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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英雄傳八                 第八回              南劍北刀雙雄爭霸              東躲西藏鐵蛋遭殃   亭內人眾俱皆一驚,齊朝亭門望去,正見一名體格高大,年的七十左右的老 道緩步走入亭中,生得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鬚髯如戟,奇偉非常。   若虛真人和所有武當弟子全都肅立恭迎,「中州大俠」陸揮戈也立刻迎上前 去,撫掌笑道:「貴客!稀客!正不知往那裡去請你這邋遢老兒,想不到你卻自 己跑來了,真個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即連少林陣中一些輩份較高,較有名望的老頭子也都含笑相迎,連呼「邋遢 老兒」不絕,亭內頓時充滿了一股平和之氣。   此人正是武當前任掌門、若虛真人的師兄、「快劍」關曉月的師父、舉世目 為奇人的張邋遢。   「慧眼」王元叔也趕緊貓上兩步,諂笑道:「三丰道兄既來,徐二俠決計有 救了。」   張邋遢瞅了他一下,雙眼一翻:「你是誰呀?」   王元叔忙躬腰不迭:「在下『慧眼』……」   張邋遢皺眉道:「灰眼?這病好醫,多吃些黃連就好啦。」   當下便有不少粗通藥理的人噴笑出聲,原來黃連可治痔瘡,這可把「慧眼」 當成屁眼來醫了。   王元叔氣得渾身亂抖,卻又不敢發作,怏怏退到一邊,眼睛果真有點發起紅 來。   張邋遢又一把抓住陸揮戈,嚷道:「咦,你怎麼會來這裡?」   陸揮戈笑道:「三丰道兄好生健忘,這裡正是『聚義莊』。」   張邋遢又一瞪眼:「『聚義莊』又怎地?」   陸揮戈笑道:「『聚義莊』可不正是老漢的家?」   張邋遢哼道:「當我好騙?『聚義莊』是『中州大俠』陸揮戈的宅子,你是 什麼東西?」   陸揮戈失笑道:「老漢正是陸揮戈。」   張邋遢上下看了他幾眼,「哦哦」連聲,歉然道:「唉,老糊塗了,連人都 不認識了。」卻又問:「你跑來這裡幹嘛?」   ,鐵蛋見這老兒顛三倒四,不禁暗裡發噱,又忖:「大家都喚他做『三丰道 兄』,莫非他就是武當開山始祖張三豐?但寺中長老都說武當立派在兩百多年以 前,這個老兒怎會如此長命,一直活到現在?」   他卻不知,武當祖師張三豐是北宋末年時人,傳說他本乃丹士,並不會武, 宋徽宗聞其名,召之入京,路遇盜賊作亂,道梗不前,露宿荒郊野外,忽得神人 於夢中授他拳法,及至天明,孤身前行,赤手空拳殺賊百餘人,遂以絕技名於世 。後遍歷大江南北,見三峰奇秀,又自號三峰。   一日遙見龜山、蛇山相鬥之形,心有所悟,結廬於武當,日夕參研武學之道 ,終於開創出震古鑠今的內家一脈武術。   至於這張邋遢,本名全一,又名君寶,號做三丰,木也是個只會鍊丹醫病的 道士,三十多歲才拜到武當門下,鎮日瘋瘋癲癲,人又邋遢無比,師兄弟都笑他 是個白癡,不料他五年之內盡得太極拳劍精髓,乃仗劍行俠江湖,右手傷人,左 手醫人,武當武術之名從此益顯於世。後來接任掌門,又率領弟子修茸道觀,終 令武當一派興少林並駕齊驅,因此武當全派上下都對他尊敬異常。   但他天性疏懶,做了幾年掌門就大叫受不了,執意傳位給師弟若虛真人,自 己又到處亂跑去了,數年也難得回武當一趟,這次卻不知從那裡聽到風聲,居然 巴巴趕來助陣。   但聞高斌急聲道:「大師伯,二師兄中了『七毒門』的『七毒金蠱』,請您 老人家看看他還有救沒有?」   張三丰嗯了一聲,走到徐蒼岩屍體前面,俯首望了一眼,拍手大叫:「好哇 ?」滿臉都是興奮之色。   何不爭喜道:「二師弟有救了!」   張三丰搖搖頭:「沒救了。」   高斌不禁泫然欲涕:「二師兄死得好慘……」   張三丰一翻眼皮,怪道:「人生下來本就是為了要死,你卻哭個什麼勁兒? 」拖張椅子在屍體旁邊坐了,一下子把把脈息,一會兒又摸摸胸脯,喃喃道:「 死得好!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死法,真是死得妙極了!」   大伙兒不由呆立一旁,啼笑兩不是。   張三丰忽一抬首,瞥著羅全、羅奎兄弟,眼睛又鴨蛋似的瞪起來。「哈!那 又是什麼?」急吼吼撥開人叢,跑到兄弟倆跟前,上下儘瞅。   羅氏兄弟卻也不懼,一個笑道:「老公公,你好哇?」   一個皺眉道:「有什麼好看?」   直樂得張三丰手舞足蹈:「來,我摸摸!我摸摸!」   羅全、羅奎不禁有點猶豫,唐賽兒一旁笑道:「就讓這老公公摸摸也無妨。 我看他今天如果摸不著你們兩個,必定十天睡不好覺。」   張三丰頗為感激的望了她一眼:「妳這姑娘倒好心,我最喜歡好心的姑娘, 可惜世間好心的姑娘並不多……」   唐賽兒一吐舌頭:「姑娘都怕你老公公去摸她們的心,所以心都不敢好啦! 」   張三丰哈哈大笑,直震得樑柱吱嘎作響。   「一陽子」吳性談忙道:「三丰道兄,這丫頭來路不正,自稱是『七毒門』 中人……」   張三丰皺了皺眉:「你說什麼?你說你是『七毒門』中人?該死該死,壞透 了!」   唐賽兒拍手笑道:「他若死了,你老人家可又樂了。」   張三丰笑道:「怎地?」   唐賽兒道:「因為他的死法,你也一定不曾看見過。」   張三丰道:「卻是怎麼個死法?」   唐賽兒道:「他呀,渾身都死透了,那根舌頭卻還會動呢。」   張三丰哼道:「這有什麼稀奇?百舌之蟲,死而不僵,這種死人我可看多了 ,滿街都是。」   這對老小一搭一唱,只氣得吳性談臉色泛黑,重重哼了一聲,卻又怕犯著了 老頭兒的瘋勁,連忙掉頭走出涼亭。   張三丰把羅氏兄弟上下摸了一回,搖搖頭又點點頭,道:「你們兩個願不願 意分開?」   羅氏兄弟不由一楞,齊道:「老公公有辦法把我們分開?」   張三丰沉吟道:「辦法當然有,不過,可不一定能成功。如果不成,你們兩 個可就……」邊說邊做了個鬼臉,惹得小兄弟倆咯咯直笑。   張三丰面色一整,又道:「但若就這樣拖下去,恐怕也拖不過十年,所以最 好還是冒點險,趁早把你倆分開。」   羅全、羅奎不由怦然心動,嘴上卻不好說,生怕傷了兄弟的感情,偏偏兄弟 倆心意相通,又都立刻明白了對方的心思,真是尷尬得很。   羅全細聲細氣的道:「總要先稟明師父才行……」   張三丰道:「你們師父是誰?」   羅奎道:「我師父叫韓……」   「病貓」林三一旁忙岔斷話頭:「老前輩肯替他倆費神,自是最好不過。改 天徵得師父同意,在下再帶他倆去找您老人家。」   張三丰聽他如此說,當然不便再問,卻又朝他臉上望了一眼。「天天服用『 九轉續命丹』,不過暫抑病情,牽延時日而已,還得另想辦法才是。」   林三心頭一震,暗叫:「好厲害的老傢伙!」   原來林三身患怪病已有數年之久,雖經名醫調治,卻始終無法痊癒,不料這 張三丰非但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病情,甚至還看出他吃了些什麼藥,簡直神乎其神 ,當下淡淡一笑。「既然天意如此,就隨他去吧。」   張三丰冷哼一聲:「我命在我,不在於天,你這後生未免……」忽一眼瞥著 徐蒼岩屍身,唬了一跳,嚷嚷:「嚇!怎麼有個死人躺在那裡?」   眾道士齊道:「大師伯又忘了?那是二師兄。」   張三丰哦了幾聲,正想移步回陣,卻又望見那個胡姓單幫商人,立刻一皺眉 道:「胡瀅,放著京裡好好的『戶科都給事中』不做,又跑到外面來幹啥?」   少林群豪齊吃一驚,暗自揣測這朝中大員在旁觀戰的用意。年紀較大的,想 到「銀甲神」周坤剛才所作的叛逆之言,不禁渾身直冒冷汗,唯恐少林俗家三十 六門從此永無寧日;大多數人卻憶起方才白蓮教「真空」、「無生」二使者的話 --咱們正是為了你來的,回去告訴你家掌櫃,若當咱們是散兵游勇,可大錯特 錯了。   「你家掌櫃」指的自然是當今聖上。這話頗有恐嚇之意,直不把朝廷放在眼 裡,一些年輕弟子不由暗暗佩服白蓮教的膽量。那胡瀅彷彿很是尊敬張三丰,忙 起身見禮,諂笑道:「聖上久聞真人丹術神奇,特派下官請真人入京。下官為了 尋訪真人蹤跡,已跋涉了數千里路……」   帥芙蓉暗暗冷笑:「倒真會編藉口,真正目的只怕是拉攏武當,對付少林, 抓回建文太子。」   只見張三丰一個勁兒的搖手:「休再提起!休再提起!」惡狠狠的朝師弟若 虛真人皺了皺眉,一屁股坐回徐蒼岩屍體前面,瞪眼看了一回,厲聲道:「是誰 翻動過這具屍首?」   眾道士又答:「正是您老人家自己。」   張三丰哦了幾聲,失笑道:「怪不得,看著就是行家手法。」雙眼呆呆盯住 屍體,魂兒又不曉得跑到那裡去了。   陸揮戈見局面已經穩定下來,可不願再開事端,忙道:「今日大會本只是為 了武當與少林俗家以武會友而已,其他種種枝節,希望大家暫時擱下,會後再自 行解決……」   唐賽兒淺淺一笑,收起手中兩隻竹筒:「只要你們不找麻煩,咱們就不亂生 枝節。」把帥芙蓉等人全召到一處角落,果然一副等著看戲的樣子。   陸揮戈輕咳一聲,道:「目前已比試過四場,雙方各勝兩場,全看這最後一 戰決勝負,請雙方派人出陣。」   少林群豪嘀咕未已,就見「快劍」關曉月蹣蹣跚跚的走入場中。   「閻王倒」侯大樹不由喃喃道:「這還比個屁呀?有人能走過他三招就不錯 了……」心下猶豫,只生不出個主意。   陸揮戈卻一心想把這次大會趁早結束,疊聲催請,少林群豪這會兒可都成了 大姑娘,你推我,我拱你,只沒半個願意出陣。自己戰敗事小,影響整次大會的 勝負則責任重大,誰也擔不起這個擔子。   忽聽一個冷澀異常,地獄幽靈也似的聲音道:「侯老爺子,就讓貧僧下場如 何?」   眾人轉目一望,都呆住了。只見這人面容死板如墓碑,眼中閃著青磷磷的芒 燄,悄無聲息的由人叢背後走出,宛若莽林裡猝然閃出了一頭大豹,正是「北刀 」方戒。   少林群豪一楞之後,立刻拚死命扯開喉嚨大聲歡呼起來,武當群道卻都不禁 變了臉色;還未散去的江湖耆宿更盡量撐直雙眼,生怕稍微眨動一下就漏掉了最 精采的一霎;鐵蛋則亦憂亦喜,不過不管怎麼說,屁股挨棒總比脖項挨刀好得多 。   但見關曉月微微一笑:「一直都是你?」   「殺生和尚」方戒似乎連嘴皮都沒動,直接打從喉管發出硬梆梆的兩個字: 「不錯。」   關曉月拱了拱手道:「多謝。」   方戒也一拱手:「不謝。」   「南劍」、「北刀」各已成名十數年,卻從未見過面,更甭提交鋒。大夥兒 只當他倆一碰上,立刻就有好戲可看,不料二人竟冒出這麼幾句風馬牛不相干的 話,直叫眾人摸不著頭腦。   方戒又道:「這種比武大會,無聊。」   關曉月點點頭:「不錯。」   方戒一指鐵蛋:「那個人交給我,我走。」   關曉月搖搖頭:「不行。」   方戒面色愈冷:「查明真相之後,本寺自有寺規懲罰他。」   關曉月依舊搖頭:「查明真相之後,本派自有規矩懲罰兇手。」   語尾方落,大夥兒即刻感到一股比刀鋒還要凜冽的氣息,猶如波浪一般從方 戒身上奔湧而出,幾將亭內每一個人都捲了進去。   方戒目光如電,仿佛有點生氣,重重的道:「你累了。」   關曉月一挑眉尖:「還好。」微瞇著的細長雙目突地一張,大夥兒又覺一股 比劍尖還要剌人的寒意撲上身來,不由齊打了好幾個冷戰。   卻聽張三丰喃喃道:「既然他不肯交人,那就只好手下分個勝負,也別管他 累不累。『太行七十一把斧』雖非省油燈,可難不倒我這個徒弟,何況你前晚還 在暗中幫忙幹掉了其中的二十二個。今日交手,你們半斤八兩,誰也沒佔誰的便 宜。」   短短一番話,卻聽得大家驚心動魄。   原來「快劍」關曉月前天夜裡單槍匹馬闖入太行山寨,搏殺了江湖著名劇盜 「太行七十一把斧」之中的四十九人,「北刀」方戒則一直在暗中相助,幫著解 決了其餘的二十二個,然後兩人又一日之間連趕八百里路,前來參加這次大會。   眾人雖未親眼目睹,腦中卻仿佛都浮起了那夜情景:荒山之巔,黑暗之中, 刀騰劍掠,金鐵鳴響,有若雷神乘夜突襲,人體在聲光裡迸裂,血液在星芒下激 濺。大夥兒心緒奔馳,思潮澎湃,都想得呆了。   「中州大俠」陸揮戈更是驚忖:「『太行七十一把斧』橫行河朔,近數年來 無人敢攖其鋒,不料竟披這兩人一夜之間殺得精光,我簡直連他們的一根小指頭 兒都比不上,居然枉稱了十幾年『大俠』,尚要搞七捻八,作張作致,辦什麼撈 什子的比武大會?」一剎那間,雄心頓失,蒼老了幾十歲。   但見方戒左足微微往外一跨,刀鋒般的凜冽氣息立刻濃重如霧,雙手仍互攏 在僧袍袖裡,腰間戒刀卻似已在鞘中吟嘯。   關曉月的細長雙目又瞇成了一條縫兒,森冷劍意倏然消失,眾人卻覺窗外忽 地飄入了一朵雲,將關曉月整個身子都包裹了起來。   墳場般的死寂降落在涼亭之內,大夥兒心裡明白,只要一個動作,只要一聲 輕響,這場並世雙雄的決鬥就可能結束,因此誰都不敢眨眼,誰都不敢呼吸,甚 至誰都不敢心跳。   卻聽右側角落傳出一聲嬌喝:「兩個都躺下!」   金光驟閃,兩支竹筒分打場中南劍北刀。   「喀喇」一聲響亮,刀躍、劍飛,煙霧四散,大夥兒驚叫聲中,夾雜著武當 道士的呵斥:「看住那個小和尚!」   鐵蛋腦筋還沒轉過來,已覺身體被人一把提起,疾箭般朝亭外射去,兩三個 起落就已出了「聚義莊」,直奔莊後荒山山頂,將緊追出來的武當道士,遠遠拋 在背後。   鐵蛋後頸被提,看不到救自己的人是誰,心中想了半天,只想不破這個悶葫 蘆,忍不住開口問道:「喂,你是那一個呀?」   那人只不答言,挾著他一口氣奔過好幾個山頭,眼見後無追兵,這才把他放 下地面,卻是那貌若厲鬼的「嫉惡如仇」石擒峰。   鐵蛋呆了呆:「你幹嘛救我?」   石擒峰咧嘴一笑,直可令禽獸毛鬃倒豎,一語不發,蹲下身來,伸掌在鐵蛋 胸前「玉堂穴」上推拿了一會兒,搖搖腦袋,苦笑道:「好個南劍!穴道點得可 真紮實,看樣子一時半刻是解不開了。」   屈腿在鐵蛋身邊坐下,笑道:「那姓唐的女娃兒,詭計倒多。不過,剛才他 們放出煙霧,再趕過來救你,卻找不著人,想必也大吃一驚。」   鐵蛋不由心下發急:「這下可把徒弟都搞丟了。可憐那左雷、李黑,白磕了 十幾個響頭。」   又聽石擒峰道:「你跟他們那些人混在一起幹什麼?」言下竟頗有責怪之意 。   鐵蛋正沒好氣,沖道:「要你管?」   石擒峰冷哼一聲:「傻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人家把你賣了,才曉得厲害 。」楞楞望著他好一會兒,忽道:「你叫無慾?嗯,無喜、無怒……」   鐵蛋道:「那都是我師兄。」   石擒峰又嗯一聲,癡想半日,又問:「你今年幾歲了?」   鐵蛋口上答說「十九」,心下暗自奇怪,卻見他又失了一回神,突然喃哺道 :「二十七了!二十七了!」   站起身子四面望望,拍了拍頭顱,回身就走,嘴裡不停的道:「二十七了! 二十七了……」   鐵蛋見他竟要把自己拋在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不禁大急,嚷道:「喂,我 怎麼辦?」   才嚷得兩句,石擒峰就已沒了蹤影,卻從遠處清晰的傳回幾聲:「喂,我怎 麼辦?」   鐵蛋悚然一驚,頓時安靜下來。荒山野嶺,涼風習習,傾耳細聽,只覺耳內 充滿了聲音,樹林中、草叢裡、岩石背後,仿佛到處都有東西在窺伺自己。   鐵蛋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忙收攝心神,一意運起真氣來沖穴道,他內力已非 昔比,不到一盞茶時,竟就將「玉堂穴」沖開,翻身跳起,四下一瞄,卻又呆住 了。   他兩次出寺都跟著一大群人,此刻驟然落單,不由得六神無主,又四面瞎望 了望,生怕武當道士和方戒師伯追來,只好穿山甲似的朝山中亂走,一面又將近 日來的不解之事,細細思量了一番,仍無半點頭緒。   腦中正扯個不清,忽忖:「六祖有云『無憶無著,不起誑妄』、『迷聞經累 劫,悟則剎那間』,可見多思無益,該通的時候自然會通,何必自尋煩惱?」   如此一想,頓覺輕鬆許多,竟將別人陷害自己的事兒也忘了,一跳一跳的盡 往荒山深處行去,滿想翻過這個山頭就是平地,不料此處卻是伏牛山脈的支脈, 愈走山頭愈多,半戶人家也看不見。   鐵蛋不禁有點心慌,待要往回走時,卻早忘了剛剛是怎麼走過來的,七撞八 撞,竟連山路小徑都沒了蹤影,陷在雜草亂石之間,徨然四顧,好像一縷上不得 天又下不了地的幽魂。   眼看天色漸黑,肚內又餓,不由急得哭出聲來。一頓哭完,太陽卻好收攤, 忙倒吸了眼淚,又來找路,整夜磕磕絆絆,奮力前進,直將萬里路擠作一夜行, 等到太陽升起,樹仍是樹,山還是山,好像根本不曾移動過一般。   此時只覺肚子餓得發慌,山中鳥獸儘多,鐵蛋卻不知這些東西可以吃,又尋 不著野菜,只得胡亂弄了些雜草樹葉往嘴裡塞,把胃中僅存的一些隔宿飯菜都嘔 了個精光,愈發饑不可耐。   仗著一身雄厚內力,勉強支持了幾天,到處胡碰,總算被他闖出山區,除了 仍用雙腳行路之外,幾與畜生無異。   向山腳人家胡亂化了些緣,稍稍安撫住肚皮,又不知何去何從,信腳來到一 座大城,也不管是何州府,一頭撞了進去,走沒幾步,忽見路邊有座專供江湖過 客歇腳的茶棚,飄出陣陣點心香味,腹中便又咕嚕亂鳴,那顧得了許多,大步走 將入來,每樣一碟,狼吞虎嚥了一番。   肚子既飽,睡意立刻上身,把盤子全推到一邊,伏在桌上便睡,一覺醒來, 已然華燈初上,猛一抬首,只見棚內座頭幾乎全坐上了人,笑語喧嘩,正不知為 了啥事興奮。   只聽一個粗大聲音道:「武當『摩雲劍客』徐二俠何等身手,不料竟死得如 此之慘。唉,真個是人生如露,朝不保夕!」   鐵蛋心中一虛,忙又趴回桌上,暗忖:「風聲走得倒真快,馬上就有這許多 人曉得了。」   其實他在山中亂闖的這幾天裡,江湖黑白兩道已因此事鬧得雞飛狗跳。「摩 雲劍客」乃大家公認的一流高手,居然慘死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和尚手下,尤 其當事雙方牽涉到「少林」、「武當」這兩大武林重鎮,自然聳人聽聞。   又聽一人道:「據說殺死徐二俠的乃是一個少林和尚,這倒怪。少林師父向 少插手江湖事務,怎會派人參加少林俗家與武當派的比武大會?既然比武,又怎 會亂下殺手?」   粗嗓門唉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和尚名喚鐵蛋無慾,來路可邪門 得緊,雖說出身少林,卻身負藏邊『七毒門』的『吸功大法』,和一種古裡古怪 的『劍古投神功』,暗中又與白蓮教有勾結。收了四個徒弟,全不正經,一個強 盜、一個採花賊、一個乞丐,另一個則是背叛師門的武當道士。這四人,一個愛 吃、一個愛喝、一個愛嫖、一個愛賭,號稱赫一帥二左三李四……」   又一人立刻笑道:「這和尚倒挺妙,四大不空!」   粗嗓門哼道:「妙?你是沒見過他,所以才敢這麼說。那天你若跟他碰個面 對面,不把尿都嚇出來才怪!」   馬上就有兩三個聲音齊問:「這和尚怎地兇惡?」   粗嗓門道:「豈止兇惡,簡直連地獄裡都尋不著對兒。此人身高十尺有餘, 腰大十圍,青面藍眉,眼珠血紅,嘴巴比常人腦袋還大,更可怕的是那一口牙齒 ,又長又尖還帶彎釣兒,活脫脫一副吸血厲鬼的長相……」   鐵蛋聽他信口開河,不禁暗暗好笑:「我的牙齒長得什麼模樣,連我自己都 沒注意過,他卻知道得清楚。」轉念又忖:「這下『鐵蛋』可是惡名昭彰了。如 果抓不著那個陷害我的人,我這一輩子都別想在人前露臉!」愈想愈覺得事態非 同小可,不由冷汗直冒。   忽聽隔桌一個清朗聲音道:「你這位仁兄好生奇怪,撒謊於你有何好處?嘴 唇既不會因撒謊而多生一塊肉,舌頭也不會因撒謊而多生長一寸,莫非有人給錢 叫你撒謊不成?」   鐵蛋聽這語聲耳熟得很,偷偷抬起眼角一瞟,卻見「摘星玉鷹」桑夢資和「 龍仙子」秦琬琬恰正坐在隔壁桌上,心中一驚,忙又伏下身去。   只聽那粗嗓門怒道:「你這小子是什麼東西,膽敢說大爺我撒謊?」   桑夢資哼道:「那鐵蛋和尚和在下有數面之緣,分明是個矮不隆咚,呆裡呆 氣,只會傻笑的小傢伙!」。   棚內人眾全都放聲大笑起來:「你這相公未免胡謅得太離譜了,殺人兇手怎 會長成這副模樣?」   桑夢資極力分辯,卻只換來更大聲的嘲笑,不禁臉紅脖子粗,連連拍打桌面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一人笑道:「天理值幾個錢哪?」   桑夢資頓時一楞,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天理值幾個錢哪?」當即閉口不 言。   粗嗓門可得意了,又大聲道:「那鐵蛋心狠手辣,趁徐二俠不備,將七毒門 的『七毒金蠱』送人徐二俠體內,害得徐二俠七竅流血,肝腸寸斷而死。他還不 知足,還想把身上攜帶的『七毒金蠱』全部散放出來,將天下豪傑一網打盡…… 」,桑夢資聽到這裡又忍不住了,嚷嚷:「胡說胡說!那鐵蛋雖然又窮又笨,不 是個東西,卻決不可能做出這等惡毒兇殘之事,你這謊撒得太過火了!」   「龍仙子」秦琬琬也一瞪如水瞳翦,嬌叱道:「你如果再這麼隨便冤枉人, 小心本姑娘割掉你的舌頭!」   鐵蛋萬萬料不到這兩人居然會幫自己說話,一怔之後,心中大為感激,念及 世上竟還有人相信自己的清白,簡直就要下淚。   只聽桌椅一聲響亮,粗嗓門似已站起身子預備開打,卻聞另一個低沉聲音道 :「我聽說這鐵蛋和尚乃當世第一條好漢『魔佛』岳翎的徒弟,果真如此,這人 決非好惡之徒!」   棚內人眾一聞此言,立刻雞群似的聒噪開來。   有的說:「岳大俠竟還收有徒弟?那自然也是個大大的大俠了。」   有的卻恨聲亂罵:「岳翎那狗賊!打從盤古開天,世上就沒出過這麼壞的壞 蛋!」   鐵蛋心頭忽地閃過一絲迷惘,尋思:「師父退出江湖已經十幾年了,這些人 聽到他的名字,反應卻仍如此激烈,真不知是什麼道理?」偷眼瞧向桑夢資、秦 琬碗,只見他二人也是臉色大變,齊聲喝問:「此話當真?」   那粗嗓門的漢子卻已大步搶到桑夢資面前,提拳便打,邊嚷:「你這小子儘 幫那和尚講話,顯然也不是個好東西!」   桑夢資一揚臂腕,將對方摔了個跟頭,站起身來厲聲道:「鐵蛋雖非歹人, 那岳翎卻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歹人!」   話還沒說完,立有三、四個人猛衝上前,罵道:「岳大俠何等人物,豈容你 這紈胯子弟隨意汙蔑?」   卻又跳出兩三個人,吼道:「誰說岳翎那狗賊的好話,咱們就跟他拚命!」   剎那間杯盤橫飛,桌椅亂砸,這一大群互不認識的江湖路客竟分成兩派,大 打出手,即有少數不願沾染是非的也被捲了進去。   鐵蛋眼看坐不住,忙低著頭,抽身就往棚外走,卻遭一名大漢當面攔住去路 ,喝道:「你說!岳翎是好人還是壞人?」   鐵蛋嘟嚷道:「到底干你們什麼事?」左腳一掃,將那人掃了個大馬趴,跳 出竹棚,三步兩步專撿小巷去拐,耳聞喧囂漸遠,方才放慢腳步,心波思緒卻奔 潮般洶湧開來,不由長吁短嘆,又不知為啥而煩,但覺世事紛雜,好像一球糾纏 不清的線團,實非自己所能整理,想當初在寺中何等逍遙自在,不料踏出寺門才 沒幾天,就惹了一身腥臭,師父的生死還沒搞清楚,自己卻又負上了殺人的罪名 。   他望了望頭頂月亮,大嘆口氣,忖道:「還是回寺算了,請長老傷腦筋去! 」   正猶豫不定,忽覺一隻粗礫手掌在自己腦門頂上一拍,嚇得蹦起老高,回頭 一看,卻是「龍仙子」秦琬琬。   「你這幾天大大出名了嘛?」似笑非笑,臉色正如朦朧月色一般。   鐵蛋念及她剛剛在棚內幫自己說話,心中的感激之情大為翻湧,憶起連日來 的委屈,又開始有點想哭,揉了揉眼睛,道:「這幾天真把我搞慘了!」   秦琬琬見他衣衫破爛不堪,面上好似塗了一層泥巴,著實狼狽,又見他下脣 噘得半天高,淚珠直在大眼眶中兜圈兒,女人家天生心軟,竟起了點憐惜之意, 柔聲問道:「你現在打算去那裡?」   鐵蛋聽她語聲中充滿關注,再也無法忍耐,莽莽上前,一把抱住她身體,將 頭頂在她胸口,狠命抽泣起來。   秦琬琬大吃一驚,想要閃躲卻已不及。她這輩子休說被男人抱,連碰一下都 不曾有過,私心裡總想把這甜頭留給英俊倜儻、瀟酒風流的王孫公子,不料今日 破題兒頭一遭抱自己的,竟是個又髒又臭又矮又呆又討厭的光頭小和尚。   她不禁羞惱萬分,把那猛在自己胸脯上亂鑽的禿腦殼,當成了一面戰鼓,死 命擂將起來。三通過後,總算脫出對方掌握,氣猶未息,又連踢了他好幾腳。   鐵蛋再沒想到她前一刻溫柔不可名狀,下一刻卻又大發瘋勁兒,被她結結實 實的揍了個小鳥亂飛,不由抱著腦袋亂嚷:「妳這個臭妖怪,打我怎地?」   秦琬琬通紅臉孔,跳腳道:「你怎麼亂抱人家嘛?小色狼!」   鐵蛋一呆,暗暗尋思:「無邊色相,圓滿光明,卻沒聽過什麼小色相?」當 不得腦袋生疼,怒道:「抱抱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泥巴做的,還怕我把妳抱壞 了不成?」   秦琬琬想這傢伙不通世事,卻也沒什麼好怪的,當下自行澆熄怒火,冷笑道 :「堂堂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還有什麼資格混世走道?趁早回去躲 在你們長老肩膀底下算啦!」   一句話直如當頭棒喝,使得鐵蛋心臟跳了兩跳,暗忖:「這可被她說對了, 一人做事一人當,終不成一輩子都依賴長老。」一挺胸脯,大聲道:「我才不回 去咧!我先去找著我的徒弟,然後再把那害我的人揪出來!」   秦琬琬噗哧一笑:「不找長老,卻找徒弟,一向都是徒弟沒了師父不曉得該 怎麼辦,只你這個師父沒了徒弟就變成了無頭蒼蠅。」   鐵蛋搔搔腦殼,只有尷尬傻笑而已。   秦琬琬卻又面色一沉,冷然問道:「剛才棚裡那人說『魔佛』岳翎是你師父 ,到底真也不真?」   鐵蛋點點頭道:「師父化名方懺,隱居本寺十餘年,我們也是最近才曉得他 本名叫岳翎。」   秦琬琬冷哼一聲:「可笑竟有些人稱他為大俠,不過是個藏頭縮尾的壞蛋罷 了。」   鐵蛋皺眉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事,你們老說他壞?」   秦琬琬一瞪杏眼:「我倒不知他做了些什麼壞事。反正我爹說他壞,他就一 定壞,我爹總不會騙我吧?」   鐵蛋敲敲頭殼,唉道:「那個『鐵面無私』馬功的說法也跟妳一樣。既然你 們連我師父長得什麼樣子都不曉得,就不該口口聲聲說他壞!」   秦琬琬哼道:「既然你連你師父的名字都不曉得,就不該口口聲聲說他好。 」   鐵蛋咋唬道:「我們七個都是他一手帶大的,教給我們好多好多東西,晚上 還替我們蓋被子,難道不算好?」   秦琬琬又毛躁起來,扯直喉嚨嚷嚷:「他殺了我們『金龍八將』之一的『振 鱗龍』張淵,難道不算壞?」   鐵蛋也直火冒:「那是他自己找死,他不來惹我師父,我師父又怎會殺他? 」   秦琬琬聽他大聲,立刻比他更大聲的吼回去:「反正我們『金龍堡』跟岳翎 誓不兩立!」   鐵蛋大跳其腳:「那個跟我師父誓不兩立,我就跟他誓不兩立!」   兩人一對鬥雞也似的奮爪倒鬃,圓瞪雙目,露出嗜血的樣相,就待開打,卻 見身旁一戶人家屋門一開,走出一個亂髮蓬鬆的中年胖婦,「嘩」地一桶水沒頭 沒腦的潑將下來,淋得二人渾身透溼,兀自戟指大罵:「三更半夜在人家門口吵 架,人家還要不要睡覺呀?惹毛了老娘,拿根棍子把你們兩個的狗腿都給打斷! 」   鐵蛋、秦琬琬齊吃一驚,連忙縮起脖子、夾著尾巴,小偷般一溜煙跑出老遠 方才止步,尚有點驚魂未定,氣喘吁吁。   鐵蛋暗忖:「想我倆何等少年英雄,卻被那老妖怪修理得如此之慘,當真是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想著想著,不禁哈哈一笑。   秦琬琬也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又忙板起臉孔,喝道:「笑什麼笑?」   鐵蛋擺擺手:「走遠點再吵吧,沒得又挨一桶水。」   兩人併肩朝僻靜之處走去,一剎那裡竟然親近了許多。   鐵蛋邊走邊瞅身旁的人兒,笑道:「小豆豆,你曉不曉得,妳長得真漂亮耶 !」   秦琬琬玉臉一紅,趕緊正色道:「你這話兒可不能隨便亂講,人家不知道你 的,還真把你當成花和尚呢。」   鐵蛋搖頭道:「你們這些『外面』的人,規矩倒真不少。」   秦琬琬道:「任何地方都有規矩,那能像你這樣,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又走幾步,鐵蛋眼見秦琬琬身上溼衣緊貼肌膚,遍體曲線玲瓏畢露,愈瞧愈 覺得奇怪,一指她胸脯道:「妳那邊鼓突突的,是什麼東西?」   秦琬琬猛個想起他剛才用頭亂鑽自己胸脯,不禁直羞紅到腳趾尖上,跺了跺 腳,尖聲嚷嚷:「小禿驢,你……打死你!」   鐵蛋把僧袍一束,挺出胸膛,振振有辭的道:「妳看,我都沒有。」   秦琬琬見這傢伙渾渾沌沌,不可理喻,只得嗔道:「不理你了!」卻好行至 城牆腳下,便逕自走到一旁,尋了塊大石坐了,又蹬了蹬腳,背轉身來,假裝望 著天上月亮。   鐵蛋可從未見過誰對自己使小性兒,茫然之餘又覺新奇有趣,繞到她面前笑 道:「小豆豆,妳幹嘛?」   秦琬琬見他繞過來,忙把身子轉向另一邊,鐵蛋再繞,她就再轉,如此鬧了 七、八番,鐵蛋愈鬧愈上勁兒,一面嘻嘻笑,一面還伸手去扭她的腦袋。「我在 這裡!看這裡!」   秦琬琬簡直吃他不消,佯怒道:「不跟你玩了!我要走了。」果真站起身子 ,舉步欲行。   鐵蛋好不容易才碰到一個認識的人,心頭剛剛落實了些,一聽她說要走,慌 得亂跳,趕緊上前去扯她,邊嚷:「你走了,我怎麼辦?」   秦琬琬見他又要毛手毛腳,忙一翻身,迴臂格開,左腳飛起,正中他小腹, 情急之下,力氣用大了點,只當必今他呼痛半天,忙叫了聲「唉」,以示自己並 非故意。   那知鐵蛋只退開兩步,仍舊笑嘻嘻的伸手來抓她。「不讓妳走!」   秦琬琬楞了楞,忙道:「手別過來!我不走了嘛!」   鐵蛋便即一縮手腕,笑道:「這幾天一個人在山裡亂闖,悶死了,妳再不跟 我講話,我可要變成啞巴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我管你呀?最好你這輩子都是啞巳,省得八哥一樣成 天亂噪。」心中卻想:「可再也不會叫我小豆豆啦!」頓了頓,轉問:「這幾天 聽到不少人提起你在武當少林大會上顯的威風,說你會一種什麼『劍古投神功』 ,不怕人打……」   鐵蛋忙岔道:「這我可一直在奇怪,從來就沒人教我這種功夫,倒像是天生 就會的一樣。」   秦琬琬皺眉道:「我可不信,天下那有不怕打的人?」然而想起那夜在汝州 客棧,分明看見他像個不倒翁,連吃金剛奴、仇占兒好幾拳,卻仍行若無事,又 不由半信半疑,拍手道:「我們來試試看,你讓我打!」   鐵蛋點點頭:「儘管用力,只別打腦袋。」   秦琬琬真個運起全力,踏步上前,吐氣開聲,一拳打得鐵蛋退出七、八步, 臉色非但沒有變慘,反而亮了幾亮。秦琬琬暗叫「奇怪」,拳出腿進,一連十幾 拳,拳拳打在鐵蛋胸口之上。   鐵蛋腳下後退,口中不住大呼小叫:「再用力!再用力點!舒服死了!唉喲 我的天……」   秦琬琬愈不信邪,拳腳齊施,直打到渾身骨節都發起軟來,方才住手,喘吁 吁的道:「你這……真奇怪……真賤……」   鐵蛋揉揉胸口,得意得不得了,好像剛吃飽飯一樣,只差沒打飽嗝。   秦琬琬兀自不甘心,提起最後一絲力氣,矮身掃腿,想把鐵蛋絆個跟頭,不 料身子一低,雙腿立刻發軟,「咕咚」坐倒在地,頭上的絹帕也弄掉了,如雲秀 髮撒了滿肩。   鐵蛋笑道:「我才開始發癢呢,妳就已經發軟了呀?真差勁!」一邊伸手去 扶。   秦琬琬驀地反扣住他脖子,張開小嘴在他左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痛得鐵蛋 搗著耳朵哇哇大叫,手一鬆,又把秦琬琬摔回地面,豈知她不但不呼痛,反而嬌 笑道:「嗯,只有耳朵上沒長賤骨頭!」   鐵蛋見她笑得開心,也自高興,緊挨著她身邊屈腿坐下,直用肘拐子拱她的 腰,邊道:「妳們妖怪笑起來可真好聽。」   秦琬琬沒了力氣,只好任由他拱拱擦擦。她從小在父親「獨角金龍」秦璜的 嚴厲管教下長大,幼年時根本沒有半個玩伴,長大後又要一心遵行閨秀風範,這 輩子簡直難得放懷玩上幾回,今天碰上鐵蛋這個絲毫不知男女之防的小混球,由 不得童心大發,也撐起肘拐子回拱起鐵蛋來。兩人坐在地下扭來扭去,樂得姓什 麼都忘了。   鐵蛋見她一頭秀髮又長又亮,煞是好看,不禁伸手上去亂弄一氣,一會兒挽 兩個結兒,道:「這樣好像兩隻小豬耳朵。」一會兒又搓出兩條髮辮。「這樣好 像笨牛角。」   秦琬琬捧著肚子直笑,忽忖:「能夠天天這樣玩,可有多好?他雖是岳翎的 徒弟,但聽說岳翎已被『飛鐮堡』所殺,這本帳大可一筆勾消。」轉了半天念頭 ,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堡中經常要做法事,不如把這小和尚帶回堡裡去,專為 我們祈福消災,爸爸想必不會反對。這樣他就可以暗地裡每天陪我玩了。」   想是這麼想,待要開口,女孩兒家可又害羞,只得施出迂迴之法,假意做個 不耐煩的表情。   「唉,這幾天就要趕去『三堡聯盟』,討厭死了,我最討厭去那裡囉!」   鐵蛋眼睛立刻瞪大起來:「『三堡聯盟』在那兒?你帶我去好不好?說不定 可以打聽出我師父的消息……」   秦琬琬見他憂急如焚,心頭忽地一酸:「如讓他得知岳翔已死,可真要傷心 透了!」沉吟了半晌,道:「現在全江湖的人都已經曉得你是岳翎的徒弟,而且 你又背上了殺死武當徐蒼岩的罪名,如果再以真面目在外行走,恐怕多有不便。 而且,我這一路與『神鷹堡』的桑大哥同行,他若曉得我要帶你去『三堡聯盟』 ,決計會與我起爭執……」   鐵蛋一瞪大眼:「爭執就爭執,誰怕他來著?」轉念一想,卻又道:「其實 他倒也不壞,剛剛在茶棚還替我說話哩。」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哦,原來你一直把我們當成壤蛋?」   鐵蛋驀覺一陣迷惑襲上腦海,怔怔的答不上話。   秦琬琬忽又一拍巴掌,興高采烈的站起身子,拉著鐵蛋就走。三轉兩轉上了 大街,尋間店鋪,買了一身青衣小帽給鐵蛋穿戴妥當,扮成一副隨從小廝的模樣 ,笑道:「這樣人家可認不出你來啦。不過等下見到桑大哥,你要裝得像一點哦 !」   鐵蛋只覺好玩至極,忙不迭點頭答應。   兩人一前一後的回返秦琬琬投宿的客棧,剛到門口,就見桑夢資怒氣沖沖, 滿身菜油汙漬的從另一面走來,邊走邊罵:「有這等事!天下竟有這等不合理之 事!」   秦琬琬笑道:「桑大哥,怎麼弄到這麼晚才回來?」   桑夢資哼道:「愚兄剛才和那堆無賴在茶棚毆鬥,正當愚兄就將大獲全勝之 際,卻忽然跑來一群官人,把大家全抓到了衙門裡去。愚兄若要脫身,自是易如 反掌,但愚兄一向奉公守法,當然不肯行此敗壞綱紀之事……」   秦琬琬正色道:「王法如山,桑大哥不失分寸,好生令人敬佩。」   桑夢資續道:「那縣老爺連夜升堂,愚兄本當他是個勤政愛民的清官,不料 他問明咱們爭執的原因之後,立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岳翎乃天下第一條好漢 ,有誰敢說他是好惡之徒?』」   鐵蛋一旁暗忖:「這個姓縣的老爺倒真曉事,只不知他為什麼可以滿街抓人 ?大概是個武功高強的武林前輩。」   又聽桑夢資道:「可笑那些原本大罵岳翎的無賴,竟都噤聲不語,只有愚兄 忍耐不住,挺身而出與那狗官爭辯,豈知他竟惱怒起來,指著我叫道:『本官微 時曾受過岳大俠大恩,深知岳大俠為人,你這黃口豎子惡意中傷,含血噴人,居 心叵測,顯為惡棍一流,來人哪,拖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再說!』愚兄見勢不 對,只好踢翻兩名衙役,跳上屋頂跑回來啦。」   秦琬琬怒道:「這狗官怎地無禮!桑大哥何不託人進京參他一本?」   桑夢資頷首道:「愚兄正有此意,也好叫那狗官知道咱『神鷹堡』的厲害。 」轉個眼兒,卻又搖頭擺腦的道:「但想他知恩報恩,也不失為正人君子,卻不 好壞了他的前程。」   兩人邊說邊步入客棧,桑夢資偶一回目,這才發現緊跟在後,一身青衣小帽 的鐵蛋,怪問:「這個是誰?」   秦琬琬笑道:「他叫『阿旦』,我剛剛看見他在路口賣身葬父,一時可憐, 將他買下,過幾天送他回堡裡去打雜。」   鐵蛋記起秦琬琬的囑咐,想要裝得有模有樣,趕緊點點頭道:「我賣身哩… …」   秦琬琬忙瞪他一眼,鐵蛋只當自己說錯了話,一縮脖子,不敢吭氣兒了。   桑夢資又一瞅鐵蛋,終因他光腦殼藏在帽子底下,沒能認出來,扭頭笑道: 「賢妹多行善事,日後必有好報。」   鐵蛋暗暗發噱:「供養活菩薩,當然算是大功德一件。」   跟著二人來到後院,只見他倆道了聲「明兒見」,便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各自朝自己的房間行去。   鐵蛋全不知客棧備有專供僕役憩息的大通鋪,更不知男女有別,竟一腳一腳 的跟著秦琬琬走入房來。   秦琬琬臊了個滿臉通紅,忙把他推出門外,跺腳道:「你這……唉!」猛個 關上房門,險將鐵蛋的鼻子撞成鍋貼。   鐵蛋搔搔頭皮,回轉過身,雖然老大不情願,卻仍三步兩步闖進桑夢資房間 ,倒在炕上便睡。   桑夢資瞧這小子沒上沒下,不由大光其火,沉聲道:「阿旦,你幹嘛?」   鐵蛋唔呶道:「我睡覺哇!」   桑夢資怒道:「你搞清楚你的身分沒有?奴僕自有奴僕的去處,怎能亂跑到 主子的房間裡來?」   鐵蛋見他嘴臉惡劣,也自生氣,但終究不敢誤了大事,只好咬著牙齒,起身 往外走。   桑夢資卻又喚道:「喂,等等,你把我這件髒衣服拿去洗洗。」   鐵蛋忍不住怒道:「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怎叫別人替你洗?」   桑夢資一楞之後,馬上一敲自己腦殼,歉然道:「這可是我不對了,你是被 秦姑娘買的,我當然無權支使你。得罪得罪,萬勿見怪。」卻從包袱中取出一襲 新衣換了,將那油汙汙的舊衣裹了兩裹,向窗外一丟,回頭見鐵蛋還不出去,又 瞪起眼來。「這房間可是要我付帳的,你老兄非請莫入!」   鐵蛋一鼻子灰,忿忿走出門外,左右踅了一回,忽忖:「想我前幾天在山裡 還不是沒有地方睡?這也好生氣,真笨!」頓覺心寬氣和,隨便住院內泥巴地上 一躺,立刻就大打起豬鼾。   翌日趕個大早,秦琬琬吩咐店家去買了頭小毛驢給鐵蛋乘坐。鐵蛋這輩子尚 未騎過牲口,樂得不得了,全沒想到為何他們騎馬,自己卻只能騎驢,喜孜孜的 爬到毛驢背上,皺鼻噘嘴的做出一副大將嘴臉,隨著桑秦二人一黑一白兩匹駿馬 ,出了南陽府,顛顛簸簸的朝南而去。   秦琬琬心中雖未真把鐵蛋當成僕役,但她從小耳濡目染父親「獨角金龍」的 一言一行,早就養成自恃身分、專制蠻橫的性格,只當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一等, 絲毫不理會別人的感受或想法,因此一路上根本連看都不看鐵蛋一眼,一逕和桑 夢資笑語交談。   鐵蛋卻只以為這妖怪喜怒無常,猜不準她對自己的態度究竟如何,但他也不 甚在意,整副心思幾乎全放到了驢子身上,一會兒拉拉牠耳朵,一會兒又摳摳牠 頸子,暗自尋思:「眾生平等,俱有佛性,不知這驢子成佛得道之後是何模樣? 」   時值仲秋,涼風送爽,道旁繁花正抖露出一季最後的絢爛,秦琬琬游目四顧 ,只覺滿眼舒暢,不由脫口嘆道:「唉,真美!」   桑夢資笑道:「這些野花值幾個錢?賢妹這一聲『美』,未免說得太不上算 。」   秦琬琬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又來了!真會殺風景!」   桑夢資趕忙改口:「是是是!愚兄,咳咳、不懂欣賞,庸俗之至,還請賢妹 指教則個。」   秦琬琬嫣然一笑,忽地一躍下馬,將馬拉到鐵蛋跟前,把馬韁朝他手中一塞 ,吩咐了聲「看好」,便向桑夢資招招手道:「那你來陪我採花。」   桑夢資自然點頭不迭,火燒屁股似的跳下馬背,也把馬韁塞進鐵蛋手裡,和 秦琬琬併肩走入道旁樹林之中。   鐵蛋騎著驢兒,牽著馬兒,滿心不是滋味,尤其聽那秦琬琬竟主動要求桑夢 資「採花」,心頭直如打翻了調味罐,酸苦鹹辣一齊澆將下來,令他呆了好半晌 ,賭氣跳下驢背,撇了馬韁,就想跟過去看他們到底搞些什麼玩意兒,不料那三 頭畜生跑了一上午路,正感口渴,瞥見路旁有條溪流,立刻撒開十二隻蹄子,高 高低低的直奔過去喝水。   鐵蛋生怕牠們溜了,只得綴在後面,垂頭喪氣的走到溪邊,猛見一個濃眉大 目的影子映在水裡,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一向對自己的長相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只覺得所有人都是兩隻眼睛、一 個鼻子、一張嘴巴,根本無甚差別。但自從看見秦琬琬之後,「美」的觀念逐漸 開始在他的心中萌芽,「醜」便也跟著滋生。此刻一見水中倒影,竟覺自己的模 樣甚是可憎,暗暗尋思:「那桑夢資細皮白肉,的確比我漂亮多了,小豆豆喜歡 他,本也是天經地義。」心中雖作此念,終究難以舒坦,趕緊咕咕低唱:「從前 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染……,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卻是全無 用處。對著水影,把自己的臉皮亂揉了幾揉,愈看愈生氣,吐口口水,正吐在影 子的鼻子上,忿忿走離溪邊,樹林裡也不想去了,尖著屁股坐在路旁發怔。 -- ※Post by windkni from dhcp-201.dorm1.hfu.edu.t 大崙山夜市BBS站:e2.twbbs.org └─────────────────┘最多的綜藝討論板最好的旅遊討論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