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穎、優雅、勇於嘗新 - 鋼琴家琳帕妮及其唱片
恐怕連許多老樂迷都不知道琳帕妮是誰吧？然而，她的名字又給人似曾相識的感
覺 - 好像在哪本講鋼琴家的書，或歷史錄音的唱片目錄裏看過？甚至於，前些年
EMI出了兩張一套的名曲大雜燴「史上最佳古典唱片」，裏面有一軌貝多芬月光曲
，就是她彈的呢！
慕拉‧琳帕妮女爵（Dame Moura Lympany）於1916年生於英格蘭康沃爾（Cornwall）
，本名瑪麗‧強史東（Mary Gertrude Johnstone），童年顯露過人的音樂天份，六
歲被送往比利時的教會住宿學校就讀，也在那兒奠定鋼琴技巧的堅實基礎。十二歲
在英國舉行首演，與名指揮卡麥隆（Basil Cameron）合作演出孟德爾頌的G小調鋼
琴協奏曲；當時在卡麥隆的建議下，她的名字也改成較有特色的琳帕妮。十三歲進
入英國皇家音樂院，年輕的她表現傑出，十五歲時不但獲頒年度最佳學生金牌，還
得到作曲獎。接著琳帕妮師從韋恩女士（Mathilde Verne，克拉拉‧舒曼的學生，
她的學生包括傑出的所羅門），再投入英國鋼琴名師馬泰門下（Tobias Matthay，
有其獨到的鋼琴演奏技巧及教學理論，了不起的海絲女爵也曾是他的學生），十八
歲時舉行倫敦著名的威格摩（Wigmore）廳首演。
一九三八年在布魯塞爾舉行的易沙意鋼琴大賽，是冠蓋雲集引人矚目的盛會（評
審包括紹爾、紀瑟金、魯賓斯坦等大師），第一名大獎是蘇聯的吉利爾斯（此乃這
位大師成名的起點），而第二名正是年輕的琳帕妮；魯賓斯坦極欣賞她的傑出表現
，讓他的經理人安排其演出事宜，於是琳帕妮得以在歐洲各地與南美旅行演奏。兩
年後，她接受「蘇聯文化交流協會」之託，在倫敦演出哈察都量的鋼琴協奏曲，是
這首傑出的現代音樂在蘇聯以外之首演；由琳帕妮彈出的新穎音樂震驚西方樂壇，
也更讓她聲名大噪；戰後，她帶著這匹「戰馬」轉戰歐陸各地無往不利，也由於這
樣的因緣，她成為戰後第一位前往蘇聯演出的西方音樂家，而得到「英國文化大使
」的形象。
然而，琳帕妮歷經五十至六十年代兩次以離婚收場的婚姻，雖仍活躍於舞台，在
世界各音樂重鎮留下芳蹤，但已漸從第一線鋼琴家的耀眼光芒裏淡出；1969年時罹
患乳癌，對她更是沉重的打擊，於是七十年代是她最沉潛黯淡的時期，亦漸為愛樂
者淡忘。直至八十年代逐步復出，人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還有這麼一位優異的元老
級女鋼琴家。
琳帕妮做為一位琴藝超卓且廣受愛戴的鋼琴家，加上長期不遺餘力演出英國當代
作曲家的作品，對推廣英國音樂有重大貢獻，於是在1992年獲英國女王頒「女爵」
（Dame）頭銜，是1977年柯爾榮授銜後鋼琴家第一人，更是1941年海絲之後唯一的
「女爵」鋼琴家。
琳帕妮六十多年的演出生涯持續至今，八十多歲的她仍保持極佳的鍵盤能力，精
力旺盛地四處旅行演奏。不知台灣的音樂會主辦單位是否有這個眼光，把握也許所
剩無多的良機，請來這位經歷堪稱傳奇的老鋼琴家呢？
做為克拉拉‧舒曼學派的傳人，琳帕妮的演奏以溫暖優美音色及文雅細膩風格見
長。她從不彈出粗糙難聽的聲音，無論任何曲目的任何段落，務必琢磨出晶瑩的美
好音色，而她的美聲是富於層次變化，絕不呆板的。琳帕妮資質聰穎，反應敏銳，
學習能力強，具備絕佳的技巧底子，手指運動之均衡紮實是屬於「名家」等級的，
但她的演奏少讓人聯想到「凌厲」、「火花四射」等形容詞；她的樂句平穩流暢、
琴風溫煦平和、觸鍵較輕、力度起伏自然不誇大，使音樂聽來舒服無壓力，於是，
換個角度來看，也的確較平淡，缺乏魄力。
琳帕妮的演出曲目寬廣，據聞她不願成為某些特定曲目的「專家」，於是無論古
典、浪漫、俄國現代的曲子都彈，且均成就斐然 - 從少女時代起，她一直是讓聽
眾有信心的鋼琴家。一般而言，她的拉赫瑪尼諾夫與蕭邦所獲評價最好。
四十至六十年代，琳帕妮先為笛卡、次為EMI廠灌錄的唱片極多，具備無庸置疑
的高演奏品質，但至今多半尚未CD化。綜觀她的一生，這位如今仍在世（甚至還在
演出）、富傳奇性的頂級鋼琴家之所以變得「不太有名」，連主流唱片廠商亦對之
興趣缺缺（這也更讓她難以「出名」），除了歸因於她人生的若干波折，恐怕主要
還是因為她的音樂缺乏「震撼力」，沒有那種「一聽就被煞到」的鮮明魅力吧。下
述唱片只是琳帕妮眾多錄音的一小部份而已，儘量按時間先後順序排列，但為了敘
述方便，將同曲目的先後版本擺在一起比較，會有少許前後顛倒之處。
Dutton Lab CDEA 5506 哈察都量：鋼琴協奏曲；巴拉基列夫：伊斯拉美；孟德爾
頌：B小調光輝的奇想曲Op.22，降E大調光輝的迴旋曲Op.29
Olympia OCD 236 哈察都量：鋼琴協奏曲；聖桑：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這兩張唱片都是笛卡廠的單音錄音，前者是四十年代的78轉唱片，後者是五十年
代的LP。可見哈察都量的鋼琴協奏曲真是琳帕妮的招牌曲目，當LP問世，唱片公司
立刻請她與同一指揮費斯突拉里（A. Fistoulari）合作再錄一次；兩者詮釋差異
不大，但後者錄音的確好得多。她的哈察都量以直接呈現的音樂美感及均衡的運動
感見長，聽來令人愉悅，不是如想像中的中亞細亞詭異氣息，亦沒有刻意塑造的狂
放豪邁氣勢。
至於其他曲目，她那少了重音與烈火的「伊斯拉美」恐怕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最秀
氣彈法，但更讓人注意到此曲流利優美的一面。聖桑協奏曲亦然，她強調其中機敏
靈巧、而非華麗燦爛的成份。
Olympia OCD 191 普羅高菲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拉赫瑪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
奏曲
對於這兩首近代名曲，我想，我們的口味是不是被阿格麗希養得越來越重了？琳
帕妮的普羅高菲夫沒有尖銳嘲諷的對比，拉赫瑪尼諾夫裏更沒有逼到極限、歇斯底
裏的「暴力美學」。她那一貫雍容、不故意刺激感官的彈法，的確，對現代人來說
，不太容易留下深刻印象。
Dutton Lab CDCLP 4000 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第十二及二十一號；阿爾班尼士：探
戈；葛拉納多斯：少女與夜鶯；蕭邦：幻想即興曲
本片皆為五十年代初的EMI錄音，這兒的莫札特協奏曲以適度節制的古典主義風
格呈現，圓潤潔淨的樂句唱法較貼近現在的習慣，而離當時的浪漫時尚較遠；若我
們想到那時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的演奏未若今天般蔚為風潮，可知琳帕妮確為開風氣
之先、自有定見的人物。兩首西班牙音樂唱得婆娑有致、餘韻繚繞，卻氣質高雅，
去除過度煽情的成份。
YMCD-1072 蕭邦：二十四首前奏曲；拉赫瑪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這是日本「山野樂器」近來製作的女性鋼琴名家系列之一，也是五十年代的EMI單
音錄音。琳帕妮顯然不想強調各首前奏曲的鮮明個性，更不試圖挖掘其中的文學式
含意，她將各曲當做互相連接的音樂，以溫暖的音色、柔軟的表情基調（連激動的
第十六與第二十四首都磨圓了稜角），串連出氣韻獨具的整體感。拉赫瑪尼諾夫的
第二號協奏曲，成績遠優於上述過淡的第三號協奏曲，或許得力於元老級指揮馬可
（Nicolai Malko，目前已被淡忘的俄國指揮家）絢麗多彩管弦樂的激發，琳帕妮彈
出富內在推進力、起伏有味的長大浪漫樂句，各著名主題都唱得美極了。
EMI Classics for Pleasure 7243 5 68145 2 3 孟德爾頌：第一號G小調鋼琴協奏
曲，B小調光輝的奇想曲Op.22，降E大調光輝的迴旋曲Op.29；利托爾夫：詼諧曲（
選自「交響協奏曲」）；法朗克：交響變奏曲
Ivory Classics 70906 孟德爾頌：第一號G小調鋼琴協奏曲；利托爾夫：詼諧曲（
選自「交響協奏曲」）；法雅：西班牙花園之夜；李斯特：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演奏家第一次上台的節目，常成為他日後一再演出的得意愛奏曲（例如，魯賓斯
坦十三歲首演的聖桑第二號協奏曲），琳帕妮也不例外，她少女時代首演時彈的孟
德爾頌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顯然是她一生極愛的曲目，這兒就有兩個版本：前者是
五十年代初的EMI單音錄音，後者是六十年代由「讀者文摘」發行的立體錄音。
孟德爾頌這首甘美流利的協奏曲，確實很適合琳帕妮的琴風。比較這兩個版本，
前者適為其全盛期，較富自主表現意圖，加上指揮是年輕的庫貝力克，音樂較後者
鮮活緊湊，而錄音也不差，是極清晰、動態大的單音錄音。兩張唱片亦同樣收錄利
托爾夫的詼諧曲，皆為生動活潑、清爽宜人、幽默可親的佳演。
Ivory Classics是成立不久、專發行鋼琴錄音的美國廠牌，以美術設計考究、解
說詳實、轉錄精良而為人稱道。這張六十年代的琳帕妮協奏曲集，錄得相當好，琴
音的光澤歷歷在目。這兒的李斯特第二號協奏曲，是特別令人滿意的演奏 - 旋律
優美如詩，音樂推進氣勢如虹，最後一段的輕巧靈動更讓人讚嘆不已。
TOCE-11225 蕭邦：第11-19號夜曲
這是今年日本東芝EMI為了紀念蕭邦逝世150週年發行的系列唱片之一，是六十年
代的立體錄音。反覆幾次聽這張琴韻與錄音都美美的唱片，卻總覺得如浮光掠影，
在心裏留不下真切的印象；忍不住藉C小調夜曲Op.48-1，拿魯賓斯坦同時期的著名
版本來比較（雖然這樣的比較實在太殘酷、太不近人情），果然境界相差甚遠，真
相大白。即使琳帕妮與魯賓斯坦一樣，都是不喜誇張表現的鋼琴家，但琳帕妮不但
缺乏魯賓斯坦沉穩的琴風與堅實的音色，更缺乏大師鋪陳樂曲的整體視野，於是我
們就聽到虛浮的美聲按表操課式地強弱起伏，當然不易在聽者心裏留下什麼。而這
一點，也恰可說明何以前述有些協奏曲總是讓人覺得「彈得淺了一點」。
CDE 7243 5 69028 2 4 鋼琴小品名曲集（貝多芬：給愛麗斯；舒曼：夢幻曲；德
弗乍克：幽默曲；蕭邦：幻想即興曲，練習曲Op.10-4&5，圓舞曲Op.64-2&70-1；
李斯特：Un Sospiro；德布西：月光，棕髮少女；沙替：第一號吉諾佩第；拉赫瑪
尼諾夫：升C小調前奏曲Op.3-2等）
琳帕妮七十至八十年代幾乎沒灌錄什麼唱片，八十年代末期復出，即錄下這些範
圍寬廣、無所不包的小品曲集，雖然乍看雜亂，仔細分析，不難看出她那「高雅氣
質」的偏好與導向。她彈這些小品，談笑用兵，游刃有餘，彈什麼像什麼，說也奇
怪，反而比從前的某些大曲錄音給人更深刻的印象。
Erato 4509-91714-2 拉赫瑪尼諾夫：二十四首前奏曲（2CD）
Erato 0630-11726-2 蕭邦：二十四首前奏曲，六首練習曲
於是，接近八十歲，琳帕妮為Erato廠留下這些錄音 - 可能是她最好的唱片。
值她此生的第二次高峰，五、六十年代貧弱、虛浮、「彈在琴鍵表面」的缺點終
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琢磨精美音色裏蘊含的深情，與音符間從容揮灑的詩意；至
於她一貫溫婉、雅致、「教養良好」、文明化的音樂基調，則數十年如一。
琳帕妮早在四十年代就有拉赫瑪尼諾夫前奏曲全集的錄音（是舉世第一套全曲唱
片，又是她開風氣之先），這是她第三次全曲錄音，也是公認最好的一次。受到霍
洛維茲、李希特、與阿胥肯納吉著名版本的影響，我們常會過度強調這些短曲厚重
、泥土味、磅礡氣勢的一面；殊不知拉赫瑪尼諾夫本人、與他最欣賞的莫伊塞維契
彈這些曲子，都是較偏重文雅抒情味的，這與琳帕妮的音樂風格剛巧不謀而合。試
聽著名的G小調前奏曲Op.23-5，她將主段的鮮明節奏彈出靈活敏捷的動感，而不是
如許多人表達的「攻擊性」，中段的歌唱則在繽紛音彩中飄散柔情蜜意的嫵媚感。
至於蕭邦的前奏曲，琳帕妮以清澄的風格，彈出層次分明、有立體感的雋永詩意
；像第十七號前奏曲，放慢、細膩呵護的美感，是其他版本沒有的。類似的母性般
親密感，還可在作品二十五之一與二這兩首練習曲聽到。
無論如何，目前琳帕妮不高的知名度，的確與她的堅強實力、顯赫傳奇的過去、
多項第一名紀錄、與美好音樂性不成比例；即使她的演奏有其跼限性與弱點，但別
忘了，八十多歲的她，音樂還在進步，彈得比年輕時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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