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英雄傳十八
鐵蛋無暇理會,一逕飛奔,那消三縱兩跳,已來到﹁金甲神﹂周乾、﹁銀甲神﹂周坤兩兄弟
隱姓埋名所開的小麵館前。
此時天已微明,小麵館夾在兩棟大屋中間,好像一個披押赴刑場的囚犯,屋頂閃著沉鬱無奈
的光。
鐵蛋還未進屋,鼻子就聞到了一種味道。
「來遲了!﹂鐵蛋暗暗跌足,一腳踢開門板,衝入店內,立被一陣濃稠的血腥之氣薰得胃翻
腸掛,定睛只見﹁銀甲神﹂周坤渾身稀爛的倒在中央,身周躺著十幾名武當道士,兩名婦女抱著
包袱死在牆角,大約總是周氏昆仲的妻子。
﹁銀甲神﹂周坤那日在﹁少林武當大會﹂上公然出言揭挖朱元璋的瘡疤,致被當時在座的﹁戶
科都給事中﹂胡瀅聽在耳裡,會後即命武當追殺他倆。
周坤木想投靠祖父﹁八卦尊老﹂周子旺的師父--如今﹁白蓮﹂西宗教主彭瑩玉,周乾卻執
意不允,帶著一家老小躲到北京來開麵館,卻還是被武當綴上了,今日下午雖已從石擒峰口中得
知武當道士即將來襲的消息,收拾細軟準備連夜離開,終究晚了一步,盡遭毒手。
鐵蛋又急又惱,眼淚直流,忽然發覺並沒看見﹁金甲神﹂周乾的屍體,便再往店後闖去。
廚房後面是個小小的院子,鐵蛋推開木門,立刻不由自主的倒退雨步。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手持長劍,站在對面五尺之處,臉上掛箸陰寒笑意。周乾則倚在右側
牆角,遍體血跡,不知是死是活。
鐵蛋惡向膽邊生,反手取出缽盂,罵道:﹁你這狗……﹂
話沒說完就楞住了。
若虛真人兀自冷笑不已的嘴角,忽然淌出一溜血絲,接著身體向前一倒,現出插在背心上的
那柄極長極窄,宛如晾衣竿一般的長劍,同時也現出立在他背後的﹁猿臂神劍﹂高斌。
名列﹁武當四劍﹂之一,身高不滿五尺的小矮子,臉上竟也泛著同樣的冷笑。
鐵蛋楞了半天,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皺眉道:﹁你這猴……」
話沒說完又再次楞住了。
高斌嘴角竟也忽然淌出一溜血絲,向前倒了下來,背後卻沒插箸劍,只有一個小小的血窟窿。
鐵蛋立刻就知道殺他的那柄劍正在什麼地方。
劍,幾乎就在自己的背心上。
鐵蛋這半日間已經歷過好幾次生死關頭,卻還未嚐著死亡緊貼上背脊的滋味,彷彿一縷麻辣,
旋鑽入心底,使得四肢好像都快脫了節。
幸虧鐵蛋功力大進,背心自然涌出一股大力,將劍尖擋了擋,身軀飛快往旁滑開,背後衣衫
﹁嘶﹂地裂開一個大口,轉眼一看,第三度結結棍棍的楞在當場。
﹁摩雲劍客﹂徐蒼岩。
鐵蛋不禁五官賁張,七竅結冰,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徐蒼岩瘦削的臉龐上隱約浮動著幽靈一般的笑意。﹁見到鬼了,是不是?﹂
鐵蛋那天在﹁少林武當大會﹂親眼看見他中毒死亡的慘狀,至今記憶猶新,揮之不去,甚至
經常成為他做夢的材料。不想現在竟眼睜睜的看著他在那兒說話、走動、咧著嘴笑,心中之驚駭
自然強烈到極點,邊自後退,邊自暗念﹁阿彌陀佛﹂,雖然當了十九年和尚,卻還是首次真正希
望佛祖的威力能大過魔鬼。
徐蒼岩一步一步逼近。﹁小子,你居然逃得過『武當派』的追殺,可真不容易。﹂
鐵蛋發抖道:「沒有人追殺我,只除了關曉月……﹂猛個強笑一聲,卻比豬嚎還要難聽。﹁師
父,你別嚇我……師父,拜託,要扮也扮個活人嘛……師父……死鬼……﹂
徐蒼岩冷笑連連。﹁別嚷嚷,沒人救得了你。」
鐵蛋背脊巳貼上院牆,退無可退,眼見對方妖魅也似一直傾壓到自己面前,不由大叫出聲:
﹁我那天又沒殺你,你現在為什麼要殺我?﹂
徐蒼岩一字一字的迸道:﹁看見我的,就得死。﹂
晨曦中,突然出現一顆未落的孤星,直奔鐵蛋咽喉。
鐵蛋見識過徐蒼岩的身手,也見識過﹁太極劍法﹂,但這一劍卻決非「太極劍法﹂,其中包
含的劍意,也決非那時的徐蒼岩所能達到。
﹁真個是碰見鬼了!﹂鐵蛋嚇得幾乎忘了舉缽盂招架,但見牆後驀然升起一道彩虹,緊接著
一串極細極細,宛若風鈐一般的﹁叮咚﹂脆響發自頭頂,天空綻開一片銀花,又似飛雪著起火燄,
徐蒼岩身形乍退,鐵蛋面前已多出一個人來。
徐蒼岩神色鎮定,微微冷笑道:﹁關老三,果然好身手。」
﹁快劍﹂關曉月寒冰一樣的語聲中挾帶著不少意外:﹁二師兄,你這是在幹什麼?﹂
徐蒼岩一聳雙肩。﹁現在再說這些,已然多餘。﹂一指周乾及身後小麵館,厲聲續道:﹁我
只知周家祖孫三代,一門忠義,如今卻壞在你們『武當派』手裡。﹂故意把「你們﹂二字說得極
重,好像自己全然不是武當門人。
關曉月哼道:﹁所以你就把掌門人殺了?﹂
徐蒼岩輕輕笑了起來。﹁關老三,我曉得你一直很不滿意『若虛』老狗頭的作風,他死了,
可不正稱你的心?﹂不等關曉月答話,又道:﹁不過他名義上好歹是我師父,我姓徐的再不是個
東西,也不至於幹出這等欺師減祖的勾當。﹂忽然走到柴堆後面,提出一個縮成一團的人體,﹁砰﹂
地摔在關曉月面前,正是那啣命出京,搜尋建文蹤跡的﹁戶科都給事中﹂胡瀅。
徐蒼岩冷笑道:﹁『若虛』老狗頭一心巴結此人,妄求榮華富貴,不料他卻還嫌『若虛﹄不
夠乖,另外捧出了個傀儡。﹂
關曉月望了望「猿臂神劍﹂高斌的屍身,只有默默而已。
徐蒼岩又道:﹁二十天前,大師兄何不爭已死在他手中,今天又是『若虛』狗頭,再下來本
該輪到你,可惜--﹂
關曉月微一點頭。﹁這麼說,我倒應該感謝你嘍?﹂
徐蒼岩哈哈一笑。﹁不敢當。該死的都已經死了--武當第二劍﹃摩雲劍客』徐二俠亦不例
外。如今你已是武當掌門,我只希望你別再率領﹃武當』門人為朝廷做鷹做犬,儘和江湖同道作
對。﹂一指蜷伏在地,抖得不成模樣的胡瀅,續道:﹁這個東西交給你處置,從今以後,任何武
當之事都與我無干。﹂還劍入鞘,竟就待轉身離去。
鐵蛋打哆嗦似的渾身一震,回過心神,叫道:﹁喂,你別走,你你你……你那天假死是什麼
意思?﹂想起自己平白無故揹了好幾個月的黑鍋,不禁氣得跳腳,嚷道:﹁你害我?你為什麼要
害我?﹂
徐蒼岩上上下下瞟了他幾眼,輕笑道:﹁怎麼說呢?就算你是個倒楣鬼好啦。那天大會本沒
你的事,你偏要冒冒失失的闖進來。我本只想令武當和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以及藏邊『七毒門﹄結
怨,既有你這少林正宗弟子,當然就更好不過了。」
鐵蛋兀自不懂其中關節,關曉月卻道:﹁你串通『一陽子』吳性談,先把『七毒門﹄的『吸
功大法』硬栽在鐵蛋小師父身上,然後自己再假作死亡,如此一攬,武當全派自不肯和少林寺、
七毒門善罷干休,武當對頭既多,忙不過來,便再無暇和『江湖同道』作對。﹂
鐵蛋一摸腦殼,暗道:﹁這個法兒倒怪,可以喚做『苦命計』。﹂
關曉月又道:﹁不過,少林寺、俗家三十六門和『七毒門』難道不算江湖同道?你所謂的『
江湖同道』恐怕只是某一部分人吧?﹂
徐蒼岩眼神倉冷,關曉月卻一直說了下去:﹁還有一層,當初你來武當臥底,自然不可能只
為了要耍上這麼一手而已……﹂
徐蒼岩冷峻的面容突然裂成碎片,眼中射出空洞的光芒,打從喉管﹁咿咿咿﹂的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當初投身武當,只想有朝一日能登上掌門人之位,江湖上便可
多出一分對抗朱家的力量,但後來--﹂怪異的笑了笑,眼神卻已近乎狂亂狠毒。﹁有你關曉月
在,我這企圖便無異緣木求魚。我本可偷偷殺了你,姓關的,但是……﹂牙關狠嚙,面頰痙扭,
表情說不出的矛盾複雜。
鐵蛋忽忖:﹁他本可隨便害死一個師兄弟,而用不著自己假死,大概他尚顧念同門手足之情。
比起馬功、何翠、柳翦風那些爭權奪位、不擇手段的傢伙,這個徐蒼岩倒還算是好的。」心頭之
火便消了許多。
徐蒼岩吁出一口氣,又回復了鎮靜的神色,悠悠道:﹁我在武當既沒有再混下去的理由,只
好退而求其次,想出這個不算計策的計策,好歹也可以讓武當全派忙上一陣子……」
關曉月沉默半晌,忽道:﹁說了半天,你到底是那條路上的?你剛才出劍的手法……﹂
徐蒼岩面色一冷,迅快的一瞥鐵蛋,高聲道:﹁這已不重要,說了也是多餘。反正這結局還
算不錯,有你關曉月倣武當掌門,不但是江湖之福,咱們﹃這一路﹄的也不必再擔心了。」果真
神態莊肅的一抱拳道:﹁關掌門,就此別過。﹂長身而起,向店外掠去。
卻聞牆外一人大叫道:「這傢伙害得師父好慘,快把他攔下!」
另一個帶笑的聲音卻道:﹁左師弟有所不知,孫子兵法有云『窮寇勿追﹄,能不慎乎?﹂
又一個粗大嗓門嚷嚷:﹁而且嘛,這個﹃逢林莫入﹄……﹂
緊接著﹁砰砰澎澎﹂跳進一大堆人,有無喜等五個小和尚、吃喝嫖賭四大徒弟和﹁二天王﹂
陳二舍、﹁三天王﹂仇占兒等人,只沒看見﹁龍仙子」秦琬琬和五師兄﹁雪球﹂無愛。
鐵蛋忍不住問道:﹁小豆豆呢?﹂
陳二舍笑道:﹁你這小禿驢好大架子!哦,你不去找人家,人家大姑娘還會顛著屁股跑來找
你不成?﹂
仇占兒皺眉道:﹁什麼顛著屁股?用詞惡劣!﹂卻又嘻嘻一笑,唔唔呶呶的自言自語:﹁顛
起來還得了?我的娘喔……﹂
帥芙蓉一努嘴巴。﹁她跟我們一齊來到麵館前頭就打住了,在門口晃來晃去的……﹂
李黑接道:﹁這可奇怪啦,門口又沒綢緞莊,又沒賣花鈿的小販……﹂
赫連鎚立刻粗聲唱道:﹁是什麼牽住了大姑娘的腳步,咿咿喲喲喂!﹂
逗得深人都笑。
鐵蛋心下狐疑。﹁小豆豆又在搞什麼名堂,幹嘛不進來?﹂拔腿就往外走,忽聽﹁金甲神﹂
周乾在牆角突發一陣呻吟,嚇了一跳,忙趕過去扶起他上半身,嘴裡嚷道:﹁誰會療瘍?快來快
來!有沒有藥?有沒有布……」
周乾費力一搖頭,斷斷續續的道:﹁免了……小師父……一事相求……﹂眼珠向下望著自己
胸前。
鐵蛋伸手進去一摸,竟是一團暖呼呼的物事,輕輕捧出,原來是個一歲不到的小奶娃兒,驟
然見光,哇哇大哭。
周乾浮起一抹慘笑。﹁我周家……最後一點血脈……交給彭教主……﹂眼神逐漸渙散,放心
的嚥了氣。
大夥兒不由一陣心酸。
陳二舍走到兀自趴在地下的胡瀅身邊,一腳踢得他肚皮﹁崩﹂一響,罵道:﹁你這狗爪子,
趕盡殺絕,心肝恁黑,讓我看看到底是怎樣個黑法?﹂
一把提起,豎掌如刀,作勢就要往他胸口插去。
胡瀅貓也似的尖叫出聲。﹁小人再也不敢了!好漢饒命!﹂
仇占兒正正反反刷了他十幾個耳刮子,冷哼道:﹁你作孽多端,留在世間恐怕又要害死不少
人。」赫連鎚一旁笑道:﹁這可是為你好哇,到了陰曹地府,也可少受點苦,萬一讓你活到八十
歲,八十個油鍋都不夠炸你咧!」
胡瀅嚇得糾扭成一團,痛哭道:﹁小人今後決不再害人……不害人……不害人……」
關曉月向眾人使個眼色,冷冷道:﹁不殺你可以,只要答應我兩件事。﹂
胡瀅見事有轉機,忙不迭大點其頭。﹁關大俠請說,小人一一照辦便是。﹂
關曉月道:﹁胡大人回朝之後,細細稟明聖上,建文太子不願天下擾攘,已出亡海外,再無
爭雄之心,聖上龍座安穩,毋須再勞師動眾,四處探尋建文蹤跡了。」
胡瀅搶道:﹁是是是,我也早已聽說建文渡海跑到西洋去啦!﹂
眾人都不禁好笑。﹁這傢伙的舵轉得真快。﹂
關曉月又道:﹁咱『武當﹄全派為了此事,精英喪盡,往後再也無力涉足江湖紛爭,希望聖
上股念吾等一片出家之心,莫再支使咱們奔走於紅塵之中。﹂
胡澧聽這兩件事兒好辦,心頭頓鬆,乾笑道:﹁道家崇尚無為,道教本心清淨,當然不應該
困頓塵世……﹂
眾人雖與武當素無瓜葛,但此刻眼見關曉月處事得體,不由心生好感,紛紛發話道:﹁姓胡
的,沒這麼便宜,武當派為你死了這許多好手,你可不能沒有個交代。回去告訴朱棣那狗頭,武
當道士忠烈武勇,為國捐軀,理應撥出幾十萬兩銀子,重修殿宇,多建官觀,大大褒獎一番才
對。」
胡瀅活命要緊,那敢不依,又忙點頭答﹁是﹂,眾人這才放他走路。
胡瀅嚇破了膽,回京之後,果然具言建文亡命海外,以及武當全派如何為朝廷盡心盡力等狀,
自不免加油添醋,天花亂舞。
朱棣龍心大悅,從此高枕無憂。他自北方起兵﹁靖難﹂,屢於即將戰敗之際,憑賴種種天變,
竟得以反敗為勝,故而崇祀北方之神--﹁玄武大帝﹂,曾立記云:﹁朕起義兵,靖內難,神輔
相左右,風行霆擊,其蹟甚著。」
武當山即為玄武大帝出家、得道、飛升之地,此次﹁武當派﹂道士又立下大功,朱棣思前想
後,感激無已,乃尊武當為﹁大嶽太和山﹂,發軍民伕匠二十餘萬人,於天柱峰極頂之上,冶銅
為殿,飾以黃金,後人因以﹁金頂﹂呼之,又依四圍絕崖峭壁,修築﹁紫金城﹂,周長一百八十
丈,俱用巨石砌就,險固異常。另在各峰大建官觀,多達三十三處,其中尤以太和、南巖、紫霄、
五龍、玉虛、遇真、淨樂七官為最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耗費何止千萬,並撥均州、光化等
邑佃地三萬零三百餘畝,供七宮祭祀及羽士口糧之用。武當規模至此大備,竟與少林並駕齊驅,
實為關曉月始料未及。
而胡瀅受到這次教訓之後,深自警惕,時時牢記﹁不害人﹂三個字,歷事六朝,垂六十年,
官至太子太師,善於承迎之脾性雖不見改,卻仍以寬厚恭謙名於世,直活到八十九歲,果然未再
多害一人。
關曉月辭別眾人,飄然自去。
鐵蛋等人出得店外,只見秦琬琬已從對面客棧牽出大白馬,站在道旁,瞥著大伙兒出來,立
刻別過頭去東張西望;﹁雪球﹂無愛卻紅著臉、嘟著嘴,賴在她身邊。
無惡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從小就愛黏妖怪!人家妖怪喜歡老七,你再黏也黏不住
啦!﹂
眾人不禁哈哈大笑。
秦琬琬俏臉血脹,抖手一馬鞭抽向無惡,無惡咕咕亂罵著跳開了,秦琬琬馬鞭回甩,順勢給
了無愛一傢伙,翻身跳上馬背,卻又朝鐵蛋禿頭頂兒抽了一記,潑剌剌向前飛馳。
鐵蛋齜牙咧嘴,嘟囔道:﹁又打我!真不好玩!﹂終究放心不下,不顧眾人訕笑戲謔,拔腿
趕去,直跑出﹁北京﹂南門,才見她慢吞吞的走在前頭。
鐵蛋笑道:﹁小豆豆,又生氣了呀?從前長老都說妖怪是用地獄裡的泉水做的,我看妳簡直
是用天火燒出來的哩。﹂囉三皂四,只管亂講。
秦琬琬氣不過,扭頭罵道:﹁你們那群小禿驢好沒正經,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噁心死了!我
會喜歡你?我……﹂本想說﹁我到底喜歡你那一點﹂,話到唇邊,強自嚥下,眼眶不由得紅了紅,
心上只覺一陣說不出的迷惘與困惑。
鐵蛋那懂女孩兒家的心思,一面﹁沙沙沙﹂地摳頭皮,一面笑道:﹁這其實沒有什麼嘛,我
已經看穿了,喜歡就喜歡,沒啥不敢講的。等七月十五回到寺裡,跟長老說﹃我不幹嘍﹄,幹什
麼和尚,天天被人罵禿驢……﹂
秦琬琬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你真個要還俗?」
鐵蛋點頭道:﹁想成佛,未必一定要當和尚,而且我現在連佛都有點不想成了。紅塵雖苦,
卻苦得滿有意思……」
秦琬琬哼道:﹁哦,喜歡我就是苦?﹂
鐵蛋一本正經的道:﹁我正想說。真是苦得滿有意思。﹂
秦琬琬狠狠啐了一口,忽又﹁嗤﹂地笑出聲來。﹁難怪你會有一身『賤骨頭神功』,別人想
練還練不成呢。﹂心念一轉,又道:﹁那個彭和尚竟說你跟『白蓮』三宗有關係,莫非你天生就
有邪術?﹂
鐵蛋此時方有餘裕細細回味彭瑩玉剛才的話語,皺眉道:﹁好多人都說我的身世跟彭和尚有
關係,看來還真不假。﹂
秦琬琬掩嘴笑道:﹁那個老虎和尚姚廣孝既然能有兒子,彭瑩玉有個兒子自也不稀奇。﹂
鐵蛋從未見過父母,寺中上上下下也都是些無父無母無兒無女的光棍,鐵蛋即使再聰明一百
倍,也想像不出父母該是個什麼樣子,但只一念忖及自己若是那大惡人的兒子,仍不由毛骨聳然。
歪頭尋思了老半天,怪道:﹁為什麼每個人都有父母?﹂
秦琬琬失笑道:「笨蛋!沒有父母,那會有你呀?﹂
鐵蛋仍舊不懂。﹁那麼,人又是怎麼生出來的呢?﹂
秦琬琬一拍肚子。﹁當然是從這裡生出來的嘛。生孩子的時候,肚子會破的也,一定很痛!﹂
鐵蛋大蹙起眉頭。﹁那我可不要生,肚子破了怎麼吃飯?﹂
秦琬琬笑得打跌。﹁笨?笨!笨!只有我們才會生,你們會什麼嘛?﹂
鐵蛋放心笑道:﹁這倒好,那妳就多幫我生幾個吧。﹂
秦琬琬氣得又想打他,卻見赫連鎚、仇占兒一行人亂糟槽的趕了上來,陳二舍大驚小怪的嚷
嚷:﹁不得了!大事不好!娃娃撒尿了!﹂把娃娃朝秦琬琬手中一遞,避瘟似的逃開。
秦琬琬一個大姑娘家,懷裡卻抱著個嬰兒,好不尷尬,正手足無措,那娃娃恰好大哭起來,
便忙搖搖頭道:﹁他不喜歡我。﹂胡亂塞給帥芙蓉。
帥芙蓉唬了一跳。﹁秦姑娘有所不知,在下體熱如火,嬰孩不宜。﹂順勢推給﹁怕癢鬼﹂無
喜。
幾個人讓來讓去,弄得那娃娃放聲嚎啕。仇占兒氣道:﹁給我給我!﹂接過娃兒又拍又哄,
居然像模像樣,很快就敉平了哭叫吵嚷。
鐵蛋笑問:﹁大天王、四天王他們呢?﹂
陳二舍道:﹁他們有事要先回窩裡一趟,怕你不識路,特地派咱們兩個引你去﹃荊山』。﹂
鐵蛋想向他倆打聽有關自己身世的消息,二人卻也不知,仇占兒道:﹁江湖上亂七八糟的謠
言多得很,聽了是白聽,說了也是白說,反正到時候面見彭和尚,事情自有分曉。﹂
鐵蛋雖覺心頭紛躁,也不再多囉皂,跟隨他倆,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朝西南進發。估計東、北
二宗人馬總要三、四個月後才能抵達﹁荊山﹂,大伙兒便不急著趕路,沿途觀景玩色,鬥嘴磕牙,
頗不寂寞。
午飯時分,在一處野店歇腳。酒菜未上,呆坐無聊,陳二舍抓過一隻海碗,向左雷笑道:﹁來,
小子,咱們耍一耍。﹂
左雷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骰子,不知怎地,竟全無以往的活跳勁兒,隨便往碗中一撒,連
點子都懶得看。
陳二舍怪道:﹁你怎麼啦?」
左雷懶洋洋的支著下巴,嘆口氣道:﹁這還有什麼意思?天底下還有誰能跟我一次賭五億兩
銀子?﹂眼底閃過一抹簫索悲涼之色,彷彿覺得人世再無任何意義。
眾人暗笑不已,店家恰從酒缸裡打了一桶燒刀子送上來,酒香才剛入鼻,李黑立刻抱著肚子
大吐特吐,邊搖手大叫:﹁拿走拿走,我再也不要看見那個東西!」
吃飯時,又只見赫連鎚皺眉歪嘴,西子捧心似的捧著飯碗,胡亂扒了兩小口就放下了。
鐵蛋驚道:﹁飽了?﹂
赫連鎚打個嗝兒,露出噁心的表情,悶悶道:﹁撐了。﹂
帥芙蓉一直在旁冷笑不絕,此刻終於忍不住昂首傲然道:﹁我看你們這三個傢伙也真是沒用,
只一次過量就膩翻了,算得上什麼英雄好漢?像我……哼哼,蠟炬成灰淚始乾。」
鐵蛋那懂他說些什麼,搖頭道:﹁蠟燭很少燒得光的,都是斷掉的多。﹂
秦琬琬笑道:﹁小時候我爹教我練劍,在我身周插上一百零一根蠟燭,都點上火,第一劍『迴
風擺柳』,要把燭火統統切熄,第二劍『橫掃千軍』,一百零一根蠟燭統統切斷,還不准斷倒下
來……﹂
帥芙蓉等人強抑爆笑,一齊喊了聲:﹁唉喲,要命!﹂
秦琬琬愈發得意,揮手作勢,還想往下講,卻突然也﹁唉喲﹂一聲,原來是披仇占兒在桌子
底下踢了一腳。
小姑娘雖不明就裡,心思畢竟細密得多,眼見赫連鎚、左雷、李黑、陳二舍都眼望他處,憋
得臉紅脖子粗,帥芙蓉更趴在桌上假作咳嗽,立知自己胡裡胡塗的被人當成了笑柄,不由玉臉色
變,氣沖沖起身走出店外。
鐵蛋等七個小和尚兀自莫名其妙,見她發火,先把脖子一縮,繼而互相警告:﹁妖氣又動,
小心小心!﹂
鐵蛋又扒下六碗飯,方才跟出門來。
秦琬琬坐在路旁,劈面就道:﹁那些人沒一個正經。﹂嘟著嘴兒,腮幫子像極了兩朵盛開的
桃花。
鐵蛋陪笑道:﹁正經歪經都是一樣,語言文字都是魔障,不理會也就算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又笑道。.﹁我常想,如果你不從小就當和尚,現在會是個
什麼樣子?﹂
鐵蛋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禁有點呆住了。
秦琬琬脆哼一聲。﹁我看你呀,一定會變成一個天下最大的大無賴!﹂
鐵蛋想了半天,不得不同意道:﹁大概會吧。﹂嘆口氣,在秦琬琬身邊坐下,癡望前方,喃
喃道:﹁其實,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討厭……反正,唉,好像每一個人都比我可愛……為什麼有
些人漂亮,有些人聰明,有些人……為什麼我從裡到外都不像話?﹂
秦琬琬忍不住笑倒在他身上,一拍他光頭,嚷道:﹁但你有一顆最好玩的心!」
又把他光頭搓了兩搓,吻了一下,翻身跳上馬背,逃命似的向前馳去。
鐵蛋只覺一陣暈醉,險些從石上倒撞下來,伸手儘撫頭皮上那塊餘香猶存的地方。樂了半天,
可又暗暗狐疑:﹁我的心最好玩?這是什麼意思?﹂東想西想,想不出個道理,逕自坐著生悶氣。
只見無怒慢慢踱將出來,往他面前一站,冷冷道:﹁老七,想還俗了是不是?﹂
鐵蛋知道他要講什麼,忙搖手道:﹁閉嘴!閉嘴!﹂
無怒笑道:﹁我只想告訴你,沒那麼容易。長老不把你吊起來痛打一頓才怪。」
鐵蛋每一念及此事,就彷彿看見寺中幾百個老和尚鐵桶般圍在自己面前,陰森森的怒目而視。
鐵蛋明白自己無力突破這個包圍,近來心上常感煩躁不堪,此刻又不禁摳頭搔頸,沒個是處。無
奈之餘,只得暗忖:﹁離七月十五還早得很,現在儘想個什麼勁兒?自找麻煩!」
說不想就不想,本是鐵蛋頂頂過人的長處之一,當下一拍屁股,站起身子,笑道:﹁你別嚇
我,活不活得過這個月都還是個問題,顧慮那麼多幹嘛?﹂
果真一路行去,成天和秦琬琬有說有笑,全不去想將來如何。兩人每晚都要聊到星月皆昏,
方才各自就寢,天還未亮,卻又急急起床,好似偷兒一般在對方窗外忽忽哨哨,惹得貓狗俱厭;
行路必遠遠綴在眾人之後,牽扯拖拉,無所不用其極,吃飯必另揀僻靜座頭,你夾我餵,諸般怪
狀畢具,真個是樂賽神仙,羨煞鴛鴦。
陳二舍、仇占兒不忍催促他倆,只得隨任他們愈走愈慢,不覺冬盡春來,卻才只走到桐柏山
附近,但見草木欣欣,萬花齊放,兩個小傢伙更加忙碌,鎮日惹枝拈花,弄得跟兩隻大繡毬相似。
無喜等人早已煩倦萬分,連架都懶得吵了,赫連鎚、左雷、李黑的情況也絲毫未見好轉,依
舊百事無味,卻只有仇占兒一人興興頭頭,從早到晚亂個不了,把那娃兒養得又白又胖,但有時
也不免嘆口氣道:﹁再這樣慢慢走下去,到得荊山,這小子都可以陪彭和尚去打鳥啦!﹂
好不容易渡沮水,過當陽,行入荊山山境。
這日上午,走至一個兩峰對立的險峻隘口之前,仇、陳二人剛剛互望一眼,已聽右首崖壁上
一人高聲念道:﹁真空家鄉,無生父母,現在如來,彌勒我主。」正是﹁白蓮﹂西宗的內號。
大夥兒吁出一口長氣。﹁西宗的老巢終於到了。﹂
陳二舍正想開口答話,卻聞東方山頭上一個嬌脆女子之聲遠遠應道:﹁天上佛,地上佛,四
面八方十字佛,有人學會護身法,水火三災見時無。﹂眾人聽得仔細,竟是東宗唐賽兒的口音。
左側﹁四天王﹂金剛奴的粗大嗓門也緊隨著隔山響起:﹁白蓮一莖三花開,東支西支爭長短,
若要明月再當頭,定須北支下凡來。﹂
但聞三宗內號此起彼落,每宗都漸漸變作多人合喊之聲,音量雄渾,群峰轟鳴,兩側呼喝愈
來愈近,三種聲音擊在一起,頗有萬馬奔騰的氣勢,兩隊白色人龍不旋踵閩便已從兩邊嶺頭走
下,遍山遍野,將滿地翠錄掩蓋得半絲兒也不剩。
陳二舍、仇占兒三十多年﹁白蓮﹂生涯,還從未見識過﹁白蓮教﹂如此壯大的陣容排場,胸
中不禁泛起一陣莫名激盪,尋思道:﹁三宗若果合併,當真是天下無敵!﹂
只見﹁無影棒﹂鄧珮、﹁小奉先﹂呂孤帆率領數百名西宗教眾迎下山來,大伙兒個個見禮已
畢,鄧珮便道:﹁敝宗房舍有限,只得委屈各位在谷內紮營,萬勿見怪。﹂
眾人都道:﹁那兒的話,都是一家人嘛。﹂既有彭和尚一言在先,大家自然也就親密了許多。
鄧珮指揮部眾在谷內搭起數百座巨大帳幕,又從山上運下飲食,款待二宗人馬。
金剛奴性情躁急,攔住鄧、呂二人道:﹁咱們是不是這就上山拜望彭教主,共商大計?﹂
鄧珮面現躊躇之色,吞吞吐吐的道:﹁敝宗『人王』交代,須等他和眾位商議過之後,再將
結果告訴教主他老人家……﹂
金剛奴心中雖覺這樣安排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嘴上卻也不便多說,回轉營地,如此這般敘說
一遍,北宗首腦也都頗有微詞。
﹁大天王﹂何妙順皺眉道:﹁就不商討正事,也該先讓咱們拜訪一下彭和尚才對。這麼主不
主,客不客的,實在有點奇怪。﹂
﹁千斤擔﹂田九成更加不悅,咋唬道:﹁想我堂堂『後明』皇帝御駕來此,那個什麼『人王』
不但不親自出來迎接,還要橫生出許多枝節,到底是何居心?﹂
正自議論不已,忽聞教眾傳報入來,說是東宗教主唐賽兒有事相商,人已在帳外等候。
北宗諸人其實都有點輕視這個新任教主的年輕女流之輩,但江湖禮數終不可缺,當即一齊走
出帳外。
鐵蛋等人也正在北宗大帳之中。他們剛才在谷外只和唐賽兒匆匆打了個照面,並未多作交談,
此刻自也紛紛站起身子,欲待迎將出去。
帥芙蓉卻不知怎地,顯得有點緊張,低聲向鐵蛋道:﹁他們想必要商議﹃白蓮教』中之事,
咱們在場多所不便,還是避開為妙。」
鐵蛋見他面色怪異,正摸不著頭腦,何妙順等人已將唐賽兒迎了進來。只見她竟披麻戴孝,
身著縞素,一股淡淡的哀愁從她身上隱約流洩而出,眉目間卻掛著一種堅毅鎮靜,幾乎已可算得
上是凜冽森嚴的神情。
鐵蛋等人再也想不到,才只數月不見,她竟由一個愛聒噪、愛熱鬧、天真活潑的小女孩,變
成目下這等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都不禁望著她發起楞來。
唐賽兒卻落落大方的和眾人一一見禮,寒暄敘舊。行到赫連鎚面前時,黑小子忍不住了,莽
莽道:﹁唐姑娘,妳師父那樣一個大混蛋,當初還想殺妳,妳何必還要為他戴孝?」
唐賽兒一搖頭道:﹁我是為亡夫林三戴孝。」
眾人又都一呆,心忖:﹁她真把『病貓』林三當成她丈夫了?」
帥芙蓉尤其錯愕,雙眼發直,久久無法從小師妹身上移開。
唐賽兒卻不跟他打招呼,逕向四大天王道:﹁彭和尚邀咱們來此共商三宗合併之事,但剛才
又聽說西宗『人王﹄好像不大願意讓咱們見彭和尚的面,依我揣測,這可能只是他想要鞏固個人
地位之計,不知各位大叔意見如何?﹂
北宗諸人見她謹執後輩之禮,態度又不早不亢,竟有大將風範,不由頓斂輕視之心,改容相
敬。
何妙順道:﹁我想大概也是這樣。江湖上旱有傳言,西宗﹃人王﹄器量狹窄,不能容物,如
今三宗合併,自令他心中不安,生怕坐不穩『人王』之位。﹂
金剛奴哼道:﹁咱們根本用不著跟他嚕囌,直接去找彭和尚就是了,難道他還敢強行攔阻咱
們不成?﹂
北宗首領多半是老粗,當然都大表贊同金剛奴的意見,田九成嚷道:﹁他是人王,我也是人
王,一國豈有二王之理?先把那小子廢了再說!」
仇占兒笑道:﹁我看順便把你也廢了,另外立個聰明一點的當王。﹂
眾人議論紛紛,都不外撇開西宗﹁人王﹂不管,逕自去找彭和尚商量。
唐賽兒不發一言,直等他們吵夠了,方才淡淡笑道:﹁我想他此舉用意,無非是要在咱們談
判之時,利用三宗之間的矛盾,把我們各個擊破,他卻好從中得利。所以只要我們二宗先行共同
擬好腹案,就不怕他搗鬼,先跟他談個一百次也無妨。﹂
北宗諸人聽她分析事理頗有獨到之處,又不禁楞了楞。何妙順道:﹁唐教主想必已有良策,
在下等洗耳恭聽。﹂言語神態愈來愈是客氣。
唐賽兒笑而不答,眼角朝鐵蛋等人溜了溜。
帥芙蓉又偷偷一扯鐵蛋,道:「師父,外面好多花兒,咱們採花去。﹂
無喜、赫連鎚等人自非笨蛋,一齊應道:﹁對,採花去,採花去。﹂
一群人亂糟糟的湧出帳來,左雷搔著頭道:﹁小姑娘變得真快,那像十五、六歲呀?﹂
秦琬琬肅容道:﹁她肩上那麼大副擔子,當然逼得她非成熟不可。﹂
鐵蛋笑道:﹁如果是妳,妳也會成熟嗎?」
秦琬琬故作正經的尋思半晌,點頭道:﹁應該會吧。」
鐵蛋一吐舌尖,打個哆嗦。﹁好可怕!那天妳也變成那副樣子,我可真不認識妳了。﹂
在谷內蹓躂到傍晚時分,方才返回北宗大帳用膳,何妙順等人都對唐賽兒讚不絕口,小傢伙
們亦只默默而已。
帥芙蓉胡亂吃個半飽,便獨自溜出帳外。
月隱星稀,篝火沉鬱,北宗各處帳幕底下發出陣陣低語,偶爾摻雜著一聲爆笑,但在寂寂群
山之中,竟顯得遙遠而恍惚。
帥芙蓉舉步向前,心臟卻似被人一把提了起來,脹悶悶的憋在胸腔中間,他腳步愈邁愈慢,
透著頗不尋常的畏縮,修眉緊蹙,在無奈膽怯裡迸出幾絲兇狠。
不多時,走入東宗營盤之內,但聞四下一片靜謐,連聲哈息都難聽見,只有左近山狗時時哼
出一兩響畏光的咆哮。
帥芙蓉長吸一口大氣,抖動肩頭,強作輕鬆樣態,又行幾步,驀然打住,彷彿很想回頭,卻
不知受了什麼東西的驅使,終於緩緩踱向東宗大帳。
黑暗裡立刻傳來一聲低沉呼斥:﹁什麼人?」
帥芙蓉咳了兩下,笑道:﹁李潑是不是?﹂
暗中那人的聲音鬆弛下來,叫了聲﹁四師兄」,卻仍帶有幾分戒備之意。
帥芙蓉走上前去,只見大帳前後直挺挺的立著八名教眾,帳內微微露出燈光,側映在守衛磐
石般冷硬的臉上,有種極端的肅穆森嚴,凝結在帳幕四周的空氣當中。
帥芙蓉一一點頭招呼過後,就待舉步進帳,那李潑卻橫移兩步,擋住去路,面現為難之色,
囁嚅道:﹁教主有令,未經通報,任何人不得擅入。﹂
帥芙蓉不由暗忖:﹁師父當日都無這等嚴明氣象。﹂驚異之餘,心上不免泛起一陣怪異滋味。
卻聽唐賽兒在帳內道:﹁四師哥嗎?請進。」
李潑方才側身讓路,聳聳肩膀,努嘴掀鼻的做了個鬼臉,彷彿在說:﹁沒法兒呀,四師哥,日
子不像以前那麼好過嘍!﹂
帥芙蓉回報一個苦笑,慢慢踱入帳門,只見唐賽兒端坐案前,熒熒孤燈照著她略顯白皙憔悴
的面龐,輪廓異常分明,櫬著一身孝服,烘托出一份淒豔脫塵之美。
帥芙蓉簡直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卻從未覺出她的美豔,此刻眼前乍然一亮,幾被這絕世景
象震驚得喘不過氣,心底不斷喃喃:﹁姓帥的,你真是個睜眼瞎子!﹂
唐賽兒抬起頭來,舉手掠了掠鬢邊髮絲,淡淡一笑。﹁四師哥,請坐。﹂愈顯得風姿綽約,
楚楚動人,一股少婦風韻圓熟流轉不已。
帥芙蓉腦中一陣暈眩,生平首次在女人面前窘紅了臉孔,訕訕坐下,窮自慌亂了一回,才托
故望著案上書本笑道:﹁師妹好用功,半夜三更還在參研天書?﹂
唐賽兒順手闔上經書,嘆口氣道:﹁此書所載多為幻法竅門,用之以愚民尚可,若冀望從中
獲取冶民之術或成仙之道,卻是枉費心神。﹂
帥芙蓉笑道:﹁咱們『白蓮教』本就以騙人起家,那還有什麼正道可循?﹂
唐賽兒正容道:﹁四師哥此言差矣。想那朱元璋雖出身『白蓮』,卻終能承繼正統,可見事
在人為。師父三十多年來也一心想將『白蓮』改頭換面,畢竟見識有限。﹂又嘆口氣,續道:﹁小
妹本還想從這本失而復得的天書之中,尋求天人大道,不料……唉,看來想要振興『白蓮﹄,真
是難之又難。﹂
接著便滔滔敘說教中事務,從組織、人力、財務,一直談到軍事戰術與煽惑百姓的技巧,偶
爾提及自己數月前接掌教主所遭遇的種種阻礙困難之時,卻總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帥芙蓉難以想像她這幾個月來究竟吃了多少苦頭,心裡不禁充滿了敬佩之情,但愈往下聽,
那些字音卻逐漸在他耳中﹁轟隆隆﹂的響作一片,天籟、樹濤、山狗吠叫,也都隔到了十萬八千
里外;他的眼睛甚至已看不見燈火、看不見帳幕,只有那張生平僅見的絕美臉龐,在他眼前彷彿
漣漪般一直擴散,一直膨脹,最後終於佔據了他整個腦海。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唐賽兒道:﹁四師哥,你怎麼了?﹂
帥芙蓉一驚回神,幾乎就想傾吐胸中的愛慕之意,但眼光觸及那端莊嚴肅的面容,背脊頓時
冷汗狂流,半個字兒也說不出口。
唐賽兒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師哥,幫我。﹂忽然抬手除去頭飾絹帕,滿頭烏雲秀髮立
刻輕靈靈流瀉下來。
帥芙蓉正自錯愕,唐賽兒卻已將一件物事塞入他手中,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剃刀,不禁又楞
住了。
唐賽兒肅然道:﹁﹃白蓮﹄本是佛教一支,我既身為教主,理應削髮為尼。﹂緩緩背過身去。
帥芙蓉渾身一顫,剃刀險些抓捏不住,勉強道:﹁師妹,妳這是何苦?﹂
唐賽兒幽幽道:﹁三師哥已死,我再待在紅塵之中也是無味,不如一了百了,免得日後平添
煩擾。﹂
帥芙蓉心中狂喊:﹁妳還有我?你不是一直喜歡我的麼?妳和林三又未真正結成夫妻,何必
要為他守寡?﹂反覆吶喊了千百遍,嘴裡卻發不出任何字音。
卻聽唐賽兒又道:﹁這本不合規矩,但……四師哥,我希望我最親近的人,親手為我落髮。﹂
帥芙蓉望著她的背影,剎那間明白了她的心意,淚水馬上充滿眼眶。﹁她終究還是喜歡我的。
這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聲音,抓緊剃刀,站起身子,卻怎麼也無法把刀遞出去。
他闖蕩江湖十餘年,手下傷過多少英雄好漢。,他被底征戰幾乎夜夜不虛,懷中橫躺過上千個
女人,但如今這把小小的剃刀,這個他一直不肯接納的少女,卻真正難倒了他。
他的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淚眼矇朧之中,忽然看到唐賽兒的雙肩似在微微顫動,他想把
她擁入懷裡,卻就在同時,剃刀也伸了出去。
天地無聲,一燈青熒,唐賽兒滿頭秀髮一綹綹飄落地面。帥芙蓉儘量穩住持刀手臂,淚水卻
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一滴滴的落在她逐漸光溜的頭皮上,他也看見唐賽兒的淚水一滴滴的落在
她自己腿上,但兩個人都不說話,只偶爾迸出一聲類似掙扎的悶哼。
帥芙蓉刮完最後一刀,心神再也承受不住,虛脫般連連後退,全身湧出冷汗,手一軟,剃刀
﹁噹﹂地掉在地下。
他胡亂抓起一把頭髮,跌跌撞撞的衝出帳門,耳邊好像聽見唐賽兒喊了聲﹁四師哥﹂,但他
腳下毫不停止,一直衝出東宗營盤,方才仆倒在山谷內的如茵草地當中。
他緊抓著那綹頭髮,這輩子第一次感到一種刻骨銘心的痛楚。過往舊事交替浮現眼前,他徹
夜躺在草地上輾轉反側,時時搥打自己的胸口,把嘴巴塞到草叢裡亂啃亂咬。
這般折騰到天明,已然雙眼紅腫,疲累不堪,正想爬起身來,卻見﹁小黑熊﹂赫連鎚自不遠
處的北宗大帳走出,手中提著水桶,不知要上那兒,一眼瞥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吃驚道:﹁你整
個晚上都幹啥子去了?﹂
帥芙蓉搖搖頭,盤腿坐在地下,眼睛有點見不得陽光,只好低垂著頭,悶悶道:﹁師兄,人
活著好沒意思。」
赫連鎚沒精打采的揉著睡眼,摸了摸肚皮,道:﹁果然沒意思。」
帥芙蓉抓了把小草,不住搓弄。﹁十多年來追逐女色,到底是為了什麼?」
赫連鎚可聽得有點楞了,笑道:﹁怎麼著?那天還笑我們呢。你不是蠟炬成灰淚始乾嗎?﹂
帥芙蓉沒好氣的道:﹁斷掉了。」
赫連鎚笑道:﹁喲,恭喜你啦。﹂鬼裡鬼氣的望了望東宗大帳,擠眉弄眼的道:﹁碰到剋星
了是不是?怪不得整夜不回來,師兄妹敘舊哩……。」
帥芙蓉怒道:﹁少胡說!人家大姑娘……我三師哥的妻子,你別破壞人家的名節!﹂
赫連鎚兀自歪嘴笑道:﹁能把你弄斷,可真不簡單。我早就看出那個小娘兒們臊臊的……﹂
帥芙蓉暴怒如狂,起手一拳,打得赫連鎚仰八叉兒跌出五、六丈遠,又和身撲上,拳腳交加。
赫連鎚嚷道:﹁殺人啦!媽喔!﹂回手扭住帥芙蓉的脖子,齜出牙齒亂打。
鐵蛋睡夢正酣,彼這陣吵鬧引出帳來,見那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醜一俊兩條大蟲,滾在
地下分不清楚,不由大冒其火,正想開罵,忽見﹁無影棒」鄧珮遠遠自山上走下,邊向自己招著
手,叫道:﹁小師父,彭教主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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