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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英雄傳十七 「白蓮﹂三宗諸人雖不會這種高明手段,卻都是此道行家,齊聲大叫:「只不過是障眼法嘛!﹂ ﹁三天王﹂仇占兒反應最快,人又本就坐在桌子上,屁股一扭,蝦米般彈起,照準半截葫蘆 撲下。 只聞地震也似﹁轟隆﹂巨響不絕,地牢入口已被一塊不知從那裡滾來的千斤大石緊緊堵死, 再看石桌面上,仇占兒正坐在一大堆葫蘆碎片當中,身上酒汁淋漓,香得醉人。 ﹁西宗﹂二老跌足道:﹁還是著了那廝的道兒!﹂雙雙躍至門邊,運足真力,四掌合併,猛 然推向大石,但聽﹁崩﹂地一聲悶響,二老同時震退兩步,大石卻只搖了兩搖,仍舊穩霸霸的將 門洞堵得蟲蟻難入。 大夥兒不禁暗叫「糟糕﹂。﹁西宗﹂二老乃江湖上有數的幾個拔尖高手,若連他倆都推不動 巨石,其他人更不消說得。一時之間,大家面面相覦,也沒空再分誰是敵誰是友了。 田九成額冒冷汗,嚷嚷:﹁我就不相信這塊蠢石頭有多重,咱們幾十個人一齊來推,好歹也 能推出條縫兒……」 陳二舍沒好氣的罵道:﹁門洞只有那麼大,頂多只容得下兩個人一齊出力,幾十人又有什麼 屁用?﹂ ﹁無生﹂使者剛才一掌震得雙臂兀自發麻,心知當世除了姚廣孝、岳翎等寥寥三、四個絕頂 高手之外,任誰也休想獨力挪動那塊巨石;若集合眾人的力量,本倒是輕而易舉之事,偏偏門洞 狹窄,完全沒有可供數十隻手掌同時出力的空間。當下稍一沉吟,搖頭道:﹁這個門是沒指望了, 看看還有別的出路沒有?﹂ 仇占兒一拍巴掌。﹁怎麼老是『西宗』的人比較有見識?﹂虎地跳上桌面,指著剛才放置大 酒葫蘆之處。﹁葫蘆當然不會變戲法,那麼他們為何一進葫蘆就不見了?可見這桌子上一定有道 暗門……」 陳二舍又罵:﹁為什麼老是『北宗』的人比較沒見識?呆子都曉得這裡有道暗門!問題是, 總要找得出來,這道門才能算道門,找不出來算是什麼門?」 ﹁嫉惡如仇﹂石擒峰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哈哈笑道:﹁邪門。」 秦琬琬已趁亂救起父親,﹁獨角金龍﹂秦璜身軀一直,嗓門可又大了,吼道:﹁你們這群混 球!還不快把石桌掀開?﹂ 仇占兒大﹁喲﹂一聲,跳下桌面,彎腰做個手勢。﹁秦大堡主剛才躺久了,骨頭大概有點發 硬,且讓您老人家舒活一下筋骨。」 你一言我一語,正自嘈亂不休,忽聞姚廣孝的聲音自頭頂傳下:﹁姓岳的,我一生只喜動腦, 不喜動手,今天看在你的分上,勉強陪你走上幾招,總要叫你輸得心服口服,休說我仗著﹃飛鐮』、 『神鷹』二堡人馬以多勝少。﹂ 地室內人眾不由心忖:﹁看來姓姚的已把人手調齊在外面,咱們即使衝得出去,也兔不了一 場血戰。﹂可都有點暗暗後悔:﹁本來與姓姚的並無深仇大恨,剛才虛應他一下,也不致落得這 般下場……真沒料到這傢伙如此心腸歹毒,趕盡殺絕!﹂又都怒氣填膺,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他 碎屍萬段。 但聞罡風呼呼,顯是姚廣孝已和岳翎交上了手。 仇占兒忽又一拍巴掌。﹁外面的聲音怎麼傳得到裡面?可見這兒一定有通風口。」 陳二舍又罵:﹁當然有通風口,否則咱們早就悶死啦!﹂ 仇占兒笑道:﹁『北宗』的人果然沒見識,聲音進得來,人當然也出得去。」 不少人當即紛紛附和,爭相抬頭尋找發聲之處。 帥芙蓉輕咳一聲道:﹁三天王有所不知,通風口大抵窄細彎曲,偌大人體如何鑽得進去?何 況,唯有姚廣孝這等功力深湛之人,話聲才傳得進來,顯見通風管道極長極細,硬要鑽爬,只有 死路一條。」 眾人傾耳細聽,果然僅聽得見姚、岳二人的呼叱,以及陣陣激烈的掌力撞擊之聲。﹁飛鐮﹂、 ﹁神鷹﹂偌多人馬的聲音,卻連半絲也不得聞。 仇占兒唉道:﹁『東宗』的人倒也不賴,可惜韓老兒竟不會用,糟糕之至!」 韓不群重重哼了哼,眼睛仍盯著鐵蛋手中天書不放。 鐵蛋心想:﹁老傢伙死心眼,出都出不去了,還要這個東西幹嘛!﹂本欲把書擲還給他,可 又尋思:﹁唐姑娘一直想看這本書,不如先給她瞧兩眼。﹂遂即走到唐賽兒身邊,把書往她手裡 一塞,笑道:﹁喏,下午答應過妳,快看吧。不過師父說,裡頭盡是邪幻之術,還是不看為妙, 愈看愈邪門。」 唐賽兒剛才稍己舉動,便被師父誤會,差點送命,那還敢再碰這本書,趕緊連連搖頭,然而 鐵蛋﹁邪門﹂二字入耳,心中又不禁一動:﹁天書為本教法術之大全,會不會載有姚廣孝所施之 遁術?果能尋得端倪,逃出地牢,豈非大功一件?」 畢竟小孩兒心性,再也忍耐不住,急忙把書接過,才想翻閱,卻見鐵蛋兀自站在身邊不走, 心中又付:﹁師父若又誤會我把天書翻給外人看,一定又要大發脾氣了。﹂立刻捧著書本,往旁 走開。 鐵蛋暗暗好笑。﹁還以為我想偷看哩,到底是個小妖怪。﹂聳聳肩膀,背過身來,反方向走 了兩步,驀聞韓不群一聲暴喝:﹁小賤婢!原來妳也通敵?﹂ 一道銀電猝發突閃,直劈唐賽兒後背。 鐵蛋暗喊不妙,待要出手阻截,卻那還來得及?腦中頓時掠過唐賽兒屍橫當場的景象,雙眼 不由自主的閉了一下。 但覺火光晃動,疾風暴捲,一人斜剌裡撲出,迎向韓不群脫手擲來的﹁白蓮﹂神劍,正是隨 時都在暗中默默看顧小師妹的﹁病貓﹂林三,兩隻肉掌洸若螃蟹鉗子一般,一前一後奮勇夾上, 怎當神劍劍鋒銳利無比,韓不群又是全力擲出,勢道勁疾,﹁噗哧﹂一聲,直直貫穿林三雙掌, 刺入胸口之中。 剎那間,地室內亂成一團。唐賽兒尖叫道:﹁三師哥!」搶前扶住林三身子,輕輕放到地面, 大顆眼淚滾滾落下,東宗弟子也忙趕過來探視師弟傷口。 西宗人眾俱各搖頭,北宗﹁四大天王﹂則怒目直視韓不群,喝道:﹁姓韓的,未免太不像個 東西了吧?」 韓不群毗目大笑,﹁沒有人能夠背叛我!從岳不黨反出本教那天開始,我就發下重誓,再不 容許任何人背叛我?我姓韓的這輩子吃小人的虧,吃得大多了……」 鐵蛋只覺一股無法遏抑的怒氣,由胸腔直沖入腦袋,眼前頓時佈滿了狂亂的線條和光影,連 自己喉管裡發出的吼聲都沒聽見,只隱約感到自己向前猛衝出去,兩隻拳頭打在一團肉橐橐的東 西上面。 待得逐漸冷靜下來,才發現韓不群惱怒異常的站在三丈開外,一張臉已被自己打得臭腫,鼻 血涔涔流下,順著下巴滴到胸前,卻突然混進了另一標鮮血之中。 只聞石擒峰的聲音冷冷響起:﹁殺人者死!﹂緊接著韓不群雙眼一直,胸口中央「滋﹂地﹂ 響,平空多出了一截刀刃,他兀自搞不清楚,低頭瞅了半日,方才露出怖懼之色,悶掙道:「這 是什麼……玩意……」 石擒峰回肘抽刀,順勢把韓不群一腳踢翻,凝望血刃,桀桀大笑。他二十餘年來一心追緝﹁白 蓮﹂教眾,直到今天才殺了其中的一個大頭,心情自是暢快無比。 鐵蛋暗念聲﹁阿彌陀佛﹂,又覺此舉無謂之至,一摳頭皮,轉身走到東宗諸人身旁,只見林 三面色蠟黃,只剩下了一絲氣兒,無神雙眼猶然盯住唐賽兒不放,嘴角微微泛著笑意,彷彿十分 滿意自己終能躺在小師妹的懷抱之中。 唐賽兒心如刀割,只緊緊抱著這個永遠都在默默照顧自己,最後還為自己送上性命的師哥, 簡直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大師兄王弘道心知林三已撐不了多久,忙強忍悲痛問道:﹁老三,有沒有什麼事情放心不下, 需要交代的?大伙兒都在這裡……」 林三費力的閉了一下眼睛,表示沒有,卻又張目在人群之中搜尋,終於瞅定師弟帥芙蓉,擠 出幾聲不易辨認的字音:「好好照顧……交給你了……」 唐賽兒這才放聲痛哭,尖叫道:﹁三師哥,不要……﹂ 林三雙掌被神劍釘在胸前,只能用肘拐子微微去拱唐賽兒。﹁好好的跟著妳四師哥……﹂ 然而下一刻,雙眼卻突地暴睜開來,怨氣沸滾,厲吼一聲,雙臂猛個朝外一崩,﹁白蓮﹂神 劍離體飛出,帶著一長串血珠,釘在四、五丈外的石壁上。 林三胸口鮮血激濺,伸開雙臂,緊擁唐賽兒入懷,夜梟一般嘶叫道:﹁今生今世,永為我妻!﹂ 手臂將鐵箍一樣縮緊,雙腳蹬了兩蹬。﹁跟我--﹂﹁走」字未能出口,已然氣絕身亡。 死寂頓時如同一張大網罩落下來。地牢內每一個人的心臟,都被林三臨終前的那聲淒厲喊叫 擠壓得幾乎無法跳動。地面上,岳翎和姚廣孝的掌力碰撞之聲,依舊若斷若續的傳下,除此之外, 便只有唐賽兒的嚶嚶啜位,和夢囈也似的﹁今生今世,永為你妻」。 四壁火炬漸漸微弱,暗影彷彿鬼爪,在充滿戚惻的人臉上游移搔爬,空氣中凝結著血液與松 香的氣味,一絲莫名的詭異,漣漪般擴散開來,石壁滲出水珠,此刻卻似一滴滴沉積了數百萬年 的苦血。 鐵蛋心驚半晌,忽然尋思:﹁如果換了我救了小豆豆一命,小豆豆不曉得會不會這樣抱著我?﹂ 竟無端有點羨慕起林三,轉眼望向秦琬琬,只見她眼眶中滿是淚珠,不住抽噎,益顯淒豔動人。 鐵蛋心想:﹁舉凡妖怪臨到這個當口,大約都是一樣吧?﹂既覺自己也可能有此福分,腦海 裡便立刻浮起秦琬琬抱著自己痛哭失聲的情景,心中不禁大為酸楚,又彷彿見到自己渾身鮮血, 咕咕咕噥噥的念著﹁今生今世,永為我妻﹂,更加泫然欲涕,只覺這句話兒比佛經上的句子好聽 大多,轉念卻忖:﹁『妻』?『妻』是個什麼東西?﹂又覺意義複雜深邃,比佛祖他老人家還要 難懂得多。 正自顛三倒四,淚流滿面,忽聽秦琬琬的聲音在耳邊道:﹁你哭什麼?﹂ 忙一偏頭,正迎著那雙欲哭還笑,欲語還休的秋水瞳翦,竟立刻感到其中正透出一股前所未 有的溫柔體貼,恍若柳絲春意,直沁人心脾,不由呆了呆。 秦琬琬一低頭,抹去淚痕,忽然大步走到兀自躺在地下的﹁金龍堡﹂徒群中,一一解開他們 被封住的穴道。 秦璜立刻皺眉喝阻:﹁琬琬,妳幹什麼?﹂ 秦琬琬嘆息一聲。﹁爹,算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事到如今,難道還斷不掉唯我獨尊的妄 念?﹂ 秦璜彷彿就要大怒,但畢竟令晚吃了大虧,不再敢亂發脾氣,拚命克制下心頭暴火,沉聲道: ﹁你們那幾個狗奴才給我聽清楚了,剛才你們因為受到岳翎的煽惑,情尚可原,老夫今日破例網 開一面,饒你們不死,下次再犯,決不寬貸!﹂ ﹁躡雲龍﹂韋騰、﹁掉尾龍﹂李躍、﹁鐵背龍﹂楊潛、﹁赤鬚龍﹂石隱和一干﹁金龍堡﹂精 銳卻個個鼻噴冷氣,不發一言,站起身來之後,只朝秦琬琬深行一禮,便掉頭走到一邊,連看都 不看秦璜一眼。 ﹁獨角金龍﹂不禁氣得手腳冰冷,只覺天地茫茫,竟無半個人可以信任,轉念想起今晚未能 來到此處的三名部屬「醉花娘子﹂蘇王琪和薛聳、狄昇,心上方才稍微有點寬慰:﹁只有這三人 始終對我忠心不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必得大大犒賞他們一番!﹂ 但聞仇占兒重重咳嗽一聲,道:﹁各位兄弟姐妹,鄉親父老,還有什麼糾紛,且等大家同心 協力,脫出這鬼地方以後再說。現在自相殘殺,死一個少一分力量,恐怕到頭來沒人能活得了。﹂ 大夥兒為了掃除地牢中的陰鬱悲苦之氣,當即開然叫好,分頭忙亂起來。東宗諸人也暫且撇 下抱著林三屍身痛哭不止的唐賽兒,四下搜尋暗門通道。 陳二舍卻走至一直呆在一旁的馬必施、桑半畝面前,哼笑道:﹁怎麼著,你們兩個人不想出 去是不是?﹂ 馬、桑二人搓手尷尬笑道:﹁當然……只怕不見容於各位……」 金剛奴大聲道:﹁你們雖然曾為那賊子的手下,但現在同樣也被他害了,沒有人會再算這筆 舊帳。﹂ 馬、桑兩個面容頓展,正要加入眾人行列,﹁大天王﹂何妙順突然喝道:﹁噤聲!怎麼會跑 來了一頭獅子?」 大家齊地一楞,豎耳聽去,果然聽見一陣低沉雄渾的嘯吼,由遠而近,雖是發於地面之上, 傳入地底眾人耳中,卻仍豐沛充足,震得耳膜隱隱發麻。 ﹁真空﹂、﹁無生﹂二使者喜動顏色,叫道:﹁教主來了!」 大夥兒不禁譁然,有的憂,有的喜,有的暗自嘀咕,心頭發毛,其中卻數鐵蛋最為激動,心 想:﹁好多人以為我跟這個『彭和尚﹄有關係,等下如能脫出地牢,倒要當面間他一問。﹂ 但聞獅嘯剎那間來到頭頂,戛然而止,緊接著﹁劈啪﹂一聲大震,呼呼風響兀自久久不絕。 又聽姚廣孝哈哈大笑。﹁空法師兄,愈老愈健了嘛,可喜可賀!﹂ 地底眾人又不由一陣騷動,萬沒想到名震天下的「白蓮﹂西宗教主,竟就是當年幹出無數惡 事,令人髮指的﹁空法﹂大師。 大夥兒紛紛望向西宗二老,只見他倆面露微笑,再看少林住持﹁空觀﹂,卻是一臉陰寒之色, 顯見此言不虛。 石擒峰忽地冷笑一聲。﹁我早說過,少林寺專門造就反徒,這彭和尚難道不是當今天字第一 號大反徒?.﹂ 眾人均忖:「果然會反,連他的老巢『少林寺』都被他反得胡說八道。﹂ 鐵蛋心上又是一凜:﹁我若真和這個大惡人牽扯上什麼關係,可不慘了?﹂一股強烈的恐懼 之感頓時漲滿胸臆,竟有點希望自己的身世永遠都跟現在一樣不明不白。 只聞一個音量宏大,彷彿由幾百隻嗩吶合成的大嗓門,撼天裂地也似的道:﹁你就是岳翎? 好條漢子!替我掠陣,讓我鬥鬥這個如今大富大貴的小老弟!﹂ 話還未說完,狂飆怒濤般的聲響己先灌滿於天地之間。 眾人又不由心忖:﹁這個老傢伙性子如此暴烈急躁,倒不像奸狡陰毒之人。」 但聞岳翎朗笑道:﹁彭大教主之命,不敢不遵!﹂ 這兩大奇人今天也是首次碰面,短短幾句話中卻都包含了既深且濃的惺惺相惜之意。 姚廣孝的語聲已不若先前那般輕鬆,厲吼道:﹁『飛鐮』、『神鷹『二堡聽令:即刻擒殺岳 栩,不得有誤!﹂其實他此舉的用意並非真個要取岳翎的性命,而是生怕他緩下手腳,乘機弄開 堵住地牢入口的大石,放出眾人,一場混戰便必不可免。 地底人眾但只聽得一片模模糊糊的喊殺衝鋒之聲,混夾在另一股颶風聲中,顯然二堡人馬已 將岳翎重重包裹起來。 鐵蛋等七人不禁發急。「師父武功雖高,但被這許多人圍殺,恐怕還是兇多吉少。﹂愈是忙 著找尋暗門出口,卻愈是摸不到半點頭緒,反而互相軋擠成一團,險些大打出手。 忽又聽地面上另一個蒼勁渾厚的聲音笑道:﹁唉呀呀,怎麼這麼多人在這兒打架?真是破壞 風水,將來往在官殿裡頭的人,還會得安寧嗎?﹂嘆口氣又道:﹁這塊地本可保住四百年以上的 王氣,被你們如此一攬,可只剩得兩百多年了。﹂言畢欷歔不已,卻是一代奇俠張三丰的口音。 彭瑩玉呵呵大笑,直有獅王懾服萬獸之威。﹁邋遢老兒,你跑來幹什麼?﹂ 眾人都不由駭異。﹁這彭和尚一面和姚廣孝動手,一面尚有餘力這樣說話,內功之深,簡直 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只聽張三丰咦了一聲。「你這和尚好生眼熟,倒像在那裡看見過……﹂ 彭瑩玉怒道:「王八老壞貨!連我也不認識了?你的尿布還晾在我山洞外沒收哩!﹂ 張三丰笑道:﹁哦哦哦,對對對,提起尿布就想到你,你是那個彭什麼東西的……﹂ 姚廣孝突然岔道:﹁你們兩個少攀關係!邋遢老兒!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想幹什麼?﹂居 然也聲不頓氣不喘,只是音量不比彭和尚來得宏大震人。 張三丰囁嚅道:﹁姚老弟,這麼兇幹嘛咧?我在找我的徒弟……﹂ 大伙兒當下大喜過望。﹁張三丰一動手,還有什麼石頭推不開?﹂紛紛帶笑望向﹁快劍﹂關 曉月,恭賀他有這麼個好師父。 又聞岳翎笑道:「你的寶貝徒弟就在你所站之處的地皮下面,只怕要你老人家費點力氣才救 得出來。﹂ 張三丰哼道:﹁你又是誰?什麼『問天下英雄,面子幾何?塑古令豪傑,一文一個』,詩不 像詩,面子也做得狗屁至極!﹂ 鐵蛋想起那日師父在﹁飛鐮堡﹂外假扮張三丰,賣人皮面具給自己,不覺噴笑出聲。﹁這老 兒成天裝糊塗,其實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眼睛。﹂ 仇占兒忍耐不住,奶娃娃般尖叫道:﹁張大俠,快來推石頭,儘嘮叨個什麼勁兒?﹂他的功 力本不夠將話聲傳上地面,但姚、彭、岳、張四人俱乃當世絕頂高手,耳目何等聰敏,自然聽得 一清二楚。 張三丰原已尋著石級,碰碰蹭蹭的來至地牢門外,一聽這話,嚇了一跳,袋鼠般蹦跳回地面, 嚷嚷:﹁這個地洞有鬼!我的徒弟竟變成三歲娃兒了,我的媽喔!老漢老得愉快,只等著當神仙, 一點也不想返老還童,你們莫害我!」 仇占兒氣道:﹁我不是你徒弟,我也不是三歲娃兒,你再不來搬石頭,你的寶貝徒弟就真要 成仙了!﹂ 張三丰猶豫道:﹁我只想救我徒弟,又不想救你……咱們打個商量,我如果把石頭搬開,請 你不要出來,只讓我徒弟出來,可不可以?﹂ 眾人都不禁暗罵:﹁這個老混蛋,分明是在找麻煩!﹂ 卻聽姚廣孝笑道:「那洞裡的人可多著咧,到時候你不想讓他們出來都不行。邋遢老兒,『白 蓮』三宗的人,你救不救?﹂ 張三丰立道:「沒交情,不救。」 姚廣孝又道:﹁馬必施、桑半畝、秦璜,你救不救?﹂ 張三丰道:「近十幾年來太跋扈了,不救。」 姚廣孝再道:﹁少林長老,你救不救?」 張三丰道:﹁佛道本一家--﹂頓了頓,呸道:「不救。﹂ 姚廣孝笑道:﹁近來赫赫有名的『鐵蛋』惡僧,你救不救?」 張三丰哼道:「這傢伙殺了我的師侄『摩雲劍客』徐蒼岩,帳還沒跟他算,救他個屁!﹂ 姚廣孝笑道:「那你就一旁坐著吧,別忙了。」 張三丰唔唔道:﹁我那徒弟素有仙骨,七日不飲不倉,也不至於死。我就等其他人都死光了, 再救他出來。﹂說完再無聲響,彷彿真的坐到一邊去了。 大伙兒又是氣惱又是失望,想求關曉月開口向張三丰求情,又都扯不下這個臉,急得眾人摳 脖子、咳濃痰,只沒計較。 但聞岳翎笑道:「邋遢老兒,你拿什麼蹻?別以為沒人弄得動那塊石頭。﹂ 張三丰悠悠道:﹁我剛才看過了,那大石少說也有五千多斤重,當今之世,只有四個人能弄 得動它,可惜一個不肯,三個正忙……﹂ 岳翎哈哈大笑。「你真當天下沒有第五個人能及得上咱們這些老不死?蔑視後生,頂頂要不 得,沒想到你也會犯這種毛病。」 張三丰笑道:﹁非我蔑視後生,而是如今後生太不長進。看看那個什麼馬功、柳翦風,竟被 人目為年輕一代中的翹楚,簡直跟塊臭豆皮差不多,再瞧瞧那個桑大少爺,兩三下就被人家擺平 了,叫我老漢如何看得起?﹂ ﹁美髯公﹂桑半畝聞言不禁大為徨急。想是桑夢資因見父親被坑,乃出手抗拒姚廣孝等人, 結果反被對方制服。 又聽岳翎笑道:﹁這些小潑皮何足道哉?老實告訴你,當今第五人正在地牢之中,他不出來 便罷,一出來管教天下人盡皆嚇殺!﹂ 地底人眾不由大皺其眉,相互瞪眼,想不出這間石室內有誰會是﹁天下第五人﹂。 只見﹁怏劍﹂關曉月微微一笑,朝﹁殺生和尚﹂方戒努了努嘴巳。﹁道兄,咱倆至今還未分 出高低,與其硬拚,不如換種法子。﹂ 方戒怔道:﹁換什麼法子?」 關曉月身形猝閃,竟欺至鐵蛋面前,起手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胸口上。鐵蛋絲毫未加防 範,「哇﹂地慘叫一聲,仰面跌到方戒腳邊。 「殺生和尚」頃時露出三十年也未必見得著一次的生硬笑容。﹁好,咱們比比看,看誰打得 兇!﹂探手提起鐵蛋,狠命一掌打得倒飛出去。 餘人錯愕未己,﹁四天王」金剛奴卻猛地一拍巴掌,叫道:﹁對了!『賤骨頭神功』!﹂ 剎那間,大伙兒的眼睛都亮了起來。﹁聽說這小子愈揍愈厲害,大家如果同心協力,把他好 好的揍上一頓,脫出地牢就有望了!﹂ 當下摩拳擦掌,不分恩怨敵我,爭相圍攏。 鐵蛋暗暗叫苦,抱著腦袋嚷嚷:﹁我不是賤骨頭!莫來莫來!﹂ ﹁小黑熊﹂赫連鎚笑道:﹁師父,晚啦,忍著點,一下子就過去了嘛。﹂ 帥芙蓉搖頭晃腦的道:﹁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者,其謂師父也歟?﹂ 鐵蛋嚷道:﹁身都被殺了,還成個屁的人?」 怎奈眾意已決,一個挨一個,圍成一個大圓,將鐵蛋圈在中央,齊聲喝道:﹁別賴!乖乖站 起來挨打?﹂ 秦琬琬見這許多平日獨霸一方的江湖大豪,今日竟捐棄前嫌,聯手造就鐵蛋,心中固然欣喜, 卻又怕鐵蛋承受不住,做不成﹁當世第五人﹂,反做了﹁地獄第一鬼﹂,不由急聲道:﹁各位大 叔大伯,下手時先放輕一點,萬一……﹂ 金剛奴大笑道:﹁秦姑娘放心,這小子是個打不破的蛋。﹂ 仇占兒瞇瞇眼睛,接道:﹁到時候,包準還妳一個--」他本想說﹁完完整整的大卵蛋﹂, 轉念可覺這話當著大姑娘家未免不雅,趕緊改口道:﹁完完整整的好女婿。﹂ 秦琬琬立刻王臉通紅,下面的話再也不好意思出口。﹁獨角金龍﹂秦璜十餘年來苦心培養女 兒,只希望日後能替她找個有權有勢的婆家,不料到頭來她竟愛上了一個比隻餿水桶強不了多少 的癩頭小和尚,心中之氣苦,可想而知,現在卻好有這麼個機會,可以名正言順的痛打鐵蛋,況 且他本不信什麼﹁賤骨頭神功﹂,暗自忖道:﹁兩下子打死這禿驢,別人也沒得話說,又可斷掉 琬兒的癡念,乖乖嫁給建文太子,真是一舉兩得。」當即率先走到圈中,飛起一腳,把鐵蛋踢了 個跟頭。 陳二舍笑道:﹁喲!老丈人打女婿,愈打愈開心。﹂ 秦璜連連點頭。﹁不錯,愈打愈開心,愈打愈開心。﹂拳腳齊下,恰似擂鼓一般,使那隻胖 皮囊發出各種激勵殺心的野蠻怪音。 鐵蛋本還不願平白吃上這麼多苦頭,但剛才一聽秦琬琬滿懷關注的替自己求情,不禁一陣激 動,尋思:﹁人家林三為了唐姑娘,連命都肯送,我挨幾下打又算得了什麼?等下能得小豆豆一 句稱讚也是好的。﹂陡然勇氣倍增。又想到師父跳入葫蘆之前,對自己說﹁後事全交給你﹂時的 神情,頗有器重與信任之意。﹁總不能讓師父失望吧?這麼多人全靠我救命哩。﹂只覺肩頭沉重, 不得不奮起承天下毒打於己身之心,挺了挺腰幹,硬了硬頭皮,苦笑道:﹁來吧來吧,想當『天 下第五人』,先得做做過街老鼠,真個是『如要見佛,先歷萬劫』……﹂ 咕咕噥噥,說之未休,幾十隻拳頭腳板已同時踢打到他身上。 地牢內幾十個人,首推西宗﹁真空﹂、﹁無生﹂二老功力最深,自然當仁不讓,站在最內圈; 再來則是少林﹁空觀﹂長老以及﹁南劍北刀﹂;北宗﹁四大天王﹂和﹁三堡」老堡主還只排在第 三層。其餘諸人自度打也是白打,起不了什麼作用,便只於最外圍圈成一個大圓,拍手吶喊,同 時為挨打及打人的雙方助陣歡呼。 這一頓痛揍,即連江湖上有史以來最壞的壞蛋也不曾受過,不想今日鐵蛋為了救眾人之命, 竟得捱上這麼一場非人酷刑。 只聞皮鼓﹁咚咚﹂,不絕於耳,鐵蛋渾身上下發出無盡聲響,蛋般軀殼更四下亂滾。鐵蛋咬 牙苦撐,只覺七竅之中塞滿淤血,整個人憋悶得簡直要爆裂開來,體內真氣時而分作千萬小股, 到處流竄,猶如針刺火灼,痛癢難耐,時又匯成數道洪流,專注要穴衝突,宛若毒龍翻波跳浪, 攪得五臟六腑全離了位置。 ﹁西宗﹂二老起初尚不大相信﹁賤骨頭神功﹂真有傳言所說的那麼神妙,只用上了一半力道, 各自打了鐵蛋七、八下,便有點怕他承擔不住,趕緊收手,不料往鐵蛋面上一看,卻見他眉目之 間神光燦然,兩頰微紅,恰似酒鬼淺飲三杯,興頭才剛開始一般。 二老互望一眼,心下駭異不已。﹁世上真有如此古怪的功夫!咱倆卻像兩隻在井裡待了八十 年的老青蛙,直到今日才略知世界之大。﹂忽然憶起彭和尚曾經講過的一番話,又不由楞楞的盯 住鐵蛋,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東西似的。 金剛奴笑道:﹁二老恁地秀氣,須像我這種打法,才能把鐵蛋鍊成鋼蛋。」大步搶入內圈, 罈大拳頭打鐵一樣只顧亂砸。 鐵蛋臉色果然宛若火中鐵塊,愈來愈紅潤,甚且緩過氣息,笑道:﹁你老小子怎麼愈來愈沒 勁兒了?﹂不知自己內勁愈來愈強,卻以為人家愈來愈沒力氣。 仇占兒嚷嚷:「不得了!不得了!咱們已經不夠看了,即便是長江決口,後浪也未必推得如 此之急。空觀長老,你們少林寺果然有一套,服了服了!﹂ 空觀藍灰色的鷹眼熠熠閃爍,冷笑道:﹁這卻不干少林的事。無慾從小受岳翎調教,更不知 從那裡學得這身古怪功夫,老納忝為住持,一直都披蒙在鼓裡。﹂忽然一掌,拍向鐵蛋胸前﹁期 門﹂大穴。 「期門﹂乃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重擊必死。大伙兒剛才出手,俱都避開鐵蛋周身要穴,以 免誤了大事,不料這空觀竟如此莽撞,不分青紅皂白,猝下重手。 卻見鐵蛋就地打了一滾,昂聲大叫:﹁好舒服!」一骨碌跳起,活像匹蓄勢待發,奮鬣揚蹄 的野馬。 大伙兒的精神也為之一振,不但卯足全力,且儘往鐵蛋要害招呼,剎那間各種至剛至陽的動 力,爭相擊上鐵蛋前胸後背二十八處大穴,撩得鐵蛋直呼暢快,好似跌入了一個暖洋洋的漩渦之 只覺自己的身體愈來愈胖,卻愈來愈輕,簡直像個充滿了氣的球,只想鼓騰,只想蹦跳,只 想把躍動於四肢百骸裡的無限精力向外放射,腦海中更是一片暈醉恍惚,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鐵蛋好不容易慢慢清醒過來,張眼只見痛揍自己的一二十名高手全部面色 慘青,盤坐在地,渾身衣衫淋過雨一般透溼,雙手卻死命搗著耳朵;再看外圍一干人眾,有的仰、 有的仆、有的跪,身體蜷曲成各種形狀,只求能將頭顱包住。 鐵蛋大感奇怪,翻身一跳,差點把頭撞在石室頂上,嘴裡笑道:﹁你們幹什麼?﹂卻沒半個 人聽得見他的話。 鐵蛋大腳跨入師兄、徒弟堆中,一把提起﹁石頭﹂無懼,間道:﹁你們的耳朵怎麼啦?﹂ 石頭回過神來,發抖道:﹁老七,求求你,別叫了,世上那有道麼難聽的聲音?」 赫連鎚鬆開搗耳雙手,咕嘟低罵:﹁叫春!爛胯腿子的大野貓!﹂ 餘人也都小心翼翼的放下手掌,真個再沒聽見鐵蛋的大嚷大叫,才重重吐出口氣,冷汗卻又 無止無歇的冒出來。地面上不知怎地,似也停下了爭鬥,四方一片怪異的寧靜。 鐵蛋正摸不著頭腦,忽聞張三丰喃喃之聲自頂傳下:﹁這怎麼可能?只不過眨了眨眼兒,就 冒出來這麼個高手,又不是蒸饅頭?﹂ 原來剛才鐵蛋在心神恍惚之際,不住叫喊,內力強勁得將聲音一直送上地面,頓令交戰雙方 盡皆錯愕,罷手住鬥,地底眾人更被他震得腦袋發炸,他自己卻一點也不知情。 又聽岳翎哈哈大笑。﹁小雞悶在蛋裡要經過不少時候,破殼而出卻只須一瞬,這麼簡單的道 理你都不懂,枉吃了八十年難蛋。﹂ 張三丰笑道:﹁我吃的蛋都沒孵出過小雞,我當然不曉得啦。﹂ 鐵蛋心忖:﹁功力到底增強了多少?﹂暗一提氣,只覺內息豐沛雄厚,竟似體內憑空多出了 一個大海,無邊無際更摸不著底,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三天王﹂仇占兒奮力爬起,擰了擰身上衣裳,﹁唏哩嘩啦﹂弄了一地水,搖搖頭道:﹁打 人也會打得這麼累,以後再不打人了……小子,你還楞在那裡幹嘛?咱們打你可不是白打的,快 去搬石頭!﹂ 餘人也都疊聲催促:﹁快去快去!叫他們看看厲害!﹂ 鐵蛋心中並無把握,勉力抖擻精神,往雙掌上各吐了口口水,振臂、旋腰、扭頭、拱屁股, 各種惡形惡狀搬弄一回,﹁呀喳﹂一聲大吼,自己卻先退了兩步。 仇占兒跌足道:﹁打鐵趁熱,快快快!﹂ 鐵蛋無可推搪,碎步上前,先伸右掌抵住大石,試了試勁道,只覺那石頭並沒有想像中重, 當即信心大增,左手也跟著舉起,運足力氣,慢慢向外椎,大石發出悶哼,頓時顫巍巍的搖晃起 來。 大夥兒歡聲雷動,又叫又跳。這一刻,鐵蛋在他們眼中,簡直是天底下最可愛也最偉大的人 物。 鐵蛋今生從未覺得自己竟如此重要,更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受歡迎,不禁喝醉了酒一般,原本 已然豐沛無比的內勁,益加浪頭也似鼓盪到最高峰。 金剛奴喝道:﹁不要細摳細摸,用力推它一傢伙!﹂ 隨著這聲暴雷震喝,鐵蛋嘴中也發出一響霹靂,眾人但覺一陣颶風寒氣壓面倒來,全部不由 自主的跌出士、八尺,再定睛看時,只見那巨石急速向後退去,大伙兒驚叫不已,忙伸手堵耳, 拿樁穩胯,卻已是不及,﹁轟隆﹂一陣裂天絕響,地面彷彿馬背似的猛一顛簸,把所有人都甩上 了半空,跌下來又堆成一團七手八腳的人球。 只聽鐵蛋撕著喉嚨嚷嚷:﹁門開嘍,門開嘍!」 眾人不顧疼痛,拚命想要爬起,卻怎麼爬也爬不起來,最後才發覺原來是鐵蛋高高坐在人堆 之上,兀自手比腳畫,樂得什麼都忘了。 無惡氣極大罵:﹁老七,你從前是個討厭鬼,你現在還是個討厭鬼,你永遠都改不了你那副 討厭得要死的嘴臉!﹂ 鐵蛋這才覺醒,忙從人堆上跳下,仍然手舞足蹈,大叫﹁門開嘍﹂。 眾人紛紛爬起,見那大石竟深深嵌在對面石階壁裡,俱皆駭異。 秦琬琬剛才也被壓在人堆之中,不知被那幾隻怪手白摸了好幾把,心中羞惱萬分,照準鐵蛋 踢了一腳,罵道:﹁你還發瘋?」 鐵蛋卻對著她笑嚷道:﹁哇,我好大力氣!好大好大!﹂邊叫邊率先衝出門外,每一級石階 便都回響起﹁好大好大﹂之聲。 眾人生恐這滿佈機關的地牢又變出什麼花樣,也爭相蜂擁出門,一群土撥鼠也似搶上石階, 往地面直跳。東宗弟子有的拔下神劍,有的攙起唐賽兒,有的抱起林三屍身,卻連看都不看韓不 群,默然出門而去。 ﹁李白怕﹂李黑昏頭搭腦的走在最後,忽見韓不群竟動了動,口中發出微弱的呻吟。 李黑心中不忍,挨過去笑道:﹁還沒死呀?難道真個活不膩?﹂ 韓不群掙了幾下,彷彿知道自己沒救了,臉上漸漸露出一抹獰惡之色。﹁小子,幫我一個忙。﹂ 李黑急急搖手。「別找我,我可沒錢包你白包。﹂ 韓不群哼笑道:﹁我也不想那麼麻煩,這裡正是我上好的埋骨之所。﹂費力從懷中掏出一帖 符咒。﹁用我的血,把我的生辰八字寫在上面。」 李黑出身武當,對這些玩意兒自也稍知一二,遲疑著問:﹁你想害誰?」 韓不群面如厲鬼。﹁咱韓氏『白蓮』最大的仇人--朱元璋一家老小。﹂ 李黑尋思:﹁姓朱的、姓韓的,反正一樣壞,讓他們去狗咬狗。﹂當即依言寫上韓不群的生 辰八字,又遵照指示拿去地牢西北角上掩埋妥當,回轉來時,韓不群已睜著眼睛死去,嘴角浮出 娃娃般甜蜜的笑意,彷彿已然親眼見到大仇得報一般。 李黑心忖:﹁這種邪術有個屁用?﹂然而游目一掃空蕩蕩的地牢四周,竟只覺渾身陰寒,不 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 他那知後來朱棣為了要鎮壓元室的王氣,將沈渣土和開鑿筒子河挖出來的泥土,一古腦兒全 堆到此處地面,即是日後俗稱的﹁煤山」。 韓不群埋骨於此山之下,兩百多年後,明朝最後一個皇帝明思宗被﹁闖王﹂李自成逼得自縊 於此山之上,兩姓恩怨至此作一了斷,亦不可謂與姓李的渾頭所埋下的符咒無關。 李黑愈瞧地牢裡種種陰怖血腥之相,愈覺寄寒徹骨,被鬼掐住脖子似的悶嚎一聲,連滾帶爬 衝上石階,混入眾人堆中,惹得大家都罵:﹁酒蟲犯闕了是不是?」 須臾來到洞口,清冽空氣迎面撲來,大伙兒的精神都為之一振。金剛奴捲起袖管,喝道:﹁咱 們彼此之間的舊帳先還別算,先打散了那群猢猻王八蛋再說!﹂ 眾人鬨然應是,箭射弩奔,紛紛躍上地面。 星空雪地之中,只見﹁魔怫﹂岳翎空手站在﹁飛鐮﹂、﹁神鷹﹂二堡人馬圈內,神態悠間, 與腳邊的成堆屍體極不相稱;張三丰卻離得老遠,坐在一落石材上咧嘴傻笑。 老虎和尚姚廣孝對面則立著一名身材魁梧異常,鬚髮宛若獅子一般覆蓋了整個上半身的白衣 老人,眉展目瞬之間,透出十里外都聞得著的鞭炮氣味。 眾人心上立刻澎湃起一陣強烈波濤。 這個五十年前偷盜少林鎮寺之寶﹁如來神功譜﹂,殺害了滿門﹁空」字輩師兄弟的﹁空法﹂ 大師;卻又首舉義旗,反抗蒙元,四處傳佈彌勒思想,即連朱元璋亦受其教誨的彭和尚;繼而擁 立徐壽輝,創建﹁天完﹂國,席捲荊襄,稱霸一方的﹁護國大法師﹂彭瑩玉;如今又是聲勢最為 龐大,最教朝廷頭痛的﹁白蓮﹂西宗彭教主,身上究竟負載著多少傳奇,胸中究竟蘊藏著多少玄 祕,恐怕連神通廣大的觀世音菩薩都未必搞得清楚。 大伙兒對他也只是聞名而已,從未見過面,此刻都不由暗暗嘀咕:﹁這個老傢伙那裡像個和 尚?簡直是頭毛猩猩!﹂ 彭瑩玉的目光也正朝這邊掃視過來,彷彿兩道火焰,燙得眾人眼睛生疼,趕緊低下頭去。 鐵蛋心臟也自狂跳不已,卻硬是收不回視線,一逕瞪著那覆滿毛髮的獅子面龐發愣。 彭瑩玉目芒映奪,終於落定在鐵蛋身上,眼中立刻露出一抹極端怪異的神情,張了張嘴巴, 又強行按捺住話語,只輕嘆一聲,喃喃道:﹁還是沒有破,可惜可惜,還差一點。」 張三丰嘟嚷道:﹁真要破了還得了?咱們都沒得混啦。﹂ 姚廣孝面容凝肅,沉聲道:﹁空法師兄的『如來神功』終於找到傳人了,真不簡單,連心狠 手辣的功夫都學得青出於藍。﹂ 鐵蛋身上這種古里怪氣的﹁賤骨頭神功﹂,至今還沒有人知道究竟算是那門子功夫,不過大 家都自心忖:﹁本有人說是藏邊『七毒門』的﹃吸功大法』,如今看來顯然不對。『吸功大法』 不但能吸走對方的內力,且會令對方中毒死亡,咱們剛才打了他這半天,除了累,根本一點異狀 都沒有,由此可見武當『摩雲劍客』徐二俠也決非『鐵蛋惡僧』所殺。﹂心中本已很感激鐵蛋, 此刻更不由爭相替他說話:﹁你才他奶奶的心狠手辣!就算他身負『如來神功』又怎麼樣?經書 不是他偷的,人也不是他殺的,少林弟子身懷少林絕技,本就天經地義,要你姓姚的放什麼屁?﹂ 彭瑩玉哈哈大笑。﹁你們別為這件事情傷腦筋啦,全都是胡猜亂想。﹃如來神功﹄雖為少林 七十二項絕技之首,但在那個小傢伙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何須費勁去學?﹂ 眾人都唬一跳。﹁難道還有比『如來神功』更厲害的功夫不成?﹂ 只聽金剛奴大吼道:﹁什麼都別嚕囌,先宰了那些龜兒子再說!﹂ 大伙兒早已怒氣填膺,紛紛掣出乓刃,就待一湧而上。 張三丰突地一響斷鐵大喝:「且慢!﹂直將眾人震退了好幾步。 張三丰臉上現出難得一見的肅穆神情。「凡事總有解決之道,用不著多傷人命。﹂ 姚廣孝眼珠轉動,笑道:﹁依你之見,又當如何?﹂口氣已大不如先前霸道,頗有商量的餘 地,實因他盱衡局勢,不得不然。 ﹁飛鐮堡﹂本仗著馬必施與﹁飛鐮五雄﹂,才得以橫行江湖,在﹁三堡﹂之中勢居首位,但 自從那次激烈內訌之後,可謂菁英盡去,只餘下一大堆專會拚命、全無功夫的堡眾,此次又只來 了兩、三百名,戰力十分有限;﹁神鷹堡﹂則因往常太愛賣弄花拳繡腿,一旦真刀實槍硬拚起來, 只覺招多而用少,式倍而功半,不反挨人打便算不錯。剛才岳翎獨鬥二堡人馬已然游刀有餘,現 在又放出這許多條大蟲,顯而易見,消滅二堡只在指顧之間。 姚廣孝心念電閃,面容依舊一片輕鬆,悠悠道:﹁邋遢老兒的意思,可是一個對一個?這我 贊成。姚某人今日就憑這一雙肉掌,會會天下英雄。﹂ 這一下避重就輕,倒也耍得漂亮。他眼見對方陣中高手雖多,但真能與自己抗衡的也只彭瑩 玉和岳翎二人而已,縱然戰之不勝,起碼也能全身而退,還可保住二堡人馬,徐圖再起,當即亳 不考慮的開口搦戰。 ﹁四天王﹂金剛奴立刻大步上前,一派黑影團團滾動,好像在地下潑了一層墨。﹁先讓老子 教訓教訓你這小子!﹂ 巨掌叉開,遮星暗月,直如一張餃子皮,把姚廣孝的腦袋當成餃子餡兒一樣的兜頭包落。 姚廣孝噴口大笑。﹁邊區土匪也敢在老夫面前放刁?」 翻掌豎立胸前,﹁絲絲﹂刀風破空,只一砍剁,金剛奴立覺渾身都著起火來,忙不迭向後退 避,頭頂仍不免一涼,大把頭髮在銀天雪芒之中根根散落地面。 這一手委實俐落至極,不論敵我雙方都鼓掌喝采,連金剛奴也不禁一翹大拇指。﹁姓姚的, 我服了你,這輩子再跟你作對,我『四天王』不是人!﹂ 雙掌一摸頭皮,將滿頭頭髮盡皆削去,昂首退回陣中,照樣也贏得了一片叫好之聲。 ﹁大天王﹂何妙順一抱拳道:﹁在下領教少師高招。﹂ 正待越眾而出,忽聽﹁魔佛﹂岳翎搶道:﹁何兄,稍等一會兒。」 他不管在﹁三堡﹂或﹁白蓮﹂東、北二宗之間,都具有無上的威嚴,何妙順當即止步,扭頭 露出疑惑的神情。 岳翎目注姚廣孝,緩緩道:﹁咱們乾脆一點,用不著拖泥帶水,也免日後說咱們用車輪戰法 戰你。﹂抬手一指鐵蛋。﹁這個東西才只十九歲,我賭他接你五招不成問題。﹂ 姚廣孝闊嘴飄出微笑。﹁如果接不下?﹂ 岳翎目射寒光。﹁岳某人終身供你驅策!」 眾人胸中不禁齊打一下鼓。﹁雖說小傢伙已非昔可比,但姓姚的何等老辣高強,接他五招實 在難說得很。這賭注下得太險了一些。﹂ 鐵蛋更是大吃一驚,連連向師父拋出求饒的眼光。 姚廣孝虎目圓睜,兩顆眼珠子水車般上下直滾,才想開口答話,彭瑩玉卻已先搶道:﹁何止 五招?接他十招都不礙事。空性,咱們就以十招為準,小傢伙若接不住,咱『白蓮』西宗全聽你 號令,但如果他接下了,你卻要怎麼樣?﹂ 姚廣孝仰天大笑。﹁姓姚的十招之內拿不下那個小混蛋,要這一身武功也是沒用!﹂ 彭瑩玉擊掌道:﹁好!一言為定。小傢伙,上!﹂鬚髮飄飄,大步往旁移開,神色篤定得宥 若磐石。 岳翎笑道:﹁彭教主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倒顯得我小氣了。好吧,捨命陪鐵蛋,我也賭十招。﹂ 身子不知怎地一轉,早脫出二堡包圍,恰與姚廣孝、彭瑩玉鼎足而立,伸手一指三角形的中央。 ﹁揚名立萬正在今朝,快來快來!」 鐵蛋叫苦不迭,只覺肩膀壓上了兩座小山,弄得腰幹都有點挺不直,硬著頭皮走到姚廣孝對 面七尺之處站定,腦中兀自發暈。 彭瑩玉哼道:﹁見不得大場面?沒出息!﹂ 聲若鐘槌,狠狠敲入鐵蛋腦袋,不由得清醒過來。又聽﹁搏命三郎﹂左雷一旁大叫道:﹁師 父,你怕什麼?反正輸了也不賠你的本,就讓那兩個老鬼去當姓姚的奴才!﹂ 大伙兒俱皆忍俊不住,噴笑出聲。 鐵蛋心中頓感一陣輕鬆,蟄伏在血管底層的那股永不服輸的狠勁,便又如同潰閘洪水一般沖 湧到全身每一處角落,他的瞳孔開始收縮,經脈開始跳動,肌肉開始膨脹,甚至連指甲都發出﹁必 必剝剝﹂的炸響。 姚廣孝似乎看出了一些不妙的兆頭,一向懶倦的病虎面龐倏地露出蓄勢獵殺的樣相,只喝了 聲:﹁注意了!」天地就陡然變起色來。 有一剎那,鐵蛋幾乎放棄了招架的念頭。鐵蛋從小佩服觀音菩薩,因為少林寺﹁大雄寶殿﹂ 內供著一座千手觀音像,鐵蛋每次望著他,就覺得天下沒有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 ﹁只有一個人,我不敢跟他打。﹂每當鐵蛋把師兄弟打得落花流水之後,都會指著佛像,說 上這麼一句。 然而此刻,鐵蛋眼中卻似看見了一千尊千手觀音,使他覺得自己僅有的這兩條手臂根本派不 上用場,但他瞧靦來勢,彷彿全為硬手,便立即尋思:﹁我又不怕打,就給他打一下又怎麼樣? 老傢伙不用兵刃、又不用點穴擒拿,算他倒楣。」 鐵蛋只有兩隻手,兩隻手卻正好護住一顆頭。 只覺胸口一陣電觸雷殛,軀體便隨著狂風亂舞起來。 換在以前,鐵蛋縱有神功護身,也禁不住姚廣孝半掌的力量,但他現在身懷當世一四二名拔 尖高手毒打之功,內息雄渾,實己與姚廣孝相差不遠,這一擊雖打得他飛出七、八丈,卻絲毫未 傷著內腑,反而感到真力又增強了許多,半空中一個魚躍,穩穩站落地面,臉皮宛如鑽石一般放 出異樣光彩。 眾人立爆一片歡呼:﹁一招啦!﹂心中卻都忖道:﹁姚廣孝若一連打他十掌,小傢伙不曉得 要變得多厲害呢!﹂回想起自己數十年來爭勝逞強,心頭不由蒙上一層惘然與頹喪。 姚廣孝臉色更是變得怕人,時青時紅,誰也猜不透他心裡正在想些什麼。﹁飛鐮﹂、﹁神鷹﹂ 二堡人馬尤其悚懼萬分,他們剛才已被岳翎一陣狂飆殺得魂飛魄散,只因姚廣孝尚能硬撐在那兒, 方才稍微保持住一點膽氣,不料現在竟又冒出個鐵蛋,一副神勇難當的模樣,眼看就要逼使姚廣 孝認輸,更加上那許多條大蟲在旁虎視眈眈,衡情度勢,顯然凶多吉少。 只聽﹁翹遙鷹﹂秋無痕大聲道:﹁柳堡主,這兒沒我的事,我先走一步了。﹂當真就要轉身 離去。 柳翦風怔了怔,急道:﹁秋兄,你這是什意思?﹂ 秋無痕一翻白眼。﹁一個人只有一條命,我可犯不著為『神鷹堡』送上這條命。﹂ 柳翦風氣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的道:﹁『神鷹堡』待你不薄,你怎能在最危急的時候一走 了之?日後傳揚出去,你姓秋的還能做人嗎?﹂ 秋無痕冷笑連連。﹁你這話好生奇怪,我本來就是人,何須再倣什麼人?況且,我為『神鷹 堡』出了那麼多年力,對『神鷹堡』又何嘗薄過?你的想法未免太一廂情願。若論你我之間的私 交--﹂語聲稍頓,一指﹁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續道:﹁他們給我一萬兩黃金,叫我推你為 堡主,我難道沒有一切照辦?我對你早已仁至義盡,再沒什麼好說的。」 一語方畢,﹁蹁躚鷹﹂燕啣翠立刻大聲咋唬:﹁一萬兩?我才只拿五千兩,更沒理由為『神 鷹堡』買命了。﹂ 柳翦風暴跳如雷。﹁姓燕的,你說話莫味著良心,你明明也拿了一萬兩……﹂ 燕啣翠笑道:﹁口說無憑,收據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這種交易自然不會有收據,當下﹁步虛鷹﹂雲含煙叫道:﹁我才只拿三千兩,去他的去他的!﹂ ﹁舞月鷹﹂花團簇嚷嚷…﹁我更少了,欺負人嘛!﹂ 大名鼎鼎的﹁神鷹堡﹂六大支柱果然輕功絕佳,就在論斤論兩聲中,一下子走得影兒都不見 了。其餘﹁神鷹﹂堡眾俱各心忖:﹁人家一萬兩、五千兩的都走了,咱們這些三百兩、一百兩的 還留著幹什麼?﹂不管大鷹、小鷹,一齊走得精光。 柳翦風頓時氣呆在當場,作聲不得。卻聽一人叫道:﹁喂喂喂,你們別走,你們跑光了,四 年後誰來推我當堡主?﹂ 原來是﹁摘星玉鷹﹂桑夢資剛剛被老子救醒,竟比誰都發急,放足尾隨眾鷹而去,只聞得﹁沒 了你們,誰來推我當堡主?﹂的悲淒叫喊,在黑夜之中久久不散。 金剛奴等人見狀,都不覺失笑,唯獨岳翎神色黯然,欷歔不已:﹁當初創建﹃神鷹﹄,本是 想讓每個人都能活得自由自在,不意如今居然落得這般收場。﹂一瞬間,只覺得人世乏味至極。 忽聞﹁鐵面無私﹂馬功喝道:﹁『飛鐮堡﹄忍辱臥底,只為誅除這些奸賊,今日果然大功告 成。弟兄們,上!﹂抖出飛鐮彎刀,沒命向柳翦風撲去。 眾人大大一楞之後,都搖頭不迭,直想不出老天為何會造出這等卑鄙無恥的傢伙。﹁飛鐮堡﹂ 徒更被這個新堡主的種種行徑攪得目瞪口呆,再也不跟以往一樣振臂響應,反而把雙手都縮到了 背後。 只見馬功黧黑精悍的面龐上,掛滿了正義凜然之氣,縱刀直劈柳翦風頭顱。﹁梳翎神鷹﹂雖 因變起肘腋,頗有點措手不及,但終非易與之輩,純金雙槍翻自腰間,左槍險險架開彎刀,右槍 扎向對方胸口。 馬功手腕倏轉,﹁嘩啦」一聲鐵鍊響亮,早纏住柳翦風右手短槍,彎刀由上而下劃個弧形, 眼看就要跌落地面,卻又詭異絕倫的往上一跳,倒釣柳弟風下陰。 柳翦風忙橫過左槍來攔,又吃彎刀刀刃咬住,抽拔不得,馬功手腕再抖,鐵鍊兜出一個大圈 兒,套向對方頸項。 柳翦風狗急跳牆,索性撇下手中雙槍,猛然往前一撲,抱住馬功腰肢,雙雙滾倒在地,糾扭 作一團。馬功手中的飛鐮彎刀反而礙事,也忙甩開兵刃,伸手去掐柳翦風的脖子。兩人卻似一對 潑皮無賴,踢咬叫罵全用上了,打得滿地生煙。 ﹁千面羅剎﹂何翠尖叫道:﹁早就叫你把這個不肖狗種斃了,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吧?﹂ 姚廣孝凜冽一笑,虎牙森森,似欲嚙人。﹁反正是些沒有用的東西,多一個少一個根本無所 謂。﹂扭頭朝向鐵蛋,喝道:﹁小子,再來!﹂ 鐵蛋剛才硬挨第一掌,已知自己的功力不比他差多少,畏懼之心盡去,腦中早擬好對付他的 策略,口裡笑道:﹁這回可不讓你了!﹂虎跳上前,雙拳撼嶺碎山,直如一具攻城鐵梃,沒天沒 地的只管搗向對方身軀,去勢迅若疾火,逼得姚廣孝毫無迴旋餘地,只好舉掌硬架,﹁砰﹂地裂 石之聲才起,鐵蛋略退一步,第二拳卻又緊接著擊出。 鐵蛋明白姚廣孝著數之精奇遠勝於己,因此一上手便採取硬拚之勢,不讓對方有任何取巧的 機會,雙拳收放有如閃電,已一連擊出七拳。 姚廣孝嘿嘿出聲,也一連還了七招。只見地面上的雪石磚瓦全蹦上天空,幾將二人身形完全 淹沒,眾人只能從那一串雷鳴聲中,默計二人交手的次數:﹁五、六、七、八……八招了,小傢 伙真了不得!﹂ 其實鐵蛋攻到第六招上時,雙臂已然酸不可耐,手骨更痛得似已根根折斷,勉力支撐著攻出 第七拳,渾身上下立刻劇烈抽搐起來,彷彿就要萎縮成一球極小的肉丸子。 鐵語眼昏花,手腳發軟,暗喊一聲﹁完蛋﹂,實在沒有力氣攻出下一招,然而想到師父今 後的命運全操縱在自己手上,不得不拚盡全力,像從豆渣裡搾出最後一滴油似的提起最後一口氣, 連同身體一齊推了出去。 這本是電光石火間事,旁觀眾人並不覺得有絲毫異狀,還當鐵蛋愈戰愈勇,都不禁大聲吶喊: ﹁九招啦!」 鐵蛋卻只感苦不堪言,他的雙拳正抵著姚廣孝的雙掌,臉龐正對著姚廣孝的臉龐,他的眼睛 看見一隻冰冷慘酷,且正發出無盡嘲弄光芒的透明眼球,他的身體已無法動彈,幾乎全靠姚廣孝 身體的支撐,才不至於倒下。 然後他的耳朵依稀聽見姚廣孝的聲音:﹁小子,我一根指頭就能叫你死,但這又怎麼樣?武 術根本是個可笑的東西,你我周身也都是一些可笑的人。我改變主意了,小子,你來吧。﹂ 鐵蛋頓覺姚廣孝雙掌往後一收,自己的雙拳便不由自主的打在對方胸口上。 大夥兒立爆一片叫囂:﹁十招了!姓姚的,你輪了!﹂ 采聲未落,就見姚廣孝退開兩步,闊嘴一咧,一連吐出幾十塊比拳頭還大的血塊,寬壯雄健 的軀體竟一下子縮小了許多。 眾人只道鐵蛋一拳打得他功力盡廢,又自叫好不已,唯獨鐵蛋心中明白,見他毫不猶豫的將 數十年的功夫毀於一旦,不由驚得呆住了。 ﹁空觀﹂大師高唱一聲佛號,藍眼閃動,緩緩道:﹁空性師兄,但願你從此斷盡一切貪瞋癡 妄,未始不是你的福氣。﹂ 卻見姚廣孝依舊神采奕奕,滿臉掛著鄙夷不屑之色。﹁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的計畫就決 不中止。﹂ 仇占兒尖笑道:﹁你還誇口?如今你已是廢人一個……﹂ 姚廣孝咧嘴大笑。﹁你們這群三流笨蛋,老以為武功就是一切。其實這等莽漢之技,根本不 值個大屁!我這一身武功,要不要都無所謂,你們少在那兒洋洋得意。﹂ 在場諸人俱將武功視作第二生命,乍聽此言,都不禁楞了楞。 姚廣孝望著仇占兒,悠悠續道:﹁你剛才說我沒了武功,就是廢人一個。好,我現在就站在 這裡讓你殺!﹂背負雙手,擺出一副待宰羔羊之態。 大夥兒都被他搞得摸不著頭腦,暗暗尋思:﹁難道他是故意輸的?他為什麼要故意輸?為什 麼要把一身武功廢掉?難道他竟用這種方法向我們示威?﹂滿心覺得不可思議,自度己身決無膽 量在強敵璟伺的情形下廢掉武功,便都不由望著對方臉龐發起怔來。 姚廣孝冷笑道:﹁怎麼著,連個廢人也不敢殺?你們不是一向以武功自豪?就漂漂亮亮的殺 我一次,給我看看。﹂ 眾人又都心忖:﹁姓姚的花樣多,說不定武功根本沒有廢掉,還是別上他的當,反正他已經 認輸,咱們也用不著逼人太甚。﹂東思西想,只沒半個人敢貿然上前。 卻聽﹁鐵面無私﹂馬功叫道:﹁我來殺你!﹂奮力擺脫柳翦風的糾纏,狠命撲向姚廣孝。 老虎和尚連動都不動,嘴角兀自掛著微笑。 彭瑩玉搶上一步,喝聲:﹁憑你也配?﹂大手一揮,把馬功震得倒飛回去。 柳翦風恰恰翻起身來,順手一掌打中馬功後背。馬功口中鮮血狂噴,兇悍異常的將身一轉, 雙手緊緊掐住柳翦風的脖子。柳翦風掌不停擊,打得馬功胸口骨碎肉裂,馬功卻死也不放手,螃 蟹鉗子一般愈收愈緊。 ﹁千面羅剎﹂何翠急叫:﹁風兒!﹂衝上前去想要扳開馬功的手掌,竟然扳之不動,急得嘶 聲哭喊:﹁姚郎,快來,那個來幫幫忙,求求你們……﹂ 姚廣孝視若無睹,轉臉對著岳翎緩緩道:﹁當初你創建『神鷹』、『飛鐮』,曾否想到有今 天?我可是早就算準了有此下場。」 岳翎面色慘黯,搖頭不語。 秦琬琬抽出背上寶劍,向何翠擲了過去。何翠急急接劍在手,猛然斬去馬功雙臂,柳翦風卻 已舌尖微吐,氣絕多時,屍體向前一倒,又和馬功的屍體撞在一起,兩人僵仆在地,仍然難解難 分。 姚廣孝毫不動容,冷笑道:「沒有用的東西,都是些沒有用的東西!﹂目中湧出透骨寒光, 續道:﹁我的錯誤在於一直把江湖人物估計得太高,還希望你們能助我成就一番大事業,豈知你 們竟都是些眼光如豆、胸無大志的豬狗!老夫從今日開始另起爐灶,再也不跟你們這些上不了抬 盤的小丑打交道!﹂卻向岳翎一抬下巴。﹁只有你,等你那天雄心再起、銳氣復萌的時候,你來 找我。﹂言畢轉身,大步而去。 何翠抹掉淚水,叫道:﹁姚郎,等等我!﹂拋還秦琬琬的寶劍,匆匆趕到姚廣孝身邊,想要 伸手去攙,卻被姚廣孝虎地摔開,只得低頭尾隨在後。 星光下,只見老虎和尚直挺身軀,愈走愈遠,踏在雪地上的步履似乎有些顛踣,背影卻依然 龐大懾人,恍若一尊金剛神像,漸漸消失在銀輝漫灑的元代宮殿廢墟之中。 他來時像團白色的謎,去時仍舊像團白色的謎,更在眾人心底種下永遠也解不開的疑惑。 岳翎不知怎地驀然一驚:「他這麼做,難道竟是不想讓我下不了台?難道他真要等我再像從 前一樣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不覺背上冷汗狂流,腦中一片迷惘。 彭瑩玉喃喃道:﹁他的計畫若果實現,到底是大漢民族的幸還是不幸?﹂皺眉半晌,﹁呸﹂ 地一口口水吐出老遠,把頭一甩,啐道:﹁十年不出山,一出山就碰見這種鳥事,真夠悶氣!鄧 老,呂老,回去啦!﹂ 當先行出幾步,忽又轉過頭來,沖著東、北二宗諸人道:﹁﹃白蓮』三宗各行其是數十年, 實乃本教一大憾事。老夫來日無多,若不能親眼見到此事圓滿解決,死了也不甘心。﹂ 東宗器量狹窄的韓不群已死,北宗也勢力日蹙,這一句話,正正打中諸人心坎。 「大天王﹂何妙順和東宗大弟子王弘道當下齊一躬身。﹁近日內必赴荊山,聽您老人家裁奪。﹂ 彭瑩玉一點頭,又目注鐵蛋,道:「這事跟你也有關係,你可一定要來。﹂ 鐵蛋正心緒雜亂,根本沒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只胡亂應了聲﹁是﹂。 彭瑩玉又點一下頭,正想轉身離去,忽一眼瞥見﹁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兀自站在一旁發呆, 忍不住圓睜獅目,大吼一聲:﹁你們這四隻傻鳥,還不快滾回家啃窩窩頭去?.﹂左足踢起一片雪 花,灑得四個老兒蒙頭遮臉,哇哇亂叫,拚老命拔足飛奔。 彭瑩玉哈哈大笑,又一腳把雪花踢向﹁飛鐮堡﹂眾,喝道:﹁滾!滾得遠遠的,都是些鳥, 死鳥!臭鳥!﹂ 走一步,罵一步,踢一腳,滿天銀光亂閃,﹁蟋沙﹂碎玉爭鳴聲中,數百名堡眾四散遁逃在 前,他老兄大嚷﹁打鳥」在後,眨眼就都沒了影兒。 ﹁西宗﹂二老和鄧珮、呂孤帆等人也向眾人匆匆一抱拳,快步而去。 ﹁獨角金龍﹂秦璜大咳一下,舉起手,兀自想要召集堡眾,風風光光的離開,扭頭卻只見所 有部屬早已走得精光,連死對頭桑半畝、馬必施二人都不見蹤影,心中之窩囊簡直難以言宣,又 趕緊輕咳兩聲,連建文太子都不顧了,昂頭背手,邁著遊人觀賞月色一般的步伐,慢吞吞的向城 內走去。 秦琬琬叫道:﹁爹!﹂ 她不叫還好,愈叫反而逼使秦璜走得愈怏,到了後頭幾乎是用跑的。秦琬琬跟了兩步,又不 由住腳,怔怔望著父親背影,大顆淚珠順著面頰緩緩流下。 鐵蛋此時方才回神,嘆口氣,摳摳脖子,走到岳翎面前,苦笑道:﹁我輸啦。﹂ 岳翎搖搖頭,臉上露出比鐵蛋更苦的笑意。﹁是我輪了。﹂一摸鐵蛋腦袋。﹁算你們倒楣, 有我這麼個幾十年來一直都是輸家的師父。﹂忽然縱聲一笑,星光陡暗,人已不知去向,只聞悠 長的語音自空中傳下:「別忘了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會』。﹂ 鐵蛋心忖:「師父說得不錯,他一直都是輸家。出身白蓮,卻不見容於白蓮;一手創建三堡, 卻又被三堡追殺;跑到少林寺,長老可又覺得他討厭,去年獨力逐退天竺番僧,保全了本寺,結 果不但沒獎,反而披罰去菜園種菜;十幾年費心調教咱們七個師兄弟,卻一個一個都是笨蛋。唉, 師父真夠倒楣!」 冰風颳來,遍體寒涼,心上湧起一陣莫名的淒迷,鐵蛋仰面向天,忽又想道:「什麼是贏? 什麼是輸?這世間又何嘗有誰贏過?師父總是輸,卻總是輸得漂亮,這其實也滿不錯。﹂只覺夜 空遼闊,天地忽荒,心中頹喪一掃而光。 左雷笑道:「師父,輪的滋味不賴吧?﹂ 鐵蛋用力點頭。﹁不賴不賴,好得很。」惹得無怒等六個師兄大呼「不要臉﹂。 卻見建文太子低頭走向「空觀﹂大師,合掌為禮。﹁弟子來遲,長老恕罪。﹂ 空觀點了點頭,眼角餘光直在鐵蛋身上打轉,終於未發一言,領著太子和﹁殺生和尚﹂方戒 默然而去。 張三丰輕嘆一聲,喃喃道:「同樣是『空』字輩的,差得真多……差得太多了……﹂慢慢站 起身子,向羅氏兄弟招招手。﹁你們的師父也死了,還是跟我來吧,看我把你們一刀兩半。﹂ 羅全、羅奎怦然心動,仍不敢自作主張,面里哀求之色的望向東宗大弟子王弘道。 王弘道笑道:﹁想去就去,唐教主想必不會不答應。﹂ 眾人都聽得一楞。﹁那兒冒出來個『唐教主』?」 卻見王弘道將天書神劍恭恭敬敬的一併放在唐賽兒身邊,肅然道:「小師妹,師父已死,老 三也死了,老四已脫離『白蓮教』,往後東宗何去何從,就全看妳的了。『荊山』最好還是去走 一趟,至於是否與其他票合併,或者大家散夥,也全由你做決定。﹂ 唐賽兒匆匆抹乾淚珠,仰面急道:﹁你和二師兄呢?﹂ 王弘道黯然一搖頭,辭別眾人,領著簡童早悄悄離開。後來他回返老家灤州石佛口,繼續傳 習﹁白蓮﹂教義,並且另造經書,儼然自成一系,子孫族人世代相傳不絕,影響及於關內各省, 並衍生出許多支派,諸如﹁天理教﹂、﹁義和門﹂、﹁大龍八卦教﹂、﹁白陽教」、﹁紅陽教﹂、 「青陽教﹂、﹁紅蓮教﹂、﹁青蓮教﹂、「黃蓮教﹂、﹁清茶門教﹂、﹁大乘教」、﹁西來教﹂、 ﹁靜空教﹂、﹁燒香教﹂、﹁順天教﹂、﹁先天教﹂、﹁摸摸教﹂、﹁衣法教﹂、﹁天香教﹂、 ﹁老佛門﹂、「一注香門﹂、﹁五葷道﹂、﹁悄悄會﹂、﹁龍華三會﹂……大大小小數百支,多 半只是傳宣教義,勸人為善而已。迨至萬曆年間,族人王森自稱﹁聞香教主﹂,聚眾二百餘萬, 飛竹籌報機事,一日數百里,徒眾蔓延山東、山西、畿輔、河南、四川、陝西各地,後事發彼捕, 死於獄中。 其徒徐鴻儒乃率眾作亂,僭號「中興福烈帝﹂,以東宗的老標誌紅巾為幟,蹂躪山東全境, 終被官軍勦減,石佛口王氏「白蓮」一脈遂衰。 唐賽兒回顧身邊寥寥數名東宗弟于,廢然長嘆,眼淚又落了下來,輕輕抱起林三屍身,就待 舉步。 鐵蛋連忙趕上,撿起天書神劍,塞到她臂彎裡。唐賽兒淒涼一笑,不再多說什麼,緩緩行去。 嬌小的身影起初顯得有些軟弱乏力,卻漸漸露出一種剛硬的樣態,一直走往雪天線上。 鐵蛋再回頭看時,張三丰也己帶著羅氏兄弟走遠了。 老少三人數年內遍歷名山大川,採集靈藥,而後張三丰橾刀一割,將兩兄弟分開,終因當年 韓不群不予治療,拖延日久,兩人都不長命。但他倆自幼濡染彌勒淨士思想,又經張三丰傳授道 教教義,兩者融會貫通,竟爾自成一格。哥哥羅全早死,遺有一子,由弟弟羅奎撫養長大,即是 ﹁羅教﹂始祖羅清。﹁羅教﹂影響既深且廣,上下數百年,後世赫赫有名的﹁青幫﹂及﹁一貫道﹂ 均脫胎於此,不在話下。 ﹁快劍﹂關曉月忽然想起一事,高叫道:﹁師父,掌門人是不是也已來到北京?﹂ 張三丰遠遠答道:﹁早就來啦,帶著一堆人鬼鬼祟祟的在城東轉來轉去,不曉得想幹什麼……﹂ 鐵蛋聞言,驀然驚悚,暗喊一聲「糟糕﹂,連話都來不及說,撒開短腿就跑。 仇占兒尖笑道:「小傢伙膽子真小,一聽見武當道士就嚇成這個樣子,莫非『摩雲劍客』徐 蒼岩真是你殺的不成?﹂ -- ※Post by windkni from dhcp-201.dorm1.hfu.edu.t 大崙山夜市BBS站:e2.twbbs.org └─────────────────┘最多的綜藝討論板最好的旅遊討論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