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嘯西風」的善與惡 ◎溫瑞安
四、語言效果與文字特色
李文秀在「白馬」裡,她是善良的代表,她寬恕和忍讓,仇恨不存於心中。霍元龍
、陳達海那一群強盜如此迫害她,可是李文秀一想到他們可能自作自受,便心生不
忍。金庸用細膩的筆觸,散文詩式的敘述,來描寫李文秀的心思:
想到一群人在烈日烤炙之下,在數百里內沒有一滴水的大沙漠上不斷兜圈
子的可怖情景,李文秀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聲。這群強盜是殺害她父母的
大仇人,但如此遭受酷報,卻不由得為他們難受。要是她能有機會遇上了
,會不會對他們說:「這張地圖是不對的?」
她多半會說的。只不過,霍元龍、陳達海他們決計不會相信。他們一定要
滿懷著發財的念頭,在沙漠裡大兜圈子,直到一個個的渴死。他們還是相
信在走向迷宮,因為陳達海曾憑著這幅地圖,親身到過迷宮,那是決計不
會錯的。迷宮裡有數不盡的珍珠寶貝,大家都這麼說的,那還能假麼?
陳達海和霍元龍等「財迷心竅」,作法自斃,當然死有餘辜。李文秀那種寬恕為懷
的精神,是偉大的,可是她離開民風淳樸的回疆之後,回到中原,能夠適應中原人
士的勾心鬥角,你虞我詐麼?
這點確實是令人耽心。所以,「白馬」不是一篇使人愉快的小說,相反的,它令人
很替李文秀不平和憂慮。她這樣一位善良的女子,甚至不知道她的師父到臨死前的
剎那,還在算計她,一面用語言哄她,一面卻想要用毒針將她殺死,讓她永遠伴著
他。那一段文字,寫得殘忍恐怖又淒豔,越發令人覺得李文秀身世遭遇的悽涼孤寂
。
「白馬」篇另一個特色是全文中的對白,洋溢著一種哈薩克族人說話的樸直和真誠
,連同描敘的文字,也流露出這統一的風格。這種例子,在金庸小說裡,並不罕見
。「射鵰英雄傳」的前面部分,描寫郭靖在蒙古的成長,便近於這種筆調。由於筆
調、對白的切合,使得全書的民族風貌文化特色更為突出。所不同的是,「白馬」
全篇貫徹一種風格。這兒舉一些實例,說明金庸如何用簡潔精妙、返樸歸真的文字
,運用對比和互襯的技巧,烘托出回疆部落的民情特色:
在對話中:
(例一)車爾庫道:「你兒子前些時候殺死了一頭大灰狼。小小孩子,真
是了不起,將來大起來,可不跟老子一樣,父是英雄兒好漢。」……蘇魯
克呵呵笑了起來,笑道:「老車,我聽人家說過,說你有個女兒,是草原
上一朵會走路的花。不錯,一朵會走路的花,這話說得真好。」
(例二)當哈卜拉姆背誦可蘭經的經文時,眾族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肅立傾
聽。經文替他們解決疑難,大家心中明白了,都說:「穆聖的指示,那是
再也不會錯的。」有人便稱讚哈卜拉姆有學問:「我們有什麼事情不明白
,只要去問哈卜拉姆,他總是能好好的教導我們。」
(例三)蘇普道:「阿秀從小跟我一起,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決不會
拿人家的東西。」那漢子嘴一斜,做個輕蔑的神色,說道:「可是她偏巧
便偷了我的東西。」蘇普伸手按住腰間佩刀的刀柄,喝道:「你叫什麼名
字?我看你不是哈薩克人,說不定便是那夥漢人強盜。」
例一是兩位豪氣直爽的哈薩克勇士,因為自己下一代的意中人而互相讚許。可蘭經
是回族的教義,所以在例二裡,眾人的看法和說法,也充滿著虔誠和尊敬。例三的
漢子便是漢人強盜陳達海,他跟哈薩克青年蘇普正義憨直的對話,有很大的不同。
在這三個例子裡,金庸用了互襯、直敘、比照的手法,來完成風格統一的語言系統
。
在描寫裡也常見到:
(例一)像蘇魯克這一類的哈薩克人,相信素來只有鞭子下才能產生強悍
的好漢子。管教兒子不能用溫和的法子。他祖父這樣鞭打他父親,他父親
這樣鞭打他自己,他自己便這樣鞭打他兒子,父子之愛並不因此而減弱。
男兒漢對付男兒漢,在朋友和親人是拳頭和鞭子,在敵人便是短刀和長劍
。
(例二)車爾庫也是哈薩克族中出名的勇士,千里外的人都知道他馴服野
馬的本領。他跑起來快得不得了,有人說一里路之內,任何駿馬都追他不
上,即使在一里路之外輸給了那匹馬,但也只相差一個鼻子。原野上的牧
民們圍著火堆時閒談,許多人都說,如果車爾庫的鼻子不是這樣扁的話,
那麼還是他勝了。
(例三)侯君集俘虜了國王鞠智盛及其文武百官、大族豪傑,回到長安,
將迷宮中所有的珍寶也都搜了去。唐太宗說,高昌國不服漢化,不知中華
上國文物衣冠的好處,於是賜了大批漢人的書籍、衣服、用具、樂器等給
高昌。高昌人私下說:「野雞不能學鷹飛,小鼠不能學貓叫。你們中華漢
人的東西再好,我們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歡。」將唐太宗所賜的書籍文物、
諸般用具,以及佛像、孔子像、道教的老君像等,都放在迷宮之中,誰也
不去多瞧上一眼。千餘年來,沙漠變遷,樹木叢生,這本來已是十分隱秘
的古宮,更加隱秘了。……
第一個例子,文字在描述哈薩克人的一種習性與觀念,但作者並沒有表達自己的意
見,也沒有暗示對或不對,只是把事實提供出來,讓讀者能夠自己去瞭解。第二個
例子,作者在十分生動而有當地民情風采的形容裡,隱含了一些風趣和幽默。第三
個例子雖然是在敘述歷史上的故事,但譏刺的意味更濃了。
不過,譏刺在「白馬」裡只點到為止,不像「鴛鴦刀」,譏刺反而是主題。「白馬
」裡的文字,主要還是以一種散文詩的形態,流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感情。彷彿大
漠越是無情,李文秀就越善心,而作者筆下也越多情。在金庸的字裡行間,隱吐了
許多訊息:
(例一)(按:華輝要將保命毒針送給李文秀)李文秀搖頭道:「我不要
。」華輝奇道:「毒針的威力,你親眼見過了。你有此一針在手,誰都會
怕你三分。」李文秀低聲道:「我不要別人怕我。」她心中卻是想說:「
我只要別人喜歡我,這毒針可無能為力。」
(例二)鵝毛般的大雪一片片的飄下來,落在三匹馬上,落在三人的身上
。蘇普和阿曼笑語正濃,渾沒在意;李文秀卻是沒有覺得。雪花在三人的
頭髮上堆積起來,三人的頭髮都白了。
幾十年之後,當三個人的頭髮真的都白了,是不是蘇普和阿曼仍然這般言
笑晏晏,李文秀仍是這般寂寞孤單?她仍是記著別人,別人的心中卻早沒
了一絲她的影子?
(例三)時日一天一天的過去,三個孩子給草原上的風吹得高了,給天山
腳下的冰雪凍得長大了。會走路的花更加嬝娜美麗,殺狼的小孩變成了英
俊的青年,那草原上的天鈴鳥呢,也唱得更加嬌柔動聽了。只是她唱得很
少,只有在夜半無人的時候,獨自在蘇普殺過灰狼的小丘唱一支歌兒。她
沒一天忘記過這個兒時的遊伴,常常看到他和阿曼並騎出遊,有時也聽到
他倆互相對答,唱著情致纏綿的歌兒。
這些歌中的含意,李文秀小時候並不懂得,現在卻嫌懂得太多了。如果她
仍舊不懂,豈不是少了許多傷心,少了許多不眠的長夜?可是不明白的事
情,一旦明白之後,永遠不能再回到從前幼小時迷惘的心境了。
我在前文說過,「白馬嘯西風」是充斥打殺鬥爭的武俠小說裡一朵奇葩:它善意處
足令人感動落淚。甚至在金庸作品裡,以那麼完整統一理念控縱的小說,我難作他
求。在例一的一小段對話中,點出了李文秀的善良,儘管她的成長受盡惡人欺負,
但她並無恨意,「我不要別人怕我」、「我只要別人喜歡我」,便是她心裡執著的
善念。在例二裡,她看見她的意中人,和阿曼在濃情蜜意,言笑晏晏,這個場面映
入李文秀的眼簾,金庸忽然採取了一個全知觀點,把那一霎間變成了永恆,再在時
空之流裡關懷觀察。這樣忽然在小說行文裡抽身出來作旁述,是小說中的「險招」
,有些著名的武俠小說家,便因太過濫用這種旁述者的技巧,加插太多作者主觀的
敘述,以致小說的完整性和藝術價值大打折扣,很是可惜。不過,在「白馬」裡,
這些作者的觀點,加入得點到為止,恰到好處,使全篇悲天憫人的氣氛加強。例三
則是描寫李文秀孤寂悽涼的心境,作者筆觸輕柔,更顯示出他對這個筆下人物不平
遭遇的同情,作者處理故事人物與情節時,是冷靜而客觀的,僅在投身入故事裡的
人物和情節時,才流露出一種深情──因而,不至於像一般小說裡,加入了太多作
者的意見,而造成了太過主觀和過於抒發己見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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