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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英雄傳十五 關曉月細長雙目微闔,幾乎完全掩蓋住眼珠的眼皮底下,寒光熠熠,直透人心涼,朝鐵蛋一 抬下巴。﹁你跟我來。﹂又瞥了李黑一眼。﹁你等著。﹂轉身向左首樹林行去。 他話中似有一股使人不得不遵的力量,鐵蛋當即著了魔一般,乖乖跟在他屁股後面。 關曉月頭也不回,走出數十丈,忽然悠悠的道:﹁那天被你跑了。﹂語聲很輕,語氣也很平 靜,但鐵蛋卻猛個看見身周樹木上的枯葉片片飄落下地,不由心頭一緊,手掌直冒冷汗。 關曉月又道:﹁從來沒有人能從我手中跑掉。那次算你運氣。」 鐵蛋心上雖打鼓不休,但聽他如此托大,仍忍不住冒火,哼笑道:﹁我想跑就跑,誰又能把 我怎麼樣?﹂ 關曉月的肩頭稍微向上聳了聳,枯葉便急劇向下落了一陣,滿林烏鴉喧天噪起,關曉月的語 聲卻依舊平和:﹁殺人償命。世間任何帳都可以賴,唯獨這種帳不能賴。﹂ 鐵蛋大聲道:﹁那個﹃摩雲劍客』徐蒼岩根本不是我殺的,我償他個屁?不償就不償,半個 屁也不償!」 又覺如此言語未免太沖撞死鬼幽靈,有違佛祖大慈大悲的旨意,忙改口道:﹁我幫 他唸唸經,做場法事也就是了。﹂ 關曉月默然半晌,肩膀微微垂下。﹁我也知道不是你殺的。﹂ 鐵蛋心弦才一鬆,幾片枯葉卻又落上他的頭。 ﹁但我既然找上了你,你還是得跟我走。」 鐵蛋停下步子,氣極大笑。﹁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以為你的劍快,就可以目中無人?﹂ 關曉月也站定身形,與鐵蛋相隔三丈遠近。此處已是密林中央,天色陡然暗了下來,無數根 光禿枝椏,宛若無數柄剌穿天空的劍。葉已不落,鴉已不噪,鐵蛋耳中卻彷彿聽見一縷金鐵振動 的清音。 關曉月的雙手仍垂在身側,肩頭劍柄不知怎地竟似在騰騰跳躍。 鐵蛋抖了抖十指,盡量放鬆肌肉,一股強大無比的窒息之惑兜頭罩下,他眼中看到了兩般景 象,左眼是極樂淨土,右眼是十八層地獄--只就沒有人間。 一剎那,鐵蛋腦中閃過了很多東西,自己所熟悉仰慕的人臉、少林寺的屋宇、美味的食物、 新鮮的山川河流空氣樹木,以及種種歡樂、喜悅、悲哀、痛苦。 這些東西交織錯雜,只形成了一個意念,﹁沒有人能夠叫我死!﹂每一滴血液都在吶喊澎湃, 每一根筋肉部已賁張到極致,他的瞳孔如同豹子一般縮成了一條縫,將身周任何一絲細微舉動都 收入眼中。 ﹁來吧。﹂鐵蛋輕輕告訴自己,胸中佔滿了磐石也似的信心。 關曉月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肩膀又微微一聳,輕喟一聲:﹁英雄出少年。」 緊貼在這聲嘆息底下,一抹幾乎覺察不出的顫音,恍若初夏微風掠過荷花他面那般輕柔,千 樹枯葉卻宛如千萬隻蝴蝶離樹飛起。鐵蛋耳中轟然作響,眼前更立刻黑了起來。 天光已被斬碎。 處於全然的渾沌之中,鐵蛋無所憑峙,根本不知劍鋒指向何方,然而落葉飄飄,卻救了他一 命。 葉片隨著劍風舞盪,鐵蛋全靠皮膚的觸覺,探悉了那一寸沒有落葉的空間。 沒有落葉,即是劍鋒。 鐵蛋缽孟翻出,準準填向那空隙。 天光復燃。 劍尖在缽盂底部打了一轉,好像迸碎了一串念珠。漫天落葉倏然跌貼地面。 鐵蛋依舊看不見東西。 無數顆小太陽,放射出無數道燄芒,天地之間從未有過如此絢爛的一瞬。 鐵蛋迎著強光,奮力瞪大眼睛。即使是太陽也有黑點。鐵蛋果然找到了那比針尖還細的黑點。 缽盂迎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激光傘芒倏地攏聚成一道飛箭。 鐵蛋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無能為力,也第一次見到如此奇美絕倫的光線,好像彩虹的七色混 揉一處,又好像上百條流星尾巴綴成了一座星橋。 鐵蛋沒有舉起缽盂,此刻,這只是個無用的動作。他仰面躺倒在地,心中全無思慮,隨任軀 幹的凹凸起伏,亂滾一氣。 彷彿滾動了幾百年之久,他依稀聽見一聲:﹁不要讓我再看到你。﹂輕輕一句話中包藏了無 盡的驚奇、讚賞,以及些許沮喪。 鐵蛋又過了好久,才清楚瞧見身周物事。醜陋的光禿枝椏,暗銀色的雲層,和一條緩緩爬上 手臂的毛毛蟲。 ﹁我還活著!﹂對他而言,僅只這個念頭便已足夠。 一挺腰,鯉魚般騰頭撲尾的跳起,拍了拍身上塵土,關曉月早已不見蹤影。 鐵蛋暗犯嘀咕,猶自怔怔,酒鬼也似跌跌撞撞的出了樹林,帥芙蓉等三人可也沒了影兒。 鐵蛋心中一凜:﹁莫非披關曉月抓走了?﹂ 蝦蟆般四處亂跳了一圈,忽見一處地下砂土翻得蹊蹺,走近前去一看,立刻手舞足蹈,雀躍 萬分。 地上歪歪斜斜的寫著幾行字:﹁聽左雷說,你這三個徒弟各具異稟,暫借一用,事後再完璧 歸還。﹂正是師父岳翎的筆跡。 ﹁師父已經在北京了!﹂鐵蛋樂了一回,又生氣忖道:﹁剛才關曉月差點宰了我,他卻連管 都不管,這個師父不要也罷。﹂ 又禁不住狐疑:﹁帥芙蓉他們有什麼異稟?借去作啥用途?唉,師父,你真是愈來愈像個鬼 了。」 滿腹心思的一路走回城內,想要探探師父的行跡,便在路上來回遛達,只見城中老大一塊地 區的四周都派有軍隊把守,顯然就是將來皇城所在,遙遙望去,巨石累疊,土堆四落,大約正在 打埋地基。 向北角落上,一撮﹁金龍堡﹂人馬正自駐足細觀,﹁獨角金龍﹂秦璜大揮著手,口沫橫飛, 不知在訴說些什麼,身旁仍作和尚打扮的建文太子則垂首默默,意興索然。 鐵蛋暗道:﹁這倒奇怪,『金龍堡』人馬既也來到北京,小豆豆怎地不和她爹在一塊兒,卻 跑丟和『神鷹堡』的人瞎攬和?難道她爹已把她許配給姓桑的不成?」 心頭如同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又痛又麻,趕緊制止自己再往下想,匆匆走離日後的九重龍 鳳闕,欲待覓路回返﹁慶壽寺﹂,可撞著﹁神鷹堡﹂眾遊罷歸來,一路潑金灑銀,惹人側目,﹁梳 翎神鷹﹂柳翦風高頭大馬,剌剌當先,﹁美髯公﹂桑半畝則仍舊垂頭喪氣,咕嘟低唱:「有德的 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更壽延……﹂ 桑夢資卻似開朗了許多,眉開眼笑的和秦琬琬絮絮低語,幾乎把頭貼上了她的腮幫子。 鐵蛋脖兒一縮,野狗也似挨著路邊牆根魂行鬼步,鼻管直噴冷氣,明知這番妄念大大不該, 正經事兒又迫在眉睫,可怎麼也忍不住偷拋起眼珠,儘向秦琬琬臉上瞥去。 眼見那伙人轉過街角,絕塵消失,兀自呆楞楞的回不過神,終於猛一咬牙,尋思:﹁今天非 找著小豆豆說個明白不可。乾脆叫我死了這條心,乖乖的當和尚去。﹂轉念又覺得這想頭瘟神瘟 氣,忙一搖頭,換過另一邊腦筋:﹁叫她別用妖怪的法術來迷惑我啦,洒家不吃這一套。﹂ 大步隨著﹁神鷹堡﹂的馬蹄煙塵,直直跟過了半座北京城,才見他們在一家頗為雅致的客棧 之前下了馬,亂烘烘的沒入門內。 鐵蛋滑動兩隻腳板,跑到那門首來回張望一陣,當不得客棧伙計的惡眉白眼朝自己亂打過來, 憋著一肚子鳥氣,轉到附近一家小麵館裡靠窗坐下,叫了碗陽春麵,眼不離客棧大門,一邊巴望 天色快黑,另一邊卻又想不出到時候該講些什麼話,急得滿頭冒汗。 過不一會兒,麵店伙計送上麵來,深壓在帽子底下的眼睛向他瞟了瞟,愈發低垂著頭,匆匆 走開。 鐵蛋略微覺得宥點奇怪,回眼一望,只見麵店內只有一個師傅、一個伙計,身量都頗高大, 臂粗胸闊,唯獨頸項似乎都有點毛病,一逕把頭垂在胸前。 鐵蛋滿腹心事,無暇再去打量他倆,又直勾勾的瞪著客棧那方向。 但聽又一個客人慢吞吞的踱進店來,拉開張椅子坐下,輕咳一聲,道:﹁老闆,來碗麵。﹂ 話入鐵蛋耳中,只覺這聲音彷彿在那裡聽過,不由看了那人一眼,卻見他頭戴氈帽,也是壓 得低低的,使人瞧不清他的長相。 那師傅端坐在煮麵的大鍋旁不動,啞著嗓子問:﹁要什麼麵?﹂ 那客人的嘴角彷彿徽微撇了撇。﹁我要一碗人腸麵條,人血湯,人肝紹子,再配幾碟人筋、 人肚、人腳凍。﹂ 鐵蛋楞楞忖道:﹁那有這麼稀奇古怪的菜?真會尋人家開心。﹂ 卻聞那師傅哈哈一笑。﹁有有有,馬上就來!﹂霍然起身,右臂一揮,盛著滾燙熱湯的大鍋 立刻照準那客人面門飛去,鍋還未至,熱湯先已暴雨般兜頭灑落。 那客人侵笑不絕。﹁這就是貴店的待客之道?﹂雙手不知怎地一按,身前方桌早跳上頭頂, 恰恰擋住那陣滾湯,左手五指再托著桌底一轉,桌沿飛旋,﹁嗆﹂地把大鍋子切得扁爛。 那伙計悶聲不吭,驀然欺近那客人身側,銀芒雙滾,捲向對方上中二路,都是一對﹁風火輪﹂。 鐵蛋這才認出這伙計原來竟是﹁銀甲神」周坤,那煮麵師傅自是曾任少林俗家三十六門盟主 的﹁金甲神﹂周乾了。他倆自從那日憤然辭掉正副盟主之位,反出﹁聚義莊﹂後,便似平空消失 了一般,任人百般打聽,也得不著半點消息,萬萬想不到他倆居然在北京城裡開了一間小小麵店, 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 只見那客人離座躍起,竟爾貼上了屋頂,邊喝道:﹁就算你們今日逃得出我手掌,將來也逃 不過武當派那些道士的追殺,我看你們還是乖乖認命了吧!﹂ ﹁金甲神」周乾嘿然冷笑。﹁你這死了主子的狗腿鷹爪,即使逮住了咱兄弟倆,卻又向誰邀 功去?﹂翻手從灶底取出﹁日月雙輪﹂,左右一展,屋內頓時光華萬丈,猶若兩團火球,﹁噗﹂ 地朝屋頂燒上。 周乾既曾被少林俗家各門公推為盟主,手底功夫自非泛泛,較諸乃弟周坤高出了一大截,此 番含憤出擊,威勢果然驚人,只一下燄芒吞吐,便將屋頂割開了一個大洞,逼得那客人存身不住, 翻下地面,正好落在鐵蛋身邊。 鐵蛋和周氏昆仲雖然沒啥交情,但那日在少林武當大會上目睹他倆重義輕名,豪氣干雲之態, 心中早存敬重,暗付:﹁這可要幫他們一幫。何況那吃人麵的傢伙是個什麼﹃狗腿豬腳﹄,定非 好東西。」 當即伸手抓住那人肩頭,喝道:﹁別亂找人麻煩,滾遠點!﹂順勢一拋,把他從窗戶中甩了 出去。 那人全沒料到竟會遭此突襲,幸虧身手不弱,又打一個觔斗,牢牢站住,頭上氈帽棹在地下, 露出一張青紫紅腫,四分五裂的臉來。 鐵蛋大驚失聲:﹁是你?﹂ ﹁嫉惡如仇﹂石擒峰也楞了楞,轉而冷笑連連。﹁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們統統都是和彭和尚 一路的。﹂ 鐵蛋因他曾救過自己一命,心中大感抱歉,囁嚅道:﹁我……不曉得是你……﹂ 石擒峰一張鬼臉撕扯得更加猙獰,瞋目喝道:﹁住嘴!早知你這小子恩將仇報,那天就把你 一掌斃了!」 人隨聲進,袍底三尖兩刃刀猶若地獄刀山崩頹裂碎,萬千鋒芒縱橫流竄,將屋外雪氣一古腦 兒全傾貫到了屋中。 ﹁金甲神﹂周乾生怕鐵蛋吃虧,日月雙輪一升一墜,宛如兩道射破渾沌的初世鴻光,直罩石 擒峰側面。 ﹁嫉惡如仇﹂久闖江湖,深知周乾的厲害,那敢大意,忙分出兵刀應付,卻以為鐵蛋易與, 只用左掌擊向他胸口--雖是中途變招,速度仍如電閃,掌鋒早至鐵蛋﹁幽門﹂大穴。 但聽﹁啪啦﹂一聲劈竹脆雷,鐵蛋絲毫未動,石擒峰卻整個飛了起來,周乾雙輪恰好鎖上他 的三尖兩刀刀,一扯一奪,兵刀立刻脫手,身子猶然帶著門板摔到對街,半晌爬不起身。 鐵蛋本是因為情急才出掌硬封,不想自己功力近日增強大多,竟叫對方鬧了個灰頭土臉,忙 搶上兩步,伸手去扶。 石擒峰還當他故作姿態,氣得鬼臉亂抖,猛地甩開他手掌,惡笑道:﹁很好!彭和尚的手下 果然不凡,今日領教了。﹂站起身來,撣了撣塵土,仍然搞不懂鐵蛋為何變得這麼厲害,似想再 說些什麼,終而厲哼一聲,舉步欲行。 周乾雙目放光,喝道:﹁家祖雖是彭教主的徒弟,但咱們兩個不成材的東西,可入不了彭教 主他老人家的法眼。你這狗腿有事儘管衝著咱弟兄兩個來,別把他老人家的名號吊在嘴上念。他 老人家今天若在這裡,定叫你半根骨頭都剩不下!﹂ 石擒峰聳聳肩膀,冷笑不絕。﹁天道易過,法理難還,不管我姓石的今天是何職位,天涯海 角也非把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抓光不可!﹂傲然挺直腰幹,一拐一拐的走遠了。 周氏兄弟忙上前和鐵蛋見禮,口道:﹁小師父仗義相助,感激不盡。﹂ 鐵蛋心忖:﹁幫了他倆是『義』,打了曾經救過我命的人,又是﹃負義﹄,這個﹃義』字可 真難全!﹂望著石擒峰頹然消逝在街角的背影,唯有苦笑而已,轉又問道:﹁他跟你們結了什麼 仇?﹂ 周乾訝道:﹁小師父原來還不知他的來歷?彭教主難道沒跟你提起過?﹂ 鐵蛋一搔頭皮。﹁唉喲,又來了!為什麼大家都以為我跟彭和尚有關系?﹂ 周氏兄弟互望一眼,相對乾咳幾聲,作出一副諒解他﹁天機不可洩漏﹂之態。周乾笑道:﹁這 個姓石的,說來真是個大大的死心眼。他本是朱元璋手下『錦衣衛﹄的頭目,專門負責探查緝捕 『白蓮教﹄徒,死在他手中的『白蓮』弟兄著實不少。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罷廢錦衣衛之後, 這傢伙卻仍不停止他的緝拿工作,四處和『白蓮教』作對。如今朱棣上台,雖又恢復了錦衣衛的 設置,但再怎麼樣也沒他的分兒,真不知他所為何來。﹂ 鐵蛋心想:﹁怪不得他要來北京。現在滿城都是『白蓮教﹄徒,可有得他抓了。﹂ 周乾嘆口氣,又道:﹁那日在大會上,舍弟魯莽出言,我就算準了必有今日之事。尤其可恨 那些武當道士,一昧想替朝延作鷹作犬,受了胡瀅的指使,到處追殺我倆……﹂ 周坤一拍桌子,吼道:﹁那些狗屁道士,怕他們怎地?當初我就不贊成躲到這裡來當縮頭烏 龜,一刀一槍拚光了那群雜毛老道,也落得個痛快。﹂ 鐵蛋又忖:﹁關曉月難道也是為了他們來的?這傢伙看似閒雲野鶴,不想名利之心竟也如此 之重。﹂直勁懊悔剛才沒好好揍他一頓,但想起他的怏劍,哆嗦可打得更厲害。 但見周乾面色黯然,重重嗐道:﹁想我周氏一脈,忠義傳家,當年反抗韃子,鬧得家破人亡, 但好歹總留下了千秋美名,如今我兄弟倆抗拒王法已是大大不該,怎能……﹂ 周坤氣極笑道:﹁大哥,我看你的腦筋從頭到尾就沒扯清楚過。祖父反抗韃子皇帝,跟咱們 反抗這個皇帝,有何不同?祖父流芳百世,咱們為何卻會遺臭萬年?﹂ 周乾一睜雙目,凜然道:﹁朱家雖苛,終是正統……﹂ 周坤立刻截下話頭:﹁朝廷不仁,咱們就可以不忠!依我之見,早該反上荊山,就算做一個 彭教主馬前的小卒,也比這樣窩窩囊囊的過日子好得多。﹂ 周乾連連擺手。﹁莫再提起!莫再提起!﹂ 兄弟倆爭論了大半日,鐵蛋在旁只是聽不懂半句,木楞睜睜的攪混到天黑,正想起身告辭, 周乾卻朝他一拱手道:﹁小師父請便,咱兄弟在這裡已存身不住,必得連夜離開,咱倆死不足惜, 但在下還有一妻一子,總要保住周氐一脈香煙,才對得起列祖列宗。﹂言畢,匆匆到店後去了。 鐵蛋胡亂安慰了周坤幾句,出得店門,只見夜色早落,一顆嘻皮笑臉的盤大月亮,蹦跳在萬 戶屋脊之上。 鐵蛋心中一陣緊張,提了提褲腰帶,順著客棧牆根繞到後面,越牆而入。 四面一望,正不知要上那兒去找,可遠遠聽得一個聲音含含糊糊的直唱過來:﹁真乃是能騎 高價馬,會著及時衣……﹂ 鐵蛋忙隱身暗處,等不多時,竟見桑夢資搖搖擺擺的走向後院,口中兀自哼哼不已,一個破 喉嚨唱得荒腔走板,比他老子桑半畝打噴嚏還要難聽。 鐵蛋暗笑:﹁既當不成堡主,何必還要學唱戲?﹂悄悄跟在他身後。 只見他步子一歪一斜,大約喝了不少酒,舌頭大得直和牙齒打架,嗚鳴嚕嚕的只管亂唱:﹁高 唐夢,苦難成,那裡也愛卿愛卿卻怎生無些靈聖。偏不許楚襄王枕上雨雲情……」 踉蹌走至一間客房門前,輕叩幾下,呢聲道:﹁琬琬……琬琬賢妹,睡也不曾?」 鐵蛋嫉妒得牙癢癢。﹁莫非又約好了去採花?」 屋內半晌不聞聲息,桑夢資便又舉手亂敲,好不容易才聽見秦琬琬悶悶的道:﹁桑大哥,什 麼事?﹂ 桑夢資乾笑幾聲。﹁愚兄睡不著,想和賢妹說幾句話兒。」 秦琬琬道:﹁時候不早了,桑大哥還是回房歇著去吧。﹂ 桑夢資涎笑道:﹁賢妹此言差矣,如此良宵美夜,豈可輕易放過,你我二人正該花前月下, 互訴衷曲……﹂ 秦琬琬立刻沉聲喝道:﹁桑大哥,休在這兒胡言亂語,教別人聽在耳內,將會作何想法?﹂ 鐵蛋暗哼:﹁倒好像曉得我在這裡偷聽一樣。反正就要叫你們搞不成什麼花呀月的。」 那桑夢資猶不識相,黏搭搭的道:﹁唉呀,賢妹女中豪傑,何必在意世俗禮數?又管那些凡 夫俗子作何想法?像妳二十八姨娘……」 秦琬琬冷笑連聲,一串彈丸也似從門縫裡琤琤鏘鏘的迸出來,顯然動上了心火。﹁原來你一 直把我和蘇玉琪當作是同樣的人?﹂ 桑夢資腦中滿灌酒氣,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居然一挑大拇指。﹁當然啦!江湖上誰不知『金 龍雙嬌』出類拔萃,傲視娘儕……﹂ 但見屋門一開,伸出一個大巴掌,在他臉上結結實實的刷了一記,打得﹁摘星鷹﹂滿天找星, 侍回過神來,房門早﹁砰﹂地關上了。 鐵蛋不由大樂,連忙順著牆腳暗影倫偷挨近,直勁希望他倆大吵一頓。 桑夢資摀著面龐,叫冤不迭:﹁我又怎麼啦?好好的怎麼又動手打人?妳……脾性未免有點 不太合理!﹂ 鐵蛋暗笑:﹁這小子可也嚐過厲害。﹂心中頗感安慰。 只聽秦琬琬淡淡的道:﹁我就是這麼不合理,桑大哥你也莫要生氣,回房好好的睡上一覺, 也就什麼事都沒啦。﹂ 桑夢資前後搖擺一回,酒意又直翻上來,瞇著眼兒,哄小孩子似的柔聲道:﹁想你我情投意 合,不如趁著今晚……嘿嘿……」 秦琬琬的語聲陡然變得冷峻無匹:﹁桑大哥,我一直敬你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才對你剛才的 話不甚介意,小妹奉勸你一句,千萬不要因為今晚多喝了幾杯酒,而壞了你一世名節。﹂ 桑夢資嗐了一口大氣,險把胃中的東西都嗐出來。﹁什麼正人君子,愚兄這一生最不作興搞 這一套。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人生豈不快樂得多?﹂愈說愈上勁兒,手腳跟著亂指亂舞:﹁賢妹 呀,我勸妳別再死心眼了,有花堪折直須折,莫侍無花空折枝,當然愚兄算不上什麼花,不過, 嘿嘿……我說賢妹呀,妳看今兒晚上的月亮多麼的圓,本堡有一位專研生產之道的大夫,據他說, 月圓之夜懷上的娃娃,將來一定最聰明、最漂亮……﹂ 話還沒說完,又見房門一開,一隻拳頭老大不客氣的打在他胸口中央,直教他滾出三、四丈 遠,不等他起身,房門又惡狠狠的摔上了。 桑夢資哼哼唉唉的站直身子,好死不死,恰正一眼瞥見鐵蛋躲在暗處偷笑,不禁暴跳如雷, 嘶吼道:﹁你這賤貨!﹂十指如鉤,狠命朝鐵蛋臉上剜來。 鐵蛋原本就比他強上一些,近日功力又大為增進,自將他這奮力一擊視同兒戲,右掌隨便一 封,就杷他遠遠甩開,可正撞在秦琬琬的房間門板上,連人帶門一齊滾入房內。 秦琬琬並沒看見屋外情形,只當他出口罵自己﹁賤貨﹂,又破門而入,想要霸王硬上弓,那 還忍耐得住,飛起一腳,踢得桑夢資肚皮打鼓一般響,反手掣出寶劍,往他脖子上一勒,咬牙道: ﹁你想來硬的?木姑娘就陪你硬一硬!﹂ 桑夢資鋒刃架頸,酒意自然減退了大半,但牛脾氣卻緊接著湧上心頭,冷笑道:﹁原來如此, 原來他一直躲在這兒,怪不得妳不結我好臉色看。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妳一直都 在喜歡那個小和尚,對不對?人家愈罵妳、愈損妳,妳就愈喜歡人家,我愈是敬重妳、愛護妳, 妳就愈討厭我,犯賤!我看你才練過『賤骨頭神功』,而且火候比那個鬼和尚還要高出好幾百倍!. 像模像樣的人妳不要,偏要去喜歡那種人鬼兩不是的臭東西,犯賤!賤!賤!賤……﹂ 秦琬琬氣得三魂六魄都著起火來,伸腳在他脊樑上狠狠踩了一下,尖叫道:﹁我就是喜歡他, 怎麼樣?我就是犯賤,就是要喜歡他那種奇形怪狀的笨東西!你以為你英俊瀟灑?我看見你這種 小白臉就惡心,惡心得想吐!哦哦哦哦,吐死我了!﹂ 正罵個不休,忽一轉眼,卻見鐵蛋勾著脖子,畏畏縮縮的站在門邊,兩顆大鬼眼珠骨碌骨碌 直勁亂滾,她不禁又羞又惱,狠狠一跺腳,跺得桑夢資的脊椎骨發出竹板片兒一樣的聲音,收回 寶劍,狠命一頭穿窗而出。 鐵蛋被他一疊聲的﹁喜歡﹂弄昏了腦袋,兀自迷糊了大半日,一逕在心底狂喊:﹁真的假的? 我的觀世音菩薩!﹂好不容易收回心神,﹁哇﹂地大叫一聲,手舞足蹈,一個後背空心大斛斗, 翻上屋頂,緊緊躡住秦琬琬逐漸在夜色中消逝的背影,拔足狂追而去,不消兩三個起落,便已將 距離縮至三丈左右,正想出聲叫喚,卻忽然膽怯起來,七思八想,只不知如何向她開口說話。 秦琬琬竟似不曉得身後綴著有人,一口氣跑遍了大半個北京城,方才緩下步子。 鐵蛋心中又一陣緊張,也忙放慢腳步,邊搔頭皮,邊暗暗詛咒自己的膽量。 走沒幾步,卻見秦琬琬突然轉過身子,雙手叉腰,冷笑道:﹁你跟著我幹嘛?」 鐵蛋猛吃一驚,囁嚅道:﹁我以為……沒有沒有……我只是……咳……﹂ 秦琬琬狠狠瞅著他,臉上彷彿有許多種色彩的雲片在那兒飄來浮去,眼神一忽兒似水,一忽 兒似火,一忽兒又似有氤氳籠罩,語聲可像風過的柚子皮一般乾澀:﹁你剛剛在門口聽見了什麼?﹂ 鐵蛋立刻血脹面龐。﹁沒有沒有,我什麼也沒聽見……﹂ 只當這番答覆頗為得體,不料秦琬琬竟猛虎也似撲殺過來,粉拳繡腿只顧往鐵蛋身上招呼, 邊尖叫連連:﹁你這個討厭東西!討厭東西!﹂ 鐵蛋雖不怕打、但見她愈打愈起勁,毫無罷手之意,也不禁火冒,一探右臂揪住她頭髮,一 拉拉了個轉兒,膝蓋一拱,正拱在她屁股上,撲地跌了個七葷八素。 秦琬琬似乎想要伸手拔劍,手還沒摸上劍柄,卻已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你就會欺負我! 從第一次碰見你,你就一直欺負我!你還把你肚子裡的髒東西吐了我一身,我永遠都記得這個! 我每天晚上眼睛一閉,就會看見你那副張嘴嘔吐的醜怪嘴臉,我連做夢都會夢到它!不管什麼時 候,我都會覺得身上黏搭搭的,我永遠也洗不乾淨了,永遠也洗不乾淨!我簡直恨不得把我全身 的皮膚都結扒掉!﹂ 鐵蛋萬沒想到她竟把這回事兒看得這麼嚴重,心中大感歉疚,連忙蹲在她身邊,搓著手,結結 巴巴的道:﹁這……唉,這沒有什麼嘛,那會洗不掉嘛?那天你也吐了我一身,我根本不用洗就 乾淨了嘛……你看我現在身上那有髒東西?﹂ 秦琬琬一聽,可哭得更厲害了。﹁原來你根本沒放在心上,你根本不當回事!你連想都沒想!﹂ 猛個翻坐起身,又用腳去蹬鐵蛋的肚子。﹁你不用洗就乾淨了!我髒!我髒!你還嫌我髒?﹂ 鐵蛋心想:﹁這些妖怪真難伺候。﹂口中笑道:﹁髒倒是不髒,只是聞起來有點餿餿的。﹂ 秦琬琬尖叫道:﹁你還說?﹂爬起身來,掩面疾走。 鐵蛋忙又跟在後面,陪笑道:﹁妳再打我好啦,哪哪哪,給妳多打幾下。﹂ 秦琬琬跌足道:﹁打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怕打。﹂ 鐵蛋笑道:﹁難怪妳氣消不掉,大概就是因為妳打不動我。﹂ 把秦琬琬惱得眼淚都流不出來,埋頭東西亂走。鐵蛋卻偏緊跟不放,可又不說話,只將一張 臭頭皮搔得沙沙響。 秦琬琬怒道:﹁你還跟著我幹嘛?﹂ 鐵蛋下定決心似的,莽莽一揚頭。﹁反正我再不會讓你跑了!﹂話一出口,頓覺心上卸下了 一副重擔,卻又忍不住偷眼望望天空,生怕立刻就有一個悶雷劈上自己的頭頂。 秦琬琬見他這模樣,不禁又羞又氣,咬了咬下唇,冷冷道:﹁別忘了你是個出家人,膽敢不 守戒律,叫你永世不得起生。﹂ 鐵蛋也咬了咬嘴唇,猛然一挺胸脯。﹁我才不怕!只要能跟妳在一起,就算永遠住在地獄裡 面,也是快活得很!﹂ 秦琬琬滿臉飛紅,又一跺腳,愈發向前亂跑。 鐵蛋也覺自己莽撞,暗忖:﹁我憑什麼把人家也拖下地獄?真是混蛋!而且她跟我在一起幹 嘛?我又沒有半點好處。如果換了我是她,我才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咧,成天惹人厭!﹂連頭也懶 得搔了,悶悶拖著腳板,幾乎都快走不動路。 秦琬琬不知怎地,竟也放慢了步伐,還不時偷扭過頭來向後看,忽然輕咳一聲。﹁少林寺收 不收尼姑?﹂ 鐵蛋漫漫應道:﹁當然不收……﹂驀地一驚。﹁妳問這個幹什麼?」 秦琬琬搖搖頭,嘆了口氣。﹁活著沒意思,還是出家算了。﹂ 兩人恰走到一堆巨石之前,沒了路徑,只得同時停住腳步。月光懶懶灑下,好像一束射不傷 人的箭,但四處積雪仍然不甘示弱,柔柔的向天空揮舞著光鞭,而在這中間,是一朵人世尋不著 的雪蓮。 鐵蛋望著秦琬琬微微側著的臉龐,幾被那分絕世的美震驚得喘不過氣。隔了好久好久,方才 逐漸喚回魂魄,脫口道:﹁天下那有妳這麼漂亮的尼姑?妳如果真出了家,那才好笑哩,所有的 佛像看到妳,恐怕都會跑下運往寶座亂叫一通。」 秦琬琬不想給他好臉色看,卻再也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又在他腦袋上打了一下,罵道: ﹁貧嘴!就有你這種沒正沒經的死和尚!﹂兩邊面頰抹得通紅,映箸月光雪輝,益顯嬌豔奪目。 鐵蛋笑道:﹁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出家真悶得死人!我從前還不覺得,這半年多在外面 闖蕩慣了,可真不想回去。﹂ 秦琬琬面色陡黯,眼中竟升起一層水霧,幽幽嘆口氣道:﹁你還不曉得人心的險惡,否則你 一輩子都不會想溜出寺來。﹂ 鐵蛋老氣橫秋的道:﹁人嘛,任誰都有不對的地方。像彌勒佛那樣,睜隻眼閉隻眼,肚子多 裝一點,天下還有啥事過不去?何況那姓桑的,我看他並無惡意,只是有點惹人討厭……﹂忽然 發覺小豆豆若為此事煩惱若斯,心底必定十分喜歡桑夢資,當下酸味直衝,肚皮發脹,雙目圓睜, 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此事輕易﹁過去﹂。 秦琬琬卻一搖頭。﹁那會是為了那個姓桑的?﹂秀眉微蹙,頗有點嫌他呆笨的樣子。 鐵蛋立覺一股說不出的舒暢輕鬆,笑問:﹁那是為了什麼?」 秦琬琬又嘆口氣,半晌不語,眼中忽然掉下淚來,趕緊別過身去,坐在一塊大石上,取出手 絹不停拭淚。 鐵蛋不料事體竟然如此嚴重,連忙閉上嘴巴,不敢多間。 秦琬琬狠狠抽泣了一頓,楞楞望著遠處暗影裡巨大無朋,有若一隻殘缺怪獸的皇官工程,怏 悒的道:﹁近年來,爹是愈來愈失心瘋了,除了皇帝寶座之外,啥也不想、啥也不顧……﹂ 鐵蛋詫道:﹁他不是想推建文太子為帝嗎?」 秦琬琬搖搖頭,益加悽愴。 ﹁我起先也以為他只想利用我來籠絡建文太子,自己當個國舅也就心滿意足。後來才發覺他 的算盤還要更深一層:起事之初,挾太子號召天下,事成之後,握兵權篡位自立。﹂一咬牙,憤 然道:﹁他這不是把我的一生全賠了進去?他把我當成什麼東西?現在一逕逼我嫁給一個我根本 不喜歡的人,將來又要我當寡婦……﹂說著說著,又抱頭抽泣起來。 鐵蛋打個寒噤,尋思道:﹁這還不是跟『飛鐮堡』一樣嗎?看來世上這種怪人還真多,為了 什麼喔!﹂又忖:﹁土豆豆當然不肯受她爹的擺佈,難怪她跟『神鷹堡』的人走在一塊兒,大概 已經反出家門了,不料又碰到桑夢資這個混蛋,真是倒楣至極。」 眼見秦琬琬哭得一枝梨花春帶雨,平日的霸氣簡直蕩然無存,不禁泛起一股憐惜之意,挨在 她身旁坐下,細聲細氣的道:﹁其實妳爹也不一定……唉,妳怎麼知道呢?人心是包在骨肉裡面 的嘛……﹂ 秦琬琬心情本已惡劣萬分,再聽他這麼嚕哩叭囌,更加惱火,怒道:﹁你少在這兒廢話!反 正……﹂又不由悲從中來,掩面痛哭。﹁反正人世間的一切都是假的!虛偽!做作!誰和誰會有 什麼關係?沒有!根本什麼都沒有!天底下有誰真心對我好過?沒有!一個都沒有!﹂ 鐵蛋止不住一標熱血湧上心頭,大聲道:﹁怎麼沒有?我就是一個!﹂ 話出如風,可又覺得自己魯莽,忐忑的縮了縮脖子,不料秦琬琬肩膀高高一聳,哭聲竟然逐 漸微弱下去,忽一抬頭,舉手就在他禿腦袋上刷了一記。﹁你對我好什麼?只會欺負我!﹂眼中 雖仍泛著淚光,一抹綿羊般的嬌羞卻從如水瞳翦中直透而出。 鐵蛋何曾見過她這等模樣,不由看得癡了,楞楞道:﹁我以後若再欺負妳,我就……我就…… 天雷打死我!﹂ 秦琬琬破涕一笑,直勾勾的望著他,嘴角微微上翹,好似一艘櫻桃做成的小舟,驀地又大哭 一聲,一頭栽進鐵蛋懷裡,死命摳揉著他的胸腔。﹁我真想嫁給你這種又笨又呆又怪樣子的蠢傢 伙!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才能叫我安心,真的安心……﹂ 鐵蛋胸中的激動,無論以前或以後,都永遠不會超過這一利那,但這宛若星光般的一瞬,卻 已穿越了浩渺時空,一直照入那透明的國度,亮徹了永恆。 鐵蛋手臂猶如一道鐵箍,將秦琬琬木已極為纖細的腰肢勒得更細,嘴唇尤其癢得厲害,那管 什麼如來觀音,狠狠在秦琬琬的面頰上栽了一記,栽完了才悚然心驚,腦中一片茫然。﹁槽了, 這可犯了色戒!﹂十九年深印心頭的長老訓誨,猛個衝上耳邊,震得他渾身發麻,眼前景象一片 片龜裂崩塌,似乎就要變成純然的黑暗,但他卻手臂一緊,愈將秦碗琬擁近心口,愉悅的品嘗著 那絲未世的甜蜜。﹁小豆豆沒了家,我也沒了家,這可好,一齊下地獄去!誰要什麼極樂淨士, 滾……滾他奶奶的個蛋!﹂ 秦琬琬更如同發瘋了一樣,把他胸前僧袍又撕又扯,弄得像片鹹魚乾。﹁你壞!你那天為什 麼要吐我一身?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弄成這樣,除了你,我……﹂ 鐵蛋好生過意不去,囁嚅道:﹁我以後一定幫妳洗乾淨,我一定天天幫妳洗,把妳洗得又白 又嫩,一點髒東西部沒有……﹂ 秦琬琬噗哧一笑,掙離鐵蛋懷抱,又﹁啪﹂地給了他一個巴掌。﹁誰要你幫我洗?不要臉!﹂ 鐵蛋見她似嗅還怒,若嬌若羞,這回可不敢貿然上前,只好直勁舔舌頭。 秦琬琬又凝望了他一會兒,眼中光焰猝然熄滅,緩緩站起身子,目注遠方,淡淡道:﹁唉, 跟你扯什麼?終究還是要回去當和尚的……﹂ 鐵蛋心頭大震,也立刻跌回現實世界,更彼她忽冷忽熱的態度弄得摸不著頭腦,久久無法撐 直膝蓋。 秦琬琬胡亂走了幾步,四下一望,摸了摸腰間,又猶豫的停下來。﹁你……在那兒歇腳?﹂ 原來剛才匆匆離開客棧,連半個子兒都沒帶。 鐵蛋強笑道:﹁我住『慶壽寺﹄,那裡都是和尚……﹂ 秦琬琬一揮手。﹁先帶我看看去,能瞞則瞞,總不能整晚都侍在雪地裡。﹂拔腿就走,竟不 再看鐵蛋一眼。 鐵蛋心中一陣淒苦,﹁終究要回去當和尚﹂這句話,一直在他身邊繞個不停。﹁到底是誰把 我送去當和尚的?真會亂送!﹂又忖:﹁下地獄我倒不怕,只是寺裡長老養了我十九年,豈能說 不幹就不幹?﹂左思右想,解不開這個難題,只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立刻剖成兩片。 兩人低著頭,默然無語的穿城而過,將到﹁慶壽寺﹂門口,鐵蛋才勉強低聲道:﹁從側門溜 進去好了,萬一……」 忽見門內大搖大擺走出一人,鐵蛋、秦琬琬心裡有鬼,忙閃入牆腳暗影之中。直等到那人已 去遠了,鐵蛋卻仍不動作,秦琬琬輕咳一聲,沒話找話道:﹁這和尚的長相好生怪異,必非中土 人氏。﹂ 鐵蛋依然沒有半點聲息。 秦琬琬忍不住偏過頭,只見鐵蛋兩根濃眉絞得跟把剪刀相似,眼中射出兇霸霸的光,忽地一 搥手掌。﹁原來是那姓姚的搞的鬼!﹂身軀一矮,胖貓般躡足直向那人背後竄去。 秦琬琬見他一轉臉竟就把自己丟下不管,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心底自然老大不是味兒,暗罵 聲﹁死男人﹂,偏要戳破他的行藏,吊起嗓門尖叫道:﹁鐵蛋,你去那裡?﹂ 那人原本悠悠哉哉的走著哩,聞言猛吃一驚,趕緊回身,藍青色的眼珠,頓時瞪得比蝦蟆還 大,嘰哩呱啦的叫了幾聲,匆匆奮臂振拳,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對,忙拆棹架式,掉頭飛跑。 鐵蛋離他尚有五、六丈遠近,狠命一撲,仍未能夠著,氣得連連跌足,大罵﹁笨妖怪﹂,飛 也似的追了下去。 秦琬琬暗暗好笑,反正寺裡也去不得了,索性跟在後頭,只見前面兩人東一拐西一拐,蛇一 樣亂跑,鐵蛋功夫本比那番僧高得多,但那番鬼畢竟跋涉過無數窮山惡水,練就了兩腳滑溜步法, 每在緊要關頭躲開鐵蛋的擒拿劈擊。 鐵蛋愈是抓他不著就愈發急,口中大呼小叫,亂罵自古以來從未有人罵過的粗話,眼見那番 僧竄至一座偌大庭院的院牆底下,縱身就往裡面跳,鐵蛋止不住蠻牛性發,當下選擇了最直捷的 路徑,一頭向那院牆上撞去。 只聞﹁崩咚﹂一響,牆壁立即塌了一大截,緊接著又﹁咕咚﹂一聲,夾雜著﹁唉呀﹂慘叫不 絕,卻是鐵蛋的嗓音。 秦琬琬心下大急,忙趕過去一看,原來牆後竟是一個大池塘。 鐵蛋載浮載沉的飄盪於荷花之間,活像一株營養豐足的布袋蓮。 秦琬琬笑道:﹁怎麼著,鐵蛋變成湯滾蛋了?熟了沒有?熟了就撈起來。﹂ 鐵蛋沒好氣的大叫:﹁好風涼!好風涼!不俺死也凍死啦!﹂ 秦琬琬抿嘴嫣然。﹁你沉得下去?才是天大笑話呢。﹂順手折了根長樹枝,七撈八撈,硬把 鐵蛋撈近岸邊。 鐵蛋拚命爬起,冷得直打哆嗦,抱著雙臂不住跳腳。秦琬琬卻脫下肩上斗蓬,把他裹了,又 牽著他尋了處風吹不到的所在。 鐵蛋緊緊圍著斗蓬,猛嗅那股從裡面透出來的香氣,只覺通身溫暖無比,手又被秦琬琬牽著, 雖頗有點磨砂搓石之感,卻是千萬柔荑也不換。 秦琬琬笑道:﹁那個番僧是幹什麼的?看你那副兇相。﹂ 鐵蛋一被提醒,立刻橫起眼珠亂掃院內,當然早沒了半條鬼影,恨恨一咬牙道:﹁這傢伙自 稱『天竺』國師曇摩羅迦,是個頂壞的大壞蛋!﹂將天竺番僧意圖霸佔少林寺的始未大略說了一 遍。 秦琬琬拍手道:﹁這我可曉得了,原來少林和尚怕人家吹笛子!﹂ 鐵蛋哼道:﹁我才不怕他們吹哩,儘管吹,我照打不誤。﹂想了想,又好言好語的道:﹁這 祕密妳可別洩露出去,萬一大家都跑到少林寺來吹笛子,寺裡的人可慘了。﹂ 秦琬琬一偏頭,池水一樣的眸子裡奔跳出兩道慧黠的光芒。﹁如果我不懷好心,拿著根笛子 去把少林寺挑了,你會怎麼樣?」 鐵蛋還真有點怕這喜怒無常的妖怪,幹出不可理喻的事兒來,忙陪笑道:﹁何必哩?人家又 沒犯著妳?﹂ 秦琬琬冷哼一聲。﹁我就知道,你還是站在和尚那一邊。﹂ 鐵蛋摳摳頂門。﹁其實我愈來愈不想出家,只不過……﹂ 忽聞池塘那邊一人道:﹁娘娘最近只對出家人有胃口,不知是何道理?﹂ 鐵蛋聽這聲音好生耳熟,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卻見秦琬琬一張臉拉得比板凳還長,才猛然 想起此人竟是﹁舞爪龍﹂狄昇,緊接著便憶及蘇玉琪逼自己念﹁往生神咒﹂的那個奇妙夜晚,心 上頓時泛起一陣不自在,乾咳道:﹁原來妳也不曉得這兒就是妳們堡裡人的歇腳之處?﹂ 秦琬琬撇箸嘴角,冷冷道:﹁我早就離開他們了……」 又聽﹁張牙龍﹂薛聳笑道:﹁任誰都會有怪癖,這其實還不算稀奇,我有個遠房堂叔,偏喜 歡缺了門牙的女人,據他說,親起嘴來滋味分外不同。﹂兩人哈哈大笑。 秦琬琬玉臉紅白青紫交替變換,咬牙迸道:﹁下流!﹂伸手就想去拔背上寶劍。 鐵蛋忙攔道:﹁等等,先弄個仔細再說。﹂反過來牽住秦琬琬的手掌,悄悄穿越他塘背面的 樹林,向發聲之處摸去。 但聞狄昇兀自呱呱:﹁道士當然也算是出家人,娘娘總不會怪罪咱們吧?好在咱們已先抓了 四個和尚,娘娘若吃不下,倒有可能放你一馬。﹂後半段話,卻是對另外一個人說的。 鐵蛋恰好掩至背後,只見薛、狄二人中間押夾著一名身量修長的道士,鐵蛋立刻不由自主的 縮了縮脖子,轉念一忖,又低笑道:﹁你姨娘這回可有苦頭吃了。﹂ 秦琬琬見他神色錯織著興奮與悚懼,不禁暗感奇怪,正想開口詢問,前頭三人卻已走至一間 精舍之前,薛聳高聲道:﹁啟稟娘娘,又擒來了一個。﹂ 立聞蘇玉琪嬌脆的聲音在屋內笑道:﹁你倆真是愈來愈能幹了,又弄來了什麼好貨色?﹂ 薛、狄二人推開房門,將那道士拱了進去,蘇玉琪馬上大﹁喲﹂一聲,見了寶似的叫道:﹁妙 妙妙,和尚道士一齊來,恰好做個佛道合一水陸大會!」又道:﹁今晚到此為止,你倆好好歇著 去吧,明天大大有賞。﹂ ﹁張牙﹂、﹁舞爪﹂恭聲應是,帶上房門,喜孜孜的互相碰著肩膀走遠了。 鐵蛋一拉秦琬琬,溜到一扇窗戶底下,伸指一戳,就著小洞望進去,什麼都沒看見,卻只看 見四個翹得高高的大光屁股。 鐵蛋暗暗吐舌。﹁這在搞什麼?﹂再一轉眼,才見蘇玉琪俏生生、笑吟吟、水兮兮、紅撲撲 的坐在床沿,不消說,外披透明衣,裡面赤條條,手中捏著根柳樹枝,在一個最白最嫩的屁股上 抽了一下。﹁你到底念不念咒?」 只見那屁股扭動不已,發出一個嫩若幼筍的童音:﹁妳為什麼打我嘛?我又不是不念?妳一 直打我,我怎麼念嘛?﹂ 這回該秦琬琬覺得耳熟,輕推鐵蛋一把,就將眼睛湊上窗洞,鐵蛋忙道:﹁看不得!看不得!﹂ 秦琬琬卻已看了個一清二楚,低呼一聲,雙手掩面,滾到牆根底下,不住蹬腳。﹁不要臉! 無恥!下賤!﹂ 鐵蛋可正興起,趕緊摀住她嘴巳,一邊吐著舌頭向內偷看。 只聽蘇玉琪笑道:﹁好,我不打你,你念。﹂ 那雪白屁股又道:﹁妳脫我褲子幹什麼?念咒的時候怎麼能不穿褲子,羞死人了!」 蘇玉琪面頰恍如春貓一般圓鼓起來。﹁你這才算是個真材實料的和尚,嗯,又害羞又……﹂ 樹枝不停的在那塊白肉上滑來滑去。﹁長得可真嫩……你叫什麼名字?﹂ 那屁股道:﹁我叫雪球。﹂ 蘇玉琪笑道:﹁這年頭,已沒有那座寺廟能教得出這麼規規矩矩的和尚了。小雪球,你出身 那裡?﹂ 雪球無愛大聲道:﹁我是少林寺的!我師父……﹂ 另一個黑瘦屁股立刻搶道:﹁老五,別講!﹂ 蘇玉琪柳枝一轉,抽了過去,但顯然沒有什麼興頭。﹁你這個乾癟三,少嚕囌!老娘只是用 你幫襯幫襯,勉強湊個數兒,別不識相!﹂ 另一個胖屁股禁不住笑道:﹁乾癟三?老二,她叫你倒叫得好玩呢,乾癟三,哈哈哈……﹂ 狐狸無怒冒火道:﹁虧你還突得出來,你知不知道這婆娘要對咱們幹什麼?」 怕癢鬼無喜笑道:﹁那有什麼嘛?打兩下屁股,值得這麼雞貓子嚷嚷?從前在寺裡又不是沒 被打過?﹂原來無喜仗著自己屁股肉多,從不在乎這種陣仗。 最左邊的那個碩大無匹的屁股發抖道:﹁好像不大一樣哦?長老打人從來不脫人褲子的…… 唉喲,我屁股好涼,要傷風了啦……﹂益發顫抖不已。 鐵蛋在窗外笑得個要命,扯著秦琬琬繞到另外一邊,戳洞望入,只見無喜、無怒、無懼、無 愛四個師兄一字排開,被綁得趴在一個長木架上,頭低屁股高,模樣甚是可笑。 蘇玉琪輕哼連連。﹁就憑你們這四個蹩腳貨色,也會是少林寺的?別叫人掉牙了吧。你們是 少林的,這位道長還是武當的呢!﹂媚眼如絲,捲向剛剛進門的道士。 只聽一個悠哉懶散的聲音慢吞吞的道:﹁女施主好眼力,貧道正是武當門下。」 秦琬琬又忍不住,搶過窗洞往裡一看,只見那道士雙眼細長,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長劍仍 掛在背後,大約﹁張牙﹂、﹁舞爪﹂手到擒來,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只點了他的穴道而已。 鐵蛋忙伸手一推。﹁走開走開,我師兄的屁股可不能讓妳看。」 秦琬琬玉臉飛紅,強道:「我偏要看!」卻早把窗洞讓了出來,邊又哼道:﹁誰不曉得你安 著什麼心,還不是想看那賤人光溜溜的樣子?﹂ 鐵蛋笑道:﹁那有什麼好看?不過幾團肉。」心中卻打了幾下鼓,忙不迭湊上眼珠。 但聞﹁醉花娘子﹂蘇玉琪笑得打嗝。﹁哦喲,真難得,江湖的泰山北斗全都來了,小女子今 夜受此榮寵,真是三生有幸。﹂柳枝一抽,喝道:﹁呔!過來!把褲子脫了!﹂ 那道士毫不忸怩,﹁唏哩嘩啦」一陣,把渾身衣裳脫得精光,卻留下長劍仍掛在背後,一搖 三晃的走到蘇玉琪面前,懶懶道:「女施主,要施捨給貧道一些什麼?﹂ 蘇玉琪反被他唬楞住了,傻笑道:﹁喲,你這人出的什麼家?﹂ 那道士冷冷道:﹁告訴過你,貧道出身武當門下。﹂雙眼微微一張,蘇玉琪立刻打了個寒噤, 不由得雙手掩胸,目中流露出愈來愈濃重的恐懼神情。 只聽﹁啪﹂地一響,那道士全身彷彿並無一處地方動作,蘇玉琪卻慘叫一聲,摀著面頰倒在 床上。 這一倒,可原形畢露,只見她大腹便便,竟已有了好幾個月的身孕。那道士臉上頓時現出尷 尬之色,向後退了兩步,頗有些手足無措。 蘇玉琪卻也非易與之輩,馬上翻身跳起,狂揮雙拳向那道士打去,臉上一條三根指頭粗細的 紅印子,竟使得她有點像個母夜叉。 那道士微一皺眉,左手中指突出,一縷疾風破空而過,蘇玉琪便又仰面躺回床上,這次可再 也動彈不得。 那道士慢條斯理的穿好衣服,一揚頭道:﹁老的、小的都給我滾出來吧。﹂ 鐵蛋早知自己瞞不過這道人的耳目,但聞言之後仍不禁暗感奇怪:﹁什麼老的小的?我跟小 豆豆那個老,那個小?」 秦琬琬尚不知對方是誰,但聽他叫陣,便有些火冒,一攏寶劍就要往裡闖,卻猛個想起屋內 景象十分不堪,只得生生頓住。 鐵蛋低聲道:﹁妳我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等下情形不對,妳就先溜,別管我。﹂ 硬了硬頭皮,正想推窗入屋,忽聞身側樹林﹁刷」地一聲輕響,恍若正有什麼巨獸自林中竄 出,緊接著滿天星斗部暗了下來,一名灰袍僧人已站在一棵大樹頂端,笑道:「關道兄,那日一 會,勝負不分,未免有些遺憾。﹂笑聲冷硬,語音琤鏘,那像人在講話,簡直如同一柄磨刀石上 的利刃。 秦琬琬雖沒見過此人,卻也猜著了七、八分,緊張的向鐵蛋低聲道:﹁『殺生和尚﹄方戒?﹂ 鐵蛋一見這位師伯,心臟便七上八下,強笑道:﹁妳還滿識貨嘛?﹂ 秦琬琬更不再問屋內道人是誰,任她平日眼高於頂、也不由縮了縮肩膀。 只聞﹁快劍」關曉月在屋內淡淡道:﹁師父如有雅興,貧道自當奉陪。﹂ 一陣輕風拂面,人已在院牆之外,遠遠傳過來的聲音卻連半個節兒都不含糊:﹁貧道有一處 絕佳所在,天下也唯有這地方堪供你我一決雌雄。」 再抬頭看時,樹頂上的方戒早已不見蹤影。 鐵蛋鬆下口大氣,正自猶豫該不該跟過去瞧瞧,卻聽石頭無懼叩齒道:﹁兩個人都走了呀? 真要命,那道士渾身殺氣,端的嚇煞人也!﹂ 雪球無愛嘀咕道:﹁方戒師伯真不夠意思,也不進來幫我們穿好褲子……﹂ 怕癢鬼無喜笑道:﹁那妖怪還在盯著你的屁股看哩。﹂惹得雪球尖嚷細叫。 狐狸無怒卻沉吟著道:﹁這可怪!剛才那道士明明說『老的、小的都滾出來』,卻只滾出來 了一個老的,小的怎麼還沒滾出來?﹂ 石頭哼了一聲。﹁那道士見了鬼嘍!方戒師伯一向獨來獨往,那會帶著個什麼小的?除非是 個小鬼……﹂立刻打個哆嗦,發抖道:﹁糟糕!萬一這裡鬧鬼,咱們可慘了!﹂ 鐵蛋虎地一拍窗櫺。﹁鬼在這裡!先啃那個名叫無懼的頭,再咬那個名叫無愛的屁股!﹂ 推開窗子,跳入屋內,只見那雪球一張白臉掙得通紅,正歪歪扭扭的在木架子底下藏屁股, 再看那石頭,早已嚇昏過去了。 怕癢鬼無喜兀自笑道:﹁這鬼倒好玩……﹂待看清楚原來是鐵蛋,不禁大為掃興。 狐狸無怒罵道:﹁我就曉得是你這個東西!快來把我們放開!」 鐵蛋笑嘻嘻的一邊解繩子,一邊偷瞄躺在床上的蘇玉琪。秦琬琬在窗外可把他這副賊相看得 一清二楚,真想乘機一劍把那婆娘殺了,終究強行按捺,喝道:﹁鐵蛋,辦完了事就快出來,還 賴在裡面幹什麼?」 那三個一聽秦琬琬的聲音,險些屁滾尿流,石頭更被嚇醒過來,連忙穿好褲子,雪球尤其懊 喪,恨不得當場一頭撞死。 秦琬琬又催促道:﹁快走快走,難道你們不想看看﹃南劍北刀』的殊死決鬥?」 鐵蛋一躍出窗,笑道:﹁他們早走遠了,到那兒看去!﹂ 秦琬琬一點他額頭。﹁這麼簡單的事,還猜不出來?笨死了!﹂當先向院外行去,鐵蛋和四 個師兄也忙跟在後頭。 鐵蛋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出寺來的?師父呢?﹂ 那四個都一聳肩膀。﹁師父三個多月以前把我們偷帶出寺,囑咐我們分頭去幹勾當,然後再 趕來北京和他會合。如今他在那裡,我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 鐵蛋又問:﹁他叫你們幹些什麼勾當?﹂ 無喜笑道:﹁他呀,叫我們到處去放風聲、亂撒謊,說是什麼有關『第四個堡』的記載和白 蓮教﹃東宗』的天書神劍,都被姚廣孝拿走了,埋在將來皇宮的地基底下。」 鐵蛋一拍巴掌。﹁難怪『三堡﹄、『三宗』的人全都跑到北京來了。﹂又一蹙眉。﹁師父這 麼幹,可也不太聰明,那麼一大堆人,怎好應付?」 無怒罵道:﹁就憑你也能猜得中師父的心思?遠古神話!﹂ 石頭愁眉苦臉的道:﹁師父說他一個人反正打不過那麼多人,不如把他們弄到一起,叫他們 去打爛仗。不過,依我看,這實在太危險了一點………」 鐵蛋立把吃來的氣吐到他臉上。﹁依你看個屁?遠古鬼話!」 只見秦琬琬婀娜的背影在月色之中飄搖飛縱,像極了一個剛剛步出廣寒官的仙女,一路逕奔 皇官所在。 鐵蛋心下恍然。﹁著哇!『南劍北刀,並世雙雄﹄,當然只有那地點才有資格做為他倆的比 試之所,看來我還真是笨了點兒。﹂ 雪球無愛悄悄挨近鐵蛋身邊,大眼睛一眨一眨,嘟著嘴巳,彷彿在跟誰生悶氣。﹁這些時, 你都跟她在一起啊?﹂掩不住一股酸味直嗆人鼻。 鐵蛋那會不曉得他的心思,笑道:﹁你沒希望啦,還是乖乖的當和尚吧。﹂裝模作樣的硬擠 出一個酒渦,十幾年來,首次覺得自己原比這五師兄俊俏好多倍。 但聽無怒的聲音在背後冷冷響起:﹁經書戒律都可不顧,長老的養育之恩卻不可忘!﹂ 一記重鎚,敲得鐵蛋天昏地暗,滿心怏怏,垂著頭又不知走了多久,亂堆磚木瓦石的龐大地 基忽而已在眼前。 一行人探頭探腦,正自尋覓﹁南劍」、﹁北刀﹂的蹤跡,卻只聽關曉月的聲音在一片巨木後 面道:﹁找什麼?快過來!」 鐵蛋等人齊吃一驚,趕緊煞住腳步,全神戒備,﹁殺生和尚﹂卻從同一個地方放出聲音:﹁ 叫你們快過來,沒聽見是不是?﹂ 小傢伙們不禁有點發傻,慢慢走過去一看,只見那對冤家竟然併肩伏在巨木之後。 鐵蛋笑問:﹁你們兩個已經打過了?」 關曉月望了方戒一眼,淡淡道:﹁這倒不急,先看看那些傢伙在搞什麼鬼?﹂ 鐵蛋等人就著木堆縫隙,凝目向前,果見憧憧黑影朝這邊移動過來,當先二人衣衫破爛,神 情狼狽,渾身傷痕纍纍,竟是﹁萬事通﹂丁昭寧和﹁慧眼」王元叔,後頭押解著他倆的則是﹁金 龍堡」的一干精銳。 鐵蛋心道:﹁怪不得那蘇玉琪今晚如此膽大妄為,每次都是乘著﹃獨角金龍』有事,關在房 裡大唱多角戲。」 只聞秦璜喝道:「快把龍龍脈給我探出來,否則看老夫敲碎你們兩個的狗頭!」 丁昭寧、王元叔苦著臉蛋互望一眼,打躬陪笑不迭。「秦堡主,堪輿之學奧妙高深,咱們實 在是不懂……﹂ 秦璜厲聲道:﹁休在老夫面前耍花腔!今天下午你倆在茶棚裡的高談闊論,咱全都聽見了。 你倆既然號稱『萬事通』、『慧眼』,看風水道種小事,決無難倒你們之理。﹂ 丁、王二人不禁暗自後悔。原來他倆成天吹牛皮,剛才在大街茶棚相遇,又互相抬起槓來, 大肆評論皇官風水之優劣,不想全被﹁金龍堡﹂這批有心人聽在耳中,立把他二人擒住,意圖逼 迫他倆指出皇城的龍脈所在,然後一舉斷掉朱家的氣運。 丁昭寧心內叫苦。﹁大嘴巴終於惹出是非來了,什麼風水山水,我只懂得他娘的尿水!這姓 秦的太不風趣,人家瞎扯著好玩,他卻當真,世上就有這等混蛋,老天沒眼!﹂嘴上笑道:﹁啟 稟秦堡主,在下其實略知一二,但若要在下於一夜之間探得龍脈所在,卻是萬萬不能--不但在 下不能,世上也決無半個風水先生能夠辦得到。」 眼見秦璜連連頷首,膽子可更大了,續道:﹁看風水當然不僅只看風看水而已,舉凡巒頭、 理氣、龍、穴、砂、水、局、山、層、間、方位等等,都要仔細勘查、合計、推算,否則差之毫 釐,謬以千里,誤把龍腎當龍頭,豈不壤了秦堡主的大事?﹂ 秦璜心道:﹁此人號稱『萬事通』,果然名不虛傳,『龍腎』這詞兒今生還是首次聽見。﹂ 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拱手道:﹁老夫為天下蒼生著想,適才對丁師傅多有冒犯,請勿見怪。﹂ 語氣倏又轉冷:﹁反正咱們也不急在一時,慢慢搜,細細找,一晚探不出,兩晚;兩晚探不出, 三晚;咱們有的是時間。﹂ ﹁慧眼﹂王元叔忙道:﹁秦堡主說的極是。丁師傅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大展長才,拯救 天下黎庶於水火。在下雖對風水一竅不通,但如有用得著在下之處,在下必定從旁協助,共襄盛 舉。﹂ 王元叔老謀深算,縱然明知身在虎口,卻不急於脫身,只先把責任全推到丁昭寧身上,自己 便可在旁打混,過不幾天,諒那秦璜見自己無用,非把自己轟走不可。 丁昭寧弄巧成拙,暗罵一聲﹁老奸鬼﹂,趕緊笑道:﹁王師傅太謙虛了,江湖上誰不曉得您 天生一對『陰陽眼』,不但能相男相女,看神看鬼,尤擅觀察天地理路,山川靈氣,在下不才, 若無您老的指引,決難成事。﹂ 王元叔當下冷汗狂流,暗中詛咒:﹁我只看得出你娘是個萬人騎的老婊子。﹂大嘆口氣,伸 手亂揉眼睛。﹁老嘍!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能看得見什麼東西呢?再說,這等雕蟲小技,在丁 師傅面前簡直一文不值,半文不值!﹂邊說邊哈腰。 丁昭寧卻更彎腰如蝦米。﹁值得多了!值得多了!﹂ 他倆剛才在茶棚抬槓爭論,都把對方貶得一文不值,此刻卻完全倒反過來,唯恐沒把對方捧 上天去。 秦璜一擺手,不耐道:﹁少在我面前耍緩兵之計,在未探著龍脈之前,你們兩個誰都不准走。﹂ 臉孔一扯,厲聲道:﹁給你們一個月的期限,若得不著結果,莫怪老夫叫你們項上人頭搬家!﹂ 丁、王二人萬般無奈,惡狠狼的互瞪一眼,即刻搔著頭皮在亂土千坑之間展開工作。 此時整個工程尚在籌備階段,除了少數幾處已經開挖之外,其餘地方都只亂堆著各種建材, 兩個傢伙東磕一下,西絆一跤,弄得滿頭是皰。﹁金龍堡﹂眾則散成一個大圓,嚴密監視二人的 行動。 丁昭寧高聲道:﹁王師傅,可見著龍氣沒有?」 王元叔恨得咬牙,又不敢不應:﹁一條龍大抵只結一陽居,最精華的部分不過一棟之中的一、 兩間而已,龍氣由此出,謂之正穴;亦唯有月圓日耀之時,龍頭方會探出,吸取日月精華,此時 龍氣最盛,肉眼得窺,其餘任何時候,即連神仙都難覺察。丁師傅請看,今夜月黑風高,一片昏 濛,再勤快的龍也必在家裡睡懶覺,那會探頭出來吐氣呢?丁師傅還是運用平常的堪輿之術,才 能探得準確。﹂ 丁昭寧一擊不中,反被對方打了一巴掌,苦在心裡,又見秦璜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熠熠生光, 一逕逼視自己,連忙大咳一聲,道:﹁王師傅此言極是,顯見高明,以後還須王師傅多多指點。﹂ 俯身撿了根分叉樹枝,朗聲道:﹁在下於此道壓根兒稱不上高明,但從元代大部的官殿廢墟,以 及現在稍顯雛形的地形安排,也許可以窺知一二。」 手握叉柄,往北一指,恰正指向鐵蛋等人的藏身之處。﹁各位請看,這面乃是正北,那堆巨 木的背後,即是元代大都的官殿廢墟。﹂ 鐵蛋早已看見自己身周盡是斷垣殘壁,本還以為是新蓋的房子沒蓋成,不料竟乃忽必烈所建, 朱元璋所拆毀的韃子官闕。 丁昭寧續道:﹁各位再看,各處開挖出來的泥土都堆到了那裡,卻是為何?據我揣測,那裡 日後必將起一高山,一方面鎮壓元室的王氣,一方面也可抵擋北方的黑暗與煞氣。可見龍穴必在 那堆巨木之南,換言之,將來朱棣那龜兒子的寶座,必設在你我現在位置的附近。﹂ ﹁金龍堡﹂眾都唬一跳,紛紛後退,以免折了自己的陽壽,秦璜卻睜大眼睛,亂瞅地面,一 副立刻就想站上去的模樣,建文太子則默然站在他背後,面色一片平和,彷彿全然與己無干。 丁昭寧愈說愈起勁,似已忘了身臨險地,又露出一向口沫橫飛的老德性:﹁元代韃子可能不 懂風水,因此宮殿都建得偏北,又或百年來地龍南移,游到了我們腳下這塊地方。」 ﹁金龍堡﹂眾益發亂跳,生怕正站在那地龍背上,萬一牠又游動起來,說不定一口氣游回東 海,自己可不真成了乘龍快婿? 丁昭寧得意洋洋,嗓音大振,直有張翼德喝退江水之豪勇。﹁正穴所在之處,砂水必翕然從 之,後有高峰,前有明堂、案山,左右兩砂緊護,氣勢磅磺雄揮。﹂邊說邊用樹枝亂指,他一指, 眾人便一看,愈看愈覺此地具有龍穴之象。 ﹁大家再朝西瞧,那條泥巴溝子是什麼東西?可能正是將來引水流經皇城的河道。依堪輿之 說,水必自乾方流入,巽方流出,乾在西,巽在東南,大家看!這條泥巴溝子,是不是從西來, 朝東南走?它往這邊,好,又往那邊,一點都不錯!就是這樣,可見龍穴必在這條曲流的範圍之 內!」 丁昭寧一席滔滔宏論,說得血脈賁張,雙目噴火,把王元叔都聽得一楞一楞,只見他猛個將 樹枝倒翻,雙手各握一根叉尖,卻以叉柄指地,東劃劃,西比比,口中念念有詞,身體更陀螺般 左右亂滾。 不僅「金龍堡﹂眾屏氣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連鐵蛋等人都眼睜睜的望定那根叉柄,熱 切期盼地龍龍首的出現。 但見丁昭寧已快腐爛的肥胖面頰忽而鼓脹如球,忽而胡亂抖晃,齒關扣擊,渾身發顫,手中 叉柄旋風也似朝四下亂探,猝然﹁哈﹂地一聲大叫,指定一塊地點。﹁就是這裡!往下掘三尺, 有一個小孩頭顱般大的土球,即是地龍口中的龍珠……﹂ 秦璜不等他說完,一揮雙手,﹁金龍堡﹂眾立刻全部奔上前來,鋤鏟齊下。 王元叔見他說得如此肯定,一方面暗暗欣喜自己馬上就可以脫身,另一方面卻又止不住酸意 直沖,笑道:﹁丁師傅果然高明,今日立此大功,將來秦堡主摑取天下之後,即不封你做『一字 並肩王』,也必封你『護國大法師』。﹂ 卻見丁昭寧雙目無神,額上直冒冷汗,如同著了魔一樣。 忽聽﹁金龍堡﹂眾發出一陣喊叫,爭相後退,接著便見地裡噴出一根大水柱,淋得大伙兒渾 身透溼。 丁昭寧打個寒噤,回過神來,更加冷汗狂流,跌足道:﹁唉呀糟了,挖到龍尿泡了!﹂ 秦璜怒不可遏,兩步欺近,抬手一掌,打得丁昭寧在龍尿中滾了一轉,再一腳踏住他胸脯, 喝道:﹁你膽敢開老夫的玩笑?想必是不耐煩再活下去了!﹂ 丁昭寧掩面嚎啕,哭聲直若殺豬。﹁我實在不懂!是你逼我的!你活該!﹂ 秦璜面泛黑氣,本欲一掌擊落,但轉了好幾下念頭,卻又忍住,冷笑道:﹁你少裝了!起來, 再給我慢慢的探。﹂ 丁昭寧又痛哭了一回,終究拗不過這﹁獨角金龍﹂的頑固腦袋,重又撿起樹枝,有氣無力的 朝地上亂戳,愈戳愈向北方走來。 王元叔笑道:﹁小心小心,別戳到龍鞭了……﹂ 一語未畢,卻聞那堆巨木後頭「喀喇﹂了一大響,竟彷彿是地面裂開之聲,丁昭寧一驚鬆手, 樹枝跌落,又引發了一聲異乎尋常的﹁轟隆﹂。 大伙兒聽這兩響蹊蹺得緊,俱皆面無人色,相顧愕然。 秦璜咦道:﹁莫非真是龍探頭了?﹂雙掌護胸就往前走。 ﹁金龍七將﹂忙叫:﹁堡主小心!﹂叫歸叫,只沒人搶上前去。 丁昭寧楞得一楞,托地跳起半天高,拍手大笑。﹁對了對了!這回可對了吧?咱『萬事通』 就是萬事通,還會有假的?地龍呀地龍,快把頭伸給這位秦堡主瞧瞧,免得他又說我騙人!﹂ 王元叔這次可不甘落人後,搶著嚷嚷:﹁我看見龍氣了!就在那堆木頭後面,一點也沒錯!﹂ 泰璜益發小心,提起全身真力,繞著彎子,慢慢走到背面一看,那有半條鬼影? 丁昭寧、王元叔二人卻仍在那兒大喳小呼,「龍首﹂、﹁龍氣﹂吼得喧天價響。 秦璜不由怒上心頭,縱身躍出木堆,喝道:﹁什麼『萬事通﹄?舌頭割掉!﹂ ﹁展翅龍﹂單飛、﹁躡雲龍」韋騰當即上前,不管丁昭寧死賴活求,撬開他嘴巴,將那根縱 橫人間數十年,製造了多少是非,顛倒了多少黑白的三寸不爛之舌,血淋淋的割了下來。 秦璜又道:﹁什麼『慧眼』?眼睛剜掉!﹂ ﹁掉尾龍﹂李躍、﹁赤鬚龍﹂石隱便也把王元叔那雙看歪了無數世事、瞧扁了無數同道的混 濁不清之目,硬生生的剜了出來。 單、韋、李、石四將辦完勾當,把這兩樣東西隨手一丟,不料歷經數十個寒暑之後,地上竟 生出兩株怪樹,樹幹扭曲,枝椏亂伸,每至梅雨季節開花結果,其中一株果實淡紅,長而多剌, 另一株則果實深黑,形若龍眼,味賽榴槤。此二樹恰生在紫禁城內﹁武英殿」的西北角上,歷代 皇帝嫌它們形狀難看,屢次下令砍除,卻是刀斧不能傷,水火不得侵,只索作罷,官中太監因呼 之為「哼哈二將﹂。直到馮玉祥麾下大將鹿鍾麟驅逐滿清遜帝宣統出官那晚,方才突然枯萎,此 乃後話不提。 秦璜出了這口惡氣,又有些懊悔,心忖:﹁這兩人好歹懂一點風水,這麼一來,更難尋得龍 脈了。﹂ 正自踟躕,驀聞身後一個聲音凜冽的道:﹁秦堡主,好毒辣的手段嘛?」 秦璜聳然變色,飛怏轉身,只見三丈開外竟站著圓臉胖腮,只是面上不再掛有和氣笑容的﹁公 平大俠」馬必施。 ﹁金龍堡﹂眾也齊吃一驚、但馬上想起他已被兒子掀了老巢,又見他只孤身一人,便都膽氣 大壯,挺起胸脯,只用眼角去瞟對方。 秦璜自也立即鎮定下來,冷笑道:﹁馬堡,哦,不,馬大俠,莫非你有什麼意見不成?﹂ 馬必施面如遍地冰雪,並不答言,眸中之光卻似兩根冰柱,直洞人心。 秦璜被他這麼定定一瞧,居然止不住心頭發毛,乾咳一聲,正想找話再損他兩句,又聽身後 一個聲音唱道:﹁你頂著鬼名兒會使乖,到今日當天敗……﹂ 隨著活跳依舊的唱腔,﹁美髯公﹂桑半畝悠悠然從一堆亂土之後轉出,笑嘻嘻的一指秦璜, 又自唱道:﹁認的真,覷的實,割你頭,塞你嘴……﹂ ﹁金龍堡」眾才要把脖子往衣襟裡縮,可又記起他現在已非﹁神鷹堡﹂主,又都振作精神, 硬撐出一副驃悍之態。 秦璜神情雖已不若先前輕鬆,卻依舊做出不屑的棋樣,哂道:﹁又來一個退位堡主?你倆倒 真是志同道合。﹂ 桑半畝嘆口氣,又唱道:﹁怪我腹懷錦繡,劍揮星斗,胸捲江淮。﹂一指秦璜,大力搖頭。 ﹁你這人凡事只看到表面,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以為你這堡主有多大?你曉不曉得這些年來, 你只是一顆任人操縱的棋子?﹂ 秦璜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為我秦某人這麼好唬?成天受人擺佈,我自己卻毫不知情,天 下豈有這等荒謬之事?﹂ 馬必施陰森一笑:「傀儡永遠不知絲懸於別人之手,這其實倒是一種福氣,最起碼它還能夠 趾高氣昂,得意洋洋,不像咱們兩個……﹂ 桑半畝立刻搖頭嘆道:﹁苦也苦也!人生在世,最怕明白。」 秦璜愈聽愈氣,喝道:﹁你們什麼時候操縱過老夫?根木一派胡言!﹂ 桑半畝苦笑道:﹁你還沒聽懂呢,咱們兩個可也是別人手中的傀儡,差別只在咱們從頭清楚, 你卻一直迷糊。」 這三人彼此作對十餘年之久,自然十分熟悉對手的個性,此刻秦璜眼見二人神態認真,居然 說出這等極端貶低自己的話語,心頭也不禁發毛,強自冷哼道:﹁我就不信世上會有這麼神通廣 大的人……﹂ 但聞一個帶笑的聲音在寒夜裡輕輕響起:﹁遠超過你腦袋的事兒還多著咧,三歲孩兒!﹂ 秦璜憤然轉身,只見雪天冰地之間那道白茫茫的線上,站著一名背負雙手,貌如病虎的灰袍 僧人,闊嘴飄出不可捉摸的笑意,溶化在流幻萬千的銀燄之中,好似一團白色的謎。 秦璜喝道:﹁你是誰?﹂ 老虎和尚姚廣孝並不答言,似乎也並無動作,但每個人都覺得他的身形好像汽球一般愈來愈 大。 秦璜慄然心驚,急揮雙手,﹁上﹂字還未出口,姚廣孝卻早已越過了「金龍五將﹂的防守圈, 一把將建文太子抓在手裡。 秦璜暴吼一聲:﹁何方狂徒?﹂輕易不肯動用的闊背大劍,捲起滿地雪花,恍如冰山峰頂崩 頹迸裂,炸射出億萬尖銳冰角,只一瞬間便將宇宙切割成無數碎片。 姚廣孝根本視若無睹,隨意一抬手,竟把建文太子當作盾牌,迎了上去。秦璜怎敢壞掉這個 寶貝,連忙撤招收劍,卻全落人姚廣孝的算計,悠然向前邁出兩步,右掌輕拂,頓教這位不可一 世的﹁獨角金龍﹂癱平在地。 論真刀實槍,秦璜決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怪只能怪他自己頭腦僵硬,所有思想行為全脫不 了既成的軌跡,自然容易被對方納入掌握,他卻還不服氣,怒瞪雙眼,大叫大罵。 姚廣孝一咧闊嘴,笑道:﹁武學貴在靈動機變,推陳創新,像你這等死板貨色,頂多只能做 個大學士之流,莫來江湖道上爭強鬥勝,更別提想當皇帝了。﹂探手把他輕輕拎起,不再看餘人 一眼,逕向木堆後面行去。 「美髯公﹂桑半畝嘻嘻一笑,向﹁金龍堡﹂眾作了個手勢。﹁各位,請吧。﹂ ﹁金龍堡﹂全堡上下除了秦璜之外,決無半個人有主意,凡事都得聽堡主號令,此刻既沒了 秦璜,自然變作一條無首之龍,寸步難行,況且還有桑半畝、馬必施兩大高手在旁虎視眈耽,更 令他們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可憐兮兮的互相亂看了一回,各自低垂下頭,乖乖跟在姚廣孝後面。 馬必施望了望眼嘴鮮血流個不住的王元叔、丁昭寧,輕輕冷笑一聲。﹁兩位也請吧。﹂ 王元叔血紅眼眶內又淌出許多水來,哭罵道:﹁要是你剛才不跟我抬槓,不就什麼事都沒 了?害得我好慘……﹂ 丁昭寧有口難言之苦,尤勝肉體之痛,兀自﹁咿咿呀呀﹂一大串,假意伸手去扶王元叔, 卻抽冷子伸腿一枴,把那瞎子絆了個大馬趴。 馬必施喝道:﹁還要作怪!受的罪還不夠是不是?﹂ 丁昭寧﹁嗚哇﹂連聲,趕緊扶起王元叔,顛躓而前馬必施卻在丁昭寧適才用樹枝所戳之處, 舉腳一跺,﹁轟隆﹂之聲又自響起。 -- ※Post by windkni from dhcp-201.dorm1.hfu.edu.t 大崙山夜市BBS站:e2.twbbs.org └─────────────────┘最多的綜藝討論板最好的旅遊討論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