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嘯西風」的善與惡 ◎溫瑞安
二、天鈴鳥與狼
在「白馬嘯西風」(以下簡稱「白馬篇」)裡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全因李文秀
的善意而洗滌、昇華了。可是這種洗滌和昇華,其實是作者的用心。我一直強調的
便是這一點:「白馬篇」是一部非常善意的武俠小說。作者的誠意是可貴的。
我在上一篇「小論鴛鴦刀」裡指出:作者用一種譏刺的筆調來處理「鴛鴦刀」,使
得「鴛鴦刀」成為一部「反武俠」的譏刺幽默的武俠小說。「白馬嘯西風」則完全
不同。作者撰寫這部小說,態度是對人性的善惡處於一種悲天憫人的胸懷,對人與
自然、命運之間的鬥爭和無常是關懷和同情的。我相信這是金庸寫這兩部武俠短篇
的用意。
故此,李文秀的心思,其實便是作者要透露的訊息。李文秀在「白馬」裡是個美麗
、善良的女子,但在全篇裡她都是扮演著一個「犧牲者」,最後還是孤寂無依,這
是否代表著作者認為行善者亦如佛陀,非下地獄歷盡煎熬不可?
當李文秀長大之後,她的形象就跟天鈴鳥漸漸二合為一,作者這樣描寫她那一段成
長的過程: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在李文秀的夢裡,爸爸媽媽出現的次數漸漸稀了,她
枕頭上的淚痕也漸漸少了,她臉上有了更多的笑靨,嘴裡有了更多的歌聲
。當她和蘇普一起牧羊的時候,草原上常常傳來了遠處青年男女對答的情
歌,李文秀覺得這些情緻纏綿的歌兒很好聽,聽得多了,隨口便能哼了出
來。當然,她還不懂歌裡的意義,為什麼一個女郎要對一個男人這麼傾心
?為什麼情人的腳步聲使心房劇烈地抽動?為什麼窈窕的身子叫人整晚睡
不著?只是她清脆動聽地唱了出來。聽到的人都說:「這小女孩的歌兒唱
得真好,那不像草原上的一隻天鈴鳥麼?」
在這兒,李文秀已開始代替了天鈴鳥:
到了寒冷的冬天,天鈴鳥飛到溫暖的地方去了,但在草原上,李文秀的歌
兒仍舊響著……
聽到歌聲的人心底都開了一朵花,便是最冷酷最荒蕪的心底,也升起了溫
暖:「倘若是一對好人聚在一起,戈壁沙漠自然成了花園,又有誰會來生
你的氣啊?」老年人年輕了二十歲,年輕人心中洋溢著歡樂。但唱著情歌
的李文秀,卻不懂得歌中的意思。
聽她歌聲最多的,是蘇普。他也不懂這些草原上情歌的含意,直到有一天
,他們在雪地裡遇上了一頭惡狼。
金庸把李文秀和天鈴鳥的形象與命運合一:天鈴鳥本身的命運是悲豔的,但牠卻把
動聽的歌聲帶給別人歡樂。特別重要的一句應是:「但唱著情歌的李文秀,卻不懂
得歌中的意思」,李文秀的真、善和美,都是沒有經過造作的,甚至一點也不曾刻
意。她遭受到的悲苦,要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早就可能心懷怨毒了,但她對敵人
也常懷著善意,這突破了一般武俠小說的格局。
其中有一幕非常具有象徵意義:便是蘇普抓到了一隻天鈴鳥(而天鈴鳥卻常唱好聽
好聽的歌給他聽),李文秀見了,很不忍心,才知道蘇普佈下了「陷阱」抓牠。作
者在這兒即加插了下面的一段旁述:
李文秀一呆,在這世界上,她第一次懂得「陷阱」的意義。人家知道小鳥
兒要吃麥子,便撒了麥子,引著牠走進了死路。她年紀還小,不知道幾千
年來,人們早便在說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兩句話,她只隱隱的感
到了機謀的可怕,覺到了「引誘」的令人難以抗拒。當然,她只感到了一
些極模糊的影子,想不明白中間藏著的道理。
那男孩玩弄著天鈴鳥,使牠發出一些痛苦的聲音。……
李文秀因為不忍心見天鈴鳥失去自由的痛苦,不惜把媽媽給她的最後一件紀念品玉
鐲子送給了男孩蘇普。她本來要替蘇普縫一只荷包來交換天鈴鳥,可是蘇普不相信
她。蘇普收下了玉鐲子,「於是將天鈴鳥遞了給她。李文秀雙手合著鳥兒,手掌中
感覺到牠柔軟的身體,感覺到牠迅速而微弱的心跳。她用右手的三根手指輕輕撫摸
一下鳥兒背上的羽毛,張開雙掌,說道:『你去吧!下次要小心了,可別再給人抓
住。』天鈴鳥展開翅膀,飛入了草叢之中。……」這一段文字,寫得十分細膩。蘇
普卻不明白李文秀何有此舉。所以等到過了幾天,李文秀再為他做了隻小荷包後,
憨直豪勇的反應更加有趣:
……這一件禮物使這小男孩很出意料之外。他用小鳥兒換了玉鐲,已經覺
得佔了便宜。哈薩克人天性的正直,使他認為應當有所補償,於是他一晚
不睡,在草原上捉了兩隻天鈴鳥,第二天拿去送給李文秀。這一件慷慨的
舉動未免是會錯了意。李文秀費了很多唇舌,才使這男孩明白,她所喜歡
的是讓天鈴鳥自由自在,而不是要捉了來讓牠受苦。蘇普最後終於懂了,
但在心底,總是覺得她的善心有些傻氣,古怪而可笑。
像這樣文字的片段,像不像寓言或者童話故事?那麼明淨、簡潔、淳樸,而且充滿
了善意。但教人驚心動魄的是,日後,蘇普手中的天鈴鳥,便是李文秀,她為他付
出了感情,傷盡了心;蘇普雖無意傷害她,但實則仍是傷她至深的人。
如果說「天鈴鳥」是「善」的化身,那麼「狼」便是「惡」的象徵。天鈴鳥與狼,
是「白馬」裡兩個重要的意象。天鈴鳥善唱,予人們悅耳動聽的歌聲,從不會去傷
害人,只想自由自在地飛翔;狼則貪婪,代表欲望,不擇手段,弱肉強食,強取豪
奪。
「白馬嘯西風」裡最特殊的地方,一是它的善意,在武俠小說裡尤其難能可貴。二
是它的文字,明麗流暢而又多愁善感,成為了一種散文詩式的描述,在金庸小說裡
,也獨具異彩。三是這篇小說,背景地點是在回疆,最重要的場面還發生在高昌古
國的迷宮裡,描寫的人物主要是哈薩克人,也很特別。
其實,在金庸小說裡,什麼深山大澤、荒漠苦寒之地,甚至子虛烏有的奇境絕地都
寫過了,他筆下「種族」之多,不管洋人、波斯人、蒙古人、女真人、回族、遼人
,一一都寫遍了,真是洋洋大觀,波瀾萬千,單止這份氣派,足可繼往開來。不過
,絕大多數的金庸小說裡,寫到一些塞外、域外的奇景、少數民族的風情,主要是
描寫這些人跟中原人士發生的糾葛,主要人物和重要的「現場」,還是中土。「書
劍恩仇錄」、「倚天屠龍記」、「射鵰英雄傳」、「碧血劍」,即是如此。「白馬
嘯西風」則不然,故事一開始便是中原人物往塞外逃亡,自始而終,故事地點都在
回疆發生,直至李文秀離開傷心地,重返中原,故事便告終結。這是個道道地地塞
外的故事。
這故事仍圍繞在一個漢族女子的身上發生。正如「射鵰英雄傳」一樣,漢家男子郭
靖才是故事的中心人物。不過,「射鵰」裡郭靖的故事,主要是在他重返中原後才
發展,書到中途,再跟他大漠時的故事合一;「白馬」則從頭到尾,都是域外的故
事。這在金庸小說裡,是唯一的一部。
由於這樣,在「白馬」裡,漢人姦淫燒殺、貪婪殘忍,時常向同胞逼害,對異族更
凶殘無理。像陳達海那一股悍匪,為貪財色,逼殺同道,還追殺弱小女子,殘害和
善的哈薩克族人,每一次出現,都帶有破壞性。哈薩克人英勇但好和平,常受到漢
人的傷害與打擊。在「白馬」裡,常出現的兩個意象,一是狼,另一便是天鈴鳥。
天鈴鳥像是與世無爭的哈薩克人,狼便似漢人。
故此,「狼」在「白馬」裡便充滿了破壞性,同時,也象徵著人生的磨練、歷劫、
欲望和貪婪。哈薩克勇士為了去北邊獵殺傷害他們牛羊的狼群,結果另一群「狼」
(漢人)趁虛而入,擄殺了他們的婦儒弱小。這事前文已經引錄過。李文秀跟蘇普
第一次見面的話題,便是天鈴鳥,待李文秀哄得蘇普放了天鈴鳥之後,蘇普便開始
述說他砍傷小狼的勇猛事跡。作者曾用旁述的口吻,加插了這一小段:
在兩個小小的心靈中,未來的還沒有實現的希望,和過去的事實沒有多大
的分別。他們想到要殺狼,好像那頭惡狼真的已經殺死了。
這是很重要的一句。因為狼是「白馬」篇裡最重要的四大象徵之一。李文秀和蘇普
初見,便是因為天鈴鳥和狼。而他們的初戀,以及促成他們日後不能在一起的事件
,便是因為他們有一天真的面對一頭惡狼,並且在患難互助的情形下,殺死了那頭
惡狼。從這一次共同殺狼,以致動了真情,蘇普不顧老父的責罰,把訂情之物──
狼皮──送給李文秀,但李文秀因怕蘇普會被他父親打死,而把狼皮轉送阿曼,忍
痛結束了這段愛情。「狼」一直在書中佔著破壞性的一面──正如陳達海重入回疆
,旨在高昌寶藏,結果傷害了別人,也使自己作法自斃。相比之下,哈薩克人像和
平自由的天鈴鳥,那一群胡作非為的漢人似狼。
不過,這並非完全單一系統的象徵。大凡一個象徵,在體大思精的鉅構裡,不同的
段落出現,必有不同層次的喻意。其實,真正是天鈴鳥化身的,反而是從中土逃亡
過來的漢族女子李文秀。在「白馬」篇中,大部分的「高手」都如狼似虎(譬如計
老人的深沉,華輝的避匿療傷,都很有狼的特性),不過,蘇魯克的不分是非,不
明事理,對一個心靈脆弱的小女孩所造成的傷害,也一樣霸道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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