中不斷徬徨掙扎,到末尾才 得以歇息昇華。最絕的是馬勒S1終樂章,開頭那石破天驚的狂 濤,一波波幾經折磨才導入義憤填膺的第一主題。 再談另一種「擦邊」模式,也關聯到「大/小調」定義的再 思考。許多作品雖然名義上是大調或小調,其實樂章內或不同 樂章間,大小調的比重很難說誰比較高,形成一種混合、曖昧 、百感交集、瞬息萬變的趣味。在古典時期,已流行在小調樂 章中,以大調來結束呈示部,是一種微型的「小調始大調終」 模式。到了浪漫時期竟然也出現倒過來的寫法,在大調樂章中 ,以小調來結束呈示部。例如布拉姆斯PC2的首樂章, 呈式部 結尾那鬱憤愴然的詠懷,導入火戰車般的連番轟擊,真是萬劫 不復。最絕的例子是馬勒S9,首樂章名義上也是大調,但曲中 處處是陰暗恐怖的深淵;發展部愈發無比長大,悽悽慘慘每下 愈況。不過,這些例子仍然在曲終回到大調了。 更進一步說,本文所立足的「大/小調」二元對立本質上其 實是很含糊、概括的。首先,如上文所述,單一作品內可能並 存著豐富的大小調成分,它們彼此對話、辨證和交融;甚至到 了現代樂派,很多作品根本就分不清是啥調了,調性被解構了 。其次,大小調所蘊含的意象或情緒也並非絕對,還要搭配其 他要素來考慮。像馬勒S9或《大地之歌》的曲終,是大調寫成 的,依依不捨的離別感懷。而許多標題音樂和聲樂,則是用大 調來表現「悲劇」結局。反過來,小調雖不易開朗陽光,但像 孟德爾頌S3終樂章,就是一種英武奮進;而貝多芬 PS5終樂章 則是刁鑽促狹,各有一番意趣。然而林林總總說到底,儘管有 以上但書,仍然不能解釋或化消本文對於「大調始小調終」稀 少性的提問。這個可能性被有意無意隱藏,終究是我們必須承 認的事實。這只是一種巧合,還是「善終」意識型態作祟呢? 期待讀者一起來思考。 ------------- 作業二:試找出任何「大調始小調終」的曲目,限純粹音樂 ,單樂章或多樂章皆可。如果沒有或極少,請思考為何如此, 並比較標題音樂的情況(下題)。 作業三:試找出任何「大調始小調終」的曲目,開放給標題 音樂和藝術歌曲。(這個我確定有,請耐心尋找!!) 作業四:請你也舉出任一個音樂史上「隱沒的可能性」。
eaquson: 05/19 16:05
navarra:並不打算認真「做作業」,但符合該條件的曲目並不特別難想 05/22 12:07
navarra:第一個想到的是蕭邦Ballade No.2,F大調始a小調終 05/22 12:08
navarra:個人實在並不認為蕭邦這些鋼琴曲是「標題音樂」 05/22 12:10
navarra:此外,蕭邦的夜曲No.9 op.32-1也可能是個例子 05/22 12:11
navarra:幾乎通篇為B大調,但最後結束前突然解決到一個奇特的和弦 05/22 12:12
navarra:之後有一小段類似cadenza的設計,就轉到b小調去了 05/22 12:13
navarra:最後一個結束的和聲,D音有還原記號,很明顯是b小調一級 05/22 12:14
navarra:還可以想到的例子是Mendelssohn的第四號交響曲 05/22 12:15
navarra:第一樂章是A大調,終樂章很明顯是a小調,也結束在a小調 05/22 12:16
navarra:把範圍擴大,Satie的Gymnopedie No.1或許也可以列入? 05/22 12:19
navarra:當然這樣說有點牽強,畢竟那最後一個和弦實在很奇怪 05/22 12:20
navarra:歌劇中有些明顯的例子,像是Massenet的Thais終曲場景 05/22 12:22
navarra:這部分一開始使用了著名的Meditation作為襯底, 05/22 12:23
navarra:所以是大調始,象徵Thais臨終前的迴光返照 05/22 12:24
navarra:然而畢竟這只是迴光返照,所以最後又轉到了悲痛的小調結束 05/22 12:25
navarra:不過像這類的例子是配合劇情,因此大調始小調終並不奇怪 05/22 12:26
navarra:洗個澡回來又想到兩個例子,都是彈鋼琴的人常彈的曲目 05/22 15:35
navarra:其中一個是Mendelssohn的綺想迴旋曲op.14 05/22 15:35
navarra:此曲是E大調始e小調終。一開始的E大調部分有點像導奏, 05/22 15:38
navarra:之後轉入e小調才開始rondo,但大調始小調終應無疑義 05/22 15:38
navarra:另一個例子是舒伯特即興曲op.90-2,降E大調始降e小調終 05/22 15:39
navarra:以上例子均是在未找尋資料的狀況下想出來的, 05/22 15:44
navarra:若認真搜尋想必不只此數 05/22 15:44
※ 編輯: backhaus 來自: 76.104.101.117 (05/24 05:42) > -------------------------------------------------------------------------- < 作者: 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 看板: clmusic 標題: Re: 隱沒的可能性(下) 時間: Sat May 24 05:30:51 2008 : 作業二:試找出任何「大調始小調終」的曲目,限純粹音樂 : ,單樂章或多樂章皆可。如果沒有或極少,請思考為何如此, : 並比較標題音樂的情況(下題)。 : 作業三:試找出任何「大調始小調終」的曲目,開放給標題 : 音樂和藝術歌曲。(這個我確定有,請耐心尋找!!) 感謝navarra的推文提供例子,今以回文方式,分項整理並簡單回應之。 1. : → navarra:第一個想到的是蕭邦Ballade No.2,F大調始a小調終 05/22 12:0 : → navarra:個人實在並不認為蕭邦這些鋼琴曲是「標題音樂」 05/22 12:1 本曲一般認為有幾種可能的典故, 請參考曲目解說 http://tinyurl.com/3hwcwo 一是Adam Mickiewicz的詩<Le Switez>, 描寫立陶宛人民對沙皇的抗爭,一群Switez居民被水淹沒而變成花的故事。 二是麥亞比爾的歌劇《魔鬼羅伯特》,據稱蕭邦很喜歡它。 無論如何,本曲的調性反差和段落對比,是很大膽的、反傳統的前衛嘗試。 2. : → navarra:此外,蕭邦的夜曲No.9 op.32-1也可能是個例子 05/22 12:1 : → navarra:幾乎通篇為B大調,但最後結束前突然解決到一個奇特的和弦 05/22 12:1 : → navarra:之後有一小段類似cadenza的設計,就轉到b小調去了 05/22 12:1 : → navarra:最後一個結束的和聲,D音有還原記號,很明顯是b小調一級 05/22 12:1 這是很好的例子。 不過它的曲思是柔性的,大小調轉變不像上文的敘事曲那麼強烈突然, 而是漸進、曖昧地,不知不覺從明媚渡向抑鬱,在晦暗中結束。是幽微的心理轉折。 類似質感的,還有韓德爾第二號大鍵琴組曲第一樂章慢板(由amozartea提供)。 3. : → navarra:還可以想到的例子是Mendelssohn的第四號交響曲 05/22 12:1 : → navarra:第一樂章是A大調,終樂章很明顯是a小調,也結束在a小調 05/22 12:1 這是非常好的例子,也是目前看到唯一的多樂章例子。 不過,終樂章的塔朗泰拉舞曲,並不是哀傷或悲劇的表現, 而是充滿機動力、戰鬥力的火熱之舞。 4. : → navarra:把範圍擴大,Satie的Gymnopedie No.1或許也可以列入? 05/22 12:1 : → navarra:當然這樣說有點牽強,畢竟那最後一個和弦實在很奇怪 05/22 12:2 5. : → navarra:歌劇中有些明顯的例子,像是Massenet的Thais終曲場景 05/22 12:2 : → navarra:這部分一開始使用了著名的Meditation作為襯底, 05/22 12:2 : → navarra:所以是大調始,象徵Thais臨終前的迴光返照 05/22 12:2 : → navarra:然而畢竟這只是迴光返照,所以最後又轉到了悲痛的小調結束 05/22 12:2 : → navarra:不過像這類的例子是配合劇情,因此大調始小調終並不奇怪 05/22 12:2 6. : → navarra:洗個澡回來又想到兩個例子,都是彈鋼琴的人常彈的曲目 05/22 15:3 : → navarra:其中一個是Mendelssohn的綺想迴旋曲op.14 05/22 15:3 : → navarra:此曲是E大調始e小調終。一開始的E大調部分有點像導奏, 05/22 15:3 : → navarra:之後轉入e小調才開始rondo,但大調始小調終應無疑義 05/22 15:3 導奏與主部,在結構上應是後者比較強勢; 或謂,兩者是分立的東西,除非刻意安排,導奏一結束就不會回來了。 因此開頭的大調對於後面的發展並不構成太大的壓力和決定力。 本曲的「小調終」是以rondo主部自身的一貫性所造就的。 7. : → navarra:另一個例子是舒伯特即興曲op.90-2,降E大調始降e小調終 05/22 15:3 本曲是ABAB'的形式。A段是大調,B段是小調。 在A的第二次呈示尾聲,導入B的主題,短暫再現後,急遽而暴躁地結束。 這個B'就形同是Coda。 此處很快速而強烈的情緒對比,是舒伯特常用的手法,值得一提。 不過,這個「小調終」是淵源自B段,而B本身佔據了全曲很重要的結構份量。 因此,雖然結尾的B'很突然而猛烈,但在全曲一致性上它並不算過分。 : → navarra:以上例子均是在未找尋資料的狀況下想出來的, 05/22 15:4 : → navarra:若認真搜尋想必不只此數 05/22 15:4 果然,小弟原先的論點大概是孤陋寡聞自作多情了。 不過想再多說幾句。我的理論需要修正,但完全推翻也蠻可惜的。 總結以上例子,扣掉歌劇不論,多是單樂章小品,只有一首是交響曲。 以單樂章小品而言,曲子所承載的「連貫性」壓力並不大; 其「大調始小調終」的操作,所要違抗的心理和美學約束就不很強。 上面的例子中,像孟德爾頌迴旋曲和舒伯特即興曲, 其「小調終」在全曲結構的角度上,還算有其體制內的合理性。 蕭邦第二號敘事曲是較好的例子,雖然可能有點標題的成分。 第九號夜曲則更耐人尋味,其陰柔的曲風,委婉轉化了調性; 由於沒有立即的重大對比,較不易察覺, 可能是「大調始小調終」一個富有潛力的發揮方向。 至於薩替以降的時代,已瀕臨調性崩潰,那是更大的歷史趨勢,也值得參考。 就音樂史而言,浪漫派小品是作曲家試圖掙脫古典規範, 追求自由表現的一種形式。相對的,奏鳴曲式樂種的成規比較多。 我們往小品的方向去找,的確比較有希望找到例子, 例如上面的蕭邦敘事曲和夜曲,其形式乃至曲思的流動非常自由。 但反過來說,如果一首奏鳴曲式的多樂章大曲能辦到「大調始小調終」, 它造成的顛覆性與挑戰性當然比小品要來得更為驚人。 那麼,我原先的論點到底癥結為何? 我根據上文指出一些要點,作為先前原文的補充。 本文所指的「大調始小調終」懸案,最核心的適用範圍, 在於奏鳴曲式多樂章作品,因為它是結構性較為頑固的樂種。 不論是單樂章內的奏鳴曲式結構,還是整首曲子的多樂章設計, 它都要求相當的「整體性」、「一致性」,以大局為重。 曲子的前幾個樂章對終樂章構成了累積性的約束、期待和壓力, 使它不能自由造作,除非是刻意地唱反調、搞叛逆。 這不只是約定成俗的社會規範,它也有心理、情緒和意識型態的基礎。 「大調始小調終」的明暗轉變,帶來的心理鬱結或衝擊很強,因而是危險的。 反之「小調始大調終」則有「陰霾-紓解」、「受難-救贖」的意味, 是可以被接受、甚且被主流價值所推崇的模式。 如此,我們可看到,「大調始小調終」的懸案,突顯的是, 奏鳴曲式多樂章作品,作為音樂中的「大敘事」樂種, 所承載的美學規範和情感歸屬,有意無意地壓抑了某種可能性的展現。 這個情結當然也存在於單樂章小品,但是在多樂章大曲中更為強力。 規範不是絕對的,是有異例。有異例不代表規範不存在。 「異例」在統計上佔少數,這代表了規範的存在與力量。 可這少數異例的存在意義,正就是對規範的挑戰與威脅。 因此,我們才要特別去找這些異例, 比如上文的蕭邦敘事曲和夜曲,與孟德爾頌的第四號交響曲, 它們很獨特、很有意思,引人遐思。 反過來說,如果將來找到了統計上的大量「異例」, 那也許代表規範真的不存在,所謂「異例」原來只是「常態」的一種, 那麼,我的論點就只是孤陋寡聞自作多情了。 本文只是初探;後續如何,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76.104.101.117
lionswin94:幾乎可以當作學位論文了XD 05/24 2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