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六，十二月四日下午三時半，鋼琴家傅聰在台北國家音樂廳為九二一震
災，義演了一場意義深重的獨奏會，沒有其他震災音樂會形式上的致哀，沒有重
要官員的客套致辭，然而，在這場音樂會中，演奏者卻如魔術師似的將聽眾們的
心靈提升至一種崇高至上的藝術境界與精神領域中。
剛治癒纏身多年手疾的傅聰先生，宛如「再生」一般的心境，充滿了智慧，生
命力，熱情，詩意的氣息，感染著整個音樂廳。
曲目反映了再生般的心境演奏令年輕同行相形見絀
從當天曲目的安排，便可以看出演奏者對音樂的深刻認知與對樂曲寓意象徵哲
思上用心，這場獨奏會的曲目有：
莫札特的b小調慢板（K540），G大調吉格舞曲（K574）D大調小步舞曲，
（K355）和迴旋曲a小調（K511）；貝多芬的六首短曲（作品126）；中場休息之
後全部是蕭邦的作品，有升F大調船歌（作品60），兩首夜曲（作品62），三首馬
厝卡舞曲（作品63），降A大調「幻想波蘭舞曲」（作品61）。
這些作品均是每位作曲家晚期，過世前二至三年間的創作，也是傅聰認為這些
作曲家所作最成熟、特殊、卓越；而同時對演奏家在音樂上最難詮釋、瞭解的鋼
琴曲。
開場的四首莫札特精緻小品：b小調慢板作於1788年，G大調吉格作於1789年，
D大調小步舞曲作於1786至1787年間，a小調迴旋曲作於1787年，都是同時期的創
作，是1787年莫札特父親過世前後，和莫札特1791年過世前三、四年之間的作
品。傅聰將這四首原本單一獨立的樂曲，一氣呵成的連續彈奏，讓人想到舒曼對
蕭邦第二號奏鳴曲「送葬」所作之描述：「他將他自己最棒的四個孩子結合在一
起，如果不是膽大，就該寧願稱它是一種綺想……」而傅聰將莫札特四個最棒的
孩子置放在一起彈奏，的確是音樂上極具洞察力而聰慧之舉。這四首晚期的莫札
特樂曲，比起早期作品更加純熟、卓越、富創意。傅聰的彈奏，在開場的第一個
樂句，便深深吸引住了聽眾的心。不論是在音色上的微妙掌控技藝，樂句潤飾上
的「口才」，和節奏性的氣勢，都足以讓目前享有舉世盛名的許多年輕同行相形
見絀。
莫札特貝多芬蕭邦的體驗都成了演奏家睿智的呈現
從這些古典小品中幾乎可見浪漫時期鋼琴曲的蹤跡。在莫札特的a小調迴旋曲
中，能讓我們輕易的印證類似蕭邦夜曲的痕跡。在這四首精簡小品中，莫札特呈
現出了獨特而原創性的靈思，以及橫跨過去與未來音樂風格的相似處，傅聰在鋼
琴上，有如一位智慮的長者，將莫札特音樂裡的這些特徵、樂思，以最具理性意
識的熱情向聽眾傾訴、敘說。而有著巴洛克風韻的G大調吉格舞曲，似乎愉悅的個
性，在傅聰先生手下--特別是在陰暗的慢板之後--猶如鬼魂似的掠過。彷彿，莫札
特的靈魂，在吟唱一首悲歌後，身著巴洛克衣裳，以輕盈而滑稽的跳躍隨音而
逝！傾聽傅聰彈奏這四首莫札特鋼琴曲，的確是感官與精神上的最高享受。
貝多芬的六首鋼琴短曲作品126，是所有貝多芬鋼琴作品中之最後一首，曲中充
滿了各種樂思的對比，不管在調性和聲或速度上都有著最創新的手法，在創作這
六首短曲（1823至1824年間）之後，直至過世的1827年之間貝多芬作出了眾人公
認最偉大的五首弦樂四重奏。這六首短曲算是貝多芬告別鋼琴樂曲的最後創作，
而它同時也就是浪漫時期「個性小品」鋼琴曲的發展始祖，傅聰先生激烈的想將
樂曲中錯綜多樣的個性表現出。
休息之後，下半場的全部蕭邦作品也都是精密深思後的組合。四部有著連續編
號，同時也都是獨一，或是同類別鋼琴曲中，生前所做最後一組的作品：船歌
（作品60），兩首夜曲（作品62），三首馬厝卡（作品63），幻想波蘭舞曲（作
品61），都是蕭邦（1849年）過世前三年1846年時的創作。也讓我們聽見了此時
期蕭邦的天才結晶。
有人說，當肺癆病侵蝕蕭邦的身驅，感覺身體近幾潰散時，音樂裡的靈氣卻反
而更加灸烈、熱情。很可惜的是，在今天，蕭邦的「樣版式」彈奏，是以「虛弱
多病驅體」所下的定義。雖然，現在年壯鋼琴家們所彈奏出的蕭邦還是有力，可
是在蕭邦音樂中特有的，節奏上英雄姿態的精力與驕傲；還有，在樂句潤飾上的
陽剛熱情都早已隨著二十世紀而逐漸消失了，因此，當我們聽到傅聰所彈奏的蕭
邦，竟然有著古老歷史錄音中一些具代表性蕭邦彈奏者：如佛利德曼（Friedman）
、柯托（Cortot）、霍夫曼（Hofmann）等人才擁有的特質時，真是讓人感到格外
震驚。
在今天，居然有人能夠「字正腔圓」的說出真正蕭邦的原來語言，而且是活生
生的在台北，不能不叫人讚嘆！傅聰並沒有把「船歌」彈成一首芬芳可愛的「描
述世態曲」；這不是一艘在大運河上搖晃的小船，卻是一塊正在燃燒、火烈激情
的炙熱煤炭。曲中，激情過後的寧靜處，在傅聰手下有如駛入一片桃花源似的安
詳、感人。在這些蕭邦作品的彈奏中，我們可以聽出傅聰過人的熱情與敏銳的細
緻。最後，「幻想波蘭舞曲」，好似已經成為流在鋼琴家血液裡的一部份了，傅
聰自如的彈奏，將「幻想曲」如融鑄澆注似的，模造出一個讓人驚嘆的形體。
一位偉大藝術家的最佳告白
傅聰博學多聞，閱覽中西群籍不分古今，深入東西文化並將其融會貫通。他對
音樂的認知與人文涵養塑造出了傅聰先生獨特的個人魅力與藝術氣質。
傅聰自認為不似往常，此次獨奏會有著充裕的時間調適「時差」，而手疾痊癒
後的生理狀況也屬最佳。因此，他滿足而愉快。此次成功的演出，是在天時、地
利、人和的情況下形成的，或許，我們應該感謝所有參與此次演奏會的幕後無名
英雄們，特別是治癒傅聰先生手疾的氣功專家！
在此世紀末的交接時刻，傅聰先生為我們帶來了三位最偉大作曲家，在他們生
死交接時刻嘔心瀝血的不朽創作，難道這不也是一位偉大藝術家在鋼琴上對生命
不朽象徵所作出的最佳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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