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中有趣 曲裡藏曲
──《鴛鴦刀》
作者：陳墨
二、謎底俠士曲
如果小說《鴛鴦刀》僅僅只是一味的風趣逗樂，寫的全是一班諧趣人事，風趣倒是
風趣了，久讀卻難免生厭。如果這部《鴛鴦刀》中的人物，全是「太岳四俠」及周
威信這樣的角色，好看倒是好看，只不免將武俠小說變成了「渾人小說」了。
好在《鴛鴦刀》並非一味如此。小說中的人物，除一開頭出現的「太岳四俠」、周
威信、林玉龍、任飛燕等幾個「渾人」以外，便一改筆墨，寫起了蕭中慧、袁冠南
、卓天雄等幾個人物。其中卓天雄是朝廷鷹爪，其人格不免低下，且假扮瞎子，逗
得毫無經驗的蕭中慧大上其當，甚而也使「久歷江湖」的周威信也擔足了心事，與
之稀里糊塗的大打了一場，方才知道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
」。這卓天雄乃是大內七大高手之首，其武功見識自是非凡，可以說是「反面角色
」之首。
蕭中慧與袁冠南，一是純真爛漫偏要充當俠士角色，不免有點似是而非，自不量力
，擔驚受窘叫人覺得有趣；而袁冠南則是自恃其功力高強，一味裝癡作傻又故示閒
逸，也叫人覺得可喜。然而這樣的人物實乃人中龍鳳，後輩英雄，決非什麼「渾人
」。至於書中最後出場的真正的小說主人公晉陽大俠蕭半和就更是豪氣干雲，義薄
雲天，英雄俠氣兼而有之了。
小說是寫周威信奉川陜總督之命押送鴛鴦刀赴京敬獻，一路之上雖是「目標明確」
，然而小說卻是寫得處處出人意料，這也可真說得上是「曲盡其妙」了。
什麼「太岳四俠」，什麼「玉龍飛燕」，這幾個渾人原來都是與這鴛鴦刀毫無關係
，並且也無心搶奪。一是為了「劫禮」，一則是為了要「救子」，無巧不巧碰上了
周威信以至於演出了一幕幕生動有趣的鬧劇，妙趣橫生好看煞人。然而「正主兒」
卻是蕭中慧、袁冠南以及卓天雄。這卓天雄原是皇上派來保護鴛鴦刀的，卻首先同
鏢師們大打了一架，結果則出人意料。而蕭中慧與袁冠南則是有心而來、有備而來
，但卻各有不自量力、恃強輕敵的過失。按說這鴛鴦刀有卓天雄這位高手護送是決
不至於被這兩人搶了去，偏偏卻又無巧不巧，事情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袁冠南的
武功比之卓天雄自然不及，但憑手上的毛筆墨汁及口中的胡說八道，竟將卓天雄騙
過，將鴛鴦刀搶了來。卓天雄自然不久就會醒悟，追了上來。按說這回蕭中慧、袁
冠南以及林玉龍、任飛燕等要遭難了，因為合這幾人之力也並不是卓天雄的對手，
卻誰料，事情再一次出乎意料之外。林玉龍、任飛燕這一對「拳不離手，罵不離口
」的寶貝夫婦，卻學了一套精妙無比的「夫妻刀法」──這「夫妻刀法」與「鴛鴦
刀」自是相配，這又是妙中之妙──雖然他們自己無法相互配合而不吵不罵，但危
急之中教給了蕭中慧、袁冠南這一對年輕男女竟是威力陡生，打敗了卓天雄。至此
，這「鴛鴦刀」碰上了「夫妻刀法」再又碰上了蕭中慧、袁冠南這一對「人中龍鳳
、情中鴛鴦」，才真正地表現出了小說的妙中生妙、曲中藏曲、緣法機巧的高明之
處。彷彿這「夫妻刀法」原本就是為「鴛鴦刀」所創，而這鴛鴦刀及夫妻刀法竟又
似專為蕭中慧與袁冠南這一對青年愛侶所準備──人事之巧，直奪天工。真虧了作
者能想出來。
然而精妙處還在後頭。小說寫到蕭半和的府上，蕭半和本已將蕭中慧許配給前來獻
刀祝壽的袁冠南，這對愛侶終於成得「正果」。誰料袁冠南忽然發現蕭中慧的大娘
袁媽媽正是自己的生身母親，這就意味著事情要遭，即袁冠南與蕭中慧居然成了兄
妹，如何成婚？如何相愛？眼見這著「夫妻刀法」、「鴛鴦刀」及「男歡女愛」三
者相諧的理想境界就要破滅，卓天雄竟又帶了鏢師及官兵前來，並首先抓住了乍聞
情事陡變而絕望輕生的蕭中慧。更使人想不到的是，這晉陽大俠蕭半和竟然又是什
麼「反賊蕭義」。這樣，眼看著一場悲劇不可避免，而且將悲慘異常，叫人憂憤不
堪設想。
又誰知，經過一場拼鬥，蕭半和及其親朋好友逃得了性命，入了中條山中。此後，
謎底才一個又一個地揭開：蕭半和正是蕭義，而且是一位太監。本欲自願當太監以
便乘機刺殺滿清皇帝，誰料多時竟無法得手。後逢「鴛鴦刀」出現，皇帝將其持有
者袁英雄和楊伯沖殺死並將其夫人打入天牢。蕭義這才想到替死人報仇不如救活人
要緊，將袁楊二位夫人從天牢裡救出，並假扮夫妻。只可惜將袁公子半途失落（按
指袁冠南），而只將楊中慧（按指蕭中慧）養到十八歲。這袁冠南、楊中慧非但不
是什麼親兄妹，相反倒正是鴛鴦刀的持有者的後代，恰似「前緣已定」要讓袁、楊
二人結鴛鴦，得鴛鴦刀，學「夫妻刀法」。
小說至此，已是「大團圓」的結局，這是武俠小說的慣常的結局，然而想到大俠蕭
義（蕭半和）的畢生經歷，卻又不免令人神傷又極端感佩。書中寫道：
蕭半和一拍大腿，道：「老蕭是太監，羨慕大明三寶太監鄭和遠征異域，
宣揚我中華的德威，因此上將名字改為『半和』，意思說盼望有鄭和的一
半英雄，嘿嘿，那是老蕭的痴心妄想。這些年來，倒也太平無事，那知鴛
鴦刀出世，老蕭一心要奪回寶刀，以慰袁楊兩位英雄之靈，沒再小心掩飾
行藏，終於給清廷識破了真相。……」
小說中蕭半和的這段長篇的介紹，不僅將《鴛鴦刀》這本小說的情節故事的前因後
果交待得明明白白，更主要的是將蕭義（蕭半和）這一出場不多的大俠士、大英雄
的形象也極為鮮明地凸現出來了。這位蕭義士蕭半和，豈止是「半和」之英雄？簡
直是義薄雲天，俠之大者！從而，這部小說終於又深進到一個令人熱血沸騰、熱淚
盈眶的感人境界。
「太岳四俠」為了「進見之禮」而攔路搶劫，沒想到險些將命也丟了。幸而碰上了
蕭中慧（或楊中慧）解了他們的窘迫。誰知到了蕭府，非但發現了這給他們「解圍
」的少女正是此間的掌珠，而且又逢袁、蕭訂婚，林玉龍、任飛燕夫妻以一套完整
的「夫妻刀法」為禮。這可難住了「太岳四俠」，要知說到送禮，實是他們最為頭
疼犯忌之事。任飛燕有意開他們的玩笑，讓「太岳四俠」到污泥河邊去捉什麼碧血
金蟾。「太岳四俠」聞之大喜，自然信以為真。結果妙在歪打正著，碧血金蟾雖沒
有捉到，卻將「腿上受了傷，口中哼哼唧唧，行路一跛一拐」的卓天雄一網補來，
不僅將那真正的鴛鴦刀物歸原主，而且又使元凶伏誅。這個大禮可謂奇功一件。這
「太岳四俠」在《鴛鴦刀》中本是不重要的插科打諢的角色，但作者筆下，竟是開
頭有他們結尾還有他們。且他們開頭攔路搶劫不斷出乖露醜，而最後誠心送禮居然
建立奇功大德。可見小說「曲中之妙」首尾呼應，法度謹嚴之至。
小說中還有一個謎，即「得了鴛鴦刀，無敵於天下」這個謎，也是直到小說的最後
才得解開，書中寫道：
袁夫人將鴛鴦雙刀拿在手中，嘆道：「滿清皇帝聽說這雙刀之中，有一個
能無敵於天下的大秘密，這果然不錯，可是他便知道了這秘密，有能依著
行麼？各位請看！」眾人湊近看時，只見鴛刀的刀刃上刻著「仁者」，鴦
刀上刻著「無敵」兩字。
「仁者無敵」！這便是無敵於天下的大秘密。
這個謎自始至終「懸」在書中，然而揭開了卻是如此簡單，簡直不值一哂。似乎作
者對讀者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在所有的玩笑中要算這個玩笑最大了──說起來
真叫人哭笑不得！只能感歎金庸才情之妙，曲筆之精。
然而，掩卷之後，再復思之，這「仁者無敵」四字，何嘗是什麼「簡單的玩笑」？
──它既不是什麼玩笑，更是絕不簡單！──要真正地弄清弄懂其中的奧妙，只怕
要一生一世的光陰。
（全文摘自《賞析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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