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嘯西風」的善與惡 ◎溫瑞安
五、細筆
「白馬」裡還有很多精彩的細筆,不可不注意。金庸寫人物、寫故事、寫氣氛、寫
武功,當然有條分縷析、波瀾萬丈的篇幅去描寫,但有時候神來之筆,偶爾一句,
便擊中要害,畫龍點睛。
他寫李文秀發現阿曼原來是深愛著蘇普,便用了一場蘇普跟桑斯兒摔角,李文秀發
現阿曼的神態:「突然間,她在火光旁看到阿曼的臉,臉上閃動著關切和興奮,淚
光瑩瑩,一會兒耽憂,一會兒歡喜。李文秀從來沒有這樣清楚的看過阿曼,心想:
『原來她是這樣的喜歡蘇普。』」這樣一段,便已足夠形容阿曼的愛,李文秀心裡
的感受。
當阿曼和蘇普在計老人家裡躲避風雪,以為李文秀是哈薩克男子,也沒注意,兩人
濃情蜜意的親暱和李文秀的傷感,也在這小小片段裡,利用了火光(象徵了溫暖與
光明)深刻地暗示出來:「天色漸漸黑了,李文秀坐得遠了些。蘇普和阿曼手握著
手,輕輕說著一些旁人聽來毫無意義,但在戀人的耳中心頭卻是甜蜜無比的情話。
火光忽暗忽亮,照著兩人的臉。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子之外。」
一句「在火光的圈子之外」,便已點出李文秀的處境與心情。另外在描寫景色的時
候,整個氣氛和壓力,全在簡潔的文字裡烘托出來,譬如霍元龍和陳達海追殺李文
秀時遇到沙漠上的風暴,寫得步步逼人,字字驚心:
霍元龍和陳達海都是武功精湛,長途馳騁,原不在意,但這時兩人都感到
胸口塞悶,氣喘難當。霍元龍道:「三弟,好像有點不對!」陳達海遊目
四顧,只見西北角上血紅的夕陽之旁,升起一片黃濛濛的雲霧,黃雲中不
住有紫色的光芒閃動,景色之奇麗,實是生平所未睹。
但見那黃雲大得好快,不到一頓飯時分,已將半邊天都遮住了。這時馬隊
中數十人個個汗如雨下,氣喘連連。陳達海道:「大哥,像是有大風沙。
」霍元龍道:「不錯,快追。先把女娃娃捉到,再想辦法躲……」一句話
未畢,突然一股疾風颳到,帶著一大片黃沙,只吹得他滿口滿鼻都是沙土
,下半截話也說不出來了。
大漠上的風沙要來便來,霎時間大風捲地而至。七八人身子一晃,都被大
風吹下馬來。霍元龍大叫:「大夥兒下馬,圍攏來!」
眾人力抗風沙,將一百多匹健馬牽了過來,圍成一個大圈子,人馬一齊臥
倒。各人手挽著手,靠在馬腹之下,只覺疾風帶著黃沙吹在臉上,有如刀
割一般,臉上手上,登時起了一條條血痕。
這一隊人雖然人馬眾多,但在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之中,在那遮天鋪地的大
風沙下,便如大海洋中的一葉小舟一般,只能聽天由命,全無半分自主之
力。
風沙越颳越猛,人馬身上的黃沙越來越厚……
連霍元龍和陳達海那樣什麼也不怕的驃悍漢子,這時在天地變色的大風暴
威力之下,也只有戰慄的份兒。這兩人心底,同時閃起一個念頭:「沒來
由的要找什麼高昌迷宮,從山西巴巴的趕到這大沙漠來,卻葬身在這兒。
」
大風呼嘯著,像千千萬萬個惡鬼在同時發威。
這段描寫沙漠上的大風暴,氣勢十足,文字上營造的天風海雨,萬鈞之力,逼人而
來,氣氛漸次地加強加劇,其中還勾勒出霍、陳二人心中的一點悔意,加深此段的
寓意,足堪玩味。其中團團臥倒在馬腹下,除了才氣之外,還要有一定的知識。若
要論中國小說描寫自然及超自然景象的大師,其中寫得最成功的,要首推還珠樓主
。還珠的「蜀山劍俠傳」文字功力之奇幻詭譎、超妙入微,直如魚龍曼衍,無時有
盡,奇情壯彩,栩然紙上,這方面不作第二人想,只惜在小說的成就上,太過涉虛
入玄,枝節繁雜,不著重人性的描繪,也失之於結構鬆散。金庸也有在三、五句間
勾勒出一場風暴的氣氛,簡潔俐落,如:
(李文秀)一直走出里許,才騎上馬背,兜了個圈子,馳向前門。大風之
中,只覺天上的黑雲像要壓到頭頂來一般。她在回疆十二年,從未見過這
般古怪的天色,心下也不自禁的害怕……
一種山雨欲來的氣氛,便開始凝聚。文字在金庸筆下,像漸漸拉滿的弓弦,一直到
張力到了至滿之時,才迸射而出,一矢中的。外面風雪交加,兩個醉漢互相扭打著
破門而入,金庸寫道:「其時風勢甚勁,只颳得火堆中火星亂飛,陳達海忙用力關
上了門。」短短一句,把外面的暴風狂雪、風頭火勢都「照顧」周到,陳達海是武
林高手,尚且要「用力」才能把門關上,可見風雪之烈,而關門是因為怕風雪入侵
,但門一關上,眾人又成了「困獸鬥」,整個氣氛都緊張了起來。
金庸的「細筆」,還不止於此。對一些細節、用品等也頗見功夫。華輝與李文秀被
困於山洞裡,他要教李文秀武功,但苦無武器,便自己「製造」了一個「兵器」,
這「兵器」可製造得有紋有路,合情合理:
華輝沉吟道:「……只是這山洞之中,那裡去找什麼偏門的兵器?」一抬
頭間,突然喜道:「有了!去把那邊的葫蘆摘兩個下來,要連著長藤,咱
們來練流星鎚。」
李文秀見山洞透光入來之處,懸著十來個枯萎已久的葫蘆,不知是那一年
生在那裡的,於是用刀連藤割了兩個下來。華輝道:「很好!你用刀在葫
蘆上挖一個孔,灌沙進去,再用葫蘆籐塞住了小孔。」李文秀依言而為。
兩個葫蘆中灌滿了沙,每個都有七八斤重,果然是一對流星鎚模樣。
另外,金庸設計那高昌迷宮的地圖,是在李文秀一條小手帕上,這本不怎麼稀奇,
但這手帕要染血才顯出山川沙漠的圖形,這也並不特別,蓋因武俠小說裡奇思妙想
實在太多了,不過,金庸把這一點「血染手帕現圖形」解釋得絲絲入扣,決不含糊
,那就不可多得了,且看陳達海是怎麼解釋:「你瞧,這手帕是絲的,那些山川沙
漠的圖形,是用棉線織在中間。絲是黃絲,棉線也是黃線,平時瞧不出來,但一染
上血,棉線吸血比絲多,那便分出來了。」後來華輝還抽出幾條小線,便令陳達海
等迷失於大漠之中,佈局如此細密,真是可圈可點。
「白馬」裡還有兩個很出色的人物,才出現一下子即相繼身亡,便是李文秀的雙親
──「白馬」李三和金銀小劍三娘子。李三寡不敵眾,毅然斷後,讓妻子女兒逃亡
,自己卻與敵人死戰。他先是裝死,躺在地上,敵人一槍刺下,鮮血直噴,他也不
動一下,而趁敵人不防,一上來就「猛地裡白光閃動,白馬李三長刀迴旋,擦擦兩
下,已將兩人砍翻在地。」他奮勇作戰,連敵人也要喝道:「李三,你當真是個硬
漢!」最後是「白馬李三一生英雄,一直到死,始終沒有屈服,在最後倒下去之時
,又手刃了兩名強敵。」
可是李三的死,並沒有換來妻子的逃生。金銀小劍三娘子上官虹「遠遠聽得丈夫的
一聲怒吼,當真是心如刀割:『他已死了,我還活著幹麼?』」竟與其中一名匪首
史仲俊拼個玉石俱焚。這一場,穿插了師兄妹三角戀的情節。史仲俊原是上官虹的
師兄,一直愛慕三娘子,上官虹跟了李三,史仲俊性情大變,妒恨交迸,出手尤狠
,李三背心上那枝長箭,就是他暗中射的。金庸寫情,實在高明,在短短的一小節
裡,也把這一段情寫得「驚心動魄」:
這時李三終於喪身大漠之中,史仲俊騎馬馳來,只見上官虹孤零零的站在
一片大平野上,不由得隱隱有些內疚:「我們殺了她的丈夫。從今而後,
這一生中我要好好的待她。」大漠上的西風吹動著她的衣帶,就跟十年以
前,在師父的練武場上看到她時一模一樣。
惡人也不是盡惡,史仲俊這時正在想「這一生中我要好好的待她。」結果就死在三
娘子的劍下。金銀小劍三娘子是在他最色授銷魂之時殺他的,這一幕真寫得悽烈無
比:
史仲俊大喜,伸開手將她緊緊的摟住了。霍元龍和陳達海相視一笑,心想
:「老二害了十年相思病,今日終於得償心願。」
史仲俊鼻中只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心裡迷迷糊糊的,又感到上官虹的雙
手也還抱著自己,真不相信這是真的。突然之間,小腹上感到一陣劇痛,
像什麼利器插了進來。他大叫一聲,運勁雙臂,要將上官虹推開,那知她
雙臂緊緊抱著他死命不放,終於兩人一起倒在地下。……原來金銀小劍三
娘子決心一死殉夫,在衣衫中暗藏雙劍,一劍向外,一劍向己,史仲俊一
抱著她,兩人同時中劍。
上官虹當場氣絕,史仲俊卻一時不得斃命,想到自己命喪師妹之手,心中
的悲痛,比身上的創傷更是難受,叫道:「三弟快幫我了斷,免得我多受
痛苦。」……
這小小的一個段落,寫情之苦之烈,委實令人驚心。金庸這一下「牛刀小試」,但
在全篇之中,這一段也十分出色。李三和上官虹還有史仲俊的性格,也令人難以忘
懷。
從李文秀裝扮成哈薩克男子進入計老人家裡,聽到蘇普和阿曼的對話,以及陳達海
進來橫行,還有蘇魯克及車爾庫扭打進屋,受制於人,這種種場面,是金庸慣於處
理的戲劇效果。我曾在「談『笑傲江湖』」裡論到,金庸常安排這種「特殊場面」
,讓故事中的人物有機會聽到事實的真相,目睹一些特殊情節的發展,然而,如果
不是有這種特殊的場面,這種真相將不會揭露,而故事也不會這般發展。作者讓這
種情形發生,其實是要讓讀者瞭解他要表達的「真相」或「故事」。這種「特定」
的情況,譬如練功療傷時不能行動,因對手太強而不便出面,躲在暗處偶爾聽得,
因顧念旁人的名節聲譽不能現身等等,在「雪山飛狐」、「射鵰」、「神鵰」、「
笑傲」……幾乎每一部作品裡,金庸都曾用不同的方式但同一技巧運用過,而且大
都十分成功。
不過,在「白馬」裡,李文秀遲不出手,讓蘇普等受傷受辱,似有違李文秀一向良
善的本性。李文秀是一位如此良善的女子,樣子長得美麗,歌又唱得清脆好聽,讀
者沒有理由不喜歡她的,可是,在金庸筆下的人物裡,強烈的喜歡李文秀的讀者似
乎不多,可能是因為李文秀太善良、太沒有火氣、太柔順、太無怨尤、太忍讓人之
故罷,很多人不大喜歡這種個性,這是不是代表人們不喜歡絕對良善、無侵略性、
同時性格並不強烈的人物呢?如是,那應該不是個好的趨向。幸好,大部分的讀者
都喜歡「飛狐外傳」裡的程靈素。「白馬」裡當然也有些不十分合理的地方。譬如
李文秀為怕蘇普遭父親惡打,便不理他,有欠說服力。情有這麼大的魔力,這種威
赫,似仍不足以致情斷義絕。計老人(即馬家駿)那裡不躲,偏躲在回疆,也有點
說不過去。他以為瓦爾拉齊(即華輝)不會返回疆,說服力也並不足夠。「白馬」
裡的武功,只有「毒針」為重,暗器為尚,沒什麼看頭。可是,對於一部武俠短篇
,你能夠有更高、再多的要求麼?在金庸筆下,「白馬嘯西風」就像一則寓言,一
個童話,一篇優美動人的散文詩,對塞外的風情、人性的善念作出悲天憫人的誦歌
,你能不感動,能不喜歡麼?
稿於一九八四年九月廿三日新潮雜誌刊出訪問文章
校於一九八五年二月二日「神州奇俠」八部第五度印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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