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幫十三英之平湖秋水第九幕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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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JJ
收錄時間: 08/15 09:39
第九幕 狹路相逢
諸葛家長門大夫人耿素秋,果如聞氏兄弟所說一般,千里迢迢地,正在前來小
平湖的路途上。
這一次她輕裝簡從,身邊只帶了六個足以相信的親信。目的是想要勸其子諸葛
破雲回轉南陽「金槍堡」中。
她心裡的如意算盤,正打在「龜數天書」石賞所說的「水字邊」的女子,可安
諸葛破雲想要流浪在外的玩心上。
「東甌王」湯和後裔,南京都指揮使「靈璧侯」湯紹宗的堂妹,聞名天下的「
九江」湯家之女湯敏芬,不但出身顯赫,又切合「水字邊」的箴言,怎不教耿素秋
又驚又喜,感謝蒼天得覓愛子良配。
耿素秋摸著手裡的漢玉玉珮,這是當年其夫於定情時所贈她的禮物。暗自思量
著,也要用此物,來定下諸葛破雲的終身。
只要能哄得諸葛破雲回堡,再用美妻嬌娘將他的心安定下來。那麼就算損失個
兩千兩白銀,送與外家做人情,那又有何妨?
因為只要諸葛破雲回來,「金槍堡」,終究還是他們母子的。
耿素秋想到這裡,不覺心安起來,又探了頭向外,催促著家僕腳步加快,以早
點見到諸葛破雲…
※ ※ ※
此時的諸葛破雲,也焦急地在山道之上,等著耿素秋的來臨。
從來沒有出過門來找他的母親,這次的來到,又將意味著什麼?諸葛破雲心底
想著,不過還是猜不出究竟,只好靜觀其變。
等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耿素秋人馬的蹤影。傳話的聞氏兄弟,首先著急起來
,擔心他們途中有變。
「當家的,會不會大夫人在路上發生…」老實的聞福全突然脫口而出,嚇得其
弟聞壽全趕緊掩住他的嘴,怕惹諸葛破雲生氣。
諸葛破雲不耐地望了望噤若寒蟬的聞家兄弟,開了口說:「這『山王會』的賊
兵都退走了,路上應該不會出什麼狀況。你們若還是有所顧慮的話,不如一路走下
去找找看,也比在這頭苦等強多了!」
聞氏兄弟連點頭稱是,與諸葛破雲沿路走了下去。
不到一會兒,三人見到一頂軟轎,在蜿蜒的山路中緩緩而行,反應快的聞壽全
立刻道:「當家你看,那批人會不會是大夫人一行?」
諸葛破雲銳利的鷹眼一瞧,已經認出其中幾個家丁的模樣,笑著說:「沒錯,
是娘來了!」隨即與聞家兄弟快步下山,迎向那批人。
未久,抬轎的家丁見到諸葛破雲前來,均停下腳步來守候,並有一人向耿素秋
稟告起來。
耿素秋一掀起轎簾來,就見到已經撲倒在地的愛子,言詞墾切地說:「孩兒不
孝,累娘冒旅途風霜之苦,到這深山野地來。」
耿素秋眼眶微紅,彎腰拉起諸葛破雲,對他笑說:「沒這回事!娘待在『槍堡
』久了,天天對著相同人物、景色,也是心煩氣悶得很。剛好,有個機會出來遊山
玩水,陶冶心性一番,也算樂事。對了,那山賊有沒有騷擾到這裡?」
一旁跪著的聞壽全搶著話道:「回大夫人的話,那『山王會』山賊,都被我們
當家給打跑,不敢再回來了!」
耿素秋對他的插嘴感到不悅,叱道:「我與你們當家在說話,有你這個家臣說
話的餘地嗎?還不給我自行掌嘴!」然後才轉過頭來,問著諸葛破雲道:「破雲,
這是怎麼回事,說給娘聽聽。」
諸葛破雲只好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經過大概地說了一遍。
耿素秋聽罷,不喜反憂地怪罪著他道:「什麼人不好惹,偏偏惹上這個叫做什
麼『獸人王』的草寇,萬一你有什麼差錯,教娘這後半輩子,還能有誰可以指望!
」
諸葛破雲哈哈一笑,道:「請娘千萬別擔心,旁人都說『獨子命硬』,我是娘
唯一的親生兒子,怎會出了什麼差錯呢?」
耿素秋嗔怪地白了諸葛破雲一眼,道:「別自以為命大福厚,還是要小心一點
才是。」
接著,又問道:「這兒距你的住處還有多遠,娘這一路顛波下來,也覺得累了
,想先找地方休息休息。」
諸葛破雲指了指茅屋方向,回道:「應還有一盞茶之遙,就會見到,只不過…
」
耿素秋狐疑道:「只不過什麼?」
「這屋中還有一名女子,是孩兒朋友的女兒,請娘不要見怪!」
耿素秋聽到一驚,又問道:「你在外面,已經有相好的姑娘了?」
諸葛破雲不好意思直說,只好避重就輕地回道:「不過,她還不知道孩兒的真
實身分。」
耿素秋聽完他這話,更是驚異萬分。不過她沒再追問下去,只是淡淡地說:「
娘明白了,就帶娘去見見那姑娘之後,再說吧!」
※ ※ ※
水依戀開得門來,見到諸葛破雲笑嘻嘻地,扶著一個中年婦人下轎。兩人身邊
又站著七、八個奴僕裝扮的人,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問道:「葛大哥,他們是…
」
這次諸葛破雲應變得快了,趕忙在耿素秋的耳邊低聲囑咐道:「娘,孩兒現在
的名字叫做『葛亮』,請娘千萬別叫錯了。」
耿素秋無奈地搖了頭,下了轎後,仔細地打量著水依戀,問著身邊的諸葛破雲
說:「『亮兒』,這位姑娘是…」
諸葛破雲連忙將滿頭霧水的水依戀,拉到耿素秋面前,向她介紹道:「娘,她
叫做水依戀,是附近大夫的女兒,因為有事,才到這裡暫住幾天的。」
「姑娘姓『水』?」耿素秋的眼睛登時睜得大大地,不相信地望著眼前的水依
戀,反而把她看得低下頭去。
諸葛破雲見狀,忙拉了她一把,在旁提點道:「這位就是我娘!」
水依戀這才會過意來,撿衽行禮,道:「依戀見過葛伯母!」
耿素秋似乎不喜歡水依戀這種稱呼方式,口氣不悅地道:「就叫我葛夫人吧!
」
水依戀回道:「是。」遂領著眾人入屋休息。
一番安頓過後,耿素秋遣走轎夫與聞氏兄弟,要他們隔日再回到山中接人。
眾家丁一走,只剩諸葛破雲面對著「秋」、「水」二人。
諸葛破雲的心情七上八下地,生怕有所閃失,得罪到其中一人。
耿素秋休息片刻後,便來找水依戀聊天,問的都是些她與諸葛破雲認識的經過
。諸葛破雲怕耿素秋一不小心洩底,自是也在一旁聽著,有時也順口插插話。
只見兩人談笑風生,並無隔閡,才教諸葛破雲鬆了一口氣來。
一會兒,水依戀以入內準備飯菜為由,先行離開。
她前腳剛走,耿素秋就急忙地問著諸葛破雲道:「破雲,你真的喜歡這個水姑
娘?」
諸葛破雲聽得親娘這一問,就像當初面對沈去塵般,哪裡說得出所以然來,只
好搔著頭笑著:「孩兒也不知道,只能說依戀是個不會讓孩兒討厭的女孩,雖然她
有時真的蠻潑辣無理的。」
耿素秋聽見,眼中閃過一股難以言諭的異采。只是回道:「說得也是,像你們
這般年紀的感覺也說不定就是感情,」接著轉入正題,道:「破雲,前些日子九江
的湯家來說媒,說想撮合他們家二小姐與你之間的婚事,娘還沒答應…」
諸葛破雲不待她說完,便打斷道:「這事,我已經聽聞家兄弟提過了。聽說,
對方的小姐,是個叫做湯敏芬的姑娘吧?」
耿素秋面露喜色地道:「原來你都知道了,也省得娘多費口舌。破雲,你可知
這九江湯家,是本朝開國功臣湯和的後人…」
「也是南京都指揮使『靈璧侯』的親堂妹,家世顯赫,與我們南陽諸葛家正是
門當戶對,娘是不是想說這個?」
耿素秋望了她一眼,輕嘆一聲道:「娘想說的,都讓你搶著說了,娘還能再說
什麼。只是,此乃天賜良緣,錯過可惜啊!」
諸葛破雲淡然道:「那麼,就讓它可惜吧!孩兒年紀尚輕,未能建立一番事業
,怎麼有臉提到娶親呢?」
耿素秋臉色一變,道:「『槍堡』就是你的事業根基,有什麼不能用來成家立
業的呢?」頓了一頓,又道:「除非,你打算這一輩子都不回『槍堡』來,都不管
娘的死活了…」語氣漸漸轉悲。
諸葛破雲忙辯解道:「娘,就算再怎麼樣,孩兒也不會真的拋下娘不管啊!除
非,是娘親口趕我出『槍堡』!」
「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麼鬼話,我這個做娘的,會狠心到把自己骨肉趕出門去嗎
?這話未免叫娘太傷心了…」
諸葛破雲看著耿素秋難過的樣子,知道是自己失言,歉然地說:「娘,是孩兒
說錯話了,請娘責怪孩兒吧!」
耿素秋又是一聲輕嘆,道:「算了,我們母子之間的嫌隙已經夠多了,娘今天
也不是專程來找你麻煩的,娘只希望你能快點回家。」
「聽他們說,娘撥了庫銀,讓澹雲、耀雲去建牧場了。」
「你為這事都氣的不回家了,娘又怎麼能不順著你的意思去做?」耿素秋又道
:「破雲,你才是娘的依靠啊,娘是真的為你千思量、萬算計,並不是真心地故意
虐待澹雲他們,這點你要明白才是。」
「娘的想法,孩兒都知道,只是耀雲他家的確生活困苦,不能不救,」諸葛破
雲道:「所以,孩兒才使出『苦肉計』,希望娘能回心轉意,請娘就看在這點心意
上,原諒孩兒吧!」
耿素秋聽見諸葛破雲坦承己過,也不禁欣慰起來,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說:「這
下好了,好人都讓你這『當家』做了,娘只能做個壞人,不知道下人們又會怎麼說
娘?」
「他們一定說娘是個有慈悲心腸的好人。」
「但願如此,」耿素秋站起身來,走出門外,看著天邊的夕陽,感慨地說:「
自從你爹過世之後,我一個女人家,既不能文又不會武的,勉強地扛起這『槍堡』
的重擔來,一路走來,也十幾個年頭了…」
她轉身來,問著諸葛破雲道:「還記得我們怎麼熬過來了嗎?」
諸葛破雲回道:「很多事不太記得了。不過,孩兒印象之中,曾經與娘在帳房
同住過好幾個月,那時候是『槍堡』最黑暗的日子。」
「是啊!」耿素秋別過頭去,說起前塵往事:「那年,管帳房的老蔣不知道是
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把家中僅剩無幾的金銀夾帶私逃、不見蹤影。一時之間,很
多人都上門討債,弄得堡中人心惶惶。娘與你二娘見著這情形,只好將所有手飾拿
出來變賣,才補平了虧損,又怕有人在帳目裡動手腳,只好親自入帳房管起帳來…
」
「後來,那老蔣不是被耿叔在江南擊殺,帶了人頭回來嗎?」
「有什麼用,華仁尋到他時,他早已將金銀散盡,正流落街頭。錢沒追回來,
只好取了他那條狗命!」耿素秋嘆道,接著一轉話題,對諸葛破雲說:「話說回來
,你耿叔這十幾年來,為我們諸葛家做了太多了,早就超過當年你爹救他一命的恩
德了!」
「孩兒知道,所以孩兒一直把耿叔當成長輩在尊敬著。」
「破雲,所以將來你千萬別忘了好好照顧華仁,讓他頤養天年。他也曾經是個
高高在上的探花郎,當過幾品的大官。這些年來,就這麼埋沒在『槍堡』中,是我
們諸葛家對不起他啊!」耿素秋道。
「孩兒謹遵教誨。」諸葛破雲肅然領命道。
「別只是嘴裡說說而已,你這孩子聰明過人,應該知道娘這次低聲下氣前來的
目的,就是要請你這個『當家』回去『槍堡』!」
諸葛破雲聽了這話,面帶為難地說:「娘,孩兒還有幾個朋友,正在山中尋找
一種可以治病的藥草,所以才將水姑娘託付給我照料,我若跟娘走了,怎麼向他們
交代得過去?」
「大不了,等他們回來,我們再啟程回去,不就兩全其美了!」
諸葛破雲又說:「娘說得沒錯,可是孩兒正在鑽研『未濟而乾』的奧妙,想要
趁此良機參透這招的精髓。若是回去了,堡中事務繁雜,就再也不能專心…」
「都是你的理由。每次一說不過娘,就拿『未濟而乾』這招救命法寶來壓住我
!娘也不懂武功,只能任你這麼唬弄。你倒跟娘說說,你還需要多少光陰,才能把
這『鷹揚槍』的最後一招融會貫通?」
諸葛破雲自覺慚愧,忍不住低下了頭。
「好了,娘也不囉唆了,」耿素秋笑道:「能看到你平安無事,娘也就放心一
點了。明天娘就先回去『槍堡』,你若想回來了,就快點回來吧!」
「娘…」諸葛破雲欲言又止。
「天涼了,陪娘進屋吧!」耿素秋一笑置之,這才結束話題,與諸葛破雲入內
。
一進了門,香噴噴的菜餚已經擺滿在桌上…
※ ※ ※
這頓飯,是諸葛破雲自與耿素秋決裂後,吃得最舒服的晚餐。
在他左邊坐得是,養育自己長大成人的親娘耿素秋。
而坐在右邊的是,自己的愛人水依戀。
兩個對自己意義重大的女人,正是相談甚歡,沒有隔閡。
這讓諸葛破雲看在眼裡,樂在心底,自然也飯量大增,將桌上菜餚一掃而盡。
愉快的饗宴結束後,耿素秋又坐了一會兒,便要上床就寢。
諸葛破雲細心地為其母舖好床鋪後,又坐在床頭許久,一直等到耿素秋睡著了
,才放心地走了出來。
時值深夜,但諸葛破雲卻仍不睏,索性取了一張板凳,擺在屋前,自顧自地欣
賞起月色來。
水依戀也還沒睡,回到廳內,突然見到諸葛破雲獨自一個人,似是沉思些什麼
,便也走了出來,坐在諸葛破雲的身旁,倚著他問道:「葛大哥,你在想什麼心事
?」
諸葛破雲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攬住她的腰。
水依戀見他沉默,也不再追問,只是溫柔地靠進他的懷中。
諸葛破雲此時想的,不是諸葛長夫人來的這件事,也不是那門與「靈璧侯」親
戚湯敏芬的親事,而是前夜鐵云誠臨走的一番話。
「心裡有時想得圓滿,手上卻未必做得圓滿。」
他開始捫心自問,自從他十八歲接掌南陽「金槍堡」當主以來,似乎每一件事
,都如同鐵云誠說得那般無可奈何。
為了不讓親母耿素秋擔心,為了追求真正的「未濟而乾」,他在兩年前初為當
家之時,毅然決然地,離開諸葛家,到深山野地修練。
滿心地以為憑己身的悟性與智慧,能在一年半載摸透這傳家絕技的秘密。沒想
到事與願違,至今仍是一籌莫展。
又為了諸葛澹雲與諸葛耀雲的事,與親娘展開一場決裂。孩子氣地想要藉著出
走,換回耿素秋對興建牧場的同意。這計謀雖然已經奏效,但是將來對「槍堡」與
外家是福是禍,諸葛破雲卻也無從猜想起。
當時自己覺得是擔當一切了,後來還是沒能一手掌握住。
※ ※ ※
想起耿素秋在飯前的一番言語,諸葛破雲的內心底,不禁又泛起了其父過世時
的那一夜情景來…
※ ※ ※
那一夜,下了好大好大的雪,直將天地一切都盡數遮蔽掩蓋…
才七歲的小諸葛破雲正睡得好好的,突然聽見了一聲震天的哀嚎聲,才猛然從
睡夢中驚醒過來!
一睜開眼,只覺房間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還沒弄清楚究竟,只見得隔著窗外一片火光,人影快速閃過去。不時傳來驚呼
聲、焦急聲與吵鬧聲。而當時門外的對話,在他心頭,仍猶如昨日夕照般深刻:「
老爺快不行了,趕快派人出堡去請大夫…」
「老爺已經沒氣了,就算是華陀親自來救,也束手無策啊!」
「老爺一死,這『槍堡』沒了人主事,可就算是跟著完了…」
「快來人啊!大夫人…大夫人要尋短見,說是要跟著…跟著老爺一起上路,啊
!快將大夫人拉下來,看看她斷了氣沒有…」
「二夫人呢?她人怎麼也不見了,難道她也…」
「快去看看大少爺,這個當頭,他可也不能再出事啊!」
「難道,真是蒼天要亡這『槍堡』…」
小諸葛破雲聽到這些話,連忙在黑暗中起身穿鞋,要看看究竟。
就在要推門而出之際,門外衝進來了一個人。
他吃了一驚,又坐回床邊。那人一見到他,便緊緊地摟住他,就生怕他會有一
絲一毫的損傷般。
小諸葛破雲的眼神,盯在那個人的臉上,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大少爺,老爺過世了,『槍堡』群龍無首,大家都人心惶惶,你人好好沒有
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那人撫摸著小諸葛破雲的前額,眼淚不聽話地掉
了下來。
良久,小諸葛破雲才發現這不是夢,囁嚅地問說:「耿叔叔,我爹與我娘,他
們呢?」
「落雁探花」耿華仁的眼中仍閃著淚光,強忍悲痛地回道:「大少爺,老爺已
經斷了氣,大夫人還在急救中,你千萬要節哀順變…」他話還沒說完,忽然聽見身
後的哭聲,連忙轉過身去。
小諸葛破雲一看,只見在孤獨的雪夜下,一個女婢牽著一個孩童的手,無助地
站在門邊,那孩童仍兀自哭叫著。
那是小諸葛澹雲,是他唯一的親弟弟。
「大哥…他們說…爹和娘都死了…」小諸葛澹雲哭著說。
小諸葛破雲聽到,也差點哭出來了,天知道他們兄弟該何去何從?
這個當頭,耿華仁當機立斷,一把抱著小諸葛澹雲,牽著小諸葛破雲的小手,
走出門外,對著大雪紛飛的夜空裡嘶吼著:「兩位少爺有令,全堡人等各歸本職、
不許輕舉妄動,違者重懲不怠!」
一時之間,所有人聲物語,就像水化冰般地,被耿華仁一聲吼叫凝結住了!整
個「金槍堡」靜悄悄地,再也聽不見一字一句發出。
而寂靜後的第一句話,竟是小諸葛破雲說的。
「耿叔叔,我們的娘,現在在哪裡呢?」他的眼中突然閃爍出,一種不該出現
在這種年紀孩子的堅毅眼神,口氣嚴峻地問著耿華仁。
耿華仁也是初次見到,被他這種眼神所震攝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諸葛破雲從耿華仁的手上,搶過小諸葛澹雲來,破口大罵著耿華仁道:「飯
桶!」隨即牽著小諸葛澹雲的手走開了。
耿華仁一臉不相信地,呆望著兩個小孩漸行漸遠的背影。
小諸葛破雲則完全不理會他的注目,越走越快…
直到小諸葛破雲的另一句話,在他耳際迴響起,他才完全回過神來,激動地追
隨而去。
「除非姓諸葛的都死光了,否則『金槍堡』就會永遠存在!」
※ ※ ※
從說出那句話開始,諸葛破雲的人生就變樣了!
他開始學著裝獨立,學著要在眾人的心目中,建立他是足以替代其父的中流砥
柱形象。
於是,他變得冷漠,經常離群而居,時而暴虐,時而威嚴,時而堅毅果決!
母親耿素秋大難不死後,支撐起「金槍堡」事業起來。他成為母親心底最重要
的依靠,母子相依之下,度過了少年慘淡的歲月。
之後,在母親重重的陰影壓迫下,諸葛破雲開始學著如何叛逆,學著玩世不恭
,想逃脫那種無形控制,不願意成為「池中之物」!
他又學著要揚名於世,去爭那絕世英名。想憑家傳武學,爭霸江湖,稱雄海內
,超越他的父親,好來發洩那股從父親死後,怎麼排解也排解不掉的無助、消極與
軟弱。
然而,心裡想得圓滿,手上卻未曾做得圓滿。
看到其弟諸葛澹雲、耀雲的委屈,他發現他根本未曾掌握過「金槍堡」大局,
一切的一切,只是其母故意套在他身上的假象。
遇見了「無影神龍」鐵云誠與「天外追星」沈去塵後,兩人的武功才智,讓諸
葛破雲不禁自慚形穢。才方知天下之大、人外有人。
他尤其更心知肚明,在與「山王會」對陣時,要不是有鐵云誠語帶機鋒地提點
,憑他一己之力,想逼退「獸人王」晁定凱,簡直難如登天一般。
所以,他才不甘心地,藉詞單挑鐵云誠,沒想到還是一敗塗地。
尤其,當鐵云誠一語道破,自己心底的念頭時,諸葛破雲登時氣餒之極,失去
了與之較量的信心。
在江湖中,還會有多少像鐵云誠這種人呢?
而「諸葛破雲鬥得過他們嗎?」的問號,一直在他心中質疑著。
他曾經動過念頭:「不如,就帶著水依戀,一生躲在這裡吧!」
可是,蒼天弄人,就偏偏不讓諸葛破雲躲避命運!
隨著耿素秋的來臨,他的人生步驟,又變得紊亂起來。
自己心底想要掌握的人生,到頭來自己還是被宿命牢牢牽扯著。
這不就是應了鐵云誠那句:「有時自己心底想得圓滿,手上卻做不出圓滿!」
想到這裡,諸葛破雲發覺自己,還是如同當年父親死時般地無助、空虛、軟弱
……
※ ※ ※
「葛大哥,你會冷嗎?」
諸葛破雲這才從回憶中覺醒過來,茫然地問著水依戀道:「依戀,妳剛剛說什
麼?」
水依戀擔心地說:「你在發抖!」
「哈哈!沒這回事,只是風大了些,難免哆嗦了一下。」他打哈哈地回著水依
戀的質問。
「騙人,」水依戀從屋內取出了一件長袍,讓諸葛破雲穿上,才假裝生氣地說
:「你以為死撐著,就能當英雄了嗎?」
諸葛破雲則作了一個鬼臉,笑道:「被妳發現了!」隨即關心著水依戀:「妳
不冷嗎?」
「我的身體才沒你這麼差,一點風來就會打哆嗦!」她揚眉道。
「胡說,我猜是因為有我這個『暖爐』在妳身邊吧,所以…」諸葛破雲話還沒
說完,就被水依戀在腰間捏了一把。
「唉呦!」諸葛破雲才痛叫一聲,就被水依戀掩住了嘴。
「噓!別吵醒了伯母休息!」水依戀瞪著他說。
諸葛破雲拿開她遮口的手,捉狹地回道:「我知道。要是給娘知道,這麼晚了
我們還在這裡花前月下的話,恐怕她會氣得跳腳。」
「誰跟你花前月下?」水依戀雖然強辯著,臉蛋卻早已羞紅起來,在月光的映
照下,更是嬌美得不可方物。
諸葛破雲看得呆了,脫口而出道:「依戀,有妳在這裡,我真的很心滿意足了
。」
「死性不改!」水依戀又啐了一口,然後重回他懷中。
「你剛剛突然變得好靜,在想些什麼心事?」
諸葛破雲笑道:「也沒什麼,只是些小時候的往事吧!」
「小時候,被你娘追著罵『豬』葛亮的往事嗎?」水依戀吃吃地問著,接著又
說:「不過,今天看到你娘這麼端莊有禮,真難想像她罵你的時候,會是什麼樣景
象?」
諸葛破雲看著水依戀的眼,笑了一笑:「其實,我自小以來,娘就很少罵我,
一直把我當作心肝寶貝疼著…」
「我娘是一個堅強的女人,自我爹過世後,她就很少笑。為了怕家人笑她軟弱
,連每年爹的忌日裡,她也不曾放聲大哭過,只是不停地在地上,畫著圈圈…」
「畫圈圈?」水依戀不解道。
「這是她對我死去的爹表達思念的一種方式。一個圈圈,代表她想對我爹說的
一句話,圈圈越多,話就越多。有一年,她就一晚沒睡,畫了好多好多的圈圈…」
諸葛破雲道。
水依戀聽了,也不勝唏噓地說:「你娘好可憐!」
「我娘還有我跟弟弟,怎麼會真的可憐?」諸葛破雲失笑道。
水依戀又道:「這些圈圈中的話,你爹真的聽得到嗎?」
「我想會的。」諸葛破雲翹首望天。
水依戀突然蹲了下去,拿著一顆小石子,也在屋前空地畫起圈圈來,問著諸葛
破雲:「依戀這些話,我死去的娘也聽得見嗎?」
諸葛破雲道:「就試試看吧,說不定也有用!」
水依戀開始邊畫著圈圈,邊說出些深埋在心中,想對其亡母的話來:「娘,妳
在天上好嗎?我與爹爹,都過著很好…」
「娘,依戀長大了,現在能幫爹爹照顧藥舖了…」
「娘,爹爹很想妳,常常會在酒後痛哭,說自己無能,救不回娘這一條命。妳
若有靈,請妳回來勸勸爹爹吧!」
「娘,依戀將來會好好孝順爹爹的。雖然他常嘆氣說,自己無能保住祖產,讓
那些貪官污吏奪走了,壞了我終生的幸福。不過依戀很認命,窮就窮些吧,也沒什
麼了不起…」
諸葛破雲聽到這裡,感動地摟住水依戀,道:「依戀別擔心,我會保護妳的。
」
水依戀回過頭來,深情地說:「我知道你會的。」仍舊畫著圈圈。
諸葛破雲訝道:「怎麼不說話了?」
「現在跟我娘說的是悄悄話,怎麼能出聲?」
諸葛破雲只好收口,靜靜地凝視著水依戀畫著圈圈。
只見水依戀仍是不停地畫著,終於惹得諸葛破雲再度出聲:「依戀,圈圈若是
畫得不圓,就像話沒說完就打斷了,會不靈的!」
水依戀反而說:「沒關係,心裡想的是圓,手上劃的圓不圓,又有什麼關係,
我娘這麼聰明,一定會聽懂的。」
這句話聽在他耳裡,彷彿如暮鼓晨鐘,一棒狠狠地打進諸葛破雲的心坎裡,讓
他全身不由得一震!
突然好像掌握到什麼秘訣似地,諸葛破雲再度重新審視那些圈圈,同時口中喃
喃地說:「太極生兩儀、做四象、化八卦,演出六十四卦,始於乾,而終於未濟…
」
「心裡想得圓滿,手中卻做不到圓滿…」他又念著。
水依戀聽他發癡地念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話,駭然起身,問著他:「葛大哥,你
要不要緊,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諸葛破雲卻不理會,只是努力地整理心中的千頭萬緒。
過不多久,他竟然冒出一句話:「鐵云誠真乃神人也。原來他真的有『默念師
容』的不世神通,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地服了他了!」
「葛大哥,你說鐵大俠有什麼神通?」水依戀問道。
諸葛破雲不願洩密,只是淡淡地說:「沒什麼。」一把抱住水依戀,在她的櫻
唇上深深地一吻,說道:「依戀,謝謝妳!」
水依戀那知他竟從她一句話中,悟出了「未濟而乾」的真理,自是不知所謂,
忙問道:「謝我什麼?」
「謝謝妳,出現在我的人生之中。」他道。
「那我也要謝謝你!」水依戀回道。
「謝我什麼?」諸葛破雲也訝道。
「謝謝你說要保護我的人生!」水依戀欣然道。
諸葛破雲捧起水依戀的臉,又是深情一吻。
然後,這對情侶,就沐浴在月光下,相擁相依著…
然而,剛才這些綿綿情話,卻也被躲在門後的第三者所聽見。
黑暗中,這個第三者的眼中,冒出無端的怒火來…
※ ※ ※
次日早上,聞家昆仲與其餘家丁,依約前來接回耿素秋。
耿素秋與水依戀告別後,取出了一塊玉珮,交到諸葛破雲手上。
「娘,這是…」諸葛破雲不解地問著。
「這是當年你爹送給娘定情的信物,是塊漢玉來著,正面刻著『清流涓涓』,
背面刻著『慰我佳人』。當年雖然艱苦,但是娘始終捨不得賣掉,終於等到你長大
了,就留給你做傳家之寶吧!」耿素秋又道:「如果,看到真正心儀的對象,就用
這玉珮來下訂吧!」
接著她望了站在遠處的水依戀一眼,淡淡地說:「娘聽說湯家小姐就在附近幫
助剿匪官軍籌餉。本來想讓你先見過一眼…」說著嘆了一聲,道:「可是你這孩子
就是這麼死性子,娘也沒辦法了。人說:『姻緣天注定』,就讓老天去決定你的姻
緣吧!」
說罷上了軟轎,一行人就此離去。
諸葛破雲望著母親的轎子,想著她的話,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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