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上紅絲帶的深沉藝境 - 鋼琴家艾格洛夫及其唱片
今年年初的國際鋼琴季刊（International Piano Quartery）有篇讀者投書頗有
意思，作者說他主持的音樂網站有個針對飛利普「二十世紀偉大鋼琴家」唱片的網
路投票，其中「遺珠之憾」這項最引起我的興趣：前十名裏固然有巴瑞爾（Barere）
、芬伯格（Feinberg）等早享盛名的歷史人物，或蘇可洛夫（Sokolov）這樣仍健在
的實力超強健將；但我最後注意到這個名字 -- 尤里‧艾格洛夫（Youri Egorov）
，總覺得看過這個名字，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恐怕大多數愛樂者跟我一樣對這位英年早逝的鋼琴奇才印象模糊，最近EMI「強音
系列」（2CD低價）出了一組薩瓦利許指揮合唱交響曲及艾格洛夫彈奏兩首協奏曲的
唱片，中文側標只見對薩瓦利許的讚詞，卻對艾格洛夫視而不見。然而，對資深的
鋼琴愛好者或曾聽過其音樂會的樂迷，艾格洛夫的高超琴藝傳誦至今，這一小群人
甚至認為他可與抬面上的一級鋼琴家並列而無愧。
艾格洛夫於一九五四年生於俄羅斯卡沾（Kazan），六歲起學琴，並進入卡沾音樂
院；一九七一年他至巴黎參加瑪格麗特‧隆 - 提博大賽且獲獎，於是得以進入莫斯
科音樂院師從札克（Jakov Zak）。他於一九七四年參加柴可夫斯基大賽獲銅牌獎，
次年參加布魯塞爾的伊麗莎白女王大賽進入決賽，隨後他開始考慮定居西方世界，
這個想法於他一九七六年至義大利演奏時投奔自由而獲得實現。
一九七七年艾格洛夫參加在美國德州舉行的范‧克萊邦大賽，這場賽事成為其生
涯的另一重要轉捩點。初賽階段他已是最受聽眾歡迎的參賽者，準決賽演奏完畢更
獲得起立鼓掌喝采，於是，尚未宣佈決賽入圍名單時已有紐約經紀人與他簽下合約
；孰料艾格洛夫並未成為決賽的入圍者，一時群情激憤，認為是政治因素作祟，於
是有一群聽眾籌募一萬美金（即該大賽首獎可獲得的獎金）來支助這位琴壇新秀。
次年從大獲成功的紐約首演開始，艾格洛夫展開在美國的密集演出，受到各地樂迷
的熱情歡迎，更於該年十二月於卡內基音樂廳的首演達到最高潮，他以一整場「幻
想曲」的曲目徹底征服了紐約挑剔的聽眾及樂評，「紐約客」雜誌稱他是「最了不
起且最富詩意的年輕鋼琴奇才」。於是，八十年代初艾格洛夫為EMI公司網羅，錄
了不少評價不錯的唱片。
與許多著名音樂家一樣，面貌俊秀的艾格洛夫是個同性戀者，在那個人類免疫不
全病毒開始蔓延且防範觀念不若今日嚴密的年代，艾格洛夫不幸受到感染。因此，
從八十年代中期開始，隨著愛滋病的逐漸發病，其原本銳不可當的演奏事業減緩下
來，並於一九八八年春天過世。
艾格洛夫從小接受嚴格的蘇聯學院派訓練，往後又多次征戰各大音樂比賽，其技
巧之扎實與堅強實力自不待言。然而，除了俄系鋼琴家一貫結構嚴整的優點，他的
彈琴卻以優美音色及歌唱線條著稱，其觸鍵講究細緻，從不彈出那種「敲在耳膜上
」的重音；於是，在強勁華采的段落，儘管不缺爆發力，卻聽來毫不急躁，仍從從
容容地保持美好的音色，絕不會給聽者坐立難安的壓力。一般而言，其最擅長的是
浪漫至印象派，如舒伯特、舒曼、蕭邦、及德布西的作品；因此，以其常演曲目及
不強調「俄式力道」的風格，艾格洛夫的「俄國學派」色彩似乎較淡。總括來看，
他是個早熟的藝術家，二十多歲即養成舉重若輕、雍容穩健的成熟琴風，誠屬難能
可貴。
艾格洛夫在八十年代初期為EMI錄過不少唱片，卻漸為該公司忽視，當前的CD再
發行多數是地方版的廉價唱片，國際版少之又少，故台灣可購得者極其有限。然而
，一些小廠牌出的演奏會唱片精彩非凡，反而是今天欣賞其琴藝的最佳途徑。
Globe GLO 6015 幻想曲：一九七八年卡內基音樂廳首演實況錄音
巴赫：D小調半音幻想曲與賦格；莫札特：C小調幻想曲；蕭邦：F小調幻想曲，「黑
鍵」練習曲；舒曼：C大調幻想曲
這場著名的音樂會著實不同凡響，我們該慶幸它留下了聲音紀錄，以供未及親炙
艾格洛夫丰采的樂迷心嚮往之。然而，令人扼腕的是，這兒的最大曲目 - 舒曼幻
想曲並非實況錄音，而是幾個月後在荷蘭補錄的；這是因為演奏會進行到此曲第二
樂章結尾，有位聽眾忘情大聲喝采，不但蓋過最後幾個和弦的琴音，也影響艾格洛
夫的情緒，使第三樂章開始的平靜情境塑造未達理想。
將四位作曲家名為「幻想曲」的鋼琴作品擺在一起，是很別出心裁、富啟發性、
令人激賞的曲目安排。巴赫「半音幻想曲」一開始的快速音群幅度宏大，深刻有力
，卻落落大方、從容不迫，讓我們不禁佩服艾格洛夫的大家風範 - 需知卡內基廳
首演對演奏家來說是多大的壓力。此處的巴赫與莫札特彈得頗富傾訴力與感染性，
讓我們想到這兩首作品其實已是浪漫主義風格的跨時代作品。蕭邦幻想曲更是放手
一搏，充滿自發性的美感與靈思火花，無怪乎聽眾情緒沸騰，叫好不絕；隨後的安
可曲 -- 「黑鍵」練習曲，則彈笑用兵，恣意潑灑。
或許沒有現場熱烈氣氛的激發，後來補錄的舒曼C大調幻想曲（艾格洛夫最喜愛
的樂曲之一）較少火光迸射的熱力，卻以深沉內斂的美感見長，第三樂章靜謐寬廣
的意境具有讓人雜念沉澱下來的效果。
Canal Grande CG 0492 艾格洛夫的遺產（4CD）
CD1 舒伯特：C小調奏鳴曲（D958），六首樂興之時
CD2 巴赫：第六號組曲；巴爾托克：F大調奏鳴曲；蕭邦：十二首練習曲（Op.10）
CD3 普羅高菲夫：第八號奏鳴曲；蕭斯塔科維契：第二號奏鳴曲；巴巴德詹詹：
「圖畫」
CD4 海頓：第33號奏鳴曲；史卡拉第：六首奏鳴曲；貝多芬：F大調喜愛的行板
這四張珍貴的唱片是艾格洛夫八十年代在荷蘭的廣播錄音選輯，其中大部份是阿
姆斯特丹大會堂的實況錄音，均收錄良好，兼顧現場氣氛的補捉與琴音的清晰。
這裏面不乏精彩佳演，像蕭邦十二首練習曲Op.10，艾格洛夫驅使精巧的觸鍵與
層次豐富的清亮音色，發掘每首短曲不同的詩意，例如，在第六首滿載沉溺投入的
深情。他不強調這些練習曲電光石火的效果，在快速樂句只輕描淡寫彈去；而現場
演出如此艱難的樂曲，他可以使聽者忘了技巧的存在，只感受音樂的美麗與感情，
可見其藝術造境之純熟。
艾格洛夫對舒伯特晚年的C小調奏鳴曲賦予較寬廣的起伏與明暗對比，易於接受，
讓人忘了它的長大；對於較古典的曲目，如海頓與史卡拉第的奏鳴曲，他用生動的
樂句演繹與玉潤般的圓滑奏，使這些古老音樂甘美有味。至於二十世紀音樂，雖然
並非艾格洛夫所長，他的普羅高菲夫略嫌平淡，但巴爾托克的奇詭與蕭斯塔科維契
那種「哭笑不得」的況味，都演奏得入木三分。
或許因自知來日不多，艾格洛夫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也不過三十來歲）發展出
所謂「晚年風格」。CD4裏有兩個貝多芬「喜愛的行板」版本以資比較（1982及1987
年），前者可愛優雅，後者則速度放慢，忍耐著病痛唱出清澄的「天鵝之歌」。舒
伯特六首樂興之時是1987年底艾格洛夫在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的實況錄音（距其過世
只有幾個月，是他最後幾場音樂會之一），其中第二及第六首奏得凝緩低沉、深刻
感人，夕陽餘暉之戀世感懷不言可喻。
八十年代初期，艾格洛夫為EMI錄了不少唱片，但目前它們不是完全絕版，就是
如以下所列CD被打入廉價再版﹝甚至多半不是EMI國際版﹞，可見艾格洛夫被主流
唱片市場遺忘之一斑。
EMI 7243 573329 27（2CD）貝多芬：皇帝協奏曲；莫札特：第二十號協奏曲
最近上市的「強音系列」這兩首協奏曲﹝與薩瓦利許指揮的合唱交響曲搭配﹞，
是目前台灣市面最容易找到的艾格洛夫﹝其實好幾年前它們也在低價的「小天使」
系列出現過﹞。整體來講，這是四平八穩的演奏，當然在一般水準以上，但與過度
飽和的兩曲眾多版本比較，並沒有超越群倫「無可取代」的特點。皇帝協奏曲第一
樂章略嫌平板拖延、氣勢不足，第二樂章則發輝艾格洛夫晶瑩音色與優美歌唱的優
點，而第三樂章終於找回第一樂章所缺乏的年輕活力。莫札特第二十號協奏曲是個
較浪漫取向但仍屬安全範圍內的演奏，我覺得第三樂章若再放開身手就更好了。
EMI 7243 4 78897 21（TRSR-080）舒曼：狂歡節，觸技曲，阿拉貝斯克，彩頁
台灣版「百代音樂百年珍藏」系列的這張舒曼獨奏曲集，乍看不起眼，卻是相當
出色的唱片，在各唱片行堆積經年的廉價唱片堆裏應該還找得到。艾格洛夫將「狂
歡節」演得熱鬧、灑脫、衝勁十足，各小段個性鮮明，卻又保持整體架構的完整性
，我認為即使歷來諸多名家競相錄製此曲，本版仍應有一定地位；其他如「阿拉貝
斯克」的內省抒情，觸技曲的豪爽狂飆，與舒曼晚年所作、較少被演奏的「彩頁」
之纖細神經質詩意，都在在顯示艾格洛夫是個多麼優異的舒曼演奏家。
Royal Classics ROY 6455 舒曼：狂歡節；蕭邦：F小調幻想曲，第一號敘事曲，
第二號詼諧曲，三首夜曲（Op.15-2、Op. 27-2、Op.72-1）
荷蘭版Royal Classics這張也包括上述相同的「狂歡節」版本，卻搭配看起來較
討好的蕭邦名曲集。然而，我覺得艾格洛夫將這些蕭邦彈得太直觀平面化，缺乏多
層面、欲言又止、耐人尋味的韻致；此處的幻想曲只能說完整稱職，沒有前述卡內
基廳首演那種足以撼動人心的自發性。或許成績較好的是清爽甘美的降D大調夜曲
（Op.27-2）與律動鮮活的第二號詼諧曲。
EMI 7243 5 68941 29（2CD）德布西：前奏曲第一及第二輯，版畫，水中倒影
這是英國地方版Classics For Pleasure的低價唱片，是遠超過其價格與地方侷
限性的絕佳版本。艾格洛夫驅使其美麗音色，自由馳騁在德步西的幻化音彩裏，彈
得精巧、細密、面面俱到，是用心極深的演奏。像前奏曲第一輯第五首「阿納卡普
里的丘陵」之漸層微妙節奏與初晨光線變化的掌握，及映象第一輯的「水中倒影」
之波光瀲豔與悠揚意境，均可見演奏者對音樂的充份了解與共鳴，讓我們只能惋惜
若艾格洛夫再多灌錄一些印象派曲目該多好。
無論如何，這位音樂性豐富的第一流鋼琴家，已在古典音樂主流市場隱沒無名。
當然，我們可以強做解人，說艾格洛夫的唱片在如今名曲市場過飽和的情況下，逐
漸失去競爭力。可是，不過十多年前，一個大廠牌旗下有如此出類拔萃的演奏家，
唱片都還是數位錄音呢，也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佳演，卻在身後受此對待，不禁
令人納悶，雖然這樣的納悶永遠沒有真正的答案 - 那些可以主宰主流市場與價值的
「菁英」人士，絕不會承認虧待愛滋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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