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英雄傳十四
飛俠阿達OCR
三人無計可施,互相責備咒罵了一頓,那店家已小心翼翼的來請兇老太婆開飯。
何翠大剌剌的道:﹁有魚翅沒有?﹂
那店家眉頭一鬆,似是大為寬心,連連笑道:﹁沒有沒有,根本沒有魚,當然沒有魚剌啦。」
何翠瞪了他一眼,疊聲道:﹁小心你的狗頭!小心你的狗頭!﹂
幾人來到前邊權充飯堂的土屋內,只見胡亂擺了幾張桌椅,另外一桌上早坐了一對壯年男女,
俱生得儂眉大目,皮膚粗糙,顯是久做稼穡的農夫農婦,身上雖然穿著粗布衣裳,樣式也甚土氣,
顏色卻用上了鮮豔異常的明黃。
何翠皺皺眉道:﹁作怪!作怪!﹂
原來明黃乃是帝王專用之色,普通老百姓連沾都不能沾,不想這兩個鄉巴佬居然堂而皇之的
穿了滿身,真有點不知死活。
鐵蛋三人卻不覺得奇怪,只一逕拍桌打椅,嚷著要吃的。
隔桌那肥胖大腳婆娘馬上把眉一擠,惡聲道:﹁那幾個死老百姓好不曉事,還怕沒得吃的嗎?
一點禮數都不懂。﹂又搖搖頭道:﹁如果管教不了這些死老百姓,天下是休想太平了。﹂不住長
吁短嘆,滿臉憂國憂民之色。
那方臉、方耳、方眼、方嘴、方肩、方頭,全身無一處不方,腦袋又大得出奇的壯年漢子笑
道:﹁娘娘此言差矣,朱家不給老百姓飯吃,自然教化不了老百姓,『有奶就是娘﹄實是治國平
天下的根本道理。﹂
何翠聽他倆一搭一唱,說得煞有介事,不禁好笑,啐了一口道:﹁根本是一些白癡!﹂
那漢子立刻一拍桌面,憬然道:﹁這可對了,歸根結柢一句話,天下老百姓沒一個不想白吃,
吃了奶還不叫娘,之所以治理天下難哪!真難!寡人日思夜夢,但直到如今還想不出一條能令百
姓甘心叫娘之策。﹂也蹙起眉頭,掛上了一臉憂憤的神情。
何翠想起﹁飛鐮堡﹂今日發生之事,以及自己的遭遇,心中不由一凜,忖道:﹁別看這鄉巴
佬,說的話還真有點道理。﹂
那漢子卻也讚許的頻頻望向何翠,十分佩服她的精闢之論。
少頃,飯菜迭上,無非是些白菜炒青菜之類,見不著半塊肉。鐵蛋等人在寺中本吃慣了,張
大嘴只顧往嘴裡送,何翠卻吃一筷子罵一句店家,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拿來下飯。
無惡哼道:「妳這人就是不知足,有條命在就算不錯啦,還想怎麼樣?﹂
何翠狠狠呸了一口。﹁我可不會什麼『好死不如賴活著』那一套,你們出家閹雞那些死氣沉
沉的論調也休拿來對我說。人活著若沒辦法風風光光的,還不如死了好些,這口氣尤其難消……﹂
隔桌那肥胖婆娘又一皺眉,道:﹁陛下,這老太婆一臉兇惡之相,恐怕就是那種吃了奶而不
叫娘的刁民。﹂
何翠聞言肝火亂竄,尖喝道:﹁我叫你娘個大屁!你們這兩個鄉巴佬,滿口胡說些什麼﹃娘
娘』、『陛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德性,想做皇帝想瘋了?」
那漢子搖頭晃腦的笑道:﹁老太太想必不曾治過史。劉邦本是無賴,趙匡胤本是私梟,朱元
璋可連地痞都算不上,咱這鄉巴佬難道不比他們高出一級?﹂
肥胖婆娘也冷笑連聲。﹁哀家可懶得跟妳這有眼無珠的死老百姓計較。﹂
何翠突起雙目,還未答言,卻聽那漢子沒好氣的道:﹁我還沒死,妳怎麼就稱起哀家來了?
你想垂簾聽政也用不著這麼急,皇太子都還沒影兒咧。﹂
那婆娘一瞪拳頭大的牛眼。﹁你能自稱寡人,咱怎麼不能自稱哀家?你說你寡,我當然要哀
啦。﹂
何翠嘰嘰大笑。﹁你再不知好歹,他可真要變成孤家寡人了。﹂
胖婆娘臉上橫肉墳墳堆起,蹭開椅子,只一站立,乖乖,好大一團肉,一步一陣亂顫的走到
何翠面前,血盆大口一掀一掀,黃金板牙閃閃發亮。﹁若不是看在妳一大把年紀的份上,我就……」
何翠冷笑道:﹁妳就怎麼樣?﹂一指突出,點向胖婆娘腰間﹁五樞﹂穴。
胖婆娘驚咦道:﹁還是個不賴的角色嘛?」粗如糞桶的腰肢居然比蛇還靈活,朝左一扭,早
閃過對方突襲,西瓜大屁股卻不免把桌子撞了個四腳朝天。
鐵蛋正伸筷子夾菜哩,菜可全撂到地上去了,不禁氣得大叫:﹁掃把!掃把!」
那店家忙道:﹁有有有!﹂抓起牆角掃把,卻那有膽子挨過來掃地?
只見兩個婆娘不但打得兇,而且嚷得厲害,尖叫聲直有逼人尿溼褲襠之威。
那漢子愈看愈氣,連連擊打桌面。﹁堂堂『後明』皇后,舉止卻跟潑婦一般,成何體統?成
何體統?﹂
何翠恍然大悟。﹁原來是『白蓮』北宗那群瘋子的頭兒!﹂
﹁白蓮﹂北宗本以﹁金光一道﹂高福興為首,但自從他被朝廷擒殺之後,﹁四大天王﹂--
何妙順、陳二舍、仇占兒、金剛奴便推﹁千斤擔﹂田九成為帝,僭號﹁後明﹂,出沒無常,焚州
掠縣,騷擾隴西漢上。朝廷屢次發兵往討,反為所敗,連耿炳文、郭英等開國名將都拿他們沒轍
兒。
胖婆娘傲然道:﹁不錯,哀家正是『後明』皇后--『母夜叉』金大腳,快快跪地求饒,還
可兔妳一死,否則等咱『後明』一統天下,把妳家九族統統殺個精光!﹂
何翠悽厲大笑。﹁那可最好不過。我家那些老殺才、小殺才統統都讓妳殺,殺個百來千把遍
也沒關係!」狂性反更大發,頭撞嘴咬一齊都用上了。
﹁千面羅剎﹂年輕時的武功根基還頗紮實,但中年以後養尊處優,手腳便也變得跟黃金寶石
一般僵硬,﹁母夜叉﹂金大腳的本領並不怎麼樣,但此刻卻逼得她氣喘如牛,滿屋打轉。
鐵蛋在旁見那金大腳大手大腳、大開大闔,完全是硬碰硬的路數,心中忽然一動:﹁她也姓
金,別是『四天王』金剛奴的姐妹吧?﹂
但聞﹁千斤擔﹂田九成喝聲:﹁別打啦!﹂身軀不動,右掌一揮,竟將一對羅剎夜叉各自震
退三、四步。
鐵蛋暗忖:﹁這傢伙倒還滿有兩下子,不過比起北宗『四大天王』可差得遠,不知為何該他
當皇帝?﹂
只見金大腳跳腳不迭。﹁你胳膊是怎麼彎的?﹂
田九成一顆大頭搖來晃去,慢吞吞的道:﹁既然當上了皇后,就該母儀天下,或狐媚惑主,
或威震大內,或鴆殺夫皇,或威逼少帝,給天下婦女一個好榜樣,怎可動手動腳,把女人都教得
跟男人一般?」
金大腳楞了楞。﹁你說的這些都太難了嘛!﹂
田九成嗐道:﹁不難要你這皇后幹啥?」
何翠乘機調息了一陣,兀自不服輸,嚷嚷:﹁連我都打不過,還想什麼母儀天下?笑死人了,
哇哈哈嗚!﹂
金大腳眼冒火星,怒道:﹁先宰了這個老太婆,再做婦女榜樣不遲!」雙掌一錯,又待進身。
忽聞門外車輪軋軋,駿馬嘶鳴,一輛黑漆鑲金的華貴馬車竟在野店門口停下,前後簇擁著八
名侍衛,鞍鐙鮮明,一色錦衣,面容肅穆得如同閻王座前的小鬼。
只見車門一開,走下一個人來,既非威嚴氣派的朝中大員,亦非列土封疆的王侯大將,卻是
一名三角眼、扁圓臉、闊嘴塌鼻、剌鬚滿頦,有若一頭病老虎的緇衣和尚。
無惡悄聲道:﹁咱們這本家好大派頭,總不會是從西天來的吧?﹂
何翠轉目一望,臉龐立刻變成了一個調色盤,七顏八彩交替變換不停,想要開口說話,卻又
強自噎下,眼睛裡竟透出一種少女般水晶透明的光芒。
「千斤擔」田九成和「母夜叉」金大腳也霍然色變,嚥著唾沫乾笑道:﹁姚少師,幸會幸
會!」
那老虎和尚滿屋溜了一眼,誰也不理,逕自走到鐵蛋等三人面前,笑道:﹁恆河數粒砂,有
緣來相見,三位請了。﹂
三小忙起身見禮,口呼﹁老師父﹂不絕。
老虎和尚又道:﹁三位來自何方?﹂
無惡搶道:﹁我們是五台山『清涼寺』的。」
老虎和尚﹁哦哦﹂點頭。﹁慧通師兄可好?」
三小於各方住持自然甚是熟悉,齊答:﹁託佛祖的福,長老好得很。﹂
老虎和尚哈哈一笑。﹁就是沒託佛祖的福,所以才這麼長命,回去代我轉告他一聲:好死
啦。﹂
三小暗自發噱,忙應﹁是﹂,只覺這和尚平易近人,心底直泛好感。
老虎和尚這才轉向田九成,笑道:「這可是你自己撞上來的,怎麼辦?﹂
田九成臉色數變,大頭一擺,哼道:﹁姚廣孝,別以為我怕你,你只是個陪皇長孫讀書的,
我可是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老子,誰大?」
這老虎和尚竟是當年密勸朱棣起兵﹁靖難﹂,事成功居第一,官拜資善大夫太子少師的姚廣
孝。
只見姚廣孝瞇了瞇三角眼,笑道:﹁你土皇帝當得也夠久了,其實說穿了,皇帝有什麼好當
呢?悶煞人也,不如換換滋味,到天牢坐坐去,包準你畢生難忘。﹂
田九成冷嘿一聲。﹁試過方知。﹂虎地一推桌于,似要長身而起,卻忽然矮了下去。
鐵蛋忙定睛一看,原來這「千斤擔﹂奇矮無比,坐著反而比姑著還高,只見他短手短腳,一
顆腦袋幾乎佔掉了身體的一半,真令人懷疑他的五臟六腑是否全生在頭顱裡面。
金大腳忙趕過來站在夫君身旁,腰際恰與田九成頭頂齊高,活像是他的奶娘一般。
姚廣孝又瞇了瞇眼,笑道:﹁只要中間對得準,管它兩頭齊不齊……﹂
金大腳氣得又忘了皇后身分,提起罈大拳頭,劈面打來。姚廣孝動都不動,眾人只覺眼前似
乎閃過了什麼東西,金大腳已沒骨肉塊也似的軟倒在地。
姚廣孝砸了咂嘴唇,笑吟吟的道:﹁大而無當,除了屠夫,誰都不會歡迎這種貨色。﹂伸出
右手小指,勾住金大腳褲腰,輕輕提起,擱到一邊。
鐵蛋在旁看得暗自心驚:「這老小于比起師父也不遑多讓,恐怕猶在『南劍北刀』、『三堡
堡主』之上。﹂心中忽然一動:﹁莫非師父所說的厲害角色就是此人?﹂
卻見姚廣孝轉向田九成一抬下巴。﹁你這短小精悍的大概難纏點。﹂
田九成早被他這一手驚呆了,強笑道:﹁那當然……咳咳……最起碼,你用一根指頭是解決
不了我的……﹂眼珠子直勁轉,不曉得是在等救乓還是在尋找逃生之路。
姚廣孝笑道:﹁這樣好了,老衲眼中向無男女之別,我若同樣能用一根指頭把你挑起,你就
乖乖跟我走,否則,便當我今天沒碰著你們兩個,隨你們上那兒去。﹂
田九成不禁喜動顏色,忙不迭點頭答應。
無惡失笑道:﹁你老婆那麼重,都禁不起他一挑,你又能有幾斤哪?﹂
田九成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小孩子,別講話!﹂
姚廣孝悠悠道:﹁這倒不可一概可論。每個人都有佛性,但悟性卻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肉有
骨,但重量卻不一樣……﹂
田九成忙道:﹁一樣一樣,這辦法公平得緊,咱們有約在先,可不准反海。﹂馬步一蹲,宛
若地面冒出了個小土堆,喝道:﹁來吧。﹂
他號稱﹁千斤擔﹂,自然以下盤功夫紮實聞名,尋常三十條大漢聯手都推他不動,此刻更連
心臟都穩如磐石,一邊暗自慶幸死裡逃生,一邊暗罵姚廣孝笨得像豬。
姚廣孝淡淡一笑。﹁準備好了?再蹲穩點。﹂右手小指輕輕挑向對方腰際。
田九成蹲得愈矮,比桌面還低了好大一截,左掌一翻,切向姚廣孝手腕。
﹁母夜叉﹂金大腳身子雖為無法動彈,耳目卻仍清明,咋唬道:﹁咦,怪了,你怎麼可以不
守諾言?﹂
田九成哈哈大笑。﹁他可有說不准我還手?﹂邊將雙掌舞得風雨不透。
金大腳連連皺眉。﹁沒道理,沒道理,將來你父儀天下,只怕天下人都非變成無賴不可。﹂
卻見姚廣孝小指去勢不歇不變,竟然輕輕鬆鬆的穿透重重掌影,勾住田九成褲腰,嘴裡笑道:
﹁看你是不是真有千斤分量?﹂小指微微﹂挑,毫不費力的把他整個人挑了起來。
何翠拍手尖叫:﹁好功夫!好本領!﹂簡直興奮得像個小女孩兒。
田九成大驚之餘,扭腰用力一掙,不料姚廣孝一隻小指竟如同一根鐵柱相似,怎麼撼也撼不
動,當下把心一橫,上身猛伏,笆斗大腦袋﹁砰﹂地撞在姚廣孝小腹之上,只聽一聲﹁噗﹂,姚
廣孝竟放了個又大又長的臭屁,皺皺眉道;﹁好大個屁引子。﹂伸手在他腦門頂上一摸,田九成
便和他老婆並排躺下了。
姚廣孝扭頭喝道:﹁拿下!」
八名侍衛一湧而上,將這雙帝后伺候得服服貼貼。
姚廣孝又向鐵蛋等人打個招呼,逕往店後行去。
田九成躺在地下兀自大嚷﹁救駕﹂,早被四名侍衛七手八腳的丟入馬車之中,另外四名卻去
抬金大腳。
那婆娘急道:﹁莫要碰我!哀家乃金枝玉葉,怎能沾你們這些王八羔子的髒手?﹂
何翠樂得嘰嘰直笑。﹁這下可有得妳哀嘍,慢慢在天牢裡哀吧。﹂
眾侍衛將﹁後明﹂帝后關好在馬車廂內,留下四人看守,其餘的則到後頭照料少師去了。
何翠和三小再也無心吃飯,回返房間,吹熄燈火,各自就寢。
三小拖了床褥子鋪在地下,冷倒是不冷,鐵蛋卻怎麼也睡不著。日間一連串血腥刺激,此刻
在黑暗之中益發明晰凸顯出來,他的腦海裡充滿了痙攣扭曲的人臉,耳中迴盪著瘋狂砍殺的嘶叫、
鼻孔依然可以聞著熊熊大火與濃煙的氣味。
﹁這些人到底是為了什麼?」
在他看來根本不值一文的事物,竟引發了這麼一場大屠殺,而且每個人都做得很理所當然似
的。他忽然感到一陣迷惘,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暗於心底喟嘆一聲:﹁這些事情一了,還是回
去永遠呆在寺裡不要出來了吧。」
但聞窗外颼風颼颼,雪打瓦簷,透出無限的淒涼,屋內卻只有何翠狗哨骨頭一般的磨牙之聲,
時疾時徐,奏得熱鬧,和著隔壁豬圈裡忽高忽低的豬鼾,恍若一闋﹁叨叨令﹂。
無惡大翻個身,沒好氣的喃喃:﹁死老太婆?死豬?怎麼會讓我碰上這對絕配?﹂一骨碌爬
將起來,開門走了出去。
鐵蛋正感奇怪,已見他抱著頭七、八十斤重的小肥豬回轉入房,往何翠身旁一擺,罵道:﹁
紅花綠葉,相得益彰。﹂
那豬咕嚕了幾聲,顯然很不滿意這個新伙伴,撲搧著耳朵就想朝床下跳,不料何翠猛個一翻,
竟將牠狠狠抱入懷中,邊死命搖撼,邊嘟囔著道:﹁姚郎……姚郎……﹂
鐵蛋不禁暗自好笑。﹁明明是在搖豬,卻偏說什麼搖狼?老太婆花樣真多。﹂
那豬火大了,長鼻嘴兒向何翠脅下一拱,硬把她掀到一邊,翹著短尾巴揚長而去。
無惡鑽回鐵蛋身邊躺下,好笑不已,但聞何翠又搖了幾下狼,忽然極其滿足的﹁唔﹂了一聲,
醒轉過來,在黑暗中坐了好一會兒,又是嘆氣,又是囈語,不時還抽抽鼻子。
無惡悄聲道:﹁搖吧,可搖出毛病來了。﹂
卻聽何翠推開被子,穿好衣服,摸摸摳摳走出房外。
鐵蛋怪道:﹁七黑八黑的,卻上那兒去?﹂
無惡疑惑著道:﹁別是又去找那隻豬吧?﹂
兩人偷偷爬起,挨著門縫往外一看,只見何翠竟筆直走向姚廣孝所住的那間房。四名侍衛整
夜不睡,硬挺挺的把守在門口,見這老太婆既不像鬼也不像人,當然不肯放她進去。幾人低聲爭
論了一番,卻聞姚廣孝的聲音在屋內道:﹁放她進來。﹂
何翠勝利的推開侍衛,一搖三晃走到門邊,可又顯得有些忸怩,匆匆低頭整了整衣裙,才小
媳婦似的沒入門中。
鐵蛋詫道:﹁他們兩個好像早就認識了嘛?」
無惡大哼一聲。﹁看來那姓姚的也是個討厭鬼。﹂
兩人本想偷溜過去聽聽他倆到底在說些什麼,卻又忌憚姚廣孝武功高強,耳目必定聰敏異常,
只得強自忍下。
遠遠只聽那屋中傳出陣陣低語,偶爾摻雜著姚廣孝毫不留情的責罵:﹁混蛋!笨蛋!只會壞
事,什麼都不會!笨死了!﹂
過了好久,才見何翠垂頭喪氣的出來,活像一名剛被夫子申斥過的學生,嘟著嘴,不停絞扭
著手指頭,回房往炕上一躺,抽噎個不住。
鐵蛋、無惡心中雖然納悶,卻因她不再磨牙,很快的就睡著了。
翌日起床,何翠老母雞一般催促三小動身,竟以領導人自居起來,也不管別人反不反感。三
小不識路,沒法兒,只好俯首聽命。
幾人出了野店店門,只見侍衛簇擁著姚廣孝的馬車,浩浩蕩蕩的走在前面,車內不時傳出田
九成大呼﹁救駕」之聲。
何翠忽然低聲道:﹁總算你們走運,巴結上了我,也就等於巴結上了姚少師,以後可有你們
好日子過啦。」
三小不知她胡說些什麼,只覺刺耳得很,便都翻起眼睛瞪她。
何翠兀自得意洋洋,續道:﹁也許你們還不曉得,姚少師跟我是舊識,幾十年的交情了。昨
晚我對他提起你們救了我的命,他當然也很感動,直說『如今濁世,難得有這麼古道熱腸的好人,
果然不愧咱佛家一脈』,一定要我把你們帶到北京城去,好好報答你們一番。﹂斜著眼睛看看他
們是不是正在感激涕零,卻只見著三副吃飽了的駱駝似的嘴臉。她不禁老大沒趣,生氣道:﹁姚
少師乃是當今聖上面前的第一紅人,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只要能跟他沾上點邊,包你們一輩子
的榮華富貴……﹂
鐵蛋忍不住唉道:﹁誰要什麼榮華富貴?都是假的。﹂
何翠冷笑道:﹁你們和尚可是另一種迂腐做作,有時候真比窮酸秀才還討厭……﹂
無惡聽她竟把自己的口頭禪偷去用,不由甚為憤慨,連聲大叫:﹁妳才討厭,討厭討厭!﹂
何翠不理他,又道:﹁大家摸摸良心,誰不喜歡榮華富貴?你們那一套只好拿去騙鬼去,休
在我面前嘮叨。」看了鐵蛋一眼,笑道:﹁還不曉得你怎麼稱呼?」
鐵蛋自昨晚便對這婆娘懷上了戒心,更生怕姚廣孝和師父岳翎有什麼關連,便不敢說出近來
已甚響亮的﹁鐵蛋﹂名號,卻道:﹁我叫無慾。」
何翠立刻呸了一口。「無慾?說得倒挺簡單。你師父怎麼給你取了這麼個臭屁法名?何不乾
脆叫做木頭算了?﹂忽又瞟了瞟他,笑道:﹁光看你這樣子,就曉得你滿心都是慾望。你一定很
愛吃,對不對?」
鐵蛋一聽﹁吃﹂字,忙不迭大點其頭。
何翠又道:﹁也很愛喝吧?」
鐵蛋卻之不恭,又點了點頭。
何翠咧開嘴巴。﹁可有中意的姑娘?﹂
鐵蛋一張黑臉頓時漲得通紅,半天講不出話。
何翠尖笑道:﹁是那家姑娘?我替你說去。我這種年紀的老太婆,最喜歡做媒啦。﹂嘰嘰呱
呱的直勁說,沒一句不落在鐵蛋的心眼裡,趁兩位師兄掩耳走到前頭的當兒,一扯何翠袖子,囁
嚅著道:﹁她們……到底是……咳咳,怎麼個想法?﹂
何翠可擠眉弄眼起來。﹁不曉得她喜不喜歡你,對不對?你嘛,相貌雖不怎麼樣,身量也古
怪得緊,不過看著倒還算順眼。你放心,天底下的小姑娘都喜歡圓滾滾、胖嘟嘟的東西,像小肥
豬呀小肥狗什麼的,所以也都一定會喜歡你。﹂
鐵蛋傻笑了一回,眉頭卻又一蹙,憂心仲仲的道:﹁可是……唉……喜歡她的人很多,而且,
又有錢又有勢,長得也比我好看一點……」
何翠笑道:﹁世間最最勢利眼的生物就是女人,最糊塗、最不懂勢利眼的生物就是小姑娘。
為什麼人說﹃女大十八變』?並不是說她們相貌變得快,而是說她們的心變得快,一年比一年勢
利,到了我這麼老的時候,可就變成勢利鬼啦。﹂
鐵蛋愈聽愈開心,簡直想把她抱在懷中大跳特跳。
無哀、無惡見他突然對那老太婆親熱萬分,都摸不著頭腦。無惡抽冷子把鐵蛋抓到一邊,警
告道:﹁我從小就知道你這個狗子貪心不足,搶吃的、搶喝的,跟強盜一樣。你若把持不住,倒
向那王八蛋少師那一邊,看師父和咱們師兄弟怎麼對付你。﹂
鐵蛋失笑道:「你講這話可像極了土匪頭子,咱倆真不愧是一窩的。﹂
一路朝北,氣候愈冷,風雪愈大,風中還夾帶著無數砂粒,弄得幾人眼睛部紅腫得跟猴卵相
似,好不容易隨著馬車行至北京,只見這城城牆乃是用夯土築就,上覆蘆葦草褥,寒傖得不得了,
城內城外正亂作一團,牛車騾隊自四方湧來,磚木瓦石堆得到處都是,成千上萬的夫役穿梭其中,
來往扛抬,監工的則站在一邊大吆小喝,彷彿力氣出得比誰都多。
鐵蛋笑道:﹁建大城哩,卻建在這種昏天砂地的鬼地方,可惜了。﹂
何翠低聲道:﹁莫亂嚷嚷,這兒是永樂爺爺的發跡之地,聽說將來可能會把皇城遷過來呢。﹂
又咂巴著嘴脣道:﹁難怪姚少師要來,這樣一個大工程,有多少油水可揩呀?﹂撐起眼睛直瞅那
些巨木巨石,好像面對一大堆黃金寶貝一般。
馬車走走停停,姚廣孝不時探出腦袋,似乎在查看工程進度,眼光卻不斷的飄向各處隱僻角
落,嘴角微微掛著冷笑。
又走了半個多時辰,才來到城郊﹁慶壽寺」。當初姚廣孝出入﹁燕王府﹂密謀大事之時,便
住持於﹁慶壽寺」,如今雖然權傾天下,但每到北京,卻仍舊住在老地方。
鐵蛋舉眼只見這寺的規模並不大,寺中人口也不多,連人工道人算上總共不過十個左右,一
股寧靜幽雅之氣輕輕籠罩著牆外古柏、寺後雪嶺,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韻味。
姚廣孝來至此地,老虎臉形也變得如同狸花貓了,先把鐵蛋三人喚入一聞靜室,大大稱讚了
一頓,最後才道:﹁你們就住在這兒吧,慧通師兄那兒我自會派人捎個信去。﹂
三人滿心忐忑的出來,卻不見何翠蹤影,也沒見著田九成和金大腳,想必已被姚廣孝個個安
置妥當。
隨著一名小沙彌踅至儈舍休息,鐵蛋心忖:﹁臭老虎派人去五台山一問,可就穿幫了。此地
不宜久留,還是快找著師父再說。」
只稍坐了一會兒,胡亂和寺中僧人打了幾個屁,便藉口遛達,拉著無哀、無惡出了寺門,重
又走入城內。
沿街但見處處茶棚,本是專供伕役歇腳的處所,但久而久之,反被城內的一些閒人佔據,鎮
日價磕牙鬥舌,似模似樣的爭論將來皇城的大小、位置、形狀、顏色,而每當工頭在棚外探頭探
腦,這些人就一齊捲著舌頭轉向他吼道:﹁找誰呀您哪?還會有偷懶兒的嗎?都快被你們整死啦!﹂
鐵蛋三個走沒幾步,就見前頭聚著一大堆人,正自喧鬧不休。一名白衣漢子站在一處茶棚頂
上,耍把戲似的單手將兩個金黃色的大西瓜輪番擲上天空,但聞風聲呼呼,兩個西瓜顯然極重,
但到了那人手裡,可變成了兩枚雞蛋,甩擲之間毫不費力,甚至愈丟愈高,直有擂破天庭之勢,
惹得棚下眾人撕破了嗓子喝采。
鐵蛋只覺那西瓜非常眼熟,挨過去待要瞧覷仔細,卻聽人群中一個粗大嗓門氣急敗壞的嚷道:
「你有種就給我下來!你他奶奶的熊,算什麼英雄好漢?﹂
鐵蛋不由噗嗤一笑,原來此人竟是﹁小黑熊﹂赫連鎚,也穿著一身白衣,愈顯得臉膛跟烏鴉
一般黑。
那白衣漢子笑道:﹁你這人恁地小氣,借我玩玩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嘴裡說話,手上可
沒閒著,兩柄八十八斤重的金瓜鎚仍然不停的起起落落,映著日光,煞是好看。
鐵蛋舉眼只見這人四十左右,修眉鳳目,頗為英俊,臉上掛著一股閒散懶意,但當眼珠轉動
的時候,卻每每流洩出極其濃冽的強悍霸氣。
又聽一人打著酒嗝道:﹁你這人太愛賣弄啦!跟孔雀一樣,卻不知孔雀的尾毛如果脫光,可
比雞還難看哩。﹂人隨聲起,一朵雲似的飄上棚頂,右拳拳勢流轉,如同一個圓圈套向白衣漢子
腰際,左手卻去奪那兩柄鎚頭,正是「李白怕﹂李黑。
白衣漢子劍眉微皺,訝聲道:﹁太極……﹂彷彿顧慮人多口雜,﹁拳」字便沒出口,左掌詭
異絕倫的逆向一封,李黑頓覺一股更大的纏力捲上手臂,趕緊﹁肘底看拳﹂,屈左肘,撤右手,
身形疾轉,右順左逆,﹁高探馬﹂逕取對方胸口。
那漢子嘿然冷笑。「你還不夠火候。」左掌倏地朝外一崩,旋風扶搖,颲颲襲滾,硬將李黑
崩落地面,右手依舊一上一下的玩著兩隻鎚于,棚底人眾又叫好不迭。
赫連鎚氣得跳腳。﹁你這酒鬼,把我的臉都丟光了。﹂
李黑可絲毫也不慚愧,笑道:﹁你個大鎚子都被人家拿跑了,卻不丟臉?你有辦法,自己上
去討去。」
赫連鎚怒道:﹁廢話!我要是能高來高去,那還用得著你呀?那狗王人蛋若敢下來,看我不
把他的頭打掉!﹂
那漢子哈哈大笑。「『東宗』原來儘是些練嘴皮把式的窩囊廢,今日大大領教了……」
話猶未了,眾人忽覺眼睛一酸,緊接著﹁波波﹂兩聲輕響,人影亂晃,又見那兩隻大西瓜沖
天飛起,重重跌下,恰正跌在赫連鎚腳前,「咕吆」直沒入地面,連寸柄兒都不露。
眾人這才看清棚頂上已多了一名滿面病容的年輕男子,都不由暗自咋舌:﹁好個厲害的病鬼!﹂
鐵蛋低聲向無哀、無惡道:﹁此人就是『病貓』林三,『白蓮』東宗的第一把好手,連韓不
群都及不上他。﹂
無惡哼道:「師父當年超群拔俗,致招韓不群之嫉,這林三若再留在東宗,將來必定沒有好
下場。﹂
鐵蛋心裡不由動了一下,卻聞左首茶棚內采聲如雷:「二師兄,高哇!」
鐵蛋轉目望去,只見帥芙蓉、唐賽兒、羅氏兄弟全都在場,忙把頭一低,想先偷著看他們到
底搞些什麼勾當。
但見林三拱了拱手,道:「何天王,承讓了。﹂逕自飛身下地,走回棚中。
鐵蛋又吃一驚。﹁何天王?別是北宗『四大天王』的何妙順吧?﹂
他這一猜可猜得正著。當年高福興初起作耗之際,勢力尚很薄弱,漢中衛發大軍追捕,兵次
平陽關,重重圍裹,眼看就要把高福興擒住正法,何妙順卻只率領百餘人,突出逆戰,殺得官軍
大敗虧輸,北宗聲成因而大震,何妙順自然功居第一,名列﹁四大天王﹂之首。
赫連鎚見林三和對方旗鼓相當,嗓門兒可更大了:﹁咱們嘴皮把式的滋味如何?來來來,咱
們找個僻靜處所,再讓你多嚐嚐。」
赫連鎚舉腿要走,忽然想起自己的傢伙還沒在地皮下面,又回身來拔,怎奈這塊地非比尋常,
竟像地裡長有牙齒,任他拔得臉紅脖歪,只是不動分亳。
忽聞右首茶棚內一個奶娃娃般的聲音笑道:﹁這塊地也有嘴呢,跟你一樣,就欠人家刷他耳
刮子。﹂
接著就見棚底走出三條大漢,一個胖子,一個瘦子,另一個則彎低著上半身,走到天光底下
方才把腰幹一挺,直比站在棚頂上的何妙順還高,正是﹁二天王﹂陳二舍、﹁三天王﹂仇占兒和
﹁四天王﹂金剛奴。
唐賽兒拍手笑道:﹁這些泥巴神像都沒塑好,個個奇形怪狀,塑像老師傅該打屁股。﹂
陳二舍、仇占兒一齊狠狠瞪了她一眼,雙雙走到赫連鎚面前。﹁咱們幫你打這地皮的耳刮子。﹂
望著地面,罵道:﹁你還會坑人呢?若火了爺們,把你炒來吃。」
兩人抬腳只一跺,兩柄鎚子立刻跳了出來,正砸在赫連鎚的腳背上,做了個現成的紅油熊掌。
金剛奴一揮手道:「這兒人多,不方便,咱們別處說話。﹂當先往西行去。
東宗人馬那肯示弱,立即起身跟在後面。鐵蛋三個也雜在閒人堆中,亂轟轟的出了城門,鐵
蛋正想趕上前去,忽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眼一望,卻又是兩名白衣人,一時之間未能認清,
只在心中奇怪:﹁今天怎麼這麼多穿白衣服的?﹂再細細一瞧,不由楞大了眼睛,原來這兩人竟
是﹁無影棒﹂鄧珮和﹁小奉先﹂呂孤帆。
那日少林、武當大會上,他倆追隨﹁白蓮﹂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去後,江湖上就
一直沒有他倆的消息,不料現在卻也來到了北京城內。
鐵蛋上下打量他倆一番,笑道:﹁看來你們也入『白蓮教』了。﹂
呂孤帆一點頭道:「不錯。﹂眉目間升起一抹自豪的神色。﹁家祖本不允許咱們加入,但拗
不過我們的誠意,只好答應了。﹂
鐵蛋想起那日他聽說自己的祖父乃是﹁白蓮教﹂徒,還曾羞憤得想要自盡,如今卻完全轉變
了態度,不由得暗自驚訝。
鄧珮朝前一抬下巴,笑道:﹁你那兩個徒弟怎麼也變成東宗的人了?﹂
鐵蛋唉道:﹁一言難盡……﹂
卻見東、北宗諸人突然放足飛奔,顯然彼此之間取得了默契,不想讓這堆閒漢在旁觀看兩
宗較量的過程。
鐵蛋等人相對一笑,撒腿追了過去,那堆閒漢大呼小叫,也紛紛奔跑起來,卻怎麼跑得過這
些身懷絕技的高手,只一霎眼,就被拋得沒了影兒。
東宗、北宗兩幫人馬遠遠在前轉過一個山坳,鐵蛋生怕跟丟了,趕緊加快步伐追上,卻纔拐
過彎兒,一縷勁風已當面射至,忙將身一閃,那物事猶自飛出老遠,滴溜溜的掉在地下,卻只是
塊小石頭。
回過眼來,只見唐賽兒笑嘻嘻的站在一棵大樹底下,幾個月沒見,出落得愈發標致,已隱約
透出一些成熟姑娘的神采風韻,朝著鐵蛋﹂揮手道:﹁早就看見你啦,還躲躲藏藏的呢,笨頭笨
腦怎能當狐狸?沒得笑死人。﹂愛聒噪的習慣還是沒改。
鐵蛋笑道:「妳簡直跟條瘋狗一樣,見了人就吠。﹂
唐賽兒啐道:﹁我吠你咧?我把你連蛋殼兒都啃了。」
鐵蛋走到她面前,老氣橫秋的道:「你們跟北宗鬧個什麼勁兒?大人不做,卻要做小孩子?﹂
唐賽兒笑道:「還不是你那個熊徒弟惹的禍?大嘴巴,亂講話,聽得人家不高興………」眼
珠一轉,指箸他的鼻子道:﹁我們已經曉得啦,你師父就是本宗從前的副教主岳不黨,哼,小偷,
偷走了我們的鎮派之寶……﹂
無哀等人也已來至眼前,聽得她罵岳翎是小偷,無惡立刻翻起眼睛,叫道:「妳說什麼?別
以為妳是個討厭娘兒們,我就不敢揍妳!﹂
唐賽兒笑吟吟的雙手叉腰,上前兩步。「你揍哇?給你揍,揍嘛!」
無惡嚥口口水,連連後退,雙手卻仍不住比劃,嘴裡咈咈作聲,無哀更被嚇哭起來,告饒道:
﹁這位妖怪施主,咱們向日無冤,近日無仇,姑且放我們一馬則個。﹂
鐵蛋笑道:﹁別把他們唬昏了。﹂拉著唐賽兒,邊往前走,邊把師父的話敘說了一遍。
唐賽兒沉吟半晌,忽道:﹁如果真是這樣,天書神劍對你師父而言,根本可有可無。﹂一扯
鐵蛋胳膊,撒嬌道:﹁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你去把那天書神劍要來,讓我看上一看。﹂
鐵蛋對這小姑娘一直很有好感,當下毫不猶豫的一點頭。﹁如果師父肯給,我一定把東西拿
給妳。﹂卻又道:﹁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我猜大概只不過記載著些專門騙人的法術罷了。﹂
唐賽兒嗐道:﹁既然身為『白蓮教』的一份子,總該見識一下『白蓮教』的真正本領。你師
父若把天書神劍還給了我師父,我這輩子可休想再看到它們一眼了。﹂
鐵蛋尋思了一會兒,道:﹁西宗、北宗的人都來了,莫非也是在想這天書神劍?﹂
唐賽兒哼道:﹁那當然,還會是來替皇帝造官殿的呀?﹂
又往前拐個彎,只見山腹中一塊空地,靠北一座小涼亭,兩宗人馬則分佔東西,既沒交上
手,也未互相橫眉豎目,嚷罵叫陣,卻都面向涼亭,不知在看些什麼玩意兒。
但聞亭內一個聲音道:﹁你們這些人好生奇怪,明明是我先來的,怎麼反要我讓出地方給你
們打架?未免太不合理。﹂
何妙順皺眉道:﹁誰要你讓來著?你們看你們的風景,我們打我們的架,互不相干。﹂
那人道:﹁怎地不相干?你們一打架,我們還看什麼風景?萬一你們殺了人,我們可不是殺
風景了?不行,你們到別的地方打去,這兒的風景不能讓你們殺。」
鐵蛋正感好笑,卻又聽得一個溫婉女音在亭內響起:﹁桑大哥,我們還是走吧,反正也已經
看夠了……」
鐵蛋不由心頭狂跳,胸口似甜似苦,窒脹得好不難過。
唐賽兒瞟了他一眼,笑道:﹁唉喲,豆豆又碰到蛋了,好會滾哪!﹂
只聽﹁摘星玉鷹﹂桑夢資又嚷道:﹁先來是主,後來的走開,世間沒有個﹃理﹄字怎麼行?﹂
﹁四天王﹂金剛奴按捺不住,嘴巴一張,宛若半空中打下個霹靂,險將涼亭蓋兒掀得倒翻過
來,喝道:﹁你這小子,那次在﹃汝州』還沒吃夠教訓?﹂
桑夢資緊擰眉毛,齜牙咧嘴,模樣甚是惡劣,大跳著腳道:﹁你塊頭大,你欺負人,你了不
起,是不是?我我我我他奶奶的跟你拚了,你個王八揍的混蛋……」
鐵蛋從認識他到現在,還沒聽過他口出穢言,不禁楞了一下。
金剛奴勃然暴怒,叉開大手就想朝他嘴上劈去,秦琬琬連忙搶前兩步,道個萬福,細聲好氣
的道:﹁這位金大叔,請原諒他則個,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鐵蛋驚訝得直抓頭皮,暗忖:﹁今天是怎麼搞的,大家都變了樣兒?﹂照理說,依﹁龍仙子﹂
的個性,定會對金剛奴冷臉相向,甚至與桑夢資聯手對敵,不料她竟如此低聲下氣,委曲求全,
難怪鐵蛋要覺得不可思議,又忖:﹁她可真護箸那個姓桑的,換了我,她那裡肯改自己的性子?﹂
心中黯然,原本一腔看熱鬧的興致也散得精光。
金剛奴惱起火來,一向天地不分,六親不認,可就禁不住軟,當即重重的哼了一聲,收回手
掌。
桑夢資兀自跳腳亂罵,一掄眼,偏又見到許多曾令他吃過癟的人,愈發怒火高漲,一指呂孤
帆、鄧珮。﹁上次沒給你們好看,今天非打死你們不可!﹂
桑夢資又點手連指陳二舍、仇占兒、帥芙蓉、赫連鎚,疊聲叫﹁打﹂,忽一下又瞥著鐵蛋也
遠遠站在那兒,腦袋都險些爆裂開來,尖嘶一聲:﹁你!嚇,又是你!我就知道,我倒楣的時候
一定有你在場!」
東、北兩宗人馬這才瞧見鐵蛋等人,﹁四大天王」立在心中暗喊不妙,忖道:﹁看樣子西宗
也已傾巢出動,彭瑩玉那老傢伙若也來至此地,事情可更難辦了。﹂
帥芙蓉、赫連鎚、李黑則面色複雜,一齊張開嘴巳,然而互相瞅了瞅,又一齊闔上了。
秦琬琬卻只淡淡朝鐵蛋瞟了一下,面色一片平靜,根本看不出她心裡正在想些什麼。鐵蛋愈
發沒趣,那日因何翠一席話而燃起的一絲絲希望,重又被埋入萬丈灰燼之中。
但見桑夢資狠命搥著胸口,喊道:「你們都來笑話我!你們都故意跑來笑話我!笑吧,笑吧,
笑個夠!哈哈哈……﹂
秦琬琬柔聲道:「桑大哥,沒有人會笑話你,而且他們根本都還不知道……﹂
桑夢資又發一聲尖叫,瞳孔因著恐懼而放大了好幾倍。﹁他們要是知道了,還得了?他們總
有一天會知道的,也許……唉喲我的天!﹂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下,抱頭痛哭起來。
在場諸人都不由暗裡皺眉。﹁莫非變成瘋子了?﹂
鐵蛋尤其百思不解,心忖:﹁這才真是大大不合理之至哩。」
正亂個沒完,忽見谷口煙塵滾翻,馳入七、八騎駿馬,剎那間彩影閃亮,七色寶石一般映得
大伙兒頭暈眼花。當先一人衣著銀青,神采飛揚,正是﹁梳翎鷹」柳翦風,身後跟著其餘六鷹,
「美髯公﹂桑半畝卻垂頭喪氣的吊在最後,頦下嘴上青磣磣的扎著鬍子根,顯然已有許久未加修
飾。
鐵蛋暗覺好笑。﹁他不想再唱旦角啦?難道又想變回名副其實的『美髯公』不成?﹂
無哀那日在人頭大會上假扮﹁拿日太保」去疾鵬,曾被柳翦風狠狠追殺,至今餘悸猶存,此
刻一見他的面,又不由縮縮抖抖,抽泣個不住。
那邊桑夢資也﹁唉喲﹂了一大聲,面如灰泥,索性把整顆腦袋藏到兩個膝蓋中間。
柳翦風策馬馳近,一勒韁繩,單手撐鞍,飛身下馬,向眾人抱了個四方拳,笑道:﹁不想各
路英雄聚會此地,真是難得。﹂
﹁三天王﹂仇占兒可看不慣這等花裡叭噠、作張作致的公子哥兒,一翻白眼,冷冷道:﹁你
是誰呀?我可不認識你。﹂
柳翦風絲毫不以為忤,又抱個拳,道:「在下『梳翎神鷹』柳翦風……﹂
鐵蛋楞了楞。「從前不是叫『梳翎鷹』嗎,什麼時候多加了一個『神﹄字?﹂
又聽柳夔風續道:﹁在下曾為『神鷹堡』『中條七鷹﹄之一……﹂
身後﹁翹遙鷹﹂秋無痕立刻搶道:﹁現為敝堡新任堡主。﹂
大伙兒一聽這話都傻住了,輪眼望向桑氏父子,想從他們的臉上得到證實,觸目只見兩張強
作歡顏的尷尬面容,便都只得暗聳一下肩膀。
秋無痕淡淡一笑,又道:﹁此番更迭因於數日之前方才完成,故尚不及昭告江湖同道,失禮
之處,還望各位多多包涵。﹂
原來﹁神鷹堡﹂於日前召集全體堡眾,推舉堡主,事前大家都只當乃是桑家父子對峙之局,
不料卻從斜刺裡冒出個柳翦風,逮住﹁神鷹堡﹂精英差點在﹁人頭大會﹂上全軍覆沒一事,大肆
抨擊桑半畝領導無方,糊裡糊塗,成天只會唱戲,正經事兒一點不幹。那消三言兩語,便獲得全
體堡眾的擁戴,風風光光坐上了堡主之位,桑家父子則退而與﹁中條七鷹﹂中的其餘六鷹並列,
改稱﹁中條八鷹」,﹁美髯公﹂變成了﹁美髯鷹﹂,﹁摘星玉鷹﹂也被削去了肚子,現在只能自
稱為﹁摘星鷹﹂。
仇占兒皺皺眉頭,咕噥道:﹁搞啥子這是?『神鷹堡﹄就愛搞些讓人家看不懂的花樣。﹂
柳翦風正色道:﹁三天王此言差矣,本堡體制舉世無雙,天下大小幫派全都應向本堡看齊才
對。
鐵蛋暗道:﹁這舉世無雙的東西還不是師父一手創出來的?結果連他自己都感到失望,這群
徒子徒孫卻一天到晚要別人向他們看齊,真是好笑。﹂
金剛奴冷哼連聲。﹁你們這辦法根本狗屁!堡主卻要堡眾來推舉,那些堡眾懂得什麼?他們
推個王八就王八當堡主,推個烏龜就烏龜當堡主,豈不天下大亂!還不如擺個擂台大家打,最後
打嬴的為王。﹂
這番議論倒頗得在場各路江湖漢子之心,紛紛拍手喝采。
﹁步虛鷹﹂雲含煙哂道:﹁粗鄙無文,簡直對牛彈琴。﹂
陳二舍笑道:﹁等到那一天所有人都不粗不鄙而且有文之後,你們再對他們去彈琴吧,咱們
可是聽不懂的。」
金剛奴一伸罈大拳頭。﹁我只懂打擂台,柳堡主,咱們較量較量,打贏了你,讓我當當『神
鷹堡﹄的堡主。」
柳翦風剛剛上台,當然不願空惹事端,多樹敵人,連忙乾打幾個哈哈,草草帶過,朝桑夢資
一揮手道:﹁桑老弟,咱們的好了要遊北京八景,你怎麼獨個兒和秦大妹子跑到這裡來了?走吧
走吧。﹂
桑夢資沒精打采的應了一聲,慢吞吞站起身子,跟著夥伴往谷外走。
唐賽兒笑道:﹁別喪氣,再等四年又等不死人?四年後,那些專推王八烏龜的堡眾,說不定
會回心轉意,推你為主呢。﹂
桑夢資抱頭悶哼不已,扯著秦琬琬快步出谷而去。
東、北兩宗諸人被這麼一攪鬧,都失掉了一爭雄長的興致,紛紛搖著頭,罵著﹁晦氣」,就
地作鳥獸散。
鐵蛋乘興而來,敗興而返,獨個兒悶悶不樂的走在最前頭,出得谷外,猶然可以望見﹁神鷹
堡﹂眾滾滾向甫馳去的煙塵,滿心不是滋味。﹁小豆豆怎麼又跟姓桑的搞到一塊兒去了?她若非
真個喜歡他,那會這樣?﹂楞楞對著那方向嘆了一陣氣,心內忽地一驚,尋思道:﹁『僧愛不關
心,長伸兩腳臥』,出家人那有像我這般成天想妖怪,想得迷迷糊糊的?呸呸呸,鐵蛋,你真枉
為十九年佛門子弟!﹂只覺自己這番癡心妄想著實好笑,一咬牙,狠狠回轉過身,走沒兩步,忽
見遠遠行來三人,俱皆神色匆忙,卻是束宗教主「萬朵蓮花﹂韓不群,大弟子王弘道與二弟子簡
金章。
鐵蛋極不願和他們面碰面,趕緊閃到樹後。
韓不群滿臉怒氣,剛走到谷口,正撞著「四大天王﹂,雙方都是一怔。
陳二舍用著婦人一般的聲音笑道:﹁唉喲,是韓教主嘛?生怕徒弟撐不住場面,便自己趕來
助陣?你這師父倒挺不賴。可惜,咱們今天不打啦,改天再領教你韓教主的高招。﹂
仇占兒奶娃娃似的語音更加刺耳:﹁這個師父不曉得是怎麼當的,只有『病貓』林三一個人
管用。我看,定是平日傳功的時候藏私悶底,徒弟才一個比一個草包。﹂
四人嘰嘰哇哇,你一言我一語的走遠了。
韓不群氣得渾身發抖,大步往谷內行去,又碰見鄧珮、呂孤帆、無哀、無惡人做一路出來,
卻是不識,雙方打個照面,就各自閃過。
鐵蛋本想出聲叫喚,又怕韓不群聽到,只好強自忍住。鄧珮等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不見鐵蛋
蹤影,狐疑的回城去了。
鐵蛋正想順著樹叢悄悄溜走,忽聽韓不群喝道:﹁是那個惹出來的麻煩?﹂
鐵蛋不由止住步子,探頭望去,只見束宗諸人也已走到谷外,正戰戰兢兢的排在韓不群面前
聽訓,大氣兒都不敢吭一聲。
韓不群面如爛柿,口噴涎沫,模樣好不怕人。﹁離開總壇之時,再三叮囑你們不可隨意洩露
身分,不說朝廷正嚴加緝拿吾等,最怕岳翎那廝聞風逃逸,錯失追回本宗鎮派之寶的機會。你們
這群豬腦袋,偏把我的命令當兒戲,竟然在市并大群閒人面前惹是生非,暴露行藏。說!到底是
誰招惹出來的麻煩?﹂
眾人互相瞅瞅,都不作答。韓不群益加狂怒,叫道:「不說,我把你們統統都斃了!﹂
赫連鎚摸了摸喉管,囁囁嚅嚅的道:﹁是我……﹂
韓不群抖手一記耳刮子,打得「小黑熊﹂半邊面頰腫起老高,踉蹌退開兩步,牛眼中不禁閃
出兩道兇燄。然而終究顧忌對方身手,立刻便換回了兔子嘴臉,涎笑道:﹁我不知道嘛……其實
這那有什麼?街上穿白衣服的人多得很……﹂
韓不群又是一記耳光,刷得更響更重,狺狺罵道:﹁我看你多半是在替少林寺或岳翎做內應,
想用這個法子來通風報信。你這人看似憨渾,其實滿肚子的鬼心思,還以為我不知道?﹂
眾人懍然想起那日韓不群也是用類似話語醜詆鐵蛋,使得大家對他生疑。赫連鎚、李黑、帥
芙蓉互望一眼,都有點悔不當初:﹁看來咱們都錯怪那小和尚了。﹂想起鐵蛋的種種好處,不由
得大感愧疚。
至於東宗舊人雖然素知師父疑心病重,卻不料他近來變本加厲,任何一點小事都惹得他大驚
小怪,草木皆兵,也都在心中尋思:﹁萬一有一天疑心到我頭上,可吃不完兜著走了。﹂
韓不群又喝道:﹁本宗『洗腦大法』所用的黃銅圓屋堅固無比,連大羅金仙都休想弄得破,
鐵蛋那小子又怎能逃脫出來?可見就是你們這幾個小子在搞鬼!﹂這回眼睛不再單望著赫連鎚,
還從李黑、帥芙蓉臉上掃過,三人止不住齊打一個寒噤。
韓不群嘿嘿冷笑。﹁我姓韓的這輩子吃卑鄙小人的虧,吃得大多了,再不使些雷霆手段,天
下人還當我韓不群是豆腐。﹂起手一掌,又打得赫連鎚七滾八翻,鮮血牙齒一齊掉出嘴來。
﹁小黑熊﹂熊性大發,再也按捺不下,拔出腰間大鎚,吼道:「你老爺好歹也是一寨之主,
卻來受你這鳥氣?老子這幾個月可受夠了,就算我來生會變成四腳蛇,也非宰了你不可!﹂雙鎚
併舉,對準韓不群的腦袋猛夾而上。
帥芙蓉、唐賽兒忙喊:﹁小黑,不可以!﹂那還來得及?只見韓不群屈起雙手會指,在鎚頭
上猛力一彈,赫連鎚頓時虎口破裂,雙鎚掉落地面。韓不群毫不緩手,右掌直進,拍向赫連鎚腦
門。
林三忙道:﹁師父,有話好說。﹂探臂一隔,險險把韓不群這要命一擊擋開。赫連鎚乘隙撿
起大鎚,跳到四、五丈外,戟指大罵:﹁你這老王八羔子,天雷打焦你生蛆的爛骨頭!老爺再不
受你愚弄、再不吃你的鳥氣了!你莫走,我去叫我的師父鐵蛋來打死你!﹂罵歸罵,腳底可沒偷
懶,又自跑出了七、八丈,怎當韓不群身如飄風,早至頭頂,力穿指尖,凌空一點,赫連鎚只覺
腰際﹁帶脈﹂穴一麻,雙足再也舉之不動,撲地便倒。
韓不群沉身墜落,又待取他性命,林三搶前幾步,再度架住他的殺招,這次出手倉卒,力用
大了些,竟把韓不群震得晃了晃。
韓不群憚赫如狂。﹁你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或者你想步岳不黨的後
塵?﹂舞動雙掌,沒命攻去,鬚髯如同剌蝟一般賁張開來,面容極是猙獰梟惡。
林三暗嘆口氣,飄身退出丈許,背負雙手,明白表示不敢再加過問。
韓不群倏然左掌回掃,卻從﹁李白怕﹂李黑背上拂過。那酒鬼兀自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兒,人
已躺在地下,不禁疊聲嚷嚷:﹁干我屁事?奇哉怪也!你這人的腦筋比我還迷糊……」
韓不群森然冷笑。﹁你們兩個分明是一路的,若不結伴黃泉道上行,怎顯得出兄弟義氣?﹂
眼角朝帥芙蓉一瞟,顯然又沒安好心,同時舉掌向李黑頭顱拍落。
東宗諸人只有眼睜睜的望著,誰也不敢出聲勸阻。
但見韓不群手掌將至李黑頂門三寸之處,忽然石塊也似生生僵住,一隻黑黑胖胖、五指粗短
的手掌已捏在他脈門之上。
赫連鎚、李黑同時一怔,同聲歡呼:﹁師父!我就知道你會趕來,我的好師父喂!﹂
韓不群猶然楞了老半天,方才認出來人是誰,卻怎麼也想不通,才只隔了幾個月沒見,功力
之強竟判若兩人。東宗諸人也被鐵蛋這一手驚得呆住了,面面相觀,久久透不過氣。
鐵蛋本意只想救人,並沒有打算要給韓不群下不了台,當即放開手掌,俯身拖起李黑,閃出
幾步。
赫連鎚忙喳喳呼呼:「師父救我,他點了我的『帶脈』穴……」
那知鐵蛋根本不懂點穴解穴,一搔頭皮笑道:﹁我怎麼又是你師父啦?還沒聽說師父也有回
鍋的哩。﹂
韓不群面色數變,桀桀怪笑。﹁我早就猜著你派他們來本宗臥底,現在還裝什麼裝?﹂欺身
直進,袍袖風響,凌厲絕倫的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這次可學了乖,只一見他袍袖展動,立刻屏住呼吸,韓不群大袖之中果然灑出一片白粉,
飄得鐵蛋滿頭滿臉。
韓不群指著他喝道:﹁倒!倒!倒!﹂
鐵蛋卻一搖腦袋,滿頭白粉焰火般炸射而起,雙拳跟進,宛如兩塊天外隕石,僅是走在拳鋒
之前的﹁咻咻」銳氣,就足令人心枯膽裂。
韓不群那敢硬接,拔身飛縱,滿想在半空中兜個轉兒,乘隙撲向鐵蛋頭頂空門。
不料鐵蛋雙臂一圈,少林絕技﹁引龍力﹂恍若兩團漩渦,死死捲住他雙腳,一團往左帶,一
團向右牽,頓時扯得他骨骼亂響,頭上腳下的倒撞而落,總算底子不錯,橫身打個盤兒,穩足拿
樁,沒有當場摔個大跟頭,卻仍撒開胯骨,屁股後坐,極盡難看的連退五步方才站定,不禁羞惱
得一臉流紅流白。
鐵蛋心道:﹁唉喲槽了,他還教過我功夫哩,未免恩將仇報。﹂他直到現在還搞不清楚韓不
群禁閉他的真正原因,只當韓不群於已有﹁逼功」之恩,自然心覺歉疚,打躬道:﹁你教我的那
套內功心法著實打用,近日功力大有進境,謝啦。」
東宗諸人聽在耳裡,可都不是滋味。那日鐵蛋突破圓屋之後,曾向東宗大師兄王弘道提起,
韓不群教給了他﹁白蓮教經﹂上的功夫,王弘道雖不盡信,但在師兄弟之間卻頗有些流言耳語,
今日大家又已知鐵蛋不會說謊,自然更加相信此事屬實,心內都不由暗犯嘀咕:﹁師父到底在搞
什麼?表面上似乎和小和尚勢不兩立,背地裡卻傳他功夫?傳功倒也罷了,為何卻傳給他一套咱
們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功夫?﹂只覺韓不群行事乖謬,親疏不分,喪氣之餘,自不免心生離異。
韓不群那知鐵蛋在胡說什麼,忖道:﹁好傢伙,反而倒打我一耙,這小子挑撥離間的本領直
不比他師父差多少,我韓不群今生就是壞在這種小人手裡。﹂想打,可打不過對方,想辯,又不
知從何辯起,只氣得渾身發抖。
鐵蛋見他臉色不對,自覺沒趣,道聲﹁打擾﹂一手拖著李黑,一手拖著赫連鎚,快步走離谷
口,卻似拖著兩根掃把,一路惹煙撩塵,好不嗆人。
兩人身子無法動彈,吃鐵蛋一番死拉活拽,下半身直冒金星,忙乾笑道:﹁好師父,咱們知
錯了,放我們起來走嘛。﹂
鐵蛋沒好氣的道:﹁我若能放,還有不放之理?」火大起來,踢了赫連鎚一腳。﹁重得要命!
又笨又重,還要作怪,真是拿你沒辦法。﹂
蹲下身去,舞開十指,亂找二人身上穴道,搔得二人嘻嘻直笑。
鐵蛋實在不懂解穴,正沒法可想,﹁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可也趕了過來,撲地便拜。﹁弟
子這輩子再也不回『白蓮教』,只願終生伺候師父,到死為止。﹂竟然說得誠誠懇懇,毫無虛假
之意。
鐵蛋笑道:﹁來得正好,先幫我解了他們的穴道再說。」
帥芙蓉忙依言行事,二人翻個身,也是叩頭如搗蒜,垂淚道:﹁今日方知師父大慈大悲、大
仁大義、大愚大笨,全無害人之心,以後咱們若再聽信旁人挑撥離間的鬼話,必定永墮阿鼻地獄……﹂
赫連鎚更添道:﹁當初只想學會了功夫之後,就一鎚子打殺師父,如今可沒這個想頭了。」
頓了頓,又補上句:﹁反正我也已經看穿了,就憑我這塊料,一輩子也休想打殺得了師父。﹂
鐵蛋拿這幾個傢伙真是一點轍兒都沒有,只得道:﹁好啦好啦,我又沒說你們怎麼樣,幹嘛
這麼低聲下氣?﹂
帥芙蓉笑道:﹁師父有所不知,心虛膽弱是之謂也,師父從來不心虛,當然不曉得這等滋味
有多難受。﹂
三人又拍又捧,弄得鐵蛋心裡好不受用,大剌剌的道:﹁我可不愛收偷懶的徒弟,我教你們
的『金剛一旡功』修習得怎麼樣了?練給我看看。﹂
帥芙蓉恭謹應道:﹁弟子每日勤練,不敢或忘。師父一番教誨,勝過韓不群那廝二十年之無
方教導。﹂他這話卻不是亂拍馬庇,韓不群生怕徒弟勝過他,傳功的時候決不傾囊相授,所以﹁東
宗﹂諸人除了「病貓﹂林三天資穎悟,全憑自己摸門窺道,卓然有成之外,餘人俱皆碌碌。
鐵蛋哼道:﹁先別放大氣,『金剛一旡』雖是本派入門功夫,但最基本的往往最難透徹……﹂
說到這裡,眼睛忽然發起直來。
三人見他神色詭異,正自奇怪,卻只覺後背驀地冒起一陣雞皮疙瘩,恍若正有一柄利劍從脊
椎骨上劃過。
三人霍然轉身,立刻目突口裂,連退五步。
﹁快劍﹂關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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