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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英雄傳十六 一行人繞過木堆,只見地面竟裂開一個大口,一道石級直通底下,黑麻麻的正不知有多深。 桑半畝快步搶到最前頭,晃亮火摺,拾級而下,餘人也都魚貫走入。一股陰森溼氣迎面撲來, 賽勝幽禁了數百年的鬼手,毛裡毛呼,直摳人心。 石級兩旁的牆壁俱由尺許見方的大石砌成,凝重中透著詭祕肅殺之氣,﹁金龍堡﹂眾悚然寒 噤之餘,忽地驚忖:﹁莫非這裡竟是元代大都的地牢?﹂ 階梯漫漫,恍若直達地獄,好不容易下到底層,桑半畝兔走鷹縱,剎那間便將插在各處的火 炬統統點燃,眾人眼前立刻塞滿了各種刑具,雖已腐鏽不堪,仍然慘厲駭人。 ﹁展翅龍﹂單飛只覺渾身僵硬,自度橫豎是個死,當下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兵刃,嘶 吼道:﹁想要我束手待斃,可沒這麼容易!弟兄們,併肩子上!﹂一個大旋身,猛撲殿後的馬必 施。 其餘四將以及十幾名﹁金龍﹂精銳也都豁將出去,齊朝姚廣孝、桑半畝亂攻而上。 秦璜命懸敵手,生怕對方一怒之下,先把自己宰了,連忙厲聲喝阻:﹁你們幹什麼?退開!」 此時卻還有誰會聽他的,只顧﹁匡匡啷啷﹂打得熱鬧。 秦璜號令不行,今生還是第一次,氣得險些暈厥,疊聲大呼:﹁好哇好哇!你們膽敢抗命, 走著瞧!等老夫脫困,把你們一個個發配邊疆!」 單飛狠狠呸一口。﹁咱們當你的奴才已經當夠了!我現在真有點不懂,為何當你這個草包的 奴才,竟當了這麼久!﹂ ﹁金龍堡﹂餘眾也都頗有同感,一邊唾罵秦璜,一邊與敵人動手,不知怎地,居然個個奇招 百出,較諸以往稍勝二流,一流不入的身手,強過幾倍不止。 秦璜在旁不禁看呆了,怪忖:﹁這些傢伙平庸無奇了十幾年,今天怎地大放異彩?﹂又自尋 思:「是了!平常都是裝的,可見他們早就胸藏異心,伺機造反,好險好險,幸虧今晚有此遭遇, 否則還真著了他們的道兒!﹂滿懷怨憤的東思西想,只是永遠也不明白,人一旦開了竅兒,有了 自己的主張之後,會產生多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桑半畝也大為驚訝,搖頭唱道:﹁咱幾個都落不得完全屍首……」浪潮湧五掌推出,掀翻了 兩名「金龍堡﹂徒,左掌半圈,將只剩一條手臂的﹁鐵背龍﹂楊潛帶了個跟頭,自己卻也差點被 ﹁躡雲龍﹂韋騰刺中後心。 另一邊,馬必施獨鬥單飛、李躍二將,另加七、八名堡徒,同樣甚惑吃力,飛鐮彎刀在地室 之中又揮洒不開,竟爾落得守多攻少。 但見姚廣孝目中精芒閃動,一抖雙手,撇下秦璜、建文,身形倏展,滿室立起一陣怪風。﹁小 子們,都給我躺下!﹂一字出口,對方陣中便躺下一人,一句話講完,﹁金龍堡﹂的精英已躺下 了一半。 餘人心膽俱裂,欲待奪門而逃,卻遭桑半畝、馬必施左右夾擊而來,一眨眼間,盡數就擒。 忽聞左首角落一個聲音笑道:﹁那裡跑來這麼多酒囊飯袋,笑死朕也,笑死朕!」 ﹁金龍堡﹂眾怒目望去,只見角落上擺著個十字形大木架,上面並排綁著一男一女,女的身 長八尺,腰大十圍,男的身長四尺,頭大十圍,身穿明黃布衣,頗有點不倫不類。 姚廣孝笑道:﹁你倆倒可以交上一交,一個當皇,一個當帝,各有歸宿。﹂ ﹁千斤擔﹂田九成卻大搖其頭。﹁那傢伙連國號都沒有,豈可和我『後明』相提並論?」又 涎臉笑道:﹁你倒夠格和朕平分天下,姚少師,綁了朕這許久,可以放朕下來了吧?﹂ 姚廣孝一咧闊嘴。﹁等你能夠下來,再和我平分天下不遲。」 田九成眼瞟右首角落,鼻中哼哼如放串屁。﹁這有何難?別以為……﹂ 身邊﹁後明皇后﹂金大腳忙咳嗽連聲,呸地一口濃痰吐到丈夫臉上,田九成這才不往下講, 卻嘀咕起老婆來:﹁舉止這麼惡劣,小心朕把妳打入冷官……﹂ 姚廣孝不再理會他倆,一轉身,不知從那兒拖出了把太師椅,高蹺著腳坐了,逕向馬必施、 桑半畝一抬下巴。﹁你們兩個過來。」 馬、桑二人竟如同兩名乖乖領罰的小娃兒,垂頭走到他跟前,只敢望著自己的腳尖。 姚廣孝板起老虎臉,沈聲道:﹁當初我是怎麼囑咐你們的?這些年來,你們到底是怎麼幹的?﹂ 馬、桑二人簡直連呼吸都快要停止,額頭汗出如漿。 秦璜忍不住大聲道:﹁他們說你一直在暗中操縱本堡,老夫就看不出……﹂ 姚廣孝悠然攔下話頭:﹁『魔佛』岳翎是個奇才,一手創建你們『三堡﹄,立下曠古未見的 典章體制,這一點,貧僧差他差得太遠,可惜他卻不會運用,到頭來反被你們聯手追殺。﹂笑瞇 瞇的瞅了瞅﹁金龍堡﹂眾。﹁其實你們這個堡,無論在岳翎的棋局之中,或在貧僧的棋局之中, 都只是顆無關痛癢的棋子而已。﹂面色一整,續道:﹁至於﹃飛鐮』、﹃神鷹』二堡,可真是天 才的傑作,令貧僧不得不五體投地。﹂ 泰璜大感大受侮辱,搶道:﹁你別忘了,本堡主既為岳翎最後創建,自然最好……﹂又覺這 話實有佩服岳翎之意,趕緊住口不言。 姚廣孝笑道:﹁當初岳翎因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忍百姓受苦,首創﹃飛鐮』,標 榜公正平等,但他似乎不久就發現,人間根本沒有完全平等這回事,於是他再創『神鷹』,標榜 自由,結果仍然不能今他滿意,等到最後創建『金龍』之時,已然身心俱疲,不自覺的走到千百 年來的老路上去,簡直乏善可陳。﹂ ﹁展翅龍﹂單飛又大聲道:﹁不錯!『二堡』之中最老朽腐敗的就是本堡,害得咱們當了十 幾年的行屍走肉!」 單飛平常最得秦璜信任,名列八將之首,不想今日卻帶頭發難,屢次三番痛罵堡主,把個﹁獨 角金龍﹂氣成了白癡,喃喃道:﹁老夫上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商鞅韓非,一心以聖賢之道立堡率 眾,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姚廣孝哈哈大笑。﹁自古以來,大英雄大豪傑全都愛講聖賢之道--在吃飽了飯沒事幹的時 候--只沒像你這種用法。﹂目光往回馬必施、桑半畝二人臉上,神色又凝肅起來。﹁﹃飛鐮』、 『神鷹』雖為岳翎腦力極致之結晶,但他自己卻始終未曾看出這兩種體制所含有的強大而可怕的 力量,以及這兩者之間的微妙關係。這是他的遺憾,卻是我的運氣。﹂ 姚廣孝雙眼之中彷彿伸出了兩把刀,在眾人臉上一刀一刀的劈過。﹁沒有人不愛自由,也沒 有人不愛平等,但這兩者其實正是一柄利剪的雙股,其中任何一股都足以導致任何一個民族於死 地,兩股合併,更加絕子絕孫。﹂ 地室內一片死寂。大多數人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然而猛襲上心頭的恐怖之感卻依舊森冷 難當,隱隱覺得一種毀天滅地的陰謀,正在這地牢之中,這外貌詼諧平易的和尚身上,逐漸醞釀 成形。 ﹁一個人的自由,必建立在他人的不自由之上;一個種族的平等,必建立在大多數人的不平 等之上。競相奪取這兩樣東西,傾軋鬥爭勢必旋踵而至,『飛鐮堡』的內訌便是活生生的例證。﹂ 馬必施思前想後,恍若被人用鉗子在腦袋上夾了一下,半晌動彈不得。 姚廣孝目光再次掃射馬、桑二人,使他倆的魂魄都結成了堅冰。﹁即使再聰明的人,也必在 這兩個毒餌之間游移擺盪,甚至想要一把全抓,下場可想而知。這就是我交付給你們兩個的任務, ﹃飛鐮﹄、『神鷹』各執一端,而﹃金龍堡』狂妄自大,蠻橫霸道,不須我在幕後操縱,便自然 扮演壓逼其他弱小幫會的角色。等到所有幫會非得投靠『飛鐮』、『神鷹』其中之一的時候,吾 等再把它們各個擊破,一舉納入掌握。﹂闊嘴一咧,兩顆大虎牙磷磷生輝。﹁這套策略用在江湖 道上行得通,用在天下各國之間也同樣行得通。」 地室內人眾乍聽這番議論,只覺荒謬無比,然而細加深思,又覺得並非全無可能,其冠冕堂 皇,不著痕跡之處,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結果你們卻幹了些什麼?明爭暗合、坐收漁利的指令,竟被你們改成了明爭暗鬥!難道你 們僅只守住那塊小小地盤就已心滿意足?真是井底之蛙,全無氣魄!﹂ 桑半畝陪笑道:﹁姚少師,在下這些年來,深覺本堡體制舉世無雙,實在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姚廣孝面容沈冷,恍若四壁石塊,彷彿還想繼續注下講,卻忽朝入口處瞥了瞥,立聞一人朗 聲道:﹁姚少師宏論精闢,令在下好生折服!﹂ 馬必施面色霍然慘變,五官似乎都著起火來,只見﹁鐵面無私﹂馬功大步行入,並不朝餘人 多看一下,逕自走到姚廣孝面前深深一揖。﹁弟子馬功,拜見姚少師。」 姚廣孝卻也不意外,點點頭道:﹁你就是馬必施的兒子?很好,很有梟雄之相,大概總比你 老子強一點。﹂ 馬必施憤怒得渾身顫抖,咬牙道:﹁少師,讓我斃了這個孽子……﹂舉掌就要朝馬功擊去。 姚廣孝瞋目喝道:﹁退開!」 馬必施暴怒之下,仍然不敢不遵,悻悻垂下手臂。 馬功神態從容依舊,朗朗道:﹁家父早不聽少師指示,致有今日之敗。在下願終身記取教訓, 輔助少師完成霸業。﹂ 姚廣孝哈哈大笑。﹁你老子分明是敗在你手裡,嘴上卻說得這麼漂亮。好小子?好人才!﹂ 馬功毫不臉紅,一抱拳道:﹁少師過獎,不敢當。」 姚廣孝扭頭笑道:﹁小翠,妳這個兒子可比風兒精明多了。﹂ 室內人眾聽他如此叫喚,只當立刻就會出現一位絕世美女,不料石室右側牆壁忽地現出一個 門洞,從中走出一名頭頂和姚廣孝一樣光禿的醜怪老太婆,和馬氏父子三面相對,三張臉上頓時 流閃過千萬種表情,久久無法控制。 何翠首先鎮靜下來,嗓音有若拉鋸:﹁還不快殺了他?否則你將來也會被他整得慘兮兮。﹂ 姚廣孝笑道:﹁這種人才放著不用,除非我姓姚的瞎了眼。」 馬功當即回神,大步上前叩拜如儀,口稱﹁師父﹂不絕。何翠雖然氣得半死,卻也不敢有絲 毫違逆,只得站在一旁吐口水。 卻聽門洞內又一個聲音道:﹁爹,此人狼子野心,須留他不得。﹂ 姚廣孝唉道:﹁別這麼小家子氣,快來見見你同母異父的兄弟。」 馬必施眼望何翠,面色不禁由紅轉綠,擠了半天方才擠出幾個字:﹁原來妳…﹂ 何翠尖聲道:﹁老殺才,你總算曉得了吧?姚少師只叫你拿『公正平等』當幌子,不料你居 然認真攪弄起來,老娘便也對男人『公正平等』一番給你瞧瞧!﹂ 門內那聲音又道:﹁娘,別說了。﹂隨著語尾,走出﹁神鷹堡﹂新任堡主﹁梳翎鷹﹂柳翦風。 這回該桑半畝傻了眼兒,萬般不解的喃喃自語:﹁難道他之被推為堡主,竟是事先安排好的? 這怎麼可能?每一個堡眾不都是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推舉的麼?」 姚廣孝哼哼笑道:﹁兩個老的既然不聽話,就換這兩個小的幹幹,我姓姚的計畫決無半途而 廢之理。﹂ 柳翦風默然不語,站到何翠身邊,一股怒氣悶不住直從眼中射出,彷彿想把那個「兄弟﹂即 時盯死一般。 馬功卻仍自在依舊,竟然改口連呼姚廣孝﹁義父﹂,又道:﹁義父這般策略,定能將天下人 盡數裝入囊中,所可慮者,唯獨岳翎一人而已。但若傳聞屬實,義父已把岳翎『第四個堡』的計 畫弄到了手裡,則那廝也已形同廢物……﹂ 姚廣孝眼神稍一閃熠,悠悠笑道:﹁小子,想把『第四個堡』騙去看看,是不是?別做夢了 吧。」 馬功永遠鎮定的臉上,也不由現出一絲尷尬,才想極口分辯,姚廣孝卻已接道:﹁因為這傳 聞根本是岳翎製造出來的,我手裡根本沒有這個東西,而且我還很懷疑,是否真有這什麼『第四 堡』。﹂故意把話說得輕鬆,卻反而顯透出心中的忌憚之意。 但聞入口處一個奶娃娃也似的嗓門喝道:﹁『第四個堡』不在你手裡,本教的天書神劍總被 你弄來了吧?」 緊接著,亂轟轟的走進一大堆人,有白蓮教﹁北宗﹂的四大天王、﹁東宗﹂的韓不群師徒, 最後則是銀髯飄飄,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以及鄧珮、呂孤帆等人。 姚廣孝毫不動容,笑道:﹁你們都來了?很好。﹂ 被綁在木架上的﹁千斤擔﹂田九成自是喜出望外,眉眼齊飛,引吭高呼:﹁救駕!救駕!我 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救朕!」 ﹁四大天王﹂卻楞了老半天。﹁你什麼時候跑到北京來的?又怎地被人家抓了?」 田九成氣道:﹁被人家抓了好久啦!還問還間,朕都可要晏駕啦!﹂ ﹁二天王﹂陳二舍忍不住罵道:﹁我看你還是趁早晏了算了,免得丟人現眼!﹂ ﹁北宗﹂承襲彭和尚一手創出的體制,有﹁天王﹂、﹁地王﹂、﹁人王﹂之分,天王掌教, 人王掌政,因此田九成雖是皇帝,有時卻也得聽﹁四大天王﹂的號令。 ﹁三天王﹂仇占兒哼道:﹁笨死了!叫你老婆快生個太子,咱們也好把你換換。﹂ 田九成吃一驚,趕緊陪笑。﹁何必哩?劉邦當初也有縈陽之圍,這種小場面算得了什麼?﹂ ﹁四天王﹂金剛奴心下暴躁,撒開象腿,只一步就已邁到木架前面,伸手向綑綁﹁後明﹂帝 后的繩索抓去。 馬功喝道:﹁滾開!﹂心知這金剛奴遍體刀槍不入,當即狸貓般一躍而起,指如利鉤,逕取 對方雙目。他一意要在姚廣孝面前賣弄手段,振奮精神,將壓箱底的本領都使了出來。 姚廣孝點頭道:﹁嗯,底子還不錯。﹂轉向馬必施笑道:﹁日後的成就決不遜於你。﹂ 馬必施、何翠兩人這會兒卻似有點夫妻連心,面皮一齊透出暗灰之色。 ﹁大天王」何妙順冷笑道:﹁些般未技,也好如此誇大?你這禿驢說話卻像放屁。﹂ 柳翦風正苦無機會一顯身手,忙不迭縱身而出,左拳右掌,上下併擊何妙順,恰如叢花齊放, 煞是好看。何妙順鼻管裡﹁嗤﹂了一響,手臂倏伸,早將對方拳腳抖出的團團花球揉得粉碎,若 非﹁神鷹堡﹂徒個個練有一身絕佳輕功,恐怕連命都沒了。 ﹁東宗﹂韓不群不耐尖喝:﹁莫瞎夾纏,先辦正事要緊!﹂ 姚廣孝忍不住笑道:﹁什麼正事?你們沒頭沒腦的跑來這裡胡搞一通,究竟是為了什麼?﹂ 仇占兒原本已夠尖嫩的童音,幾乎都快變作娃兒討奶吃時的哭聲。﹁你老實說一句,天書神 劍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姚廣孝無奈搖頭。﹁你們未免太好騙了吧?岳翎的東西怎會在我手裡?用屁股想也應該想得 出來。﹂轉又笑道:﹁不過我今天實在很歡迎各位,平常請都請不到呢。﹂忽朝﹁白蓮﹂諸人的 縫隙之間作了一揖。﹁多謝兩位小師父替老袖帶路。﹂ 一直躲在大伙兒背後的﹁好哭鬼」無哀、﹁厭物﹂無惡不禁唬了一大跳。原來他倆自到﹁慶 壽寺﹂後,愈想愈覺得姚廣孝蹊蹺,就在暗中緊盯不放,剛才眼見他進入地牢,便忙把﹁三宗﹂ 人馬全都引來此地。 姚廣孝又笑道:﹁你們師父大概也快來了吧?『魔佛』岳翎什麼都強,就是有點鬼鬼祟祟的, 不討人喜歡。﹂ 無哀、無惡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又聽﹁千面羅利」何翠尖笑道:﹁你們這三個小禿驢,作 張作致,以為瞞得過老娘?如果不是看在你們確實救過我一命的分上,早把你們給剁了!那個『鐵 蛋』無慾呢?又去找小娘兒們撒野啦?﹂ 兩個小傢伙不由骨髓結冰,無惡更連打哆嗦,暗忖:﹁幸好她還不知我假扮過她,杏則可真 要涅槃大吉了。」 韓不群忽然陰惻惻的道:﹁你老兄貴為太子少師,本教的天書神劍自不在你眼裡,但咱們今 天既然來了,何不索性慷慨些,把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首的『如來神功』祕笈,借給咱們瞧瞧?﹂ 姚廣孝永不吃驚的面容,也止不住微微一震。﹁你說什麼?」 陳二舍咯咯笑道:﹁空法大師,該光棍的時候就別拖泥帶水。當年你盜走秘笈,又殺光了出 寺捉拿你的『空』字輩師兄弟,如今你這一身絕頂本領,不都是這樣來的嗎?﹂ 姚廣孝細瞇著眼,瞅了對方好一會兒,最後落定在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身上。﹁怎 麼,還不講話?」 二老微微一笑,依舊緊閉嘴巴,一副只是前來看熱鬧的模樣。 姚廣孝的虎牙又露出來了,突然伸腳在一副已快腐爛的夾棍上踢了一下,身後牆壁便又現出 一個大洞,正中木架上綁著一名鷹眉藍眼的老和尚,竟是少林寺住持﹁空觀﹂大師。 地室內所有人眾頓時譁然不已。姚廣孝悠悠笑道:﹁空觀師兄,『空』字輩的老不死只剩下 了咱們三個,這世上能認出咱們誰是誰的,恐怕也不多了。你倒是說句公平話兒,偷盜經書、殺 害同門的『空法﹄可是我?﹂ 空觀長老緊咬牙關,藍眼暴突,極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受此羞辱,拚命運氣掙扎。 姚廣孝唉道:﹁你說實話,我就放你下來……」 右首角落猝發一聲如雷斷喝:﹁狂徒無禮!」 大伙兒立覺兩股殺氣冰徹肺腑,滿室火炬﹁滋﹂地一下,全部變成了豌豆大的火苗,就在即 將沉入全然黑暗的瞬間,一刀一劍兩柄利刃卻似把日月引進了屋內,滾滾燒向姚廣孝頭顱。 老虎和尚哈哈大笑。﹁﹃南劍北刀,並世雙雄』,果然有兩把刷子!﹂一語未畢,座下大師 椅早化作無數碎塊,姚廣孝卻像平空消失了一般,連根汗毛都沒留下。 方戒、關曉月毫不停滯,鋼刀練捲,砍倒了洞中木架,長劍千劃萬挑,已將綑縛空觀的繩索 寸寸割斷。 室內火炬復又熊熊燃亮,眾人在驚悸之中,居然看見姚廣孝依舊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彷彿 剛才根本不曾移動過半分。 「鐵面無私﹂馬功、﹁梳翎鷹」柳翦風那肯放掉這個建功的機會,雖然明知自己決非雙雄之 敵,卻又料定危急之時,姚廣孝必會出手相助,便像吃了秤鉈硬了心,撇下原來的對手金剛奴、 何妙順,彷彿勇猛的搶撲上前。 卻見右首角落裡又蹦出一條球形人影,恍若一顆圓星劃空而過,緊接著﹁劈啪﹂兩響,馬功、 柳翦風立刻如同兩片鞭炮屑似的往旁飛散開去。 ﹁千斤擔﹂田九成樂得直打噴嚏。﹁我不早說了嗎?我要下來還不容易?」當真把腰一拱, 繩索、木架也發出快樂的聲音,朝四下亂奔,一雙﹁後明﹂帝后施施然走下地來,大模大樣的向 雙雄以及鐵蛋舉了舉手。﹁孤家在此謝過。卿等今日救駕之功,雖還未到列土封疆、升王晉侯的 地步,但『免死鐵券』決計少不了,卿等寬心。」 角落中又發出一串雜七雜八的笑聲:「這傢伙派頭可大呢,救了他一命,他還要人五人六的, 真個比老六還討厭!﹂隨著話聲,走出四個鼻青眼腫的小和尚,押陣的卻是一名豔光四射的白衣 姑娘。 原來,剛才鐵蛋等人藏身之處,正在地牢入口上方,好死不死,﹁萬事通﹂丁昭寧誤觸機關, 使得一行人馬全做了下鍋湯圓,滾滾仆仆,撞得一頭大皰,然而此刻卻也使得料事如神的姚廣孝 措手不及,大感意外。 無哀、無惡乍見師兄弟全部到齋,不由歡呼一聲,顛著屁股飛趕過來,打罵成一堆。 少林長老﹁空觀﹂大師雖在眾人面前丟了個大臉,但他終不愧為一代高僧,即刻便恢復了鎮 定,綏步走到建文太子面前,伸手攙起,口道:﹁敝寺保護未周,致使陛下受驚,老袖罪該萬死。﹂ 建文太子忙道:﹁長老言重了,弟子擔當不起。﹂ 空觀又眼望躺在地下的﹁獨角金龍﹂秦璜,彷彿想把「金龍堡﹂劫持太子,殺死方定、方慧 兩位門人,又嫁禍給﹁飛鐮堡」的舊帳算一算,姚廣孝卻已先哼笑道:﹁空觀師兄,方外之人怎 也露出一副狗爪奴才相!﹂ 鐵蛋等七個小和尚立刻爭相咋唬起來:﹁你才是豬腳!你是朱棣那混蛋的臭腳!﹂ 姚廣孝喉管裡咕嚕了幾響,終於忍不住縱聲大笑。﹁你們真把我姚某人看扁了!你們還以為 我在替朱棣策畫統一天下的霸業?老實告訴你們,在我眼中,朱棣也跟你們差不多,只是我手裡 的一顆棋子而已,至於『靖難』這一步,只不過是﹃卒三進一﹄或『砲二平五﹄--棋局才剛開 始。今日我當他的狗頭軍師,明日他連我的頭上大蝨都不如!﹂ 驀然轉身,探手在背後牆上一按,立刻﹁刷﹂地垂下一大張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繪著一 大堆線條圓圈,竟彷彿是些山川、河流、陸地、海洋。 姚廣孝收起一慣嘻皮笑臉的神情,面容一片沉肅,眼中透出星芒般燦爛的光彩,將滿室火炬 全部壓了下去。﹁你們可知道天下有多大?你們曉不曉得所謂的﹃中土﹄,只是一塊貓不拉屎、 狗不撒尿,比個巴掌大不了幾分的不毛之地?﹂ 室內人眾俱被他那超凡氣魄震懾得耳朵貼到腦後,久久不敢吐出半口呼吸。 姚廣孝話說得愈輕,每一個字兒卻愈像一根根的釘子:﹁這裡才是我的戰場,才是值得我畢 生用力的地方!什麼大明皇帝,什麼九州中原,根本只是小孩子的把戲!﹂眼望馬必施,手朝地 圖最上面一指。﹁這一大片土地,本是我分配給﹃飛鐮堡﹄的地盤,但現在你已無福消受了。﹂ 馬必施面現懊悔神情,心底卻直感慶幸。﹁原來他竟想把我流放塞外!我姓馬的一腔熱血, 可不想去當雪人。﹂ 馬功臉上也透出一抹冰凍之色,萬萬想不到自己巴結諂媚,竟換得那麼一塊窮鄉僻壤。 姚廣孝又向西一指,卻指在一塊孤懸海外的大片陸地上。﹁這裡全都是『神鷹堡』的地盤, 據我所知,現在只有少數紅皮膚的野人散居其間,鷹子鷹孫該當竭力墾殖,有朝一日獨霸天下也 未可知。﹂ ﹁美髯公﹂桑半畝暗叫一聲:﹁好險!想派我去陪野人打獵哩!﹂口中乾笑道:﹁這般大片 處女之地,實非我能力可及,幸好柳世兄接任本堡堡主,磐磐大才,洋洋鉅德,必能將此地發揚 光大……﹂ 姚廣孝看了他一眼,搖頭笑道:﹁老桑,其實你還滿是個人才,因為你實在很會演戲。你還 記得我告訴過你的那套統治之術?」 桑半畝忙道:﹁當然記得。盡量給老百姓看、結老百姓聽,就是別讓他們用腦筋去想--所 以我這幾年,勤練唱戲,一心想把這套『眼耳愚民』之術發揮到極致……﹂ 姚廣孝一拍前額,大叫:﹁我的娘!我是叫你讓老百姓去迷演戲的,可沒叫你自己迷上演戲, 你這個笨蛋!﹂ 桑半畝兀自不服。﹁老百姓既然都迷上了演戲的,自然只有會演戲的才能出頭……﹂ 姚廣孝氣得個半死,抓耳撓腮沒個是處,﹁千斤擔﹂田九成卻在一旁搭訕道:﹁姚少師,如 果我也是你的屬下,你要把我派到那裡?﹂ 姚廣孝心火正大,瞇著眼睛在地圖上找了半天,終于一指福建布政使司外海一座形若番薯的 蕞薾小島。﹁你只配來這裡。﹂ 田九成笑道:﹁人總宥偏心的時候,但你這樣處置,未免偏心得大狠了一點。」 卻聞一直不曾開口的﹁無生」使者悠悠道:﹁姚少師,恕我潑你一盆冷水,你這套策略聽起 來好像滿不錯,但依我看,恐怕很難行得通。你老兄雖然武功蓋世,頂多也不過十人敵、百人敵。 若想稱雄天下,武術可說全無用處,總須有其他助力方能成事。」 姚廣孝笑道:﹁『西宗』二老果然有見識得多。今日貧僧之所以請各位來到此地,便是希望 大家同心協力,開創新局。﹂ 大伙兒不由相互瞅探,仿佛都有些怦然心動,卻終究信不過這個莫測高深的老虎和尚,平日 又都獨佔一方慣了,全無與他人合作的念頭,均在心中暗忖:﹁雄視五洲、傲踞七海的想法固然 不賴,但其他那些傢伙都是鬼頭鬼腦的混蛋,到時候不披他們抽後腿、射冷箭才怪!﹂便都把心 腸冷卻下來,掛上硬梆梆的神情。 ﹁真空﹂使者冷如鑽石的眼中隱隱透出一絲譏誚之意。﹁有幾分籌碼,說幾分話。你除掉從 岳翎手中撿來了﹃飛鐮』、『神鷹』二堡之外,還能握有多少甲士?﹂ 姚廣孝打從鼻內﹁嗤﹂地一聲輕笑。﹁只有腦筋不太清楚的人,才會以為爭勝的關鍵在於乓 甲將士。有錢就有兵,當初朱元璋若無劉伯溫、宋濂、葉琛、章溢等浙東富紳巨室的支持,根本 連軍餉都發不出來,最後非得走上流寇土匪野人的路子,以燒殺擄掠維生,那還至於有今日儼然 以正統自居的穩固帝業?﹂頓了頓,又道:﹁其實歷代帝王都深知商賈的可怕,所以一向故意貶 抑他們的地位,把他們列作﹃四民』之末,彷彿只比乞丐、妓女高出一點。怛不管這些皇帝怎麼 弄,商人依舊有形無形、有意無意的操縱著大半個人間。能夠成就大事業的英雄豪傑,都有一個 共通之處,即是懂得善加運用商人的力量,推而廣之,兼併他國根本毋須奪取領土、統治人民, 只要抓住他們的荷包就夠了。﹂ 在場諸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俱是統率一方的江湖大豪,總覺得用這種方法未免齷齪, 便都乾脆露出不屑之色。 ﹁無生」使者笑道:﹁原來姚少師的『鐵算盤神功』也是極精的,失敬失敬!」 ﹁四大天王﹂更爭相笑罵:﹁還以為你有多大出息,不過只想當個市儈頭頭!」 姚廣孝毫不理會眾人的冷嘲熱諷,續道:﹁不瞞各位,﹃王蔡吳洪』四大家族早已在我掌握 之中,只要我一聲令下,以錢滾錢,半年之內便可將南七北六的金銀財富席捲一空。﹂ 大伙兒不由聽得一楞。﹁錢多多,錢花花,王蔡吳洪手裡抓,一半留給帝王家﹂,從這首流 行當時的歌謠之中,便可約略窺知這四大家族的驚人財富,不想居然也已被姚廣孝掐住了脖子。 ﹁獨角金龍﹂秦璜不住點頭冷笑。﹁原來『神鷹堡﹄能夠如此闊氣,竟是靠些市儈撐腰,難 怪我一直覺得『神鷹堡』上上下下都有銅臭氣。」 ﹁美髯公﹂桑半畝依舊嘻皮笑臉。「秦堡主,你這話可大錯特錯了,須知你我混跡江湖,爭 勝綠林,即使打遍天下無敵手,也只不過是世問的三流人才而已,怎敢勞動﹃王蔡吳洪﹄四大家 族的袞袞諸公、一流人才替咱們撐腰?只能算是他們施捨『神鷹堡﹄罷了。」 白蓮教諸人不禁大呼﹁無恥」,「萬朵蓮花」韓不群卻一轉眼珠,森森道:﹁姚少師,你這 樣安排未免厚此薄彼;『神鷹堡﹄徒個個錦衣美食,『飛鐮堡﹄徒卻個個都像叫化子。」 姚廣孝笑道:﹁岳翎當初創建﹃飛鐮﹄,本意就是要把商賈從人類之中完全剔除,這念頭其 實妙絕,貧僧才薄器淺,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一仍其舊。﹂自顧自的大咧了半晌闊嘴,又道: ﹁在岳翎自己看來,『飛鐮﹄、『神鷹﹄正好相反,但到了貧僧眼中,這兩者卻正好相合--有 錢的上『神鷹﹄,沒錢的來『飛鐮』,管教天下人一個都跑不掉。」 一席議論說得口沫亂噴,卻沒注意一旁的﹁鐵面無私﹂馬功眼神閃爍,顯有不平之意,﹁梳 翎鷹﹂柳翦風則眉飛色舞,極為滿意父親的分配安排。 鐵蛋把這一切全看在眼底,胸中再次泛起迷惘:﹁好像不管什麼東西,都能引發這些人的爭 鬥。金錢、權力、祕笈寶典、自由平等……到底有那一樣是少不了的呢?﹂迴眼只見六個師兄全 都在打呵欠,不耐的發出火雞也似的悶哼。 鐵蛋低問:﹁你們聽得懂麼?﹂ 無喜笑道:﹁那會聽不懂?不過,只比長老講經好聽一點點,再多聽兩卷,可就要睡著啦。﹂ 鐵蛋唉道:﹁我是說,你懂不懂他們在爭些什麼?﹂ 無怒冷冷道:﹁他們當然要爭,否則活著幹啥?其實我最不懂的人就是你,人家最起碼還爭 個什麼東西,你一天到晚找人打架,卻不知爭些什麼勁兒,簡直無理可講。﹂ 鐵蛋想想也對,笑道:﹁原來全都是為了高興。下次長老再說﹃苦海無邊』,老大耳刮子刷 他。」 只聞姚廣孝仍在那兒放言高論,鼓吹大家同心戮力,一統天下,卻忽聽一人在入口處岔道: ﹁姚少師,你的策略確實不錯,但選用人才顯然大有問題。這些傢伙各搞各的,小鼻子小眼睛, 怎能承擔如此鉅大的責任?再說,商賈可用而不可信,『王蔡吳洪』各有惡癖,少師應該早已知 曉,卻仍舊放心讓他們瞎攪,有朝一日敗在他們手裡,倒也理所必然。﹂ 鐵蛋聽這話聲竟乃﹁嫉惡如仇﹂石擒峰所發,不禁楞了一楞。 只見四名神色萎靡的老頭兒,一串鹹魚乾也似蹭將入來,頭不敢抬,眼不敢瞟,面皮晦暗得 好像陰溝裡的老鼠,與身上絢麗光鮮的衣著兩相襯托,顯得煞是古怪。 姚廣孝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一時之間竟無法開腔。﹁神鷹堡﹂新舊二任堡主桑半 畝、柳鶉風兩個卻急急趨前,打躬作揖,頗為恭謹。 眾人均忖:﹁﹃神鷹堡﹄向被『王蔡吳洪﹄四大家族控制,不多拍馬屁,想必坐不穩堡主之 位,由此看來,這四個老頭兒當是四大家族的家長無疑。﹂ 姚廣孝冷冷掃射四人一眼,轉面朝向地牢入口。﹁石統領,你閒事愈管愈多了。」 石擒峰隨著這句話慢步走入,一張鬼臉不住抽搐牽扯,逕自作著人間最可怕的笑容。﹁人雖 易位,法理不變,在下這輩子只知道這一件事情而已,不比少師胸羅萬象。﹂ 東、西、北三宗人馬頓時喧噪開來。石擒峰二十多年來一直和﹁白蓮教﹂作對,捕殺了不少 教徒,今日狹路相逢,分外眼紅,﹁四大天王﹂、田九成、金大腳和韓不群、簡金章等人當下不 約而同,團團把他圍住,西宗二老卻仍按兵不動,靜作壁上觀。 姚廣孝一咂嘴唇,笑道:﹁卻不知當今之世,乃是法隨人轉。﹂又微微一哂,搖了搖頭。﹁真 夠笨,這下子豈不自投羅網?﹂ 石擒峰桀桀出聲,直若梟啼。﹁一個人,一條命,沒什麼大不了。﹂一指滿室人眾。﹁天下 所有的亂臣反徒盡聚於此,我姓石的今天拚掉一個算一個!」 不等他說完,七、八雙手臂如蛇、如電、如巨石、如暴雨,已由四面八方猛襲而來。這些人 俱屬當世一流高手,其中任何一個都與石擒峰在伯仲之間,眼看不出三招就非把﹁嫉惡如仇﹂碾 成肉泥不可。 鐵蛋因他有救命之恩,剛才在周氏昆仲的麵店裡又糊里糊塗的摔了他一樣伙,心中直感歉疚, 此刻豈有坐視之理,身形一蹦,竟朝人圈中央落下,左掌一記﹁大力金剛手﹂,把仇占兒震退兩 步,右手﹁伏虎羅漢﹂飄風騰滾,逼得韓不群拿樁不住,柳條兒般胡擺亂晃。 田九成也被風尾掃了個踉蹌,氣極大叫:﹁你這小和尚好不曉事,怎地幫這狗爪和咱們作對?﹂ 鐵蛋笑道:﹁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什麼『免死鐵券』?我用不著,讓給他總可以吧?﹂ 田九成不禁一楞,喃喃道:﹁鐵券也能讓來讓去?沒聽說那個皇帝這麼幹過……﹂ 北宗陳二舍、金剛奴、仇占兒三人則驚駭萬分,他們半年多前才與鐵蛋在汝州客棧交過手, 那時尚把鐵蛋當作龜兒子一樣的亂打,不料如今強弱之勢卻完全反轉,直令他們忘了自己姓啥名 誰。 姚廣孝可在一旁撫掌大樂。﹁這個小禿子不錯!要得!要得!﹂ 鐵蛋不由醺醺洋洋,恍若乘船遊海、卻見石擒峰翻腕掣出三尖兩刀刃,呼地一下朝自己頭頂 劈落,口裡罵道:﹁誰要你來假惺惺?你這個小反賊!﹂ 鐵蛋倉卒之下,險險偏頭避過,怒道:﹁怎地隨便亂砍人家?﹂ 唐賽兒咯咯笑道:﹁他以為你真是個蛋,大滷蛋。﹂ 石擒峰掄刀如扇,只管亂劈,邊自嚷嚷:﹁你祖父是個大反賊,你當然是個小反賊!那天我 若知道你的身分,早把你大卸八塊,頭割下來當尿壺用!﹂ 鐵蛋從不知自己身世如何,一聽此言,不由心頭猛震,又差點被刀刃砍中,欲待開口詢問, 偏偏不曉得要怎樣問起,眼見石擒峰一刀兇似一刀,只得節節後退。 石頭無懼發抖道:﹁那位大叔恐怕弄錯了吧?我們老七從小就在寺裡,除了偶爾反反講經長 老之外,還沒反過什麼東西……」 石擒峰連環七刀俱被鐵蛋閃過,最後一刀﹁砰﹂地斫在石壁之上,火星四濺,轉身指著少林 寺諸人喝道:﹁出身少林的沒一個好東西!我石某人二十多年來明查暗訪,早就發覺天下反徒盡 出於少林寺!﹂目注姚廣孝,厲聲道:﹁道衍大師,我說的對吧?或者該稱你為﹃空性』大師?﹂ 姚廣孝不理他,卻朝韓不群等人一努嘴唇。﹁聽聽,人家有沒有把我當成﹃空法』?真是一 群豬腦袋!﹂ 東宗人馬只有猛翻白眼的份兒,直在心中把那亂放風聲的岳翎反覆詛咒了上千遍不止。 石擒峰又喝道:﹁方外之人理當斷絕塵俗之念,一心修持善果,你們少林寺卻接二連三的訓 練出一些大反徒,致使天下擾攘不已,佛門蒙羞……﹂ 姚廣孝面色一整,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所謂『方外﹄,乃不為教跡所拘之意,並非 不涉世事,你口中的那種和尚,只是一些沒勇氣,沒擔當,躲進深山荒野混充高人的龜孫子罷了。 咱佛家大乘一脈,一向講究普渡眾生,而且不僅只是把人渡往西天就夠了,卻是要在你我立足的 混濁現世之中,創造出一片極樂淨土。﹂ 鐵蛋等人當和尚當了十幾年,可還沒聽過這種論調,不禁大眼瞪小眼,楞成了一堆雕像。 姚廣孝闊嘴又咧,虎牙生光。﹁當年皇覺寺不也造就出『洪武爺』這個天字第一號大反徒? 不但反蒙元,甚至把他的教主韓林兒也反到了河裡去。老實說,這才是真正的佛門子弟,釋迦之 光。﹂姚廣孝聲若洪鐘,每一個字都在四壁石塊之間迴撞出無盡疊音:﹁法旨有虛有賁,菩薩有 真有假。退隱山林,不問世事之徒,雖具人形,實類木魚;無畏無懼,不驚不怖,不厭生死苦, 不欣涅槃樂,方是真菩薩……﹂ 鐵蛋腦中鏘然鳴響,再也無法聽見下面的話。﹁不厭生死苦,不欣涅槃樂﹂,這與寺中長老 的素常教誨正好背道而馳,但此刻在鐵蛋心底掀起的浪濤,卻將表面上那層勉強碾壓,竭力維持 了十九年的平靜,拍擊得粉碎。 ﹁佛祖宣說『一切皆空﹄,難道只是為了丟開自我的煩惱執著,尋求自我的解脫而已?難道 不是為了破除個人的生死驚怖,而替芸芸眾生廣求現世淨土?」 一種彷彿嶄新,又似乎是由自己心底擴散出來的強烈意念,把他緊緊捲裹於其中,鐵蛋一時 間竟怔立當場,思潮如湧。 只聽三宗人馬齊聲叫好,紛道:﹁姚少師,你討厭歸討厭,卻仍不愧吾輩中人。」﹁白蓮教﹂ 本屬彌勒淨土一支,特重現世改造,故而自晉代以降,屢次與當政者發生衝突,歷代帝王只得大 力提倡標榜自度的阿彌陀淨土,期將僧伽全數變作姚廣孝所說的﹁木魚之徒﹂,但偏有不少人不 上這個鬼當,竭力抗拒各種欺壓哄騙,終於把積極度人,企求革新的彌勒思想傳承至今。 石擒峰那曾聽過這種謬論,不禁呆了呆。 空觀大師急忙唱聲﹁阿彌陀佛﹂,開言道:﹁這位石施主,休因﹃空性』曾在本寺掛單過幾 年,便將本寺上下一竿子打成反徒……﹂ 石擒峰﹁喳喳﹂惡笑不絕。﹁你還要強辯!你還裝好人?你和你們那個『空法﹄搞些什麼把 戲,還怕我不曉得?『空法』當年根本沒有……﹂ 一句話只講了一半,就再也講不下去。﹁真空﹂、﹁無生﹂二使者不動則已,一動龍騰,四 道掌力好像四根石柱壓上他頭頂,石擒峰連哼都來不及哼一下,當即直挺挺的仆跌在地。 姚廣孝臉上笑意雖然不減,卻似笑得有點僵硬。﹁強將手下無弱兵,二老身手如此,彭教主 這些年來想必進境驚人。﹂ 二老微微一笑,並不答言,負手退開。 韓不群冷冷道:﹁這姓石的殺害咱們多少弟兄,二老心胸寬大,不下級手,大約近來也跟彭 教主一般,只顧自己修心養性去了。我姓韓的可不怕當惡人,非把這筆帳算上一算。﹂邁步上前, 舉掌就朝石擒峰腦門蓋下。 鐵蛋剛才心神不定,﹁西宗﹂二老出手又太快,故而營救不及,此時那容韓不群得手,震聲 喝道:﹁你敢?﹂ 韓不群吃他的虧吃多了,立刻嚇得倒退兩、三步,想咬不敢咬,想叫又怕挨棍子,活像隻威 風掃地的野狗。 ﹁四大天王」卻還未到懼怕鐵蛋的地步,呼哨一聲,分由四角搶上,夾七夾八的亂打而來。 鐵蛋笑道:﹁愈多愈好,愈吃愈飽。」左拳右掌,施出渾身本領,竟把對方攻勢盡數接下。 但見五人恍若五條盤龍,扭首糾尾,混作一處,直分不出那個是那個,只覺圈中真氣黃河之 水般洶洶外溢,功力稍差的早被逼到了牆邊,﹁千斤擔﹂田九成仗著自己人矮頭大,伏低身子, 穿山甲也似一頭撞到石擒峰身旁,高叫:﹁朕賜你死個大妹子的!﹂ 毛毛躁躁一手抓住石擒峰一條臂膀,就想來個野馬分鬃。鐵蛋被四大天王纏定,眼見救之不 及,才叫了聲﹁糟﹂,已見師兄叢中一條乾瘦人影撲空而起,﹁十八伽藍神掌」如夢如幻,一記 拍在田九成腦袋瓜子上的實招卻是兇猛異常,打得﹁後明﹂皇帝抱頭哇哇大叫,蹲在地下起不得 身。 韓不群喝道:﹁你們這群小和尚到底在搞什麼?﹂ 狐狸無怒只不理會,定定瞧著躺在地下的石擒峰,眉目間幾無半絲表情。石擒峰眼內卻似有 些溼潤,輕嘆口氣,緩緩偏過頭去。 無怒忽然走至空觀長老面前,伏身拜倒。﹁弟子不肖,十餘年來奉家父之命,在少林寺臥底, 探查眾位前輩行跡,所幸弟子還知道一點好歹,並未透露半點消息……﹂ 鐵蛋猛個想起那日石擒峰在﹁少林武當大會﹂上救出自己之後,曾經胡言亂語了一大套,又 說什麼﹁已經二十七了﹂。﹁狐狸比我們大八歲,今年正好二十七。原來他那時心裡正念著兒子 呢。﹂又忖:﹁咱們少林寺一向規矩,怎會是造就反徒的地方?﹂愈是回憶寺中長老成天死談經 書,暮氣沉沉的模樣,就愈覺得和﹁反徒﹂二字搭不上任何關系,甚至還透出一絲滑稽意味。想 著想著,禁不住﹁噗味﹂笑出聲來,只一分神,立被﹁四大天王﹂逼得險象環生,趕緊沉心應戰。 旁觀諸人也都不由尋思:﹁這姓石的到底有什麼毛病?早就已經幹不成錦衣衛,主子也換過 兩次了,他即使有功,卻向誰邀?即使有密,又向誰告?何必還要花費這麼大的心思精神,到處 搜捕反徒,甚至不惜把親生兒子送去當和尚,真真古怪之至!﹂ 但見石擒峰鬼險扭曲,厲聲道:﹁原來你不是不曉得,而是不肯講!﹂ 狐狸淡淡道:﹁反正我不講,你還不是照樣探查得一清二楚?﹂解開他被﹁西宗」二老點上 的穴道,大步走回師兄弟身邊。 石擒峰挺腰站起,望了望兒子翻眼向壁的神情,整個人似乎突然鬆軟下來,呆呆立在石室中 央,渾若一隻空心大布袋。 ﹁好哭鬼﹂無哀心下不忍,哽咽道:﹁石大叔,你今天根本不該來的,白送一條命,你兒子 又……﹂居然愈說愈傷心,掩面痛哭出聲。 ﹁千斤擔﹂田九成被無怒打得暈了老半天,直到此時方才掙起身子,自覺龍顏無光,天威蕩 然,趕緊依循歷代帝王慣例,胡亂尋出搪塞掩飾之詞,指著石擒峰罵道:﹁你曉不曉得朕為何要打 你?實因氣你太笨之故。你想想看,你既已將『王蔡吳洪』四大族長抓住,便該即刻就地正法,還 把他們帶來這兒幹啥,可不又被姓姚的劫了回去,像你這種笨蛋,即使跪在地下求朕,朕也不會 封你一官半職!」 石擒峰一聽此言,卻似陡然間活了過來,大笑道:﹁我正是要把這四個老廢物還給姓姚的。 他若還能在他們身上搾出半文錢,石某人馬上頭撞死在這裡!」 他這話說得蹊蹺,使得所有人眾俱皆一楞。鐵蛋和﹁四大天王﹂也都不約而同的住手罷戰, 地牢內頓時一片寂靜。 姚廣孝打從這四個老頭兒剛剛進人地牢之際,便知事情不對,此刻眼中精芒突閃,宛若伸出 了兩隻怪手,緊緊扼向他們的脖子。﹁又捅出什麼紕漏啦?﹂ 四個老頭兒的年齡加起來少說也有三百歲了,此時卻都像三歲不到的小娃兒,畏畏縮縮的擠 在角落之中,五百多條皺紋裡溢出五百多股湟恐,嘴皮片子張呀張,只發不出半點聲音。 姚廣孝面頰微微一緊,兩顆大虎牙彷彿滲下血紅色的光。﹁蔡成,你說說看。」 一名圓團臉的老頭兒被人兜屁股踹了一腳似的跳了跳,囁嚅道:﹁咱們不是奉少師之命,前 來北京商議大事嗎?老漢……咳咳……﹂ 三宗、三堡人眾俱不禁暗忖:﹁這老傢伙平日財大氣粗,會自稱為『老漢』才怪。可見這回 亂子出得不小。﹂沒來由,都覺得心花怒放,恍若吐出了老大一口鳥氣。 但聞姚廣孝不耐道:﹁你什麼時候跟老桑學起唱戲來了,凡事都打從頭開始講?只講最後的 就好!﹂ 蔡成頓時眉開眼笑。﹁最後?最後就被那姓石的抓來這裡了嘛……﹂ 姚廣孝震聲暴喝:﹁你到底說不說?﹂ 其餘三老面色晦敗,不住搖頭。﹁蔡老,事己至此,再賴也沒用了,還是趁早實說了吧。姚 少師大人大量,說不定不跟我們計較,也未可知……」 蔡成這才吞吞吐吐的道:﹁老漢今天下午才到北京,一進城門就碰到了一個小叫化子,模樣 倒長得不壞,不過,卻只剩下了一條左臂……﹂ 鐵蛋心中猛個一動,愈發豎尖耳朵。 禁成續道:﹁那小子拿了個破碗坐在路邊,卻不討飯,碗裡叮叮咚咚的儘響……」 姚廣孝喝道:﹁你手又癢了,是不是?叫你別賭,你偏不聽!」 蔡成陪笑道:﹁我別無嗜好,只這一樣而已嘛……而且我一直遵照少師告訴我的﹃必勝法﹄……﹂ 眾人都忖:﹁賭博那有什麼必勝法?姓姚的真是亂講一氣!﹂但其中也有幾個暗暗尋思:﹁想 個辦法把這一手偷學過來,咱還跑什麼江湖,光靠骰子牌九度日,豈不妙哉?﹂ 姚廣孝點點頭道:﹁你若嚴守此法,當然不會輪。﹂ 蔡成一張臉說有多苦就有多苦。﹁我一時興起,就和那小叫化子對賭起來。嚇,那小子,一 條左手架勢真足,六粒骰子簡直就像六隻小兔子,繞著海碗亂跑亂跳……﹂ 大伙兒都暗暗好笑。﹁這老頭兒的舌頭才真像兔子,繞著正題兒打轉,就是不肯說進核心。﹂ 蔡成兀自想要多繞幾轉,怎奈姚廣孝面色臭不可言,只得道:﹁我看那小叫化子不會有多少 錢,便掏出幾個銅板來下注……」 眾人又忖:﹁這老兒家財萬貫,卻還有興致跟一個乞丐幾文幾文的對賭,天底下真是無奇不 有。﹂ 蔡成嘆口氣,又道:﹁不料那小子竟雞貓子嚷嚷:『整的整的,零的不來』……﹂ 田九成笑道:﹁喲,這乞丐派頭好大,咱『後明﹄將來倒多要幾個這種乞丐。﹂ 蔡成道:﹁我一氣之下,就把整錠銀子掏出來,第一次下一兩,輸了;第二次下二兩,又輸 了;第三次下四兩,又輸了……﹂ 大伙兒不禁失笑。﹁什麼『必勝法﹄,原來是這等無賴賭法,仗著錢多壓人罷了。﹂ ﹁真空﹂、﹁無生﹂二老卻似一輩子不曾賭過,點頭道:﹁這法子倒不錯,十次之中總會贏 上一次,本錢就都回來啦。﹂ 蔡成呻吟一聲。﹁照理,自應如此,但很多事情根本無理可講,賭博尤其……﹂ 姚廣孝面如寒冰,沉聲道:﹁你連輸了幾把?﹂ 蔡成昏頭昏腦的本還想伸出手來比,卻猛然發覺手指頭根本不夠用,悻倖垂下手臂,眼睛幾 乎變成了兩個無底大洞,平板板地道:﹁三十把。」 眾人大吃一驚:﹁輸一次,加一倍賭往,連輪三十次,賭注可加成了多少?﹂平日舞槍弄棒 慣了,算帳都不靈光,扳手扳腳的只算不出個所以然。 姚廣孝反而笑了起來。﹁嗯,一共輸了八億五百三十萬六千三百六十七兩銀子……老蔡,你 是賣雜貨出身的,對不對?很好,你再回老家去賣雜貨吧。﹂轉眼望向另一名招風耳、三角眼, 身體乾瘦得後背緊貼前胸的老頭兒:﹁王遠,你又怎麼啦?﹂ 老頭兒立刻面皮血腫,懊惱的道:﹁少師,別提了……﹂ 姚廣孝哼道:﹁你那種惡癖,總不至於叫你傾家蕩產吧?﹂ 王遠嘆口氣,眼淚忽然撲簌簌的掉下來。﹁我總以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直到今天方知自 己連根杆麵棍都不如……少師,某些幻想固然荒誕虛妄,卻是支撐人生的根基,尤其男人……少 師,哀莫大於心死,我實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姚廣孝凜然一笑:﹁別人還以為你在講佛經呢。﹂頓了頓,又咧開嘴巳。﹁對方這麼厲害, 倒真有點稀奇。」 王遠尖叫道:﹁那小子根本不是人,根本是隻大公雞!你沒看見那些娘兒們……唉喲我的媽! 那小子是得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怎麼這麼兇……蔡老,你連輸三十把,倒也還合情理,不像 他……起初我根本不相信,我說:『你少放牛屁了,你若真能如你所說,我把我所有的家當都賠 給你。』我就拖了把椅子在旁邊看,娘兒們一個一個的走進來,一個一個的走出去……說句實在 話,我那時並不覺得心痛,一點都不心痛,我只一直在想:『好,又一個,源盛錢莊沒了;哪, 又解決一個,吉發綢緞莊泡湯了--』哈哈!我一輩子辛辛苦苦攢聚下來的財富,就在那永不停 歇的搖擺晃動之中,一滴一滴的流進了別人口袋……少師,我那時真想笑吶,哈哈,真想笑吶……﹂ 大伙兒耳聞那陣淒厲的笑聲突然轉化成淒厲的哭聲,都不禁為之鼻酸。 姚廣孝再不理他,轉向其餘二名肚腹圓脹、不住打嗝的老頭兒,嗤笑道:一不消說,一個吃 輸了,一個喝輸了,對不對?﹂突然把頭一扭,吼道:﹁你們那四個都給我滾進來吧!﹂ 眾人剛才被兩個老頭兒的一番怪話攪得目瞪口呆,竟都沒發覺門外還藏著有人,忙轉臉望去, 只見當先走入一個獨臂乞丐,眉目間英氣勃勃,那有半分寒愴之相,只是一條左手似乎有些酸疼, 不停的抖來抖去,正是﹁搏命三郎﹂左雷。 緊接在後的﹁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倜儻依舊,雙腳卻有點不聽指揮,大八字撒開著走路, 彷彿正騎在一隻大龜背上一般。 「小黑熊﹂赫連鎚、﹁李白怕﹂李黑二人則大挺著肚子,一步一拖,一個飽嗝不斷,一個酒 隔連連。 四人魚貫走到鐵蛋面前,倒頭便拜,齊聲大叫:﹁師父,咱們發財啦!﹂ 鐵蛋喜不自勝,笑道:﹁你們這幾個草包,想不到還能幹大事哩。﹂ 帥芙蓉恭聲道:﹁師父有所不知,天生我材必有用,聖賢之言誠不虛謬。弟子浪蕩半生,而 今而後,無愧於天地鬼神。」說時,雙膝兀自顫抖不已。 眾人不覺失笑。 唐賽兒俏面通紅,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臉!﹂眼眶跟著紅了起來。 鐵蛋問道:﹁師父呢?﹂ 那四個才把頭一轉,還未答言,姚廣孝目光已先往﹁金龍堡﹂躺了滿地的人堆裡一掃,冷笑 道:﹁岳翎,在旁邊聽了那麼久,還不把頭伸出來嗎?﹂ 滿室人眾俱皆一驚,都沒想到這個令大家頭疼的人物早已身在地牢之中。 鐵蛋等七人歡喜雀躍之餘,卻又尋思:﹁怪不得人家把師父冠上個『魔』字,真是有點鬼鬼 祟祟的。﹂ 只見﹁展翅龍﹂單飛哈哈一笑,挺腰站起。﹁姚少師果然好眼力,佩服之至!﹂倏地一個大 旋身,已變回了原來模樣,虎目熠熠有神,略一環視身周人群,嘴角上微微浮起既似奸詐又似天 真的笑意。 ﹁獨角金龍﹂秦璜幾乎氣了個昏,恨恨道:﹁原來又是你在暗中使壤,煽動老夫的部屬……﹂ 岳翎淡淡笑道:﹁本來若無火,從何煽動起?你還以為真正的單飛對你忠心不貳?人家早就 看出事不可為,遠走單飛啦。﹂這才朝著桑半畝、馬必施二人大行一禮。﹁兩位堡主,別來無恙?﹂ 馬、桑二人木愣當場,眼珠子彷彿都僵住了。 鐵蛋笑道:﹁你們不是一直在追殺我師父嗎?現在機會可來了?看你們這三隻吹大氣蛤蟆, 究竟有多大本領。﹂猛個想起可把秦琬碗的父親也罵了進去,連忙吐了吐舌頭,望向立在自己旁 邊的﹁龍仙子﹂,卻見她身處一團紛亂之中,面容居然平靜異常。 鐵蛋不由心道:﹁看來她還真有點當尼姑的根。﹂又忖:﹁日後若與她併肩坐在一起聽長老 講經,可不知有多無聊哩。﹂剎那間心如菩提,暗唱佛祖名號不已。 岳翎笑容漸斂,慢慢由秦璜、馬必施、桑半畝三人臉上一一瞥過,沉聲道:﹁當初我心灰意 冷,遁入空門,讓你們去各搞各的,彼此相安無事也就罷了,不料你們竟聯手追殺我,怎麼著, 當我岳某人是豆腐做的不成?﹂ 三人當初俱是被岳翎一手提拔出來,深知岳翎的厲害,事隔多年,畏懼之感不但絲毫耒減, 反而日益加深,此刻眼見岳翎眼中殺氣騰湧,都只剩下打寒噤的份兒。 姚廣孝悠然笑道:﹁愈是怕你,就愈要殺你,他們三個的想法本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好說的, 貧僧只想提醒你一句--這決非我的主意。」 岳翎的眼光緩緩移了過來,當世兩大奇人四目一觸,地牢內頓時亮滿了燦燦星芒。笑意又爬 回岳翎嘴角,微一點頭道:﹁我曉得。﹂ 姚廣孝的瞳孔逐漸收縮,朝﹁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一抬下巴。﹁那你為何刨我的根?﹂ 岳翎輕嘆口氣。﹁我剛才在旁邊恭聆高見,實在汗顏無地,﹃三堡﹄雖為我一手創建,我對 它們的了解,卻好像比你還少。但是--」岳翎頓了頓,面上線條陡然剛硬肅穆起來。﹁你的策 略只會使人間更亂,不會更好。你不放天下蒼生一馬,我就只得將你一軍,如此而已。﹂ 姚廣孝闊嘴突咧,笑聲迴盪久久不絕。﹁岳翎,你也大小看我了,將我的軍?還早得很!﹂ 驀然一整面容,重重的道:﹁你的銳氣,你的雄心都跑到那裡去了?如今竟變成了個冬烘老夫子, 只想睜隻眼閉隻眼,得過且過,了此殘生?你才五十,我已七十,但你卻比我老得多!﹂ 岳翎苦笑了笑。﹁大概吧。」 姚廣孝怪目圓睜,喝道:﹁老了就快去死,別來擋我的路!」 ﹁萬朵蓮花﹂韓不群忽地陰惻惻的笑道:﹁姚少師,說了半天,你這個主意才最高明。」 岳翎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最為黯淡,輕嘆口氣道:﹁師兄,你我之間誤會已深,我也不願再對 你解釋什麼,隨你怎麼去想……」 韓不群雙目火噴,重重哼了一下,惡聲道:﹁少給我假惺惺的裝出這副嘴臉!本宗鎮派之寶 被你偷走,罪証確鑿,還有什麼好說的?今天你乖乖交出天書神劍便罷,否則……」 北宗的﹁四天王﹂金剛奴立刻冷笑道:﹁否則就怎麼樣?憑你也配出言威脅岳大俠,真是個 不知死活的東西!」 韓不群並不知陳二舍、仇占兒、金剛奴三人曾受過岳翎的救命之恩,猛然聽他竟幫岳翎說話, 自不禁楞了個結實。 鐵蛋暗裡一拍腦殼。﹁差點忘了金剛奴他們也是站在師父這一邊!﹂本還有點擔心己方人少 勢孤,這會兒可膽氣大壯,一扯秦琬琬悄聲道:﹁等下一打起來,我們就先衝過去救你爹。﹂ 秦琬琬微一點頭。﹁我知道。﹂又白了他一眼。﹁誰要你幫忙救我爹呀?黃鼠娘給雞拜年, 沒安好心,難道你找他的麻煩還沒找夠?﹂ 鐵蛋吐吐舌頭。﹁大概還只剩下最後一個麻煩,找完了就沒有了。﹂ 秦琬琬轉了半盞茶時的腦筋,方才省悟他在說些什麼,不由玉臉飛紅,狠狠在他腳背上跺了 一下,罵道:﹁貧嘴!﹂別過頭去,再不理他。 只聽﹁三天王﹂仇占兒也笑道:﹁東宗本可稱雄半壁天下,都怪這姓韓的不能容人,搞到現 在只有窩在一角孵蛋,可惜呀可惜?﹂ 韓不群憚赫如狂,厲吼道:﹁咱們東宗的糾紛,要你們北宗在旁邊插什麼嘴?﹂面色倏地一 沉,冷笑道:﹁不黨老弟,原來你竟跟北宗搭上了線,你偷盜本宗寶物在先,勾搭本宗對頭在後, 我父親當初真教出了你這個好徒弟!﹂ 岳翎正色道:﹁白蓮三宗源出一脈,本不該再分彼此。﹂ 仇占兒拍手道:﹁咱們也是這麼想。東宗若以岳大俠為教主,咱北宗定附驥尾。﹂眼望西宗 二老,似在徵詢他倆的意見。 ﹁無生﹂使者一聳肩膀,笑道:﹁岳大俠人中之龍,本宗彭教主一向仰慕得很,不過凡事還 得請他老人家裁奪。」 陳二舍忽地冷笑道:﹁彭教主胸襟宏大,啥事都好商量,只是你們那個﹃人王﹄難纏,白蓮 三宗至今無法合而為一,問題就出在他和姓韓的兩個人身上。」 鐵蛋心道:﹁西宗的﹃人王﹄,大約就相當於『北宗﹄的田九成了。﹂轉又想起帥芙蓉曾經 提過此人,說他乃是徐壽輝之孫,器量狹窄,難以服眾,如今看來果然大家對他的評價都不高。 鐵蛋又忖:﹁這傢伙直到現在還沒露過面,不知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師父若莫當上了﹃白蓮 教﹄的總數主,少林寺又不免要背上一件﹃造就天下反徒﹄的惡名。﹂憶及師父這十幾年來在寺 中嘻皮笑臉、偷雞摸狗,沒事就跟長老鬼扯卵蛋的憊懶模樣,不由啞然失笑。 只見韓不群又驚又恐,急急喝道:﹁岳不黨違反戒律,背叛本宗,早已由本宗之中除名,那 有資格擔任本宗之主?你們這些混蛋莫在那兒胡亂打屁,否則休怪本教主對你們不客氣……﹂ 岳翎輕輕一搖頭,笑道:﹁大師兄這話說得不錯,我十六年前就已脫離﹃白蓮教﹄,萬無重 回之理,何況大師兄還是韓門嫡系子孫。﹂驀然一翻手腕,左掌之中已多了一柄古色班斕的綠鯊 皮鞘寶劍,和一本舊得發黃的書卷。﹁此二物雖為本宗祖師爺韓山童傳下的鎮教之寶,但師父韓 林兒曾經有言:書上所載各種法術,多為邪幻詭異之術,必得謹慎擇人而傳,所傳之人亦不必定 為本宗弟子……」 韓不群見天書神劍露相,早已眼紅萬分,又聽岳翎嚕哩叭囌,繞著彎子指稱自己不配繼承這 兩樣寶物,當下怒火暴騰,叉開十指,拚命朝岳翎臉上剜去。 他和岳翎本是同門師兄弟,所得之傳授殊無二致,但武學一道首重慧根悟性,半點強求不得。 兩人從小一同習藝,武術火候相差卻不啻天壤。 只見岳翎身不動手不舉,韓不群一輪雨般攻勢竟始終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韓不群益發急躁,朝眾弟子揮手喝道:﹁都站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上!﹂ 不料叫了幾聲,東宗諸人竟無半個動彈。大弟子王弘道、二弟子簡金章齊聲道:﹁師父,別 打了嘛,岳師叔決不像你所想的那樣……﹂ 岳翎當年在﹁白蓮」東宗內甚得人心,一干年長教徒至今心感其德,自然不願和他動手。 韓不群不禁氣得口吐白沫。﹁你們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統統都反了!狠心狗肺、忘恩負義……﹂ 一邊破口大罵,手下仍不放鬆,胡亂向岳翎遞出一連串全然無用的招數。 ﹁病貓﹂林三輕輕嘆息一聲,幽靈也似越眾而出。﹁岳副教主,得罪了。﹂雙掌倏忽已至岳 翎脅下。 林三入教之時,岳翎早已脫離﹁白蓮﹂,二人今天還是第一次照面。 岳翎點頭笑道:﹁你大概就是林三了,果然要得。﹂斜肩退步,右掌半吐,一股大力頓將林 三帶歪到一邊。 林三暗自心驚。﹁向日常聽年長師兄推崇岳翎,還道他們言過其辭,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 響。﹂原本對岳翎懷有的一種模模糊糊的崇拜之情,陡然間強烈凸顯出來,彷彿伸手就能觸摸得 著一般。 韓不群見他僅只遞了一招,便逕自站在一旁發楞,不由急聲罵道:﹁還呆在那裡幹什麼?快 上!莫非你也想和本宗仇敵暗中勾搭?﹂ 林三無奈,只得再度揉身上陣,卻見人影一閃,﹁大天王﹂何妙順已攔在面前。﹁林兄,下 午被人攪和了一頓,沒能較量成功,咱倆現在再來比劃比劃。﹂一記穿雲手,拍向林三﹁太陽﹂ 穴。 林三正巴不得他打岔,它己便可不與岳翎動手,當即淡淡笑道:﹁正要領教何天王高招。﹂ 身形游移,和何妙順纏鬥作一處。 韓不群召不來幫手,益加惱怒,揮拳踢腳只顧亂打,簡直跟個潑皮差不多,不剩半分武學宗 師的風範。 岳翎苦笑道:﹁大師兄,我今日來此,正是要把天書神劍交還給你,不過,有句話非得說在 前頭……﹂怎奈韓不群雙眼血紅,狀若瘋癲,根本聽不進半句。 唐賽兒附在羅氏兄弟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一抖綢帶,大叫:﹁師父,我來幫你!﹂騰身而 起,綢帶兜出三個圈圈,套向岳翎持著天書神劍的左臂。 羅氏兄弟也四隻腳同時一跳,躍至岳翎左側,羅全向前,羅奎向後,囚柄短劍分刺四處不同 部位。 岳翎還沒見過這兩個連體孿生兄弟,一時間竟被搞得迷迷糊糊,無從招架,只得退了幾步。 羅氏兄弟一個大翻身,四柄短劍便如同車輪滾動起來,時而羅全在前,時而羅奎在前,時而兩兄 弟俱是惻身,恰似一面魔鏡,攪得人眼花撩亂。 岳翎好不容易才瞧覷清楚,自然頗為驚訝,兩眼睜得大大的,直在兩兄弟渾身上下瞅來梭去, 右手卻仍見招拆招,將四人攻勢一一化解。 唐賽兒咯咯笑道:﹁岳師叔,您大概不認識我,我叫唐賽兒,入教才八年,不過打從我八歲 第一步踏人白蓮總壇的時候開始,您老人家的種種事蹟就一直在我耳邊響個不停,好多師伯、師 叔、師兄都一直在想著你呢……」 韓不群大怒道:﹁胡說!放屁!﹂岳翎同時搖頭笑道:﹁小姑娘,少替我吹牛。﹂ 唐賽兒不加理會入續道:﹁今天一見你,果然武功高強,依我看,放眼天下定數第一,連那 個姓姚的大嘴巴也不是你的對手。」 韓不群、岳翎又同時道:﹁放狗屁!﹂﹁愈吹愈大了。﹂這回還加上了姚廣孝的聲音:﹁小 丫頭片子,真該改行去唱單口相聲。」 唐賽兒又道:﹁我剛才就在想啦,岳師叔既然天下無敵,還要天書神劍幹嘛呢?難不成書中 載有升仙之道,岳師叔才捨不得給人家看?﹂嘴上說話,手中綢帶仍不停的捲向岳翎手臂。 岳翎哈哈大笑。﹁小姑娘莫要激我,即使書上載有升仙之道,我也不想把它留著。今天我本 來就是要把這兩件東西還給大師兄,只希望他能慎擇傳人。﹂左手微微一振,天書捲著神劍,既 平又穩的緩緩飛到韓不群面前。 韓不群反而一楞,一剎那間竟志了伸手去接。 唐賽兒一直很想瞧瞧天書所記載的法術,卻也明白天書一旦回到師父手中,自己若再想看上 一遍,定比登天還難,因此總希望能搶在師父之前拿到天書,即使偷看一眼也是好的。此刻一見 岳翎擲書,不暇鈿思,手中綢帶也如影隨形的跟了過去,直到綢帶頂端已然觸及經書之時,方才 猛個警覺:﹁這可不變成跟師父搶東西了?﹂趕緊縮手,卻已稍嫌晚了一點,帶端雖未捲住經書, 卻仍在經書底部掠過,把那本薄薄小書拂得飛了起來。 韓不群一楞回神,連忙伸手去抓,恰與唐賽兒拂飛經書趕在同時,一抓只抓住了寶劍,經書 卻從頭頂飛過,直奔金剛奴等人立足之處。 韓不群氣得理智全失,喝道:﹁小賤婢,竟敢搶我的東西?﹂ ﹁嗆啷﹂一聲,神劍出鞘,一線冷銀之中依稀透出點凝血之色的寒燄,劃破滿室火花,直奔 唐賽兒咽喉。 岳翎忙道:﹁大師兄,不可以!」單指突出,早中韓不群脈門,神劍在唐賽兒喉管前三寸之 處掉落地下,仍嚇得小姑娘面無人色,連連後退,一直靠上了石壁,方才蜷曲顫抖著細小身軀, 掩嘴抽泣起來。 這時,天書已飛到二、三、四天王身邊,仇占兒尖笑道:「喲!韓大教主送禮呢,這怎能不 收?﹂大剌剌伸手就抓。 鐵蛋暗道:﹁師父本是要把東西還給韓不群,如果再被『北宗』那幾個渾頭一攪和,真不知 要搞到什麼時候才罷休。何況我還答應過唐小姑娘,要把天書弄給她看看。﹂趕緊大步搶上,右 掌﹁擒龍手﹂切向仇占兒手腕,左掌一式﹁香象汲水﹂,一股大力硬把經書吸到掌中。 岳翎不禁大叫一聲。﹁好小子!想我當年十九歲的時候,真還及不上你一半咧!﹂ 無惡哼道:﹁師父,你到現在飯量都還沒有他的一半,提什麼當年十九歲?除非你當年也是 個大飯桶。﹂ 陳二舍、仇占兒見鐵蛋打橫裡搶走了經書,本還有點眼紅,但一來因他是岳翎的徒弟,二來 又未必勝得過他,只好故作大方,不再出手爭奪。 韓不群撿起神劍,一步一步朝鐵蛋走來,左手伸得老長,而露獰惡之相。﹁小禿驢,還給我!.﹂ 鐵蛋對他愈來愈沒好感,哼道:﹁我偏不還給你,你要怎麼樣?﹂ 韓不群起手一劍,剌向鐵蛋胸口。劍鋒尚離得老遠,鐵蛋就覺得一縷森寒之意,直直鑽入心 臟,竟不敢取缽盂招架,生怕把吃飯的傢伙弄壞了,腳下一溜,往後滑出兩、三丈。 韓不群振劍追擊,不斷嘶吼:﹁還給我!還結我!﹂ 鐵蛋見他來得兇猛,索性繞室飛跑,邊唱歌也似的嚷嚷:﹁不還不還,還你的王八蛋!﹂ 一老一少滿室追逐不休,旁觀人眾都不禁大搖其頭。 姚廣孝忽朝岳翎招了招手。﹁岳兄,借一步說話。﹂不知從何處棒出了兩隻比頭還大的巨碗 和一個比人還高的大酒葫蘆,﹁砰」地放在一張石桌上,嘴塞一拔,醇香四溢,﹁李白怕﹂李黑 立刻呻吟一聲,托著肚皮大吐特吐。 岳翎吸了吸鼻子,讚道:「好汾酒!﹂大步上前,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姚廣孝也仰頸灌了一碗酒,笑道:﹁想引你出面可真不容易。﹂ 岳翎點點頭道:﹁所以你將計就計,不事先戳破我的計畫。﹂ 姚廣孝一瞟滿室人眾,微微現出不屑之色。﹁其實我真不懂你弄來這麼多人幹什麼?這些人 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個,又能奈我何?剛才那番話,其實都是講給你聽的,你到底覺得怎麼樣?﹂ 岳翎馬上一搖頭。﹁沒興趣。﹂ 姚廣孝沉沉的﹁嗯﹂了一聲。﹁當年曹孟德煮酒論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岳翎又一搖頭。「不敢當。﹂ 姚廣孝目光如箭,氣勝海濤。「那麼,唯廣孝一人耳,何如?﹂ 岳翎手一鬆,擲碗在地,凝視著對方哈哈一笑。﹁只怕你搞不起來!﹂ 姚廣孝竟不動怒,悠悠轉向其餘各路人馬。﹁你們呢?﹂ 大伙兒都信不過他,那敢跟他合作,自然搖頭不迭。 姚廣孝輕嘆口氣。﹁非友即敵。你們嫌我礙眼,我還嫌你們攪七捻八的徒亂大事咧。﹂又不 解的搖了搖頭。﹁如此偉大的策略,你們為何不支持?﹂略一沉思,皺眉喃喃:「敢是因為我用 人不當?﹂ 扭頭向何翠、柳翦風、馬功三人喝道:﹁站過來!﹂ 三人嚇了一跳,不敢不遵,畏畏縮縮的一齊站到石桌旁邊。 ﹁真空﹂、﹁無生﹂二使者深恐姚廣孝搗鬼,自入石室便一直守住地牢入口,此刻眼見對方 主要的四個人全都聚於一處,便也雙雙搶到石桌附近。 仇占兒咕咕笑道:﹁想借『桌遁﹄哪?新鮮新鮮!﹂乾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一副發天火也 趕不走的模樣。 姚廣孝目注馬功,沉聲道:﹁岳大先生嫌你們沒用,我看你們也真是沒用!」 大手一伸,抓住馬功後頸,凌空提起,左掌掌緣如刀鋒一般從馬功腰間劃過,竟把他攔腰切 成兩段,鮮血頓時流了一地。 眾人都沒想到他突然來上這麼一手,不禁都怔住了,鐵蛋、韓不群、林三、何妙順也各停下 追逐爭鬥,地牢內又蒙上了一層死寂。 姚廣孝左掌再翻,將石桌上碩大無朋的酒葫蘆﹁啪﹂地切去了上半截,再一手抓起一段馬功 屍身,硬擠硬塞的裝入了葫蘆肚裡。 眾人均忖:﹁這『鐵面無私』作惡多端,死得倒也應該。」 卻見姚廣孝扭過身來,望著柳翦風喝道:﹁要你也是沒用,咱姓姚的兒子沒你這麼笨!﹂一 把抓過,照樣攔腰一切,濺得滿身是血,屍體也沒頭沒腦的丟到葫蘆裡去。 大伙兒這下可唬了個半死,萬沒料到他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下此毒手。 姚廣孝毫不停歇,又捏住何翠脖子,如法炮製了一番,血漿染遍整襲僧袍,滴滴答答下雨也 似沿著衣襬泗落地面,轉眼盯住岳翎,面上一片怖厲之色,惡鬼一般迸道:﹁夠不夠?﹂ 岳翎自始至終不改悠閒神態,搖了搖頭道:﹁不夠。﹂ 姚廣孝虎臉猝變。﹁好的講盡了,歹的也講盡了,岳翎,我敬你是號人物,再給你一次機會!﹂ 左手一探,抓住自己的頭顱,右掌往自己腰間一切,居然把自己也切成了兩段。右掌揪住褲腰, 一把提起,雙腳猶然不住踢蹬,好像很不願意進去,終究拗不過那隻無身無軀的鐵手強行按捺, ﹁嘰哩吱嚕﹂的沒入葫蘆裡面;左臂又一提,將兀自圓瞪雙睛的上半截屍身也﹁唏哩嘩啦﹂的塞 進葫蘆肚內。 眾人這輩子何曾見過這等怪事,不禁把祖宗十八代都忘了個乾淨。 卻見岳翎朝那葫蘆上下打量幾眼,忽向鐵蛋拱了拱手。﹁後事全看你的了。﹂湧身一跳,八 尺來長的身軀竟整個掉進了半截葫蘆之中。 -- ※Post by windkni from dhcp-201.dorm1.hfu.edu.t 大崙山夜市BBS站:e2.twbbs.org └─────────────────┘最多的綜藝討論板最好的旅遊討論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