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刀相見歡 柔情恨無常
──《飛狐外傳》
作者:陳墨
三、愛美、鍾情與冤孽
如果硬是要總結《飛狐外傳》一書的「主題」,則只能說,這部小說的主題一共有
二,一是「寶刀」即寫英雄俠士仗義行俠,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而另一則是「柔情
」,即寫男歡女愛,纏綿悱惻歷盡人心坎坷至使滿腹心酸。如果說《飛狐外傳》中
的「寶刀」主題是一種「正劇」形式,即「寶刀相見歡」;那麼,這部小說的另一
主題則是「柔情恨無常」──是一個大大的悲劇主題形式。
《飛狐外傳》所敘述的「愛情悲劇」不只是寫了主人公胡斐與袁紫衣、程靈素之間
的悲慘哀傷的情愛故事及其悲劇結局,而且還寫了其他人的愛情悲劇──它們的共
同點是無一不是以悲劇結局。然而以下的悲劇卻各各具有其不同的表現形式。
其一,是大俠苗人鳳的愛情悲劇。苗人鳳救了官家小姐南蘭的性命,南蘭心生感激
且因療救苗人鳳腿上之傷而有了肌膚之親於是結為夫婦。然而苗人鳳是一位出身貧
家的江湖豪俠,而妻子卻是官家千金小姐。苗人鳳天性沉默寡言,整天板著臉,而
妻子卻需要溫柔體貼,低聲下氣的安慰。她要男人風雅斯文、懂得女人的小性兒,
要男人會說笑、會調情……苗人鳳空具一身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武功,妻子所要的一
切卻全沒有。如果南小姐會武功,或許會佩服丈夫的本事,會懂得他為什麼是當世
一位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但她壓根兒瞧不起武功,甚至從內心底厭憎武功。因為,
她父親是給武人害死的,起因是在於一把刀;又因為,她嫁了一個不理會自己心事
的男人,起因在於這個男人用武功救了自己……這樣,悲劇的序幕早已經拉開。我
們在商家堡所看到的南蘭拋夫棄女跟隨田歸農忍心而去的一幕,只是這一愛情悲劇
前半部分。苗人鳳固是痛苦不堪,因為愛極南蘭,所以連田歸農也不忍加害,於寬
容之中見出大丈夫的豪邁與深深的悲哀。然而田歸農卻也從此陷入了驚恐之境:自
從與苗人鳳的妻子南蘭私奔之後,想起她是當世第一高手的妻子,每日裡食不甘味
,寢不安枕,一有風吹草動,便疑心是苗人鳳前來尋仇。而南蘭初時對田歸農是死
心塌地的熱情癡戀,但見他整日提心弔膽,日日夜夜害怕自己的丈夫,不免生了鄙
薄之意。因為這個苗人鳳,她實在不覺得有什麼可怕。在她心中,只要兩心真誠相
愛,便是給苗人鳳一劍殺了,那又有什麼?她看到田歸農對他自己性命的顧念,遠
勝於珍重她的情愛。她是拋棄了丈夫、女兒,拋棄了名節來跟隨他的,而他卻並不
以為這是世界上最寶貴的。因為害怕,於是田歸農的風流瀟灑便減色了,於是對琴
棋書畫便不大有興趣了,便很少有時候伴著她在妝台前調脂弄粉、說笑談情……那
冒死私奔的熱情已經減退,那兩心愛悅的激動已經變質,愛情的悲劇一直走向它的
尾聲……
其二,是馬春花的愛情悲劇。這位美麗健康且憨潑幼稚的女兒,在商家堡中,被父
親許為其徒弟徐錚之妻,卻被商家堡的少主人商寶震所摯愛,然而她又被做了路經
此地、逢場作戲的福康安的情婦。這一切固然是因為福康安的精心策劃與安排引誘
,但她少女的幻想與無知,在春天的黃昏激發了一段連自己也未必能說清道明的激
情。她只是看到這福康安的神情顯現了溫柔的戀慕,他的眼色吐露了熱切的情意,
他沒有說一句話,卻勝千言萬語的輕憐密愛、海誓山盟。與其未婚夫徐錚的粗魯與
喝乾醋相比,可為天之與壤。馬春花做福康安的情婦,甚而其父被仇人殘害慘死之
際亦不自知而與情郎相偎相依雲雨巫山。後來福康安終於走了,卻使她身懷其種。
她只得與師兄徐錚結婚,繼承其父鏢行的衣缽。再後來福康安偶爾興發,想起了這
位情婦,於是派人大肆尋找,終於因此害死了自己不愛的丈夫徐錚,同時又殺死了
打死徐錚卻又癡愛自己的商寶震,帶著兩個孩子再一次投進了福康安的懷抱。在於
她,這是愛之「癡」,墜入情網而不能自拔,並非是簡單的攀龍附鳳可以指責,直
到她自己被福康安害死,仍不改其癡心一片,臨終慘死之際,依然盼能再見一面,
以慰永久的相思……
其三,是「毒手藥王」門下三位弟子之間的情孽糾葛:三師妹愛上了大師兄,大師
兄慕容景岳卻並不愛三師妹薛鵲,且慕容景岳已經結婚,而二師兄姜鐵山鍾愛三師
妹,三師妹卻又不愛他。如此,薛鵲毒死了慕容景岳的妻子。慕容景岳一怒之下將
薛鵲毒駝了背、跛了腳,而這時姜鐵山仍是不嫌不棄與薛鵲結為夫妻。這場糾葛本
應就此結束,但那知慕容景岳在姜鐵山與薛鵲結婚之後,忽又想起薛鵲的諸般好處
,因而又對薛鵲糾纏不休。此種種恩怨,綿延輾轉十年之久。而最後,仍是慕容景
岳與薛鵲重歸於好卻害死了薛鵲的丈夫姜鐵山。最後的最後,是這一對惡中戀人雙
雙死於程靈素之手──這種情事已然落到了下乘。然而其冤孽牽連,不可自拔,卻
是一樣可悲可嘆。
其四是袁紫衣的母親袁銀姑的遭遇。袁銀姑是一位漁家少女,因為美麗人稱「黑牡
丹」,因為美麗使她的命運落入了苦難的深淵。先是被「南霸天」鳳天南所強姦,
告之其父卻送掉了父親的性命,從此有家歸不得,只得在流浪中生下了鳳天南的孽
種。好不容易有一位漁行的夥計願意娶了銀姑,但拜堂不久,卻被鳳天南派去了十
幾個徒弟將喝喜酒的趕個精光,並又將那位與銀姑拜堂的漁行夥計害死……銀姑為
了撫養初生幼女,忍辱偷生,逃到江西南昌府的名聞天下的大俠「甘霖惠七省」湯
沛的府上作女佣。那知這位「大俠」人面獸心,竟又將銀姑姦污,以至於銀姑再也
無法活下去,只有自殺身死,以洗清永恆難訴的恥辱與哀悲……這一個故事可以說
與「愛情」無關。這只是一個女性的慘絕人寰的痛史。鳳天南喪盡天良,而湯沛這
位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同樣的也是狼心狗肺。
以上這些,全都是悲劇。
而書中的「主線」──即胡斐與袁紫衣及程靈素之間的愛情糾葛,同樣也以悲劇而
告終。
程靈素對胡斐一見鍾情並生死相依,無奈在此之前胡斐與袁紫衣已是相見相識相愛
,兩情相悅,情難自已。程靈素愛極胡斐,明知無望,仍是不改初衷,最終終於為
挽救胡斐性命而吸出胡斐身上的毒素,自己卻如此喪生。書中寫道:
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心中思潮起伏,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程靈
素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當時漫不在意,此刻追憶起來,其中所含的柔
情蜜意,才清清楚楚的顯現出來。
「小妹子對情郎──恩情深,
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
你見了她面時──要待她好,
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王鐵匠那首情歌,似乎又在耳邊纏繞,「我要待她好,可是……可是……
她已經死了。她活著的時候,我沒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掛在心上的是
另一個姑娘。」
……
她什麼都料到了,只是,她有一件事沒料到,胡斐還是沒遵照她的約法三
章,在她危急之際,仍是出手和敵人動武,終致身中劇毒。
又或許,這也是在她意料之中。她知道胡斐並沒有愛她,更沒有像自己愛
他一般深切地愛著自己,不如就是這樣了結。用情郎身上的毒血,毒死了
自己,救了情郎的性命。
這無疑是一個令人感傷欲哭無淚的故事,無疑是一個令人悲痛然而卻無法挽回亦無
法選擇的悲劇結局。胡斐並非不愛程靈素,但那只是兄弟之愛。胡斐任什麼都可以
給她,都願意為她去做,唯獨不能像情人那樣去愛她。而她之渴望,則恰恰是胡斐
的情愛。如無情愛,則其他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對於她都會失去了光彩
、失去了本來的意義。
程靈素死了。胡斐與袁紫衣之間的情愫非但沒有到圓滿的發展與結局,相反,雖然
他倆情愫早生,兩心相悅,但袁紫衣原來並非袁紫衣,其「袁」固是其母親的姓氏
,然而更是尼姑「圓性」的諧音。同樣,「紫衣」原來是「緇衣」的諧音──袁紫
衣原是一個尼姑!而且迫於當年的重誓,而不能與內心深愛的情人長相廝守,反倒
要決意相離,斬斷情愫……
嗚呼!這種情愛悲劇,有多少出自「天命」,而又有多少出自「人性」?有多少是
出自「身不由己的命運安排」,又有多少出於「無可奈何的自我選擇」?……
小說的結尾處,是圓性(袁紫衣)「雙手合什,輕念佛偈」云: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圓性念畢,便「悄然上馬,緩步西去」了。是耶非耶?誰能懂得?誰能說徹?
嗚呼嗚呼!
寶刀相見歡!
柔情恨無常!
(全文摘自《賞析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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