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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中有趣 曲裡藏曲 ──《鴛鴦刀》 作者:陳墨 都知道金庸將其十四部主要作品名稱的首字編成了一副對聯,叫做「飛雪連天射白 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然而卻有不少金迷問:「這『鴛』是什麼書呵?」聰明一 點的一猜,便知道該是「鴛鴦」什麼,但到底是「劍」、是「刀」、是「情」,還 是「仇」卻又不知了。 這「鴛」便是金庸的一部中篇武俠小說,名喚《鴛鴦刀》。 金庸作品廣為人知,其中大部分只怕大家已是滾瓜爛熟、熟極而流了。唯獨《鴛鴦 刀》卻不甚有名。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想來只怕還是因為它是中篇而非長篇的緣故─ ─在金庸全部十五部作中,相對較不出名的恰恰是三部中篇小說,即《越女劍》、 《白馬嘯西風》和這部《鴛鴦刀》。而台灣遠景事業公司出版的「金庸作品集」中 亦只收入十二部長篇小說,而將這三部中篇小說予「開革」。於是這幾部中篇小說 便越發不能「出書頭地」了──再進一步而言,中篇武俠小說之不出名,決非因為 出版家不喜歡出版它,更主要的原因,只怕還是因為中篇武俠小說遠不若長篇武俠 小說那樣「過癮」。換句話說,以中篇的篇幅來寫武俠小說,遠不如長篇小說那樣 讓人「痛快」。中篇武俠小說固是難寫,且更為難精。 即便是金庸這樣的絕頂高手,要想在「三招兩式」之中就讓人「心神迷醉」,只怕 也是極其不易。更何況金庸先生本人乃是一位「大」家,有大氣魄、大胸臆、大境 界、大手筆,只怕不免也要「大篇幅」來與之相配。而似《越女劍》、《白馬嘯西 風》、《鴛鴦刀》這等的「小巧騰挪」的動作,金大俠也難以施展其一身內外兼修 的功夫。 然而,即便是在這幾部難寫更難精的中篇小說中,金大俠也依然出手不凡,各盡其 妙。以《白馬嘯西風》敘情之纏綿悱惻幽惋哀傷,而《越女劍》寫事則疏朗俊逸清 新怡人,這裡且不多說。 這部《鴛鴦刀》總共不過三萬七、八千字,是《越女劍》字數的一倍,又是《白馬 嘯西風》的字數的一半。可以說是中篇裡的「中」篇。比之金庸先生本人的長篇大 作,雖不免略為遜色一籌,但比之其他高手的招式功力,只怕還是高上一招,強上 半式。 如題所示,這部作品的妙處,正在這「趣」與「曲」二字之中。 一、江湖諧趣圖 金庸先生常道,他之所以要寫武俠小說,其原因及其目的首先在於「娛樂自己,兼 而娛樂他人」。至於金大俠於「遊戲」之中顯出了其「道行」的高深,「內功」到 處照樣「飛花摘葉,傷人立死」,那是更高一層次的話題,我們在別處自要討論。 而這「娛樂」與「遊戲」二字,其實也不可輕視。且不說即便是「純粹的」娛樂或 遊戲非但並無不可,而是多多益善。而真正地能夠「娛樂自己」又能「娛樂他人」 的作家作品又有多少?其實難得。 《鴛鴦刀》的妙處,首先是一個「趣」字。這部小說,可以說是一部「江湖諧趣圖 」。 小說劈頭蓋腦第一句便是:「四個勁裝結束的漢子並肩而立,攔在當路!」其勢是 何等的緊張驚人,試想,若是黑道上山寨的強人,不會只有四個,如是剪徑的小賊 ,見了這麼聲勢浩大的鏢隊,遠避之唯恐不及,那裡敢這麼大模大樣地攔在當路? 只怕是武林高手,持強挾藝而來劫鏢無疑了。且越是貌不驚人、滿不在乎的人物, 越是武功了得。是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如此等等。又誰知,這四 位勁裝結束、擋在當道、滿不在乎似是胸有成竹並大言炎炎自稱是「太岳四俠」─ ─「咱大哥是煙霞神龍逍遙子,二哥是雙手開碑常長風,三哥是流星趕月花劍影, 區區在下是八步趕蟾、賽專諸、踏雪無痕、獨腳水上飛、雙刺蓋七省蓋一鳴」── 並將押鏢前來的陜西西安府威信鏢局的總鏢頭、「鐵鞭鎮八方」周威信嚇得半死並 不顧面子「有事各西東」地逃走……的四個寶貝原來竟個個武功稀鬆平常,見識亦 是差勁的「渾人」!看到此處,不能不使人哈哈大笑,忍俊不禁。 金庸能寫人生百態,而寫「渾人」更是他的一絕。《射雕英雄傳》中的「老頑童」 周伯通、《笑傲江湖》中的「桃谷六仙」……等等這一干「渾人」只怕要「青史留 名、永垂史冊」了。在這《鴛鴦刀》中,金大俠牛刀小試,自是格外地得心應手。 這四個大言炎炎卻又稀里糊塗的「太岳四俠」固是「渾」得可喜可愛,似是幾個全 然不懂「道上」規矩的初出道的雛兒。然而又誰知這「太岳四俠」今日欲攔路搶劫 碰上的居然都是「硬手」,且又都是些不可理喻的「渾人」。在被威信鏢局的鏢師 打敗之後,太岳四俠依然攔在當路,碰到的第二批人則是「拳不離手、罵不離口」 床頭吵嘴床尾和,和了又吵,吵了又打的一對寶貝夫妻林玉龍與任飛燕。第三批碰 上的是一位自得其樂、口中吟詩、說癡不癡,說傻不傻的書生,偏偏求到了「太岳 四俠」的門上,團團一揖,說道:「在下江湖飄泊,道經貴地,阮囊羞澀,床頭金 盡,只有求懇太岳四俠相助幾十兩紋銀。四俠義薄雲天,在下這裡先謝過了。」這 書生向攔路搶劫者求援已是稀奇,而這「太岳四俠」居然又改行「濟困扶危」,可 可惜搜遍四人全身,總共也不過只有幾兩碎銀子。正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叫人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再等到第四批行路客,見是一位美貌少女── 馬上乘客見四人蹲在地下拉扯繩索,一怔勒馬,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蓋一鳴道:「安絆馬索兒……」話一出口,知道不妥,回首一瞧,只見 馬上乘客是位美貌少女,這一瞧之下,先放下了一大半心。那少女問道: 「安絆馬索幹嘛?」蓋一鳴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道:「絆你 的馬兒啊!好,你既已知道,這絆馬索也不用了。你乖乖下馬,將馬兒留 下,你好好去吧。咱們太岳四俠絕不能欺侮單身女子,自壞名頭。」那少 女嫣然一笑,說道:「你們要留下我馬兒,還不是欺侮我嗎?」蓋一鳴結 結巴巴的道:「這個嘛……自有道理。」逍遙子道:「我們不欺侮你,只 欺侮你的坐騎。一頭畜生,算得什麼?」他見這馬身軀高大,毛光如油, 極是神駿,兼之金勒銀鈴,單是這副鞍具,所值便已不菲,不由得越看越 愛。 蓋一鳴道:「不錯,我們太岳四俠,是江湖上鐵錚錚的好漢,絕不能為難 婦孺之輩。你只需留下坐騎,我們不碰你一根毫毛。想我八步趕蟾、賽專 諸、踏雪無痕……」那少女伸手掩住雙耳,忙道:「別說,別說。你們不 知道我是誰,我也不知道你們是誰,是不是?」蓋一鳴奇道:「是啊!不 知道那便如何?」那少女微笑道:「咱們既然互不相識,若有得罪,爹爹 便不能怪我。呔,好大膽的毛賊,四個兒一齊上吧!」 原來這少女正是晉陽大俠蕭半和的獨生愛女蕭中慧,學得一身武藝正愁著沒有架可 打,好不容易偷偷跑出家門,想奪那藏有一個大秘密,得之者無敵於天下的鴛鴦刀 。碰上了這個機會,豈能放過而「光說不練」?──其結果可想而知,「太岳四俠 」華蓋當頭,非敗不可。 再說那「鐵鞭鎮八方」周威信周總鏢頭。他可以算得上這部《鴛鴦刀》中的一位「 主角」,因為那天下聞名人人欲得因而事關重大而勢必惹事生非的鴛鴦刀正背在他 的背上!原來川陜總督劉於義得到這一對鴛鴦刀,想要敬獻給皇上,於是就叫周總 鏢頭押往北京。他一生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風頭出過,釘板滾過,英雄充過,狗 熊做過,砍過別人的腦袋,就差自己的腦袋沒給別人砍下來過,算得是見多識廣的 老江湖了,但從未像這一次走鏢那樣又驚又喜、心神不寧。 然而誰料想到這位「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原來不免也有些似是而非,論武藝說高不 高說低不低,論謀略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他說話做事、口頭心頭的「妙訣」非 他,而正是「江湖上有言道」這六字真言──碰到「太岳四俠」中的老大一副漫不 在乎的病夫模樣,便想起了「江湖上有言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於 是如臨大敵「不由深自躊躇起來,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一摸背上的包袱」(其中藏 著鴛鴦刀)。又因江湖上有言道:「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難行。」於是抱定主 意「能夠不動手最好」──江湖上有言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江湖上 有言道:「忍得一時之氣,可免百日之災。」──江湖上有言道:「寧可不識字, 不可不識人。」──江湖上有言道:「容情不動手,動手不容情。」──江湖上有 言道:「只要人手多,牌樓抬過河。」──江湖上有言道:「相打一蓬風,有事各 西東。」──江湖上有言道:「晴天不肯走,等到雨淋頭。」──江湖上有言道: 「若要精,聽一聽;站得遠,望得清。」──江湖上有言道:「做賊的心虛,放屁 的臉紅。」……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位陜西西安府威信鏢局的總鏢頭、「鐵鞭 鎮八方」的周威信,這位久歷江湖見多識廣的周威信的一言一行莫不受這「江湖上 有言道」所支配制約。這「六字真經」可以說他混跡江湖的唯一大法寶,時時祭起 ,只不過時靈時不靈。這些「妙訣」固是俗雅不同,層出不窮,然而周總鏢頭的一 招一式都要「照本宣科」,不免叫人看出他的「渾」來。 周威信即便不是一個「渾人」,至少也做了不少的「渾事」,這同樣叫人出乎意料 而又在情理之中,每每啼笑皆非不知從何說起。他自從保了鴛鴦刀這枝鏢後,雖然 想做到「外鬆內緊」,「外張內弛」,然沒想到其「內」太「緊」了。「怎想得到 自己牢牢守住的大秘密,只因為白天裡儘是想著,腦中除了『鴛鴦刀』之外沒再轉 其他念頭,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睡夢中竟說了出來。」以至於同行的鏢師人人 皆知,唯獨他一個人以為這是「絕密」。非但如此,在小說的一開始,他見到「太 岳四俠」要他將「寶貝」留下──「太岳四俠」只不過想劫點東西送給蕭半和大俠 做為進見之禮,原是什麼都可以的,更不知周威信身上背了鴛鴦刀。甚而這四位特 殊的「大俠」是否知道鴛鴦刀的大名及其秘密尚在兩可之間──他便「不由自主地 伸手去摸了一摸背上的包袱」。而碰到林玉龍、任飛燕夫婦更是讓人噴飯: 林玉龍向妻子喝道:「你住口,讓我來問他。」任飛燕道:「幹麼要我住 口?你閉嘴,我來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吵了起來。(按:這乃 是這對夫婦的「家常便飯」)周威信被兩柄單刀架在頸中,生怕任誰一個 脾氣大了,隨手一按,自己的腦袋和身子不免各走各路,江湖上有言道: 「你去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又想:「江湖上有言道:『光棍 不吃眼前虧,伸手不打笑臉人。』」(按:周大鏢頭又祭起了他的法寶「 六字真言」)當下滿臉堆笑,說道:「兩位不用心急,先放我起來,再慢 慢說不遲。」林玉龍喝道:「幹麼要放你?」任飛燕見他右手反轉,牢牢 按住背上的包袱,似乎其中藏著十分貴重之物,(按:周威信這「老江湖 」又犯「渾」了)喝道:「那是什麼?」 周威信自從在總督大人手中接過這對鴛鴦刀之後,心中片刻也沒有忘記過 「鴛鴦刀」三字,只因心無旁鶩,竟在睡夢之中也不住口的叫了出來,這 時鋼刀架頸,情勢危急,任飛燕又問得緊迫,實無思索餘地,不自禁衝口 而出:「鴛鴦刀!」 這真叫「處處點題」。如此,這《鴛鴦刀》中的江湖人物當真是「有趣得緊」。以 至於在鏢師護送鴛鴦刀,而群雄必欲得之而後快無比凶險的過程之中,因為有了這 些人、這些事,倒真是趣中有趣、妙趣橫生,直如一幅緊湊熱鬧的「江湖諧趣圖」 。 自然,這幅「江湖諧趣圖」的成功,首先在於由這一干形貌性格皆為特異的「渾人 」與「趣事」組成。其次,則在於作者生動活潑、風趣橫生、幽默誇張的敘事筆法 。 如寫「太岳四俠」中的「流星趕月花劍影」的相貌道:「第三個中等身材,白淨面 皮,若不是一副牙齒凸出了一寸,一個鼻頭低陷的半寸,倒算得上是一位相貌英俊 的人物。」 又如寫周威信:「他當然極想見識見識寶刀的模樣,倘若僥倖得知了刀中秘密,『 鐵鞭鎮八方』變成了『鐵鞭蓋天下』,自然更是妙不可言。但總督大人的封印誰敢 拆破?周大鏢頭數來數去,自己總數也不過一個腦袋而已。」又寫道:「尋常黑道 上的人物,他鐵鞭鎮八方也未必放在心上,八方鎮不了,鎮他媽的一方半方也還將 就著對付,但『得了鴛鴦刀,無敵於天下』這兩句話,要引起多少武林高手眼紅? 於是他明保鹽鏢,暗藏寶刀。縱然鏢銀有甚失閃,只要寶刀抵京,仍無大礙。一坐 上官,周大老爺公堂上朝外一坐,招財進寶,十萬兩銀子還怕賠不起?再說,大老 爺只有伸手要銀子,那有賠銀子的?」──於風趣幽默的敘事語言之中,將周威信 的性格、心理揭示得深刻透徹。「趣筆」原正是「妙筆」。 再看「太岳四俠」中的老大逍遙子──被周威信認為是「莫測高深」的人──的武 功: 逍遙子見勢頭不妙,提起旱煙管上前夾攻,他這煙管是精鐵所鑄,使的是 判官筆招數,居然出手打穴點穴,只是所認穴道不大準確,未免失之尺寸 ,謬以萬里。那少女瞧得暗暗好笑,賣個破綻,讓他煙管點中自己左腿, 只感微微生疼,喝道:「癆病鬼,你點的是什麼穴?」逍遙子道:「這是 『中瀆穴』,點之腿膝麻痺,四肢軟癱,還不給我束手待縛?」那少女笑 道;「中瀆穴不在這裡,偏左了兩寸。」逍遙子一怔,道:「偏左了,不 會吧?」伸出煙管,又待來點。那少女一刀砍下,將他煙管打落,隨即雙 刀交於右手,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足尖在馬腹上輕輕一點,那馬一聲 長嘶,直竄出林。逍遙子給他拿住了後頸,全身麻痺,四肢軟癱,只有束 手待縛。太岳四俠賸下的三俠大呼:「風緊,風緊!」沒命價撒腿追來。 那馬瞬息間奔出里許。逍遙子給她提著,雙足在地下拖動,擦得鮮血淋漓 ,說道:「你抓住我的風池穴,那是足少陽和陽維脈之會,我自然是無法 動彈,那也不足為奇,非戰之罪,雖敗猶榮。」那少女格格一笑,勒馬止 步,將他擲在地下,說道:「你自身的穴道倒說得對!」突然冷笑一聲, 伸刀架在他頸中,喝道:「你對姑娘無禮,不能不殺!」逍遙子嘆了口氣 道:「好吧!不過你最好從我天柱穴中下刀,一刀氣絕,免得多受痛苦! 」那少女忍不住好笑,心想這癆病鬼臨死還在研究穴道,我再嚇他一嚇, 瞧是如何,於是將刀刃抵在他頭頸「天柱」和「風池」兩穴之間,說道: 「便是這裡了。」逍遙子大叫:「不,不,姑娘錯了,還要上去一寸二分 ……」 須知這刀槍打鬥,動輒便有生命危險,奈何這「大岳四俠」中的老大竟是這麼一個 渾人,只有這麼一身稀鬆差勁的武功,卻是一味地嘴硬而又要鑽研什麼穴道之學, 看起來不能不叫人笑掉了大牙。這樣的文字讀來那有什麼緊張的氛圍!所有的緊張 危險都被這渾人渾語渾事渾情衝得稀稀落落,似是而非,令人捧腹。這雖與人物性 格與情狀有極大的關係,其實也是作者的敘事方法及其語言所致,真稱得上是「遊 戲筆墨,舉重若輕」。 -- ○ Origin: 新竹師院 風之坊﹝bbs.NHCTC.edu.tw﹞From: pc123.adsl104.tk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