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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 第一回 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云發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 ──龔定盒己未雜詩 空山寂寂,鳥鳴嚶嚶,猿響寒嚴樹,鳥鳴山更幽。在猿啼鳥語之 中,卻忽有空谷足音,踏破了荒山的寂靜。 這是一個披著滿身風沙的少年,他是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關門 徒弟秦元浩。此時正從險窄崎嶇的徂徠山道上經過。 徂徠山是在山東西北部的一座名隊在泰安縣之南,與泰安之北的 泰山遙遙相對。山雖然不算很高,但因無甚出產,野獸也不多,山上 卻是少有人家。秦元浩踏進徂徠山之后,一直就是踽踽獨行,沒有碰 見過一個路人。 雖然是踽踽獨行,寂寞無伴,但秦元浩的心中卻是熱烘烘的。他 聽著山中的鳥語,似乎是在一唱一和,心里想道:“古詩說‘嚶其鳴 矣,求其友聲。’鳥鳴嚶嚶,自古以來,就當作是求友之聲,我這次 到東平縣去,正是廣交天下英豪的好機會。” 在空山寂寂之中,秦元浩已經在憧憬五天之后的熱鬧常烘了。 “今天是八月初十,出了徂徠山,兩天之內,我可以趕到江家。 八月十五才是正日,我早來三天,不知江家可有賓客到了?若是我第 一個先到,可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江大俠極為好客,他一定不會怪我 早到的。” 原未八月十五這天是天下聞名的江大俠江海天的女兒出閣的日子 ,她的女兒江曉芙許配給他的掌門弟子宇文雄,定下了在今年的中秋 佳節完婚。江海天結交滿天下,各大門派知道了這個消息,少不免部 要派人來江家賀喜。秦元浩就是代表武當派前往江家道賀的。 本來武當派人才濟濟,而以江海天的身份,他的女兒出閣,武當 派應當派一個輩份更高的去參加婚禮才能表示隆重。但因秦元浩雖然 只是雷震子的關門弟子,但他天生異稟,武功之高,卻在一眾同門之 上,雷震子最喜愛他,有意栽培于他,故而在他學成出師之后,第一 次“出道”,就叫他作為自己代表,到江家去作賀客。 雷震子知道江海天最喜歡年少的英雄,他把本門最得意的弟子遣 江家,江海天一定會青眼有加,感到高興,而決不會嫌他失禮的。但 因秦元浩是第一次出道,江家的人不認識他,所以雷震子特別寫了一 封親筆的介紹信,連同江家送來的請帖,叫他一起帶去。 此際秦元浩就正在做著廣交天下英豪的美夢。 秦元浩正自想得得意,一陣風吹來,忽聞得沁人脾腑的桂花香味 。秦元浩抬頭一望,只見山坡上有家人家,房屋倚山修建,綠瓦紅牆 ,頗有氣派。一看就知決非獵戶,而是有點錢的人家。這家人家的花 園里種有許多桂樹,丹桂飄香,隨風送入秦元浩的鼻子。 此時已是日影西斜的傍晚時分,晚霞如血,在晚霞映襯之下,山 坡上的野花更顯得紅酣紫醉,盡態極妍,加上了丹桂飄香,疏林里紅 牆隱現。這樣優美的環境,實是令人不忍速去。秦元浩心里想道:“ 天色近晚,出了徂徠山未必找得宿頭,不如就在這家人家求宿。”但 隨即想道:“卻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師父吩咐,江湖上須得步步小心 ,處處謹慎,荒山幽谷之中,有這樣一家人家,顯見是不大尋常,豈 能隨便投宿?我在深山野嶺里露宿也是慣了的,找不到宿頭,又有何 妨?” 可是秦元浩因為連日奔波,此際正自感到疲倦。他深深吸了口氣 ,花香如酒,令他覺得好不舒服。秦元浩伸了一個懶腰,坐了下來, 心道:“我且歇歇一會再走。反正也不忙著趕路。” 忽聽得那家人家的花園里有個少年的聲音說道:“大漠孤煙直。 ”隨即有個少女的聲音說道:“長河落日圓。”秦元浩在雷震子門下 ,乃是日間學武,晚上學文,唐詩宋詞都曾讀過一些。聽得園中的男 女每人念一句詩,不覺有點奇怪,心道:‘他們不在書房里讀,卻在 花園里念詩,又不是整首的念,這卻為何?” 那家人家在山坡下面,秦元浩則是在山坡上面坐著的,花園雖有 圍牆,卻擋不住他的視線。他無意偷看人家,但因好奇心起,不知不 覺的就把視線投了去去。剛才那對少年男女是在花樹坎中,如今則出 到園中的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只見他們每人手里提著一把長劍。 那少年道。”你的‘大漠孤煙直’使得對了,不過勁道尚賺不足 ﹔‘長河落日圓’卻使得不對,還要再練。你看我的。”說罷,將長 劍一抖,划了一道圓圈。但見劍影如環,少年的整個身子都似在光環 之中。 那少女跟著將劍反復的划著圓圈,可是圈兒總划不圓。少女賭氣 道:“這么難練,我不學了。”少年笑道:“這一招我曾整整學了一 個月,才能運用純熱了,你才學了三大,就灰心了?” 少女道:“好,這招明天再練,你再把那招‘大漠孤煙直’比划 給我看看,我想知道為什么我的勁道總是使得不足。” 少年一劍刺出,其直如矢,只見樹上的桂花,紛紛飄下。 秦元浩雖然不在園中,但看見桂花紛落,也好似感覺得到他那虎 虎的劍風。秦元浩不覺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少年使的確是上乘 劍法,功力也很不凡,如不知是哪一派的?”這時,秦元浩才知道他 們是在練習劍朮,所念的唐詩乃是招數的名稱。 少年說道:“出劍之時,小臂微彎,氣沉丹田,蓄勁待發,出招 之際,力求其直。這樣勁道就自然足了。”少女練了几次,出劍之時 ,果然也有桂花落下。少年笑道:“好,你的天資比我高,這一招行 了。” 少女道:“我和你對拆練過的十二招。喏,星垂平野闊。”一劍 刺出,劍鋒顫抖,劍光錨開。秦元浩雖然不懂得他們這一套劍法的奧 妙,也知道少女使的這招,已經符合了詩的意境。果然聽得少年贊了 一個“好”字,說道:“小心接招,我還你一招‘月涌大江流’。” 聲出招發,登時只見一片寒光,突現涌現,劍勢綿綿不斷,當真有如 一輪皓月,涌出江心,而浪花四起,將江心的月影,蕩得破了又圓, 圓了又破的模樣。 這兩人對拆了一十二招,每一招都符合一句唐詩的意境,看得秦 元浩目眩神迷,心中想道:“怪不得師父說江湖上藏龍臥虎,處處都 有能人。這個少年的劍法不知是那一派的,但已不在我派七十二手連 環奪命劍之下。”想至此處,不覺油然起了結交之心。 心念未已,那少年念道:“風急翻霜冷”,寒光一抹,劍影翻騰 ,出手快極。那少女回了一招“云開見月驚”,這一招橫劍前推,本 來是解拆少年那一招的,但因這少女時候拿捏得不夠准確,慢了些兒 ,勁力不足,只聽得“鐺”的一聲,雙劍相交,少女的青鋼劍脫手墜 地。 秦元浩見這少年的劍朮使得如此精妙,几乎禁不住喝起彩來,幸 虧驚覺得早,話到口邊,終于忍住。 少年拾起劍來,賠笑說道:“對不住,我收勢不及,把你的劍打 落了。再來,再來。” 少女賭氣道:“我的劍比不過你,不來了。”少年說道:“咱們 是拆招玩兒,你怎么認真起來了?”少女說道:“說是拆招玩的中為 什么存心要我好看?就算你是師父,我是徒弟吧,你也不該把我的劍 打落。好,你的劍朮多好,我也不跟學了。” 少年連忙賠禮道:“我若是存心的,叫我不得好死。好在也沒旁 人,你也不怕給人笑話。” 少女道:“你怎么知道沒有旁人?”少年說道:“我眼觀四面, 耳聽八方。我說沒有旁人就沒有旁人,要是真的有的話,我還不把他 揪出來嗎?” 秦元浩聽得他們如此說話,似乎是針對自己而發,不自覺的連忙 把身子躲藏得隱密一些。 秦元浩本來是動了與他們結交之念的,如今聽了他們的說話,方 才警覺倘若自己此時出去,實是大大的不妥。要知武林中人,在他們 練習本門的秘傳武技之時,是決不歡迎外人旁觀的。故而偷看別人練 武,列為武林禁忌之口。秦元浩心里想道:“幸虧他們沒發現我,要 不然只怕要惹出麻煩。我又不知道這家人家的來歷,還是等待到了江 家之后,向同道的長輩打聽,知得清楚了,再來結交也還不遲。” 秦元浩想要走開,但這對少年男女還在園中,秦元浩一走,只怕 會給他們發現。因為秦元浩雖然無意偷看別人練武,也只好再看下去 了。只聽得那少年說道:“嫦妹,咱們只是彼此切磋,怎談得上什么 傳授?這套劍法是我練了多年的,當然可以由我教你,但說到暗器功 夫,我可就要向你請教了。對啦,咱們今天不練劍朮了,繼續再練暗 器如何?聽說你的梅花針打得出神入化,露一手給我開開眼界吧,也 好讓我學學高招。” 少年這么一捧,這少女才化嗔為喜,說道:“你別給我亂戴高帽 ,我爹爹說,你的叔祖最天下第一高手,你的暗器功夫怎會比不上我 ?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話吧?” 秦元浩聽了,不覺驚疑不定,心里想道:“當今的天下第一高手 ,誰不知道是江大俠?哪來的又一個天下第一高手?若說這少年的叔 祖就是江大俠吧,但江大俠今年不過四十出頭,怎能就有侄孫?何況 也沒聽說江大俠另有兄弟?” 少年笑道:“武功之道,各有所長,你家的點穴法與暗器功夭, 我的叔祖也是很佩服的。你別客氣了,禮尚往來,你也該教教我了。 ” 秦元浩起初以為他們是同門的師兄妹拆招,如今才知道不是。 少女說道:“好吧,你既然走要看我笑話,那我就只好獻丑了。 ”說罷,掏出了一把梅花針,自言自暗道:“怎么練呢?嗯,有了, 這些嗡嗡叫的蜜蜂令人討厭,待我把它打下。” 少女附近的桂樹上,正有一群蜜蜂飛來采花釀蜜。少女說罷,把 手一揚,只見金光閃爍,一大群蜜蜂紛紛墜下。 這少年喝彩道:“好,好功夫,難得的是每一只蜜蜂都著了一口 梅花針,不多也不少,這手功夫比‘天女散花’要高明多了。” 少女笑道:“你倒是個識貨的行家,如今該看你的啦。” 秦元浩見了這少女的暗器功夫,也不禁暗暗吃驚,但心里卻最想 道:“這少女的暗器手法確是高明,卻未免太殘忍了。且看這少年的 暗器功夫又是如何?” 這少年并不客氣,說道:“好吧,你要我獻丑,我也只好從命。 ”說罷,臉兒朝外,倏地把手一揚。 少女道:“你打什么?”就在少女說話之時,秦元浩只覺微風颯 然,對方的暗器已然打到。原來這少年是把他當作暗器的目標的。 秦元浩冷不及防,險些給他打著,連忙在間不容發之際,施展“ 彈指神通”的上乘武學,錚、錚、錚三聲響過,三枚透骨釘給他彈得 飛出數丈開外,方才落地。但秦元浩的指頭也微覺疼痛,他與這少年 之間距離有二十丈開外,而且這少年是在山坡下面打上來的,打到二 十丈開外,居然還有如此勁道,秦元浩也不禁大力驚駭了。 這少年把透骨釘一發,猛的就大喝道:“何方小子,膽敢偷看我 們練武,你當我們不知道嗎?快快給我們滾出來!”少女則笑道:“ 這小子的功夫也還當真不壞呢!” 秦元浩本來就有與他們結交的心意,只因怕犯了江湖禁忌,才不 敢出來。但如今既然是給他們發現,也就只好出去了。 當下,秦元浩跑下山坡,躍過圍牆,到了園中,向那少年拱一拱 手,說道:“小弟是武當派的弟子秦元浩,路過此地,并非有意偷窺 。請兄台原諒。” 秦元浩自報師門來歷,一來是依照江湖規矩,向對方表示尊重的 意思。二來也是希望取得對方的好感,不至于對他有所誤解。要知少 林、武當,并駕齊驅,乃是武林中最大的兩個門派。別人聽得武當的 名頭,多少會對他有几分尊重。 不料這少年受了秦元浩的一揖,大刺刺的竟不還禮,卻冷冷說道 :“管你是什么武當弟子,你偷學我們的劍朮,就是不該!” 秦元浩是個外圓內方的人,也很有几分傲氣的。盡管他想與對方 結交,但聽了少年這樣不客氣的說話,也不覺動了怒氣,說道:“兄 台的劍朮確屬高明,但我武當弟子,還不至于是偷學別人武藝之輩! ”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武當弟子又怎么樣?好,我就領教 你的武當劍朮!”長劍二指,疾如閃電,陡然飛起几朵劍花,就向秦 元浩攻了過去。一招之間,連刺秦元浩的三處大穴。 秦元浩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辱了本派的威名。”在對方苦苦相 迫之下,秦元浩也只好拔劍招架了。 這少年道:“嫦妹,你小心細看!”唰的一招“大漠孤煙直”, 劍直如失,使得迅捷無比,劍尖指向秦元浩的面門,竟是想刺瞎他的 眼睛! 秦元浩又驚又怒,心道:“即使我是偷窺了你的武技,你也不該 出手如此狠毒!”當下只好也施展本門絕學,一招“橫云斷峰”,劍 勢一封,倏地一翻一絞,只聽得“鐺”的一聲,少年的長劍給他格開 ,身形斜竄三步。少女格格笑道:“我仔細看了,原來你這一招‘大 漠孤煙直’是可以這樣破解的。” 這少年本來是想在意中人的面前炫耀他的劍法的,不料傷不著人 家,反而給人家迫退三步,不禁老羞成怒,喝道。”好,叫你這小子 知道厲害。”長劍一圈,接著一招“長河落日圓”,劍光飛舞,倏然 間合成了一道光環,將秦元浩的身形籠罩在他的劍光之下,倘若給他 這招得手,秦元浩就要給他攔腰斬為兩截。 秦元浩見他越來越狠,心中火起,想道:“不還他一點顏色,他 只當我是好欺負的了。”于是劍尖一挑,從光環中穿入,一招“橫掃 六合”,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霎然間劍光流散。少年的 這招“長河落日圓”又給他破了。 秦元浩道:“可以罷手了吧?”少年喝道:“勝負未決,焉能罷 手?”說話之間,疾攻三招,一招狠過一招。他這套劍法確有獨到之 處,每一招都有著好几個變化,連環三招,一氣呵成。幸虧秦元浩看 過他與這少女拆招,稍微摸到一點底子,這才不至于給他殺得手忙腳 亂。 秦元浩心里想道:“這小子不肯罷休,我若只守不攻,終須吃他 的虧。”要知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本來是以攻為主的,用 來防守,實是不能發揮劍法之長。 秦元浩一聲長嘯,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對不住,我可要還 招了!”手起劍落,左刺兩劍,右刺兩劍,中間又刺三劍。”出手七 招,快如閃電,式式不同。少女在旁邊看得目眩神搖,失聲說道:“ 咦,文大哥,他的劍法似乎比你還快几分呢!” 少年面若寒霜,他在秦元浩的連環奪命劍法急攻之下,已是分不 出心神與這少女說話。只見他驀地平地拔起數尺,長劍橫空一掠。劍 鋒自左而右,忽地在中途一轉。劍勢陡然迭轉,出手如此之快,招數 隨心轉換,這在劍朮中也是極難練的了。 這少年一起一落,劍光橫空一掠,在這瞬息之間,也使出了五種 不同的招數。只聽得又是一片斷金碎玉之聲,秦元浩的連環七劍,竟 也給他化解開了。秦元浩見他解得如此精妙,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 秦元浩贊了一個“好”字,意欲就此收手。不料那少年又攻過來 ,冷冷說道:“我的劍法是好是壞,用不著你來評論。哼,你們武當 派的所謂‘連環奪命劍法”也不見得就奪得了我的性命。”疾攻過來 ,身隨劍進,左一招“星垂平野闊”,右一招“月涌大江流”,劍光 霍霍展開,當真是有若長江大坷,滾滾而上。 秦元浩心中想道:“此人簡直是不可理喻,說不得我只好與他認 真□殺一場了。”秦元浩有所不知,這少年倒不是蠻不講理,而是氣 量狹窄,他氣忿他的意中人稱贊了秦元浩的劍法,故而非把秦元浩挫 折不可。 這少年身隨劍進,劍法展開,凶猛處有如奔雷駭電,輕靈妙又宛 若流水行云,確是不容小覷,秦元浩乍逢勁敵,抖擻精神,把“連環 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能,霎然間只見滿場都是劍光,忽東忽西,忽 聚忽散,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場中只有兩人比劍,卻似有干軍 萬馬在奔騰追逐,不多一會,雙方越斗越緊,但見劍光,不見人影。 這少女初時還是神色從容的注目而觀,隨著他們越斗越緊,這少 女的心情也不覺越來越是緊張。待到只見劍光不見人影之時,她已是 不由自己的驚慌起來了。 這少女怕的是“兩虎相斗,必有一傷。”心中想道:“傷了文大 哥固然不好,但若傷了這姓秦的少年,這,這也是不好。他偷窺我們 練武,只不過是一點點小事,重傷了他于心何忍?而且他是武當派的 榮子,傷了他只怕也會留下無窮后禍。可是,我又沒有能耐將他們分 開,這可怎么辦呢?” 少女心念未已,忽聽得“鐺”的一聲,滿空劍光收斂。原來他們 雙方都用若是快劍疾攻,有一招恰好碰上。雙劍相交,各以內力相斗 。 姓文的這個少年與秦元浩斗了一百來招,已知武當派的“連環奪 命劍法”果是非同小可,久戰下去,只伯自己稍有疏虞,便要吃虧。 故而雙劍一交,他便立即用個“壓”字訣將秦元浩壓住,不許他抽出 劍來。意欲憑藉本身的內功,將他壓服。 秦元浩正想抽出劍來,忽覺一股大力似暗流般的突然洶涌而至, 沖擊他的虎口。秦元浩心道。”原來這小子居然也會隔物傳功。”本 來以秦元浩的功力,他要抽出劍來,還是可以的,但秦元浩是個外圓 內方的人,年輕人也難免帶有几分傲氣,在對方緊緊相迫之下,不覺 也起了爭勝之心,心中想道:“我若抽劍,他只當我是怕了他。好, 我就與他較量較量內功。”當下,也運內功反擊。到了雙方的內力互 相沖擊的時候,那就誰也不能收招罷手了。 轉眼間兩人都是大汗淋漓,但秦元浩的神色還比較從容,那姓文 的少年則已是青筋暴露,比他狼狽得多。原來秦元浩所學的乃是正宗 內功,較為純厚,那姓文的少年所學的則是邪派內功,初交手是極為 霸道。時間稍亂克制對方不下,就漸漸變成了強弩之末了。 內功的較量非比尋常,一個不敵,就有性命之憂。此時這姓文的 少年又是后悔又是著急,心里想道:“早知這小子有如此功力,我不 如和他比劍還好,比劍不敵,最多不過受傷。如今要想轉敗為勝,除 非是妹妹助我一臂之力了。” 秦元浩此時業已穩穩占了上風,但勝負依然未決,他必須全神貫 注的來對付這姓文的少年,故此若在此時,即使一個武功很平庸的人 在他背后偷襲,他也是難以分神應付的。 這姓文的少年平素在這少女面前夸口慣了,這少女也是一向佩服 他的武功的。此時地想向她求助,卻是苦于說不出口來,心里又是著 急又是著惱:“嫦妹真是豈有此理,難道她還看不出來,卻還袖手旁 觀?”無可奈何,只好向她打了一個服色。 這少女雖然不是武學的大行家,但勝負的關鍵她是看得出來的。 不過,她若上前偷襲秦元浩的話,秦元浩一定給她的“文大哥”所殺 ,為了一點小事,就殺了一個武當派的弟子,即使她不計后果,也是 覺得于心不忍的。可是她若不上去暗助“文大哥”的話,她又怕她的 “文大哥”不死也受重傷。是以她在這少年向她打了一個眼色之后, 雖然拔劍出鞘,一時間卻仍是躊躇莫決。 這少女在秦元浩的背后,她拔劍出鞘,秦元浩并不知道。但那少 年所打的眼色他卻是看見了。秦元浩心里想道:“我與他本來并無仇 怨,何苦要傷了他?看他如此焦急的神情,大約就快支持不住,急于 向人求助了。不如我拼著冒點危險,就此罷手,大家都有好處。” 其實他此時罷手,并非如他所想的只是“冒點危險”,而是要冒 著極大的危險的。因為雙方都正在以全力比拼內功,他若是突然收手 ,對方猛攻過來的話,他就可能有殺身之禍。但秦元浩是以君子之心 度小人之腹,他認為以這少年的武學造詣,他若然臨勝收手,這少年 決不至于不知道他是手下留情。既然知道他是手下留情,難道還會乘 機取他性命?故此他認為所受的危險,只不過是在收手的那剎那間, 所受的對方的內力震撼而已,他相信以他的內功造詣,是不至于受傷 的。 秦元浩想得如意,不料那少年的動作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姓文的少年一來恨秦元浩在這少女的面前將他較量下去,大大 損傷了他的顏面﹔二來見這少女拔劍出鞘,卻遲遲不肯上的,心中更 為憤怒。秦元浩突然收手,他不假思索,一劍就猛刺過去。 秦元浩大吃一驚,但他畢竟是武當高徒,在這性命俄頃之間,顯 出他的超凡本領,一個“移形換位”,立即便還了一招“彎弓射雕” 。 這一招“彎弓射雕”乃是攻敵之所必救,依照常理,這少年必須 閃避,同時變招招架才行。但不料這少年出手之時,以為有機可乘, 志在必得,使的競是一招極為霸道的強攻招數,名為“插羽破天驕” ,一招之中,包含著三個式子,必須一氣呵成,才能制敵死命的。這 少年唯恐劍勢不夠凌厲,全力使出,一時間哪能收得住勢子?” 眼看雙方就要兩敗俱傷,這少女失聲叫道:“爹爹,快來!”忽 聽得“錚”“錚”兩聲,就在雙方的劍尖堪堪就要刺著對方的時候, 突然一條人影,閃電般的來到,伸指疾彈,秦元浩和那少年的長劍竟 然在他一指之下,同時脫手。 秦元浩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和這姓文的少年劍勢都是蓄滿待 發的,勁道何等凌厲道勁?這人能夠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同時將他們 的兩把長劍彈得飛出手去,這是何等本領,何等功力!秦元浩心里想 道:“似此能為,本派之中,除了師父或者可以做到之外,松石師叔 ,只怕也未必能夠。他若是含有敵意的話,這,這可是不堪設想。” 但看他同時也將那少年的長劍彈飛,看來又似乎有心比解,并非對自 己含有敵意。 這人是個書生裝束的中年漢子,舉止甚為文雅,秦元浩正在驚愕 之際,他已經向秦元浩作了個揖,說道:“這位小哥受驚了,請恕犬 子無知,文某代犬子賠罪。” 這姓文的少年面紅過耳,說道:“爹爹,你……”那中年書生怒 道:“我平日怎樣教訓你的,豈可對客人如此無禮?還不快快給我向 貴客賠罪!” 秦元浩連忙向這中年書生還禮,惶恐說道:“請不要怪責今郎, 這原是我的不對。”姓文的少年道:“是呀,他偷看我們練武,我這 才和他動手的。” 這中年書生搖了搖頭,冷笑道:“笑話,笑話,人家武當派的名 門弟子,你這几手三腳貓的功夫,別人會放在眼里?” 秦元浩見這人痛責他的兒子,心中怒氣早已消得一干二淨,反而 覺得于心不安了。連忙說道:“令郎劍法高明,我是極為欽佩。此次 我雖是無心偷看,但闖進貴府,也是不該。請容我向主人賠罪。”那 中年書生聽了,忽地哈哈一笑。 秦元浩不知他因何發笑,正自納罕,忽見這中年書生向后一指, 說道:“這位封大哥才是此地的主人,我是在他家作客的。”秦元浩 隨地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年約五旬,頦下留著三綹長須的漢子 從一個月牙形的角門走了出來。那少女叫了一聲“爹爹”,立即向他 跑去,邊走邊說道:“爹爹,你為什么這許久不出來,你沒聽見我叫 你么?哎,剛才,剛才真險……” 那姓封的主人笑道:“嫦兒,我都知道了。難得有武當派的高徒 到來,當真是稀客,稀客。請恕我有失迎接了。”秦元浩忙向主人施 禮,并向他們請教姓名,這才知道主人是姓封名子超。他的女兒名叫 封妙嫦。中年書生名叫文道庄,他的兒子名叫文勝中。 秦元浩向主人謝過不究誤闖之罪,封子超說道:“秦少俠到來, 那是我們請也請不到的。看秦少俠的劍法,想必是出于貴派掌門雷老 前輩的親自傳授吧?”秦元浩這才知道剛才自己與文勝中比劍之時, 他們已在偷看的了。 長輩偷看小輩的功夫,可能是要判明他的門派來歷,也可能是出 于愛護之意,事后可以加以指點的。總之不論他的用意如何,長輩看 小輩過招,卻算不得是失禮之事。秦元浩天性純厚,又是初次出道, 無甚機心,他根本沒有猜測對方的用意,當下就恭恭敬敬地笑道:“ 正是家師。” 封子超哈哈笑道,“那更越發難得了。尊師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 ,我是仰幕已久的了,難得秦少俠到來,請容我以一杯水酒相敬,略 盡地主之誼。” 秦元浩道:“這個晚輩可不敢當。”封子超勸道:“天色已經晚 了,這徂徠山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秦少俠也得有個投宿之處,何不 容我稍盡地主之誼?” 文道庄笑道:“秦少俠莫非是因小兒無禮,心中尚有芥蒂么?中 兒,快過來與秦少俠賠禮!”說罷,偷偷的對他的兒子使了個眼色。 文勝中本來是倔強不肯賠札的,此時忽地如有所悟,忙走過來向秦元 浩施禮,說道:“秦兄請恕小弟適才冒犯之罪,無論如何,請你在這 里留個兩三天,小弟也好向秦兄請教。” 秦元浩本來有想與他們結交之意,而且他今晚確實也需要有個容 身之地,若然再三堅拒,未免不近人情。三來文勝中已說了這樣的話 ,他若還堅絕的話,那不是等于承認他心有“芥蒂”了? 文家父子這么一做作,秦元浩甚覺尷尬,連忙還禮說道:“文兄 不究小弟誤闖之罪,小弟已覺汗顏。又蒙主人盛意邀留,小弟只好恭 敬不如從命了,文兄劍法高明之極,說到指教二字,小弟是決不敢當 。” 封子超哈哈道:“好,好,你們兩人真可以算得是不打不相識了 。秦少俠務必多留几天,讓小女也可以有機會向秦少俠多些請教。” 秦元浩面上發燒,說道:“兩位老前輩的本領勝我百倍,這么客 氣,叫晚輩怎受得起?此次晚輩有點事情要趕拄東平,今晚打擾一宵 ,明天便要走了,且待回來之時,再到貴府向兩位老前輩請教。” 封子超道:“好,既然如此,我自是不便多留,今晚就委屈秦少 俠在寒舍暫住一晚。時候不早,請進去用飯吧。酒菜都已准備好了。 只是山上無甚美酒佳淆,卻未免怠慢貴客了。” 他們邊走邊說,進了飯廳,秦元浩一看,只見廳中早已擺好一桌 酒席。想是自己與文勝中比劍之時,封子超已經計划好留客的了。 主人家和文道庄如此客氣,秦元浩有點不安,又有點“受寵若驚 ”的疑惑,想道:“我不過是武當派的一個初出道的弟子,他們為何 對我如此恭敬,真個是把我當作貴客一般?” 秦元浩心里起了懷疑,卻又在心里自問自答道:“傻瓜,他們不 是把你當作貴客,是對你師父的尊敬。武當少林并駕齊驅,領袖武林 。本派中任何一個未入流的弟子在江湖行走,別人都會給几分面子的 。何況你的師父乃是掌門。”他這么自問自答,心中的懷疑也就冰釋 了。 入席之后,封子超與文道庄都向秦元浩殷殷勸酒,秦元浩本來會 喝几杯,但卻忽地想起師父的告誡:“在外面必須處處謹慎,尤其不 可貪杯誤事。碰上不知來歷的陌生人更須小心。”他想起了師訓,當 下便道:“小侄酒量太淺,明兒還要動身,這個……” 封子超不待他把話說完,笑道:“這酒不是烈酒,多喝几杯,也 不會喝醉的。好,我先干為敬,請秦少俠也賞個臉。”說罷,把杯中 的酒一口喝光。 秦元浩雖然不大懂得江湖規矩,但也知道主人先干之意,不僅僅 是表示“先干為敬”,還含有免使自己疑心的意思。其實秦元浩倒是 絲毫也沒疑心主人會在酒中弄鬼的。 秦元浩心里想道:“他們若要暗算我,何須在酒中下毒?”主人 本領如何他未知道,文道庄的本領他卻是見過的,若要取他性命,一 出手他是決無抵擋的余地。 秦元浩一來是認走他們不會在酒中下泰﹔二來主人盛意拳拳,又 先干了一杯,他若還不喝,那就是表明自己有所懷疑,對主人是大大 的不敬了。于是秦元浩只好道了個謝,把一杯酒也喝了下去。 這酒果然沒有絲毫辛辣的味道,秦元浩喝了下去,只覺一股清香 ,沁人脾腑。秦元浩禁不著嘖嘖贊道:“好香,好香!”封子超道: “這水酒還勉強可以一喝吧?”秦元浩笑道:“倘若說這是水酒,天 下就沒有可以稱得是美酒的了。這簡直是玉液瓊漿。” 文道庄笑道:“秦少俠還說不會喝酒,卻原來是個品酒的大行家 。好,我也敬你一杯。”秦元浩既然和封子超喝了,當然也得和文道 庄喝一杯。接著文勝中也來敬酒,笑道:“封老伯說得好,咱們是不 打不相識,這一杯就算是慶賀咱們的締交吧。”秦元浩心里想道:“ 這酒我再喝三杯想來也不會醉的。”于是和文勝中也干了杯,不知不 覺已喝了三大杯了。 封妙嫦道:“爹爹,這是什么酒,我好像沒有見你喝過的?當真 是香得誘人,讓我也喝一杯。”封子超板起臉孔道:“女孩兒家不許 喝酒!”封妙嫦從來不曾給父親斥責過的,想不到父親竟會當看客人 的面給她難堪,登時滿面通紅,不覺呆了,文道庄笑道:“封大哥, 你對侄女也未免管得太嚴了。好啦,爹爹不許你喝,你就敬秦少俠一 杯吧。”封妙嫦賭氣道:“不喝就不喝,有什么稀罕?”她自己不喝 ,也沒去給秦元浩敬酒。 秦元浩也覺有點尷尬,說道:“晚輩量淺,喝了三杯,已是不能 再喝了。封姑娘的酒我心領啦。”几句話輕輕的替封妙嫦暗打了圓場 。 封子超道:“我這個丫頭自幼失母,我不免對她放縱了些。秦少 俠不要見笑。” 文道庄道:“好了,咱們談別的事吧,秦少俠,你是說到東平縣 的,是嗎?”秦元浩道:“不錯。”文道庄道:“江大俠江海天就是 住在東平楊家庄的,聽說他在八月十五嫁女兒,秦少俠可如此事?” 秦元浩道:“晚輩正奉了家師之命前往江家道賀的。”封子超道 :“我果然料得不錯。以了三派和江大俠的交情,雷大掌門不去,自 該派道他門下最得意的弟子前往的了。” 秦元浩面上一紅,說道:“家師是叫我去見見世面的,在本派中 ,我其實只是個未入流的弟子。”封子超道:“秦少俠太謙虛了。不 過,武功好的青年人最難得的就是謙虛,我敬你一杯。”秦元浩道: “晚輩實在不能再喝了。”秦元浩因為剛才替封妙嫦打圓場的時候, 說過這樣的話,因此對封子超的敬酒,只好婉轉推辭,其實他心里是 想喝的。 但說也奇怪,秦元浩自己以為是不會醉的,此時卻忽地有了飄飄 然的感覺,酒意竟是有了個八九分了。 秦元浩有了八九分醉意,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兩位老伯也有 接到江家的請帖吧?”徂徠山與東平縣的距離不過几百里,秦元浩因 為他們是武林高手,住得又這樣近,想來應該是和江大俠早就相識的 了,是以有此一問。其實這樣的問法是有失禮貌的,但秦元浩因為酒 意已濃,也就不覺得了。 封子超打了個哈哈說道:“我在此隱居,極少與外人來往。江大 俠雖是聞名于下,我可沒有去拜訪過他。料想江大俠也不會知道我這 個山野鄙人,他怎會發請帖給我。”文道庄笑道:“我是個無名小卒 ,更不會有江家的請帖了。” 秦元浩道:“兩位是世外高人,可敬,可敬!好,我敬兩位一杯 。”他自己說過不能再喝的,如今卻又要和人家干杯了。封妙嫦看看 他的面色不對,說道:“秦少俠看來你是當真醉了,不能再喝啦!” 封子超橫她一眼,說道:“嫦兒,你怎的如此不懂禮貌,只有勸客人 喝酒,哪有阻客人喝酒的。” 秦元浩哈哈笑道:“誰說我醉?我沒有醉,我還能再喝。封姑娘 ,我和你干杯!”站起身來,拿著酒杯,搖搖晃靈,話猶未了,忽地 “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那“干杯”二字是倒在地上嘶啞著喉嚨說 出來的。說出了這兩個字,那杯酒已是潑干,人也就昏迷過去了。 封妙嫦道:“爹爹,你還要勸他喝酒。你們簡直是有意捉弄他的 。” 封子超哈哈笑道:“嫦兒,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么不許你喝了 吧?這是千日醉!以你的功力,即使口中含了解藥,喝了一杯,也會 醉倒的!” 封子超接著對文道庄道:“說是千日醉,當然夸大了些。但這小 子喝了三杯,至少也要醉個七天七夜不省人事。如何處置他呢?我聽 你的主意!” 封妙嫦道:“丈叔叔,爹爹,你們為什么要弄醉了他了,封子超 惱道:“大人說話,你不要多事!” 文道庄笑道:“這事終須瞞不了她,也許還要她一同去湊熱鬧, 告訴她也是無妨。” 封子超道:“好吧,就告訴你吧。你的文叔叔與江海天有兩代之 仇,正想趁江家嫁女的機會,鬧它一場。這小子適逢其會,來到咱家 ,他身上有江家的請帖,正可以派派用場。說不得只好委屈他了。” 封妙嫦道:“江海天既有大俠之稱,想來該是個奸人吧?文叔叔 ,你怎的和他結了冤仇?”這一問把文道庄問得甚是尷尬。正是: 可憐小兒女,尚未解機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崎嶇世路湛嗟嘆 悵憫情懷可奈何 原來這文道庄乃是東海無名島島主文廷璧的侄兒,文廷璧是一派 的武學大宗師,因為自己沒有兒子,把侄兒當作兒子,一身的武功都 傳授給他。二十余年之前,他們兩叔侄來到了中原。 文廷璧的武學自辟途徑,練成了“三象神功”,自以為可以稱雄 當世,故而不甘埋沒孤島,要到中原來稱霸武林,繼而開宗立派的。 文廷璧自以為可以稱雄當世,不料后來碰上了金世遺,几次三番 ,都為金世遺所挫折,文廷璧本來不是正人君子,名利之心極重,受 了挫折之后,急于報仇,終于當上了清廷的鷹爪。最后在氓山一戰, 被金世遺廢了他的武功,這還是金世遺念在他的修為不易,特地手下 留情,不取他的性命,好讓他可以將他的武學傳流下去的。 文道庄本人在中原那几年,跟他叔父一同做了清廷的鷹爪,他叔 父和金世遺結下深仇,他自己則和金世遺的徒弟江海天結了深仇,事 情由于他要娶大魔頭歐陽仲和的女兒歐陽婉而起,當時歐陽婉正在私 戀江海天,不愿嫁給文道庄。拜堂之日,私逃出去。而江海天在那日 也恰巧來到她家,和歐陽婉的一個師兄把文道庄打得重傷,原來歐陽 婉私戀江海天,而她那個師兄又是私戀她的。重傷文道庄的其實是他 ,江海天只是幫手。不過,歐陽婉這個師兄當場自殺,文道庄遂把所 有的帳都算在江海天身上。二十余年過去,江海天、歐陽婉均已另嫁 另娶,文道庄回轉了無名島亦已娶妻生子。但這二十多年前的舊恨, 他几是念念不后。(文廷璧叔侄與會世遺師徒結怨之事,事詳拙著《 冰河洗劍錄》) 文道庄經過了二十年在無名島上的苦練,早已練成了三象神功, 他們叔侄雖然身在海外,對中原的武林消息仍是時有所聞。金世遺夫 妻早已遁跡海外,不知所終﹔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少林派的長老 痛禪上人、峨嵋派的名宿金光上人,這一些二三十年的的第一流高手 部已先后去世。文道庄得知了這些消息,不覺野心勃勃,認為當世的 大敵,就只是江海天一人,于是他遂懷著宿怨,與兒子重履中原。 至于封子超則是二十年前氓山之戰中,僥幸逃得性命的清廷大內 衛士,他曾得過文廷璧的指點,和文道庄結為八拜之交。 封子超僥幸逃得性命之后,深恐俠文道中人找他晦氣,不敢再給 清廷賣命,隱姓埋名,匿居徂徠山中。文道庄重到中原,就住在他的 家里。封子超本人自是不敢與江海天為敵,但有了文道庄撐腰,他的 膽子就大起來了。兩人日夕籌思,都是如何報仇之事。 文道庄練成了“三象神功”,這次重履中原,就像他的叔父當年 一樣,野心勃勃,白視極高。可是他對于金世遺的衣缽傳人江海大, 加還是不能不有几分顧忌,自忖未必就有戰勝江海天的把握。故此他 們雖然是日夕籌思,志切復仇,卻仍是遲遲不敢發難。他們在等待有 利的時機。 如今這有利的時機來了,三天之后是江海天女兒出閣的日子,代 表武當派前往賀喜的秦元浩卻巧在今天闖進了封家,文道庄遂與封子 超布下陷阱,騙秦元浩吐出真情,于是就用“千日醉”的藥酒灌醉了 他,在喝酒之時文道庄、封子超和文勝中都是口中先含了解藥的。 但對于他們發動的這個陰謀,封妙嫦卻是毫不知情,是以才有令 得文道庄甚感尷尬的一問。” 封子超皺了眉頭,說道:“嫦兒,大人的事你不必多問。我和叔 叔做的事總不會錯的。” 封妙嫦總是打爛沙鍋要問到底的脾氣,噘著嘴兒依然問道:“我 不懂就要問嘛。江海天在江湖上不是有大俠之稱的嗎?那么文叔叔何 以會與他作對?” 文道庄微笑道:“不錯,江海天是有大俠之稱。但這乃是浪得虛 名,騙騙無知的凡夫俗子而已。其實……”封妙嫦道:“其實什么。 ”文道庄望了封子超一眼,說:“說給你聽也不打緊。其實江海天乃 是反叛朝廷的逆賊。” 封妙嫦道:“反叛朝廷又有什么不好了?”我以前還聽得有几個 獵人說話,說是朝廷的官都是些混帳東西,苛捐雜稅,拉夫征工,迫 得他們不能不躲進荒山野嶺來做獵戶呢!在這山上要獵雖然很艱難, 也還勝于在平地上受官府的欺壓。 “原來封妙嫦是封子超居屆在徂徠山之后才出世的,封子超恐防 俠文道放不過他,他自身的來歷是連女兒部沒有告訴的。 封妙嫦今年十九歲了,從沒有出過遠門,不過她生性好玩,在這 山上山下,她則是到處亂跑的。徂徠山上人煙稀少,但也有几家獵戶 ,山下的農家那就更多了。徂徠山與東平縣楊家庄的距離不過几日路 程,封妙嫦昭就是認她所接觸的那些農家與獵戶的口中,得知江海天 大俠之名,以及官府欺壓百姓的一些事實的,可是她卻不知道她的爹 爹是清宮大內的衛士。 文道庄哈哈一笑,說道。”侄女,你怎能聽信無知的愚民之說, 不錯,有些當官的很壞!但并不是所有的官都是壞的。你不是曾讀過 書的嗎?書中有話:民不可一日無君。可見皇帝是要有的,朝廷也總 是要有的。怎能反叛朝廷呢?” 封妙嫦年紀太輕,思想更未成熟。文道庄一番似是而非的歪理, 把她說得又糊涂起來。她想了一想,說道:“不錯,我在書上是曾讀 過這句話。可是書中說的和老百姓說的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啊!” 文道庄笑道:“你讀的是聖賢之書,你聽到的則是庸夫俗子之說 。你想想,那些一腳牛糞、身披獸皮的農家獵產,怎比得上古時的聖 賢?你聽來的那些話用聖賢書中的道理來講,就都是‘異端邪說’。 異端邪說是不能聽信的啊!” 封妙嫦很少用心思考過一個問題,如今聽了文道庄“引經據典” 所說的話,覺得也似乎很有道理,但老百姓說的那些事實,她也是相 信決非捏造的。那么究竟是誰對誰不對呢?封妙嫦想得頭昏腦脹,心 中一片混亂。她不敢懷疑書上的說話,心里想道:“或許當真是像丈 叔叔說的那樣,壞官只是個別的吧?如果這樣,江大俠反叛朝廷那就 是不對了。” 文道庄又笑了一笑,說道:“封大哥,原來你還沒有把自己的身 份告訴侄女。這次咱們若是大功告成,就不必瞞著侄女了。”封子超 點了點頭。 封妙嫦道:“爹爹,你們說些什么?爹爹你一向說自己是武林中 人,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身份?” 封子超笑道:“傻丫頭,不必著急,三天之后,爹爹都會告訴你 的。從現在起,不准你要擾大人的說話了。文賢弟,咱們應該談正經 的了。這小子如何處置?”說著話指一指醉倒地上的秦元浩。 文勝中搶著說道:“這小子留著總是禍胎,干脆把他一刀宰了。 ” 文道庄道:“唔,殺了也好,干淨利落。” 封妙嫦忍不著又要“打擾”他們的談話了,說道:“這少年剛才 你們還把他奉為上賓,他并沒有什么罪啊,怎么可以就將他一刀宰了 。” 封子超道:“你懂得什么?我說不許你打岔你就不要打岔。不過 ,話說回來,文賢弟,這小子是武當派的弟子,殺了他只怕不大好。 事情總會暴露的,咱們何苦與武當派結下大仇?”封子超有家業在此 ,只怕闖下大禍之后,后果要他承擔,而文道庄卻可以一走了之。 文道庄有點不大高興,但他還有要依靠封子超之處,面色上卻沒 表露出來,說道:“好吧,那就暫且留他一命,待咱們事成之后再說 ,反正他是跑不了的。”封子超放下了一顆心,說道:“是啊,他喝 了我的‘千日醉’,至少也要昏迷個六天七夜。待咱們事成之后,再 殺他也還不遲。” 文道庄道:“中兒,你把這小子拖進房去,照我的話做。” 文勝中應了聲“是。”把秦元浩拖了起來,拖著他走回自己的房 間。 封妙嫦說道:“爹爹,我覺得頭暈。我也要回房中歇息了。” 文道庄道:“你一滴酒都沒沾唇,也頭暈了?”封妙嫦道:“是 呀,我也不知是何緣故,當真是頭暈起來。”她是想問題想不通而腦 脹頭昏的。但她可不愿意告訴文道庄。 封子超道:“那你趕快回房去吧。你不在這兒,我的耳根還清淨 一些。” 文勝中與封妙嫦走后,文道庄與封子超哈哈大笑,說道:“真想 不到正在咱們苦思無策之時,這小子卻神差鬼使的闖到這兒來了。真 是上天賜給咱們的好機會。” 封子超道:“如何做法,愿聞其詳。”封子超是老江湖,他當然 知道文道庄是要藉此機會,冒充賀客,混進江家。但具體的做法,文 道庄還沒有告訴他,他是必須問個清楚的。他心里想道:“若是太過 危險,我就不干。” 文道庄道:“我的意思是讓中兒冒充這小子的身份,咱們跟著他 混進江家。然后……” 封子超道:“且慢,旦慢。這里有個破綻,請帖只有一張。” 文道庄笑道:“這請帖是發給武當派掌門人的,可并沒有規定一 張請帖只許他派道一個弟子做賀客啊。武當派的弟子有數千之眾,咱 們可以冒充武當派的人,也可以當作是秦元浩這小子代邀的朋友,就 說是慕名前去道賀的,那也行啊。江海天好客之名,天下皆知。給他 作知客的,難道還會阻攔咱們?當然,若是完全不知來歷的人,那是 不能輕易進去的。但現在有武當派的弟子帶引,這可就不同了。” 封子超道:“且慢,且慢。還有破綻。假如賓客之中有認得秦元 浩這小子的呢?” 文道庄道:“我早就想過了。第一,秦元浩這小子是初次出道, 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認得他的一定是少之又少。江家賀客眾多,哪有這 樣巧恰恰就讓認識他的人碰上了﹔第二,我有家叔秘制的易容丹,中 兒和這小子的身材差不多,化裝之后,除非是他的師父,親人,或者 日常和他朝夕相處的同門才能分別真假,普通見過几面的人是一定分 不出來的。而且咱們只要混得進江家便行,又不需要逗留多久的。” 封子超道:“我還有點擔憂,從前曾經發生過一樁相似的事。只 怕江海天定有戒心。” 文道庄道:“你說的可是從前葉屠戶的兒子冒充江海天內侄之事 ?”文道庄這二十年來雖是遠居海外,但一到中原,就把江家的事情 都打聽得清楚了。是以他知道有“真假葉凌風”這個故事。 封子超道:“正是。試想江海天曾受過這么大的教訓,他能不具 戒心?江夫人又是個非常精明能干的女人。” 文道庄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兩件事情看來相似, 其實大不相同,葉凌風當年在江海天的門下數年之久,咱們則只須在 江家混几個時辰。第二,秦元浩是后生晚輩,咱們算准了時候,待新 人拜堂之前一個時辰才進江家。接待一個晚輩,主人家定然不會出迎 的,多半只是知客引進而已。進了江家之后,咱們和普通的客人同坐 一痤,想來江海天也不會邀請一個武當派的小子坐上首席的吧?這也 就是說,江海天夫妻很可能根本就沒有見到‘秦元浩’的機會,這和 葉凌風的情形當然是大大不同!任她江夫人如何精明,她沒有機會見 到‘秦元浩’,又從何盤問起來?” 封子超聽文道庄說得有理,心想。”這么說來,冒的險并不算大 ,倒是可以試試。”于是問道:“咱們混進江家之后,又怎么樣?” 文道庄道:“那就是我的事了。我或者未必勝得過江海天,但對 付他的門人弟子,自信是綽綽有余。我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 把他的女兒女婿擒了下來,作為人質。你只須照應中几,趁混亂之時 ,逃走便行。” 封子超一聽不用他動手,心里想道:“事不成,江海天當場把文 道庄擊殺的話,我也可以趁亂逃走。事若成功,有人質在手,那就更 不怕了。這個險也值得一冒。” 文道庄接著說道:“當然,事成之后,還有仰仗你們父女之處。 據我所知,朝廷是把江海天恨之入骨的,只是他沒有公開叛亂,而武 功又太高強,一時無可奈何而已。”封子超插口笑道:“這個當然, 朝廷自是恨不得把江海天殺掉的。但若為他一人興師動眾,未免笑話 ,若派几個高手去行刺他吧,江海天的武功天下第一,又有誰敢去冒 這個險?這也就是江海天敢于在家中大請賓客,大辦喜事的緣故。” 說到此時,發黨文道庄有點不豫之色,接著笑道:“江海天的武功天 下第一,這是從前的事,有你來到中原,那當然就不是他了。” 文道庄笑了一笑,說道:“咱們是老兄弟了,你不必給我戴這頂 高帽。說老實話,我當然不怕江海天,但單打獨斗,誰勝誰負,只怕 也是個未知之數呢。不過,我卻是敢去冒這個險的。”封子超道:“ 當然,當然,老弟智勇雙全,這次前往江家,一定馬到成功。” 文道庄道:“我這次雖然只是打算活擒他的女兒女婿,并非殺掉 江海天,但有了這兩個人質在手,解上京城,朝廷就可用來招降江海 天了。即使江海天不受招降,女兒和女婿落在官府手中,他也總得有 几分顧忌,不敢與朝廷作對了。” 封子超聽得眉飛色舞,說道:“不錯,擒得江海天的女兒女婿, 這件功勞也是極之不小了。” 文道庄道:“這就是事成之后,我要仰仗你的地方了。你曾在大 內充當衛士十年之久,想來還有舊日的同僚如今尚在朝廷的,事成之 后,就要仰仗你去報功了,我有些不方便自己說的話,也得請你代為 稟奏。” 封子超當然懂得他的意思,笑道:“這個何須老弟提出,咱們當 然不會平白把江海天的女兒女婿交出來的,我自然會給你談妥條件。 御林軍統領和大內總管這兩個職位恐怕一時不能更換,但你要當上一 個御林軍的副統領的話,我看那是一定可以辦到的。” 文道庄哈哈大笑,說道:“暫時當一個御林軍的副統領,那也不 錯了。你放心,我若得有高官厚祿,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咱們是有福 同享,有禍同當。” 封子超笑道:“我只求官復原職,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你不知道 ,當年我在氓山一敗之后,無顏回去服侍皇上,也怕皇上降罪,才不 得已在這荒山隱居。這十年來,我足跡不出此山,整天與鳥獸為群, 心中不知有多抑郁!” 文道庄笑道:“是呀,這是咱們東山復出的大好機會,咱們必須 好好的干了。嗯,還有一件事情請侄女幫忙的,但我剛才聽她的說話 ,卻是有點不大放心,不知這件事她可能辦得妥當?” 封子超道:“何事?”文道庄道:“你、我和中兒八月十五那天 前往江家,秦元浩這小子就要請妙嫦侄女看守了。事情是容易的,我 就怕她、怕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萬一把這小子放了,就很可能壞了咱 們的事了。” 封子超道:“我會鄭重告誡她的。你放心,她聽了一些村夫野老 之言,有時雖然會和我駁駁嘴,但我的話,她還是聽的。”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封妙嫦卻并沒有聽父親的話回房歇息,而 是偷偷的去看文勝中干些什么。不知怎的,她與文勝中相處數月。她 對文勝中的武功十分佩服,但兩人間卻總似有些什么東西相隔,這個 “東西”是什么呢?她說不上來。直到今天,將他與秦元浩作了一個 對比之后,她才隱隱感到文勝中似乎缺少一個“俠”字,與她理想中 的“俠士”相差甚遠! 說也奇怪,秦元浩雖然只是與她第一次見面,她對秦元浩卻頗有 好感。秦元浩是否能當一個“俠士”的稱號,她不知道,但看他今天 的言談舉止,卻是個光明磊落,有胸襟有氣度的男子。而文勝中缺少 的就正是這些“東西”。 封妙嫦悄悄去看文勝中,在她內心深處其實不是為了去看文勝中 ,而是恐防文勝中會把秦元浩殺害的。她對秦元浩的無辜受累,甚感 同情,也大感不安,雖然她并沒有參預父親與文家父子他們的陰謀詭 計。 文勝中在房里把秦元浩的衣裳換上之后,想起園中比劍之事,想 起了封妙嫦稱贊秦元浩劍法的那些說話,越想越是生氣。拔出劍來, 指著秦元浩的咽喉,心里想道:“可惜封伯伯不肯聽我的說話,否則 一劍把他殺了,多好!哼,但如今他落在我的手里,我不殺他,也還 有辦法整治他的,我這一劍穿過他的琵琶骨,就把他的武功廢了。反 正和武當派的仇是結定了,封伯伯顧慮的只是結得太深而已,現在我 不殺她,只廢他的武功,武當派興師問罪,有我爹爹抵擋。想來封伯 伯也不敢怎樣怪責我的。我不是依他之言保全了這小子的性命嗎?” 文勝中拿劍指著秦元浩,想是這樣想,但一時間還不敢下手。待 到他把心一橫,正要不顧后果就刺穿秦元浩的琵琶骨的時候,忽聽得 有人尖聲叫道:“勝中,你干什么?” 封妙嫦來得正是合時,一聲喝止了他。文勝中回過頭來,尷尬說 道:“原來是你。我几乎給你嚇了一跳。” 文勝中這一回頭,封妙嫦不禁又是大吃一驚。原來文勝中換了秦 元浩的衣裳,此時他已是打扮得和秦元浩一模一樣,連面貌也有七八 分相似。封妙嫦驟然一看,几乎以為是秦元浩在戲弄他。但看一看, 炕上分明又躺著一個秦元浩。而且文勝中的聲音也說明了他并不是秦 元浩。 封妙嫦道:“我才是給你嚇了一跳呢!你為什么要殺他,又為什 么要扮成他的模樣?” 文勝中笑道:“我哪里是真要殺他?不過因為你剛才贊他,我心 里不舒服,知道你來了,有意嚇嚇你的。嘿,嘿,你說,你是不是看 上了這個小子?若然真是,我可就要當真的殺掉他了!”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胡說八道,我看上什么人了?我什么 人也看不上!”接著半信半疑地問道:“你真的是不想殺他?你怎么 知道是我來了。你背后又沒長眼睛。”封妙嫦是悄悄地走來的,當時 文臉中又在全神貫注地拿劍盯著秦元浩。封妙嫦不相信文勝中早已發 覺了她。 文勝中淡淡說道:“我有聽風辨器之能,何須回頭張望?”“聽 風辨器”是接暗器的一種上乘功夫,只要一聽暗器破空之聲,就可以 判斷敵人發的是哪種暗器,打的是哪個方向、部位。有些暗器是很小 的,例如梅花針之類,發射出來,几乎不帶風聲,但武學的大行家一 樣可以分辨。 有“聽風辨器”的本領的人,能夠察覺背后有人走來,自然不是 奇事,雖然封妙嫦已是使用輕身本領,悄悄走來的。封妙嫦心想:“ 或許他是真的有這個本領,聽見我的腳步聲了。”當下不再想這個疑 點,說道:“好吧,就算你是為了嚇我,不是真的要殺他的。然則, 你又為什么要扮成他的模樣?” 文勝中笑道:“扮得像不像,你先說說。”封妙嫦笑道:“除了 聲音,簡直就像他的同胞兄弟。你是打算冒充他吧?為什么?為什么 ?” 文勝中呲牙咧嘴的格格一笑,忽地對封妙嫦作了個揖,捏著嗓子 說道:“封姑娘,你這杯酒我心領了。”這一次連說話的聲音,說話 的神態都似足了秦元浩了。這一句話就是剛才秦元浩在席上向封妙嫦 說過的。 文勝中說道:“我的口技也不錯吧?”封妙嫦道:“油嘴滑舌,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文勝中道:“你猜得不錯,我就是要冒充他。你要知道這個原因 ,問你爹爹去。”封妙嫦詫道:“是我爹爹叫你如此做的,我不相信 !” 文勝中道:“別的可以騙你,這件事如何可以騙你?你不相信, 馬上就可以問你爹爹。好吧,咱們現在出去吧。我和你一同出去,也 省得你老是提心吊膽,害怕我會害了你的他!” 封妙嫦又是吃驚,又是惶惑,心里想道:“做人應當光明磊落, 冒充別人,這算什么?我的爹爹為什么要教他做出這種鬼鬼祟祟的事 情?”正因為她心中惶惑,所以對文勝中的譏誚,她已經是毫不在意 了。 封妙嫦想了一想,說道:“我頭痛得很難受,我還是先回房歇歇 。明早再問爹爹吧。好,我相信你的話就是了。” 文勝中心想:“諒她不敢搗鬼。”于是就和她走出房間,鎖上了 房門,說道:“也好,你先歇歇。回頭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封子超見了化裝后的文勝中,連聲贊妙。文道庄則指出他的几處 小破綻,說道:“你練習好了,咱們明天就動身。”當下把詳細的計 划告訴了兒子。 文勝中聽說是要把封妙嫦留下,讓她負起看守秦元浩之責,不覺 心有所觸,沉吟不語。 封子超眉頭一皺,說逍:“怎么,你也放心不下他們?”原來封 子超早已有心“高攀”,想與文道庄結成兒女親家的。他見這“兩小 口子”形影不離,日益親近,心里好生歡喜,只以為他們早已是情投 意合,說不定無須家長開口,他們已是私訂終身的了。正因如此,他 認為文勝中是應該放心得下他的女兒的。 文勝中有苦說不出來,半晌,訥訥說道:“嫦妹我當然是放心得 下的。不過她至今未明真相,對這姓秦的小子,似乎有點憐憫之情, 覺得他是無辜受累,我以為還是不必瞞她的好。她知道這是關系封老 伯報仇的大事,她就會盡心盡力和咱們一同干了。”當然這只是文勝 中的想法,他是認為封妙嫦是個孝女的。 封子超道:“好的,我現在就和她說去。”封妙嫦的房間是在最 后一進,到她的房間先要經過文勝中所住的那一間。他們三人一同走 去,經過文勝中那間臥房的時候,文道庄忽地如有所疑,原來醉倒的 人呼吸重濁,以文道庄的武學造詣,耳聰目明遠勝常人,經過這間房 間,是應該聽得到里面的呼吸氣息的,但現在卻是靜悄悄的,連一點 輕微的聲息都沒有。 文道庄道:“這小子不知怎么樣了,咱們看一看他。”封子超笑 道:“想來還不是爛醉如泥?文世兄若是嫌他的酒氣,可以移到我的 房間去。” 封子超以為秦元浩定是爛醉如泥,不料開了房門一看,只見窗門 打開,空氣中還蕩漾著酒香,秦元浩卻已是不見了。這剎那間,三人 都驚得呆了。 文道庄馬上躍出房間,跑到花園中的假山高處張目四望,但見星 河耿耿明月在天,卻哪里有人的影子?文道庄回到房間,低聲說道: “我看還是問問令媛去吧。” 封子超又驚又怒,說道:“若是這丫頭放的,我就一掌擊斃了她 。”文道庄道:“大哥也不用如此火氣,先問個清楚再說。” 封子超敲門道:“嫦兒,你在里面做什么,快快出來!”封妙嫦 道:“我頭痛得厲害,已經睡了!”封子超喝道:“出來!” 只聽得封妙嫦下床的腳步聲,悉悉索索的穿衣裳的聲音,好一會 子,封妙嫦才睡眼惺松地打開了房門,說道:“爹,三更半夜,你有 什么緊要的事情,要和我說?” 三人游目四顧,房門里除了封妙嫦之外,哪里還有他人,封子超 厲聲問道:“姓秦的這小子呢?” 封妙嫦呆了一呆,驀地變了面色,哽咽著聲音說道:“爹,你這 是什么意思?秦元浩不是給你弄醉的么?你要找他,應該到文大哥的 房間去。” 封子超怒道:“在爹爹面前,你別裝蒜,給我說老實話!姓秦那 小子是不是你偷偷把他放了?” 封妙嫦又氣又急,可是聽得秦元浩跑掉,心中又有莫名奇妙的快 意,當下說道:“爹爹,你也不想一想,那位秦少俠是喝了你的千日 醉的,女兒就是放他,他也不能自己跑掉。難道女兒還能背他出去, 將他藏起來嗎?即使女兒要這樣做,也絕不能這樣快就回來呀。嗚哇 !爹爹,原來你平日疼我都是假的,你這樣冤賴我,叫女兒怎么做人 ?”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封子超一聽,女兒說的確是很有道理,心里想道。”不錯,若是 嫦兒將他背出去,莫說不能這樣快回來,憑她那點輕功,我也會聽得 出她的腳步聲的。”于是說道:“好了,好了。算為父的不是,你別 哭了。好在文叔叔和你的文大哥都不是外人,你也不用擔心給人笑話 。”文勝中有心向她討好,也過來賠了個不是,說道:“都怪我看管 不嚴,連累嫦妹受了委屈了。”封妙嫦抽抽咽咽,給他一個不理不睬 。 封子超道:“好,待我仔細的再查一查。”文勝中正覺訕訕的不 好意思,于是兩父子跟在封子超的后面,都走出了封妙嫦的房間。 封子超先到密室里查看“千日醉”的解藥,只見解藥原封不動, 一顆都沒有少。封子超放下一重心事,說道:“我也料想阿嫦沒有這 樣大膽,敢偷解藥。好,只要解藥沒失,這小子就至少要醉個六日七 夜。咱們雖不殺他滅口,也等于是殺一般。到了那時,咱們早已去了 東平縣又回來了。”証實了不是封妙嫦將秦元浩放走之后,文道庄卻 更是憂心忡仲,說道。”奇怪,既然這小子未得解藥,他就決不是自 己偷走的了。”文勝中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外人將他救走的了。 ”文道庄與封子超面面相覷,半晌文道庄說道:“我擔心的就正是這 個。”要知倘若是外人將秦元浩救了出去,則這人的本領定非一流高 手莫為,否則焉能任他穿堂入室,連文道庄都沒察覺一點聲息? 文勝中道:“他背了個人,也許跑得未遠。”于是文家父子和封 子超都出去搜索,搜到了十里之外,兀是不見一個人影。這徂徠山綿 亙百壁,山高林密,當然不能把整個山都翻過來。文道中嘆了口氣, 說道:“封大哥,這人的功夫只怕不在你我之下,恐怕此時他已出了 徂徠山了。” 封子超道:“那么東平縣咱們是去還不去?”文道庄咬了咬牙說 道。”機會難逢,咱們還是按照計划行事。”封子超因為出了這件意 外之事,心中忐忑不安,臉上也就不免有了猶疑不決的神色。 文道庄安慰他道:“你不是說過這小子至少也要醉個七日七夜嗎 ?即使有人將他救了出去,也決不能從他的口中問出什么話來。又怎 知道咱們的安排?很可能他還當地是真的醉了,此時正在給他解酒藥 呢。” 封子超道,“要是江海天的人將地救走的,這怎么辦?” 文道庄笑道:“江海天又焉能未卜先知,恰恰知道這小子今日會 闖到你的家里?” 封子超道:“然則你以為這是什么人?” 文道庄道:“我怎么知道?不過即使這人也是要往江家,那也不 打緊。一來他不知道咱們的計划,等待他明白了姓秦這小子并非普通 的酒醉,他一定疑是中毒,非得急忙就近給他廷醫診治不可,他還有 工夫趕往江家去嗎?封大哥,欲圖大事,總得有几分冒險的。就算有 几分風險,但這是咱們東山復出的最好時機,你后半世的榮華富貴也 是全看這一回了,你愿意錯過這個機會嗎?” 封子超本來有點害怕,但他的功名利祿之心極重,經過了文道庄 這么一說,膽氣復壯,說道:“好,咱們就賭它一賭,明天動身往東 平縣去。只是如今已經無須賠人看管人質了,要不要帶她同去?” 文道庄道:“你也得留一個人看家,侄女就留下來吧!文道庄是 怕封妙嫦不知輕重,方一在江家說錯了話,豈不誤了他們的“大事” ? 封子超沉吟半晌,說道:“讓她一個人留在家中,我也有點放心 不下。”文道庄懂得他的意思,說道:“大哥是怕那個人再來搗亂嗎 ?這個倒可以放心,若然他要生事,昨晚就可以生事了。而且似這樣 的武林高手,豈能不顧身份?即使他再到你的府上,想來也不至于和 侄女為難的。” 封子超心想反正到江家也要冒險,倒不如讓她留在家中,風險可 能還會少些,于是就同意了文道庄的主張。但封子超決定之后,卻又 怕女兒不肯同意。女兒是年輕人的性情,喜歡熱鬧的,平時都常常吵 嚷要下山去玩,這次有這么好的機會卻又不帶她同去。她心里一定很 不舒服,尤其在剛剛鬧過了一場之后。 封子超回到家望,本來准備封妙嫦要和他吵鬧的,哪知一說之后 ,封妙嫦卻淡淡地說道:“我才不稀罕和你們去冒充江家的賀客呢, 讓我留在家中,那是最好不過。”不但沒有吵鬧,聽她的語氣,反而 是有几分高興。 封妙嫦這一反常的態度,引起了封子超的疑心。暗自想道:“秦 元浩這小子莫名其妙的失了蹤,莫非她是知情不報?雖然救這小子的 不是她。”他懷疑女兒留在家中,說不定另有用意,與秦無浩有關。 可是他一來毫無憑據,二來要女兒留在家中又是他的主意,他縱有疑 心,也是不好更改了。 封子超不好更改主意。只得留下女兒看家,自己則跟著文道庄父 子前往東平縣江家冒充賀客,計划綁架江海大的女兒女婿。 其實封子超只猜中了一半。秦元浩的確不是封妙嫦放走的,但何 人救他,封妙嫦卻并不知情。不過她愿意留在家中,倒是有一半是為 著秦元浩,她希望可以有機會單獨見著秦元浩。另一半原因則是因為 她討厭文勝中,不愿和他同在一起,而寧愿單獨留在家中。 “是什么人將秦元浩救出去的呢?他沒有解藥,這七天七夜秦元 浩沉醉不醒,他怎么辦?”封妙嫦很希望見著秦元浩,倒不是因為她 已經發生了愛意,雖然她對秦元浩甚有好感,畢竟只是一面之交,愛 情是還談不上的。不過她由于對秦元浩的欽敬,卻希望有個機會為他 效勞。 她心里想的是:“那個人救不醒秦元浩,可能會再到我家盜取解 藥。解藥所在之處,只有我和爹爹知道。他找不著,我可以取來送給 他。”她還未知道,她的爹爹不會像她想象的那樣笨,他不但查過解 藥,而且把解藥全部帶走了。 封妙嫦很希望見著秦元浩,另一個原因是要滿足她的好奇之心。 她想知道秦元浩的下落,想知道那個救走他的人又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物。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把秦元浩從封家救出去的呢?花開兩朵,各表 一枝。封家父女之事,都暫且按下不提,現在就說秦元浩的離奇遭遇 。 且說秦元浩自己也不知醉了多久,一覺醒來,只覺背脊枕著硬地 ,地方又濕又冷,他驚覺地跳了起來,揉揉眼睛,張目四顧,只見周 圍都是樹木,自己竟是睡在樹林里面。地上滿是苔薊,看來不但人跡 罕至,連野獸也少經過。朝陽初出,露珠未干,怪不得背脊覺得又濕 又冷,極不舒服。 秦元浩看清楚了所處的環境,不禁大為奇怪,几乎疑心自己是在 做著一個惡夢。“我怎么會睡在這個地方的?”他摘下一把帶著露水 的野草,搽了搽臉,腦袋清醒了些,漸漸就想起昨日在封家作客之事 ,想起了封子超和文道庄父子對他部是十分殷勤,頻頻勸他喝酒之事 。但他也不過喝了三杯。 “我只喝三杯,怎會便醉?即使醉了也應該是睡在封家,怎的會 來到此地?呀,難道我當真是在夢里不成?”他試一試咬咬指頭,很 痛。有痛的感覺,那當然不會是夢了。 秦元浩正在莫名其妙,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一個叫化子向他走 來,兩只指頭打得□啪作響,邊走邊唱,正是: 一身疑身夢,異丐忽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了?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疑夢疑真謹異丐 半憂半喜救佳人 這小叫化唱的是一支自編的“蓮花落”:“一朵一枝蓮花,有個 小子是大傻瓜,他把老虎當外婆,他把毒酒當香茶。見了人家的好閨 女,就糊里糊涂的闖了進去啦!呷呀呀!酒不醉人人自醉,這小子要 拜倒在石榴裙下,自己先醉成了一團爛泥巴。呷呀呀,一朵一枝蓮花 ,這個小子真真是個大傻瓜,咿呀呀,哈,哈,哈!” 秦元浩一看,這小叫化篷首垢面,但穿的一身衣囊,雖是遍打補 丁,卻頗干淨,看來也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和他不相上下。秦元浩 聽他的歌詞,似乎就是嘲諷自己的,不禁跳了起來,叫道:“你是誰 ?你唱這個是什么意思?” 那小叫化咧嘴露齒地笑道:“什么意思?你自己應該明白。你怎 么到這兒來的,你別做夢啦!你咬著指頭兒做什么?” 秦元浩心里正在以為自己做夢,聽小叫化這么一說,面上一紅, 說道:“我就是不明白,我怎么會到這兒來的?你若知道,“請告訴 我。” 小叫化道:“我當然知道,是我把你弄到這里來的。怎么樣,睡 一覺舒服嗎?” 秦元浩大怒道:“原來是你搗的鬼!”小叫化“哼”了一聲,冷 笑說道:“搗鬼?要不是我把你弄出來,只怕你就要糊里糊涂的醉死 了呢!不錯,這里當然睡得沒有封家的舒服,你若歡喜,你盡可以回 去,再喝封家的千日醉,再睡你媽的春秋大覺!” 秦元浩忍著了氣,說道:“我,我不與你一般見識,你罵我我不 管,但你可得給我說個明白,什么千日醉?難道你是說封家給我喝的 是毒酒不成?”他試試運氣,只覺真氣運轉自如,毫無中毒的跡象。 小叫化道:“我說那是毒酒,大約你也不會相信。你自己到水潭 照照看。”在秦元浩臥處的附近,正有一個山泉匯成的水潭。 秦元浩水邊照影,只見自己滿身污泥,這不奇怪,他睡在濕地上 ,當然會沾上污泥。奇怪的是,他穿的只是一身單薄的內衣,外衣卻 不見了。 秦元浩怒道:“這又是你搗的鬼吧?你把我的衣裳拿到哪里去了 ?” 小叫化冷笑道:“賣了,當了,怎么樣?你這么說就當是我偷去 的吧!” 秦元浩氣得几乎要跑過去打他,但他畢竟是名門弟子,頗有涵養 功夫,心想:“這小叫化瘦骨伶仃,焉能挨得我的一拳?學武的人, 絕不可輕易出手。這是師訓,我怎的忘了?” 那小叫化放聲笑道:“你不多謝我也就算了,你還想和我打架呀 ?” 秦元浩忍著氣把伸出的拳頭收回,說道:“你說算是你偷的,那 么其實是誰偷的?” 小叫化繃著臉說道:“你對我實是無禮,不過,我看你是我的小 輩份上,我也不責罰你了,可是,你要我告訴你,你應該向我先賠一 個禮。” 秦元浩無可奈何,只好向他賠了個禮,道:“現在你可以說實話 了吧?” 小叫化道。”好,我說實話,但只怕我說了實話,你還是不肯相 信我。告訴你,你的外衣是文勝中那小子剝掉的。” 秦元浩果然不敢相信,說道:“他剝我的衣裳做什么?” 小叫化道。”我怎么知道他的用意,我只知道是他剝了你的衣裳 ?” 秦元浩道:“好吧,我姑且當你說的是實話。那么,封家給我喝 的是毒酒,文公子剝掉我的衣裳,他們這兩家豈不都變成強盜了?這 個說法未免太荒唐了吧?他們若想謀財害命,何須使用毒酒?” 小叫化淡淡說道。”我早說過,信不信由你!”秦元浩道:“你 要我相信,也得有個理由呀!” 小叫化道:“我說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實。我這個人的脾氣,不知 道的我就決不亂說。你要我替她們說出一個‘理由’,哼,哼,我怎 么知道他們為何要對你這樣?我對不能替他們編出一個‘理由’。我 看,還是你來說吧,仔細地告訴我,你是到哪兒去的,要做的是什么 事情,在封家說了些什么話,說不定我可以幫你推敲推敲,推測出他 們之所以如此的理由。” 秦元浩心想:去江大俠家去喝喜酒,這雖然不是什么秘密,但這 骯臟的小叫化懂得什么武林大事,我何必與他多說。” 秦元浩說道:“我的事情暫且不說,找想先問一問你。”小叫化 道:“也好,問吧!不過得加上一個請字。”大模大樣地坐在石上, 讓秦元浩向他問話。 秦元浩道。”好,請問你,照你的說法,是你把我救出來的了。 你是用什么方法把我救出來的?” “小叫化道:“那還不容易,我跑進封家,就把你背出來了。” 秦元浩道。”文道庄和封子超肯讓你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我… …” 小叫化插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怎由得他們不許。告訴 你,他們現在也正是和你一樣,如在夢中呢!” 秦元浩不由得冷笑道:“好大的口氣,請問尊駕今年多大年紀? ”心想:“封子超的武功如何我不知道,文道庄的本領決不在我師父 之下,憑你這個小叫化就能要來就來,要去就去?” 小叫化睨目斜瞧,“哦”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認為只 有武林中的老前輩,才有本領把你救出去么?” 秦元浩不客氣的頂他一句,說道:“正是如此!” 小叫化冷冷說道:“你是武當派雷震子的弟子吧?” 秦元浩聽得這小叫化直呼他的師父之名,心里很不高興,但聽他 一口就說破了自己的來歷,心里也好生詫異,于是說道:“不錯,武 當掌門雷震子正是家師。” 小叫化忽地哈哈一笑,說道:“江湖上講輩份、論尊卑,這一套 我本來不慣,也從不拘泥。但你既然要講,那你就應該給我先叩三個 響頭!” 秦元浩心頭火起,說道:“為什么?你是老前輩?” 小叫化道:“不錯,年紀不大,輩份卻老。你是我的孫子輩,你 的師父是我的小一輩。你給我叩三個響頭,算是便宜你了!” 秦元浩這一下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侮辱我不打緊,你還敢 侮辱我的順父!”小叫化道:“我怎么侮辱他了?”秦元浩怒道:“ 你、你、你、你這個小叫化居然敢說我的師父是你的晚輩!”小叫化 作出滿臉不解的神氣道:“這有什么侮辱?我說的只是事實。你的師 父實在是我的小輩。我將來若有兒子,你的師父可以和我的兒子平輩 論交。” 秦元浩喝道:“好呀,你口出污言,吃我一掌!”一掌打出,見 那小叫化不閃不躲也不招架,秦元浩倒怕打傷了他,這一掌停在他的 頭頂三寸之處,不敢打下。 小叫化笑道:“說到打架,這是我最喜歡的事情。但你是我的孫 子輩,我可不能和你動手過招。我任憑你打好了。但我可得有言在先 ,你不怕吃虧你先打!” 秦元浩道:“我告訴你,我這一掌力足開碑破石,你不怕我打死 了你?” 小叫化道:“我也要告訴你,你打我只是你自己吃虧。我才不會 怕打呢,不信,你就試試!” 秦元浩怒不可遏,心道:“不給他一點厲害,他只當我武當派是 好欺侮的了,為了師門聲譽,我也非得出這口氣不可!”于是呼的一 掌,就向那小叫化打去。但他怕這小叫化受傷,用的只是兩三分氣力 。 那小叫化坐在石上,秦元浩站在他的面前,距離極近,按說這一 掌是非打中不可的,不料秦元浩一掌打去,卻扑了個空。但覺眼睛一 花,石頭上的小叫比不見了! 秦元浩大吃一驚,此時才知道這個小叫化乃是風塵異人。只聽得 小叫化的聲音在他背后笑道:“不必客氣,我說過你是我的孫子輩, 任憑你打,我是決不還手的!” 秦元浩雖然知道這小叫是風塵異人,卻不甘受他侮辱,當下反手 便是一掌。這一掌加強了几分力道,出手也比剛才迅捷,不料仍然打 了個空。那小叫化笑道:“喂,我在這邊。”秦元浩斜身滑步,左右 開弓,心想這回你總逃避不了。他聽得這小叫化的聲音在他左側,即 使身法奇快,立即轉過他的右側,他這一招左右開弓還是可以打中的 。 只聽得那小叫化叫道:“哎呀,不好了!”呼的一聲,突然從他 頭頂躍過,扮了個鬼臉,笑道:“可惜,可惜,還是打不著!” 秦元浩沉住了氣,使開武當派的三大絕技之一的九宮連環掌法向 這小叫化進逼,這九宮連環掌法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掌法使開,不論 敵人在哪個方位,都逃不開他的掌勢寵罩。 那小叫化贊道:“好,你是我的孫子輩﹔九宮連環掌法有如此火 候,也算很不錯了!”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而且還索性背起雙手, 就在秦元浩的掌勢籠罩之下踏起方步來。但說也奇怪,盡管這小叫化 恍如閑庭信步,秦元浩的指頭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沾上。秦元浩怒道: “有本領的你敢和我硬對一掌么?”心想:“這小叫化不知從哪里學 來的一套古怪身法,真實的本領卻未必定能勝我。”他含怒說話,實 是意欲激這小叫化還手的。 小叫化笑道:“我只會挨打,還手我是不會的。乖孫子,我就硬 接你的一掌,你打吧!”秦元浩一招“彎弓射雕”,左拳右掌,朝著 小叫化發聲之處打去。他本來以為這小叫化仍會閃避的,不料這小叫 化果然言而有信,突然停在他的面前不動。這一招“彎弓射雕”秦元 浩用到十成氣力,原意是要這小叫化知道厲害,若不閃避,就非招架 不行,因為秦元浩也并不想打一個不肯還手的人。 這小叫化突然止步,仍然背負雙手,停在他的面前,這一下大出 秦元浩意料之外。可是他的招數已經發出,而他的武學造詣還未曾達 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百忙中他只能減弱几分氣力,左手的一拳仍然向 前直搗。 一拳搗出,正中小叫化的腹部。在這一剎那,秦元浩還在擔心這 小叫化會受重傷,心中暗叫:“糟了,糟了!”哪知拳頭觸著對方的 身體,竟似打在一團棉絮之中,軟綿綿的根本就無從著力。秦元浩想 收回拳頭,對方的腹部陡然生了一股吸力,秦元浩竟然連拳頭也拔不 出來,不由得滿面通紅,尷尬之極。 小叫化哈哈一笑,胸腹一挺,秦元浩只覺一股巨力向他推壓,登 時身不由己的給這小叫化拋了起來,騰云駕霧般的直跌出了七八丈開 外。 小叫化道:“如何?我說過你打我只有你自己吃虧的。幸虧你臨 時收回了几分氣力,要不然你這個筋斗栽得更大。”秦元浩爬了起來 ,只見自己剛跌在一塊岩石旁邊,要是自己剛才用足氣力打那小叫化 的話,反彈之力必然更大,那就必然要撞著岩石,碰得頭破血流了。 秦元浩滿面通紅,做聲不得。小叫化笑道:“如今你該相信我的 說話了吧?我有沒有本領把你從封家救出來?” 秦元浩糊里糊涂的敗在這小叫化手下,對方的武功深淺,他仍然 是莫測高深,不由得十分佩服。但秦元浩也是有几分傲骨的人,當下 說道:“你的本領我是十分佩服,但你要侮辱我武當派,這……” 小叫化笑道:“原來你還是不甘于做我的小輩,是么?好,你既 然認為這是侮辱,咱們平輩論交就是。我本來不喜歡和人家論輩份、 論排行的。要是當真排論起來,豈只是你的師父,江湖上許多成名人 物都是我的晚輩呢!好,秦兄,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真話了吧?你也應 該相信我所說的都是真話了吧?” 秦元浩仍然不相信這小叫化的輩份會比他的師父高一輩,但既然 對方向他賠了札,并愿與他平輩論交,秦元浩的心中之氣也就消了一 大半。心里想道:“江湖上的異人每多游戲風塵之舉,倘若這小叫化 當真是出于好心救我,他和我開開玩笑,我又何須定要計較不休?” 當下說道:“好,我相信你有本領將我從封家救出來了。可是你為什 么要這樣做,難道他們當真是要害我不成?” 小叫化笑道:“這么說,你只是相信我的一半說話。他們因何害 你,我不知道。但他們給你喝的酒名叫‘千日醉’這我可是知道的。 文勝中那小子剝你的衣裳,我也是親眼見到的。” 秦元浩喃喃說道:“千日醉?那么我已經醉了几日了?”他記起 自己昨晚只是喝了三杯,居然就醉成這個樣子,不由得不相信了几分 。此時他只怕自己醉里不知時日過,已經誤了江家的喜酒。 小叫化道:“本來你至少要醉個七天七夜的,如今只醉了一天一 夜,那是因為我給你服了一顆碧靈丹之故。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主 藥,功能消解諸般邪毒,不過,它究竟不是專為千日醉而配制的解藥 ,所以你還是要醉一天一夜。” 秦元浩道:“哦,這么說今天是八月十二的清晨了?” 小叫化道:“不錯。你可是有什么緊要之事,必須在某一天去做 的?” 秦元浩心里想道:“還好,出了徂徠山,我有兩天功夫就可以到 達東平,恰好可以趕上正日。”他因為尚未知道這小叫化的來歷,當 下含糊道:“是有點小事,但還不至于耽誤就是了,嗯,我還沒有請 教老哥高姓大名呢?老哥的本領如此了得,不知尊師是哪一派的高人 ?” 秦元浩起初本來有點疑心他是丐幫的弟子,但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是他師父的好友,他曾見過仲長統和師父切磋武功,仲長統的身法、 手法和這小叫化絕無相同之處。而且丐幫的絕技是“混元一氣功”, 那是一種極為剛猛的內功。 這小叫化用肚皮吸他的拳頭然后將他反彈出去的功夫,奏元浩雖 然不懂這是哪門功夫,但卻知道這是一種以柔克剛的上乘內功,和丐 幫的“混元一杰”剛剛相反。看來這小叫化又不似是丐幫的了,是以 秦元浩有此一問。 小叫化哈哈大笑,說道:“高人二字,與我無緣。我說我的姓名 ,我的姓名就是最俗最俗的。你有錢沒有?” 小叫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令得秦元浩莫名其妙。他怔了一怔, 說:“老哥缺錢用么?我帶的不多,有几兩銀子。” 小叫化笑道:“我不是向你討化。你還有比銀子更貴重的東西嗎 ?” 秦元浩道:“比銀子更貴重那應該是金子了。金子么我可沒有。 ” 小叫化笑道:“你沒有,我有。我就是姓金的。金銀銅鐵錫的金 ,你看這個姓可不是很俗很俗么?至于我的名字么,那就更俗了。我 名叫‘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 秦元浩心里暗自念道:“金逐流?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人說 過,奇怪,他有這樣超卓的本領,年紀又這樣輕,武林中的老前輩對 后起之秀是極為注意的,何以我卻從來沒有聽得長輩談起近來的江湖 上有這樣的一個人。難道他也是像我一樣,乃是初次出道不成?” 小叫化接著說道:“我不屬于任何一派,我也沒有拜過師父。當 今之世的各派掌門,敘起輩份至多是我的平輩,他們也不配做我的師 父。” 秦元浩只當他是胡亂吹牛,心想:“江湖上的避忌甚多,他既然 不愿說出他的師門來歷,我又何必追查。不過,以他的本領而論,卻 是的確足與各派的一流高手抗衡。” 秦元浩笑了一笑,說道:“小弟問得冒昧了,不過我還想請金兄 一樁事情?”金逐流道:“你我既是平輩論交,那就不必客氣。請說 。” 秦元浩道:“金兄,你說是你將我從封家救出來的,這個我相信 了。但你何以會到封家救我,想來是對封家的主人有所懷疑,這才會 潛入封家窺探的,是么?” 金逐流道:“不錯,你在封家的花園和那姓文的小子比武,后來 文道庄和封子超出來,將你請進去,這些經過我都看見了。我就是因 為不放心,這才偷偷進去探望你的。果不其然,你真的是中了他們的 詭計了。” 秦元浩道:“那么他們究竟是什么人?引起你的疑心?”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直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也難怪 你,你若是知道的話,也就不會喝他們的毒酒了。” 秦元浩疑心滿腹,心想:“封子超與文道庄對我殷勤招待,難道 他們竟是壞人,布下圈套要陷害我么?以他們的本領,又何須費如此 機心?”于是問道:“小弟委實不知,他們究竟是什么身份?” 金逐流正想說話,忽地似乎察覺什么,作出側耳細聽的神氣,半 晌說道:“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我讓旁人說給你聽。你跟我來。 ” 秦元浩不知金逐流要將他帶到哪兒,但也只好跟著他跑,跑了數 十步,秦元浩這才隱約聽得樹林里有腳步聲。金逐流悄聲說道:“咱 們偷聽他們說話,不可讓他們聽出聲息。”拉著秦元浩跑了一程,突 然帶著他飛身一縱,上了一棵大樹,只是落了几片樹葉,連樹枝都沒 有搖動。上了大樹,秦元浩已經可以看見有兩個漢子正在朝這邊走來 。 這兩人一高一矮,都是大約五十左右年組。只聽得前頭那個高個 子說道:“朱大哥,你看那小妞兒會不會說謊?”后頭那個矮子說道 :“我想該不會吧?他們若是在家的話,豈能不見咱們?”那高個子 道:“是呀,論理他們是應該見咱們的。姓文的我雖然不很熟,但封 子超卻是和咱們有十年以上同事之誼的,我已經通名求見,他若在家 的話,理應親自出迎才是。不過,也許是為了另一個原因,他故意避 而不見。” 那矮子道:“什么原因?那高個子道:“他怕咱們是來向他問罪 的。當年氓山之戰,死了十七名大內高手,只有他和蘇蒙脫逃,蘇蒙 回來被打入天牢關了三年。他則根本棄職潛逃,罪名比蘇蒙更大,也 許是他怕薩總管還記著當年之事,派咱們前來緝拿他回去處罰的吧? ” 那矮子道:“可恨那小妞兒根本不容咱們多說,聽說咱們是來找 她爹爹的,她只是一句:‘不在家!’乓的就關上大門了。要不是為 了怕得罪封大哥,我真想破門而入,把那小妞兒摑兩巴掌。” 那高個子道:“不如咱們再回去一趟,把話和他們說個清楚。” 那矮子冷笑道:“封子超不肯露面,再去也是碰釘。我看他倒不最為 了怕咱們拿他問罪,而是為怕江海天的緣故。咱們雖然是他的老朋友 ,他也擔心咱們會在無意之中泄漏他的蹤跡呀。” 那高個子笑道:“文道庄在他那兒,他還怕江海天?薩總管就是 要咱們來禮聘文道庄的,為的也就是要用文道庄來對付江海天。若是 如你所說,封子超與文道庄兩人同在一起都還怕江海天的話,這份聘 札豈不是送冤枉了。” 那矮子道:“想當年文道庄的叔父文廷璧何等自負,夸言武功天 下第一,不料氓山一戰,他的武功反而給金世遺廢掉啦。文道庄總不 能勝過他當年的叔叔,而江海天則已盡得金世遺所傳,依我看來,只 怕文道庄仍然不是江海天的對手。” 那高個子道:“不管他勝得了也好,勝不了也好,咱們奉了薩總 管之命,總要交差。”咱們回去和他說,只要文道庄收下聘禮,連他 封子超也可官復原職。他還有不欣然受命么?”那矮子道:“封子超 倘若避而不見,那又如何?”那高個子道:“咱們和他的女兒說,叫 他女兒轉告。”那矮子道。”倘剖那小妞兒還是不理會咱們,根本就 不開門呢?”那高個子道:“那么咱們只有出最后一手絕招了。把他 的女兒拿下,封子超還能不露面么。”那矮子道:“倘若封子超和文 道庄是真的不在家呢?”那高個子道:“那也可以迫那小妞兒說出他 們的去向呀!” 那矮子咬了咬牙,說道:“好,你既然不怕得罪封大哥,咱們就 回去吧。”那高個子笑道:“封子超得知他可以官復原職的消息,歡 喜還來不及呢,怎會怪責咱們?”計議已定,這兩個漢子就回轉頭來 ,再向封家走去。 兩人走后,金逐流笑道:“你聽清楚沒有,現在該明白了吧?” 秦元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原來文道庄和封子超都是朝廷的 鷹犬,嗯。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他不只明白文、封二人的身份 ,還明白了他們何以要用毒酒灌醉他,并剝掉他的衣裳的原因了。 金逐流笑道:“據我所知,文道庄父子和封子超三人,昨天一早 就出門了。家中留下的確實只是那小妞兒。嗯,秦兄你怎么啦?” 秦元浩呆了一呆,面孔通紅,訥訥說道:“我,我想……”金逐 流道:“你想那小妞兒是不是?”秦無后道:“不,不是。是……” 金逐流道。”怎么又是又不是?”秦元浩訥訥說道。”我,我想咱們 去看看熱鬧,如何?”金逐流笑道。”我知道你是怕那小妞兒吃虧。 好吧,你既有護花救美之心,我當然只有陪你去了!” 秦元浩給他說破,臉孔更紅,說道:“金兄不可誤會,小弟只是 可憐那位封姑娘。”她的言談似乎還算正派,而且她是未曾下過山的 ,她爹爹是壞人,她可不是。”金逐流笑道。”不用羅哩羅嗦的解釋 了,這就去吧。” 兩人跳下大樹,秦元浩立即施展輕功,金逐流輕聲說道:“你要 瞧好戲,不可讓他們聽出腳步聲響。”當下,一手挽著秦元浩,風馳 電掣般的往前飛跑,秦元浩只覺身輕如燕,腳底似乎抹了油似的,滑 不留足。 秦元浩的輕功在同門中被推為第一,他的師父也經常夸贊他的, 如今方知天外有大,人外有人。心里想道:“這小叫化帶著我跑,還 跑得如是之快,他若是一個人跑,只怕我的師父也追不上他。怪不得 他前晚潛入封家,將我救了出來,連文道庄和封子超那樣大有本領的 人,都沒發覺。” 不過一會,金、秦二人已是可以看見前頭那兩個漢子的背影,金 逐流放慢腳步,在樹林里借物障形,和前面的人保持十來丈的距離。 那兩個漢子在封家門前停下腳步,金、秦二人則躲在山坡上的野草叢 中。 那兩個漢子拍了拍門,他們本來擔心封妙嫦不開門的,可是封妙 嫦嫦卻開門了。 封妙嫦一心等待秦元浩到來或者別人替他代求解藥,所以只要有 人來拍門她都給開門。不料開門一看,又是剛才來過的那兩個人。 封妙嫦怒道:“我爹爹不在家,文叔叔也走了,我不是告訴了你 們的么,你們怎么又來了?” 立即就要把大門關上。那高個子道:“封姑娘,你聽我說!”雙 腳一撐,把即將合攏的兩扇大門撐開。封妙嫦正在關門,給他猛力一 撐門,几乎跌倒。 封妙嫦大怒道:“你們當我是好欺負的么?”唰的就拔出劍來指 著那高個子。那高個子笑道:“賢侄女,別拿刀弄杖的來嚇唬我們, 好嗎?” 封妙嫦道:“誰是你的侄女?”那矮子笑道:“啊,你大約還未 知道我們是誰吧?我告訴你,我姓朱,名叫虎臣。他姓車,單名一個 銳字。你爹爹總提過我們的名字吧?”封妙嫦板著臉孔道:“沒聽說 過。” 車銳怔了一怔,說道:“這么說,也許你爹爹的來歷連你都還瞞 著吧?我告訴你,我和你的爹爹在二十年前都是大內的衛士,你爹爹 后來因事離職,這才在徂徠山中隱居的。我們三人同事之時,交情勝 如兄弟,所以我才敢叫你一聲侄女,你別以為我是討你便宜。” 封妙嫦冷冷說道:“我爹爹和你們有交請,我可不認得你們。我 爹爹不在家,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恕我可不招待啦。你要套交情,找 我爹爹說去。” 車銳想不到在自己說明了身份之后,封妙嫦對他還是這樣的不客 氣,車銳怔了一怔,說道:“好,那么你告訴我你爹爹和文叔叔是在 哪兒?”封妙嫦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 朱虎臣打了個哈哈,說道:“封姑娘,你可要知道,我們是要請 你爹爹出去做官的。” 封妙嫦“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不稀罕。”朱虎臣笑道: “你不稀罕,你爹爹稀罕。” 豈知封妙嫦正是因為知道了她爹爹的身份之后而感到煩惱,她一 口悶氣無處發泄就發泄在這兩人身上,當下將青鋼劍一指,說道:“ 我爹爹稀罕,你就和我爹爹說去。你再羅嗦,我可要不客氣了!你們 滾不滾?” 車銳哈哈一笑,說道:“賢侄女要較考為叔的武功么?”突然厲 聲一喝:“對不住,我也要不容氣了!”聲出掌發,一招“橫鎖蒼江 ”,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扣她的手腕,就要搶她的寶劍。 不料封妙嫦的本領雖然不及他們,卻也不是泛泛之輩,車銳太過 輕敵,空手搶她的劍,封妙嫦劍鋒陡轉,唰的一招“橫云斷峰”,反 削他的手腕。要不是車銳縮手得快,几乎給他削著。 朱虎臣道:“我們可沒工夫和你糾纏,撤劍!”一招“手揮揮琶 ”,五指靠攏,反手一揮。封妙嫦焉能抵敵得了兩個好手的夾攻,只 覺虎口火辣辣的一陣酸麻,給他五指拂了一下,青剛劍登時脫手飛去 。 金逐流把秦元浩一推,說道:“還不快出去護花救美!”秦元浩 身不由己的向前奔出,身形己露,也就索性拔劍上前了。可是金逐流 卻并沒有隨著來。 秦元浩喝道:“兩個鷹爪孫欺負一個女孩子,要不要臉?”唰唰 兩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同時分襲朱、車二人。把他們二人迫退 了几步,幸虧他來得及時,封妙嫦得以脫出魔爪,朱虎臣冷笑道:“ 哦,原來你這野丫頭私戀上武當派的劍客,怪不得連父親也背叛了。 ”封妙嫦氣得滿面通紅,斥道:“胡說八道。秦大哥狠狠揍他!”封 妙嫦見秦元浩突然出現,又驚又喜。雖然生氣,心里可是甜絲絲的, 不知不覺就把“秦大哥”三個字叫出來了。 朱、車二人既看出了秦元浩是武當門下,當下也就不敢輕敵,都 亮出了兵刃和秦元浩動手。朱虎臣使的是一對虎頭鉤,功能專克刀劍 。車銳使的是一口厚背刀,刀重力沉,使出的“五虎斷門刀法”也是 非同小可。 秦元浩的劍法十分精妙,可是究竟是第一次出道,而且功力也還 未夠力敵二人,過了三十招之后,就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了。 封妙嫦喘息已過,見秦元浩形勢不妙,便拾起了青鋼劍,上前與 他并肩抵敵。車銳正自掄刀向秦元浩斫下,左脅露出空門,封妙嫦唰 的一劍刺他脅下的“愈氣穴”。朱虎臣雙鉤一錯,交叉穿插,替車銳 格開了封妙嫦的一劍。 可是車銳一人卻遮攔不住秦元浩精妙的劍招,就在這剎那之間, 秦元浩連環三招,疾如閃電,車銳避開了前兩招,后一招卻閃不開, 給秦元浩的劍尖在他的左臂上划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口子,幸而只是 傷著皮肉。 封妙嫦再也擋不住朱虎臣的護手鉤,給他的雙鉤一翻一絞,青鋼 劍几乎脫手。秦元浩連忙移轉劍鋒,替封妙嫦解危。朱虎臣反手一勾 ,化解了秦元浩的招數。封妙嫦唰的抽出劍來,敵住了車銳。 車銳受傷之后,怒氣倍增,勢如瘋虎,沖向封妙嫦呼呼的就是連 劈三刀,封妙嫦仗看輕靈的身法,好不容易才避開了他的三刀。朱虎 臣道:“車老二,看在封大哥的份上,留他女兒一命。” 車銳“哼”了一聲,說道:“這野丫頭吃里爬外,為了姓秦的這 小子,居然連她爹爹的老朋友也打起來了。封大哥若然知道此事,定 要給她氣個半死,我就是為了封大哥的緣故,也得教訓教訓她。死罪 免了,生罪難饒。這小子傷了我的膊臂,我就斬她的一條膊臂!” 封妙嫦氣力不濟,只仗著輕靈的身法,在車銳的刀鋒之下,左竄 右閃,莫說毫無還手之力,連招架也是不能。秦元浩叫道:“封姑娘 ,你快跑!”可是封妙嫦卻不肯路,她心里想:“我雖然打不過這高 個子,但給秦少俠牽制住一個敵人也是好的。” 秦元浩抖擻精神,把朱虎臣迫退几步,再次搶上前去,與封妙嫦 會合。雙方兩個對兩個的混戰,秦元浩處處照顧著封妙嫦,替她擋住 了敵人的攻擊,形勢才好轉一些。 但也由于秦元浩處處要照顧封妙嫦,封妙嫦的危險減少了,他的 危險卻增多了。好几次遇著險招。封妙嫦奮不顧身的給他進招解危, 但由于雙方未能配合得好,彼此又是爭著應敵,章法更亂,也就更給 了敵人以可乘之機。 秦元浩激戰了半個時辰,亦已大汗淋漓。心里想道:“金逐流怎 的還在袖手旁觀?”可是他與金逐流只是初交,如是不便自動開口, 向金逐流求援。 朱虎臣的護手鈞有克制刀劍之能,只因秦元浩的連環奪命劍法乃 是上乘的劍法,劍勢連綿不斷,功力又與他相差不遠,故此他的護手 鉤才不能克制秦元浩。但對封妙嫦可不同了,封妙嫦可以避開車銳的 厚背斫山刀,卻難避開他的雙鉤勾鎖。激戰中有一招由于秦、封二人 爭著應敵,給了朱虎臣一個可乘之機,雙鉤一鎖,登時把封妙嫦的劍 絞住。 秦元浩連忙搶上前去,攔在封妙嫦的面前,一招“鐵鎖橫江”, 劍劈朱虎臣的手腕,朱虎臣喝聲“去!”雙臂一振,封妙嫦的青鋼劍 再一次脫手飛上了半空。 秦元浩力透劍尖,使足了勁,猛刺過去,雙方功力不相上下,朱 虎臣絞不脫秦元浩的長劍。可是車銳也并不閑著,他得著了這個絕好 的機會,大刀掄圓,猛地喝道。”好小子,如今我還不報你這一劍之 仇!”呼的一聲,大刀就向秦元浩劈下。 秦元浩剛剛抽出長劍,還來不及招架,只見刀光閃閃,刀鋒已劈 到了他的頂門。秦元浩不覺心頭一涼,暗自叫道:“我命休矣!”封 妙嫦此時剛剛站穩腳步,拾起劍來,距離還在七步之外,莫說以她的 本領無法解救,就是想要解救,也是來不及了。 說也奇怪,車銳的厚背斫山刀只要落下三寸,眼看就可以劈碎秦 元浩的頭顱,卻突然如著了“定身法”一般,刀鋒就在秦元浩的頭頂 停了下來。秦元浩的劍法何等迅捷,就在這一瞬之間,他不假思索的 一劍刺去,車銳沒有斫著秦元浩,反而給秦元浩“唰”的一劍,從他 的前心穿入,后心穿出,一命嗚呼。 秦元浩抽出劍來,這才覺得奇怪,封妙嫦喜出望外,連忙奔來。 朱虎臣見同伴突然斃命,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驟吃一驚,在秦、封 二人先后夾攻之下,擋得了秦元浩的劍招,卻避不開封妙嫦的攻刺, 左脅連著兩劍,血流如注。 幸而封妙嫦氣力弱,這兩劍令他受了傷,卻還未能致他死命。朱 虎臣大叫一聲,擲出護手鉤,封妙嫦一閃閃開,朱虎臣立即從缺口沖 出,沒命飛逃。秦元浩死里逃生,驚魂方定,他要與封妙嫦敘話,也 就顧不得去追殺朱虎臣了。 封妙嫦笑盈盈地走上的來,贊道:“秦大哥,好劍法!”秦元浩 面上一紅,叫道:“金大哥,金大哥!請出來吧!容小弟向你道謝。 ”他心中已是明白,剛才走是金逐流暗中助他,可是他連叫兩聲,卻 聽不見金逐流答話。秦元浩跑到剛才藏匿之處一看,哪里還有金逐流 的影子?金逐流早已走了。 秦元浩嘆了口氣,說道:“這位風塵異丐,當真是神出鬼沒!” 封妙嫦走來,怔了一怔,問道:“你有朋友同來的嗎?”秦元浩道: “不錯,他就是前晚從你的家中將我救了出去的人,可惜他現在已經 走了。”封妙嫦聽他提起前晚之事,不由得粉臉通紅。正是: 當時堂上客,今日又重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第四回 神 功難測驚高弟 禍患潛埋闖喜筵 封妙嫦粉臉通紅,說道:“我爹爹騙你喝了千日醉,當時我只道 是普通的桂花酒,后來才知道是千日醉的。我,我委實沒有與爹爹同 謀。”秦元浩道:“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要不然我也不會再到你這 兒來了。”封妙嫦道:“我最初還以為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呢。”秦元 浩道:“我和金大哥聽得那兩個鷹爪孫的私語,怕你吃虧,這才跟蹤 來的。” 封妙嫦又是慚愧,又是歡喜,心里想道:“原來你非但沒有怪我 ,還在關心著我。”一張紅臉,燒得更紅,說道:“我雖然沒有同謀 ,但我爹爹騙你喝了藥酒,我,我也慚愧得很!” 秦元浩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也沒有受到絲毫的傷損,不 必再提了。” 封妙嫦道:“我爹爹說,喝了這千日醉,最少也要醉個七天七夜 的。你是怎么得的解藥?”封妙嫦昨日去找解藥,發覺解藥已失,一 夜惶恐不安,不知是她爹爹取去還是給人偷去。 秦元浩心里想道:“原來金逐流說的果然不是謊話。”當下說道 :“那位朋友給我服了一顆據說是用天山雪蓮飽制的碧靈丹。”封妙 嫦見秦元浩面色如常,絲毫不帶病容,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 但如又換上了另一樣惶恐不安。 封妙嫦低垂粉頸,輕掠云鬢,過了半晌,低聲說道:“我求你一 件事情,不,不知可肯應允?”秦元浩道:“請說。” 封妙嫦道:“你雖然不怪我,但一定是恨我爹爹的了。是么,我 爹爹實在不的該這樣對你的。” 秦元浩道:“我正想請教姑娘,令尊何以騙我喝下那千日醉?” 封妙嫦道:“我卻想先問你,江海天是奸人還是壞人?” 秦元浩怔了一怔,說道:“江大俠以俠義著稱江湖,天下同欽, 焉能不是奸人?” 封妙嫦道:“有人說他是朝廷的叛逆,皇帝是不能反叛的,這話 可對?” 秦元浩皺了眉頭,說道:“這話想必是令尊說的吧?他曾是朝廷 的武官。難怪他會說這樣的話。但普天下的百姓,只要不甘心于作韃 子的奴才的,則認為這話是大大的不對。滿洲韃子占奪我們的國土, 欺侮我們的漢人。這樣的韃子皇帝,為什么不能反叛他?” 封妙嫦想起了平日山中的獵戶和她說的話,心里想道:“不錯, 書上雖然有‘國不可一日無君’的說話,但也要看是什么樣的皇帝, 壞皇帝是應該可以反對的。”她的理解力只能達到這樣境地,不過總 算是開始識得分辨大是大非了。 秦元浩道:“姑娘認為如何,我說得對是不對?” 封妙嫦道:“對,很對。不過,最先說江大俠是壞人的,卻是我 的文叔叔,我爹爹是隨聲附和他的。”封妙嫦雖然不齒父親之所為, 但畢竟還是想維護她的爹爹,故而在言語之中,盡力為她父親開脫。 秦元浩不知文道庄的來歷,笑道:“你的爹爹既然和那姓文的是 結拜兄弟,他們說的當然是同樣的話了。但卻不知姑娘提起此事,是 何用意?” 封妙嫦道:“文叔叔說江大俠是壞人,又說他和江大俠有仇,故 而要想去與他比武,一雪舊仇。他怕進不了江家,這才說動了我的爹 爹,請我爹爹幫忙,騙你喝下了三杯千日醉的。他要文勝中冒充你的 身份,穿上你的衣裳,取了你的請柬,這才方便撞進江家。” 封妙嫦并不知道他們的具體計划,只就所見所聞的來說,秦元浩 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但文道庄要想找江大俠報仇,我敢斷 定,任他打的什么主意,都是決不能如愿!” 封妙娟道,“但我爹爹說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 秦元浩笑道:“江大俠的武功天下第一,這卻是武林公認的。我 雖然未見過江大俠的武功,但你的文叔叔的武功我是見過的,不錯, 當然遠遠非我可及,但比起我那位姓金的朋友,恐怕也強不了多少。 依我看來,他找江大俠比武,只是自取其辱。”秦元浩畢竟也是閱世 未深,不知人心險惡,只當文道庄是依照江湖規矩去找江海無比武、 報仇。因此,聽了封妙嫦的話后,反而一點也不擔心了。 封妙嫦緊蹙峨眉,說道:“文家父子自取其辱,我不管他,文道 庄也不是我的親叔叔。但是,我、我的爹爹……” 說到此處,秦元浩已經明白了几分,心里想道。”你爹爹曾經當 過大內衛士,倘若因了此事,受了那姓文的連累,那也是活該。莫說 我不想幫他,要想幫忙也幫忙不了。”但這番說話,他卻不方便當著 封妙嫦的面說出來。當下只能勉強的安慰封妙嫦道:“既然只是文道 庄找江大俠比武,你的爹爹只要不強出頭,想來江大俠也不會怎樣為 難他的。” 封妙嫦道:“但愿如此。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幫一個忙。” 秦元浩道:“你想我怎么幫忙?如果是不違背我的師門的教訓的 ,我可以答應。” 封妙嫦心里甚為難過,面色也大為尷尬,要是依她平日的脾氣, 秦元浩說了這樣的話,她是決不肯再開口有所央求的,但此際,她為 了挽救她的父親,只能說了她所想要說的話。 封妙嫦說道:“你到江家,我、我想請你不要用你本來的名字。 ”秦元浩道:“為什么?”他是個忠厚老實的人,一時間未能省悟封 妙嫦的用意。 封妙嫦道:“我爹爹跟了他們前往江家,一定比你先到。”秦元 浩道:“哦,我明白了。我若說出我的真名實姓,文勝中的假冒立即 便要被我揭穿。他們父子只怕當場就要給江家的親友拿下,令尊只怕 ,只怕……”封妙嫦道:“是呀,我的爹爹當然也受連累。即使不被 擒拿,至少也要趕出江家,眾目瞪瞪之下,叫他、叫他何以自容?” 秦元浩道:“文勝中冒充我,然則我又冒充誰人?我沒有請柬, 又怎能進得去?” 封妙嫦道:“你不必冒充什么人,只是另用個名字不就行么?你 只要露出一兩手本門的武功,還伯江家的人不知道你是武當派的弟子 ?以江大俠與武當派的交情,又怎能不讓你進去?” 秦元浩心里想道:“這倒算不得是教我謊言欺騙江家。但為了一 個曾任朝廷鷹犬的人,我值不值得如此做呢?” 封妙嫦接著說道:“你到了江家,請你悄悄地找著我的父親,不 用你說一句話,他一見了你,定知事情業已敗露,他就會偷偷地走了 。在你無須費力,就可以救了我的爹爹。經過了這次教訓,說不定他 就會改過自新。我,我也會勸諫他的。” 封妙嫦望了秦元浩一眼,接著又道:“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違背 尊師的教訓,要是你認為有違師訓的話,我也不敢勉強于你。” 秦元浩尋思:“封子超已經洗手二十年,師門教訓也有與人為善 一條。倘能令他從此向善,倒也是件好事。”當下,點了點頭,說道 :“秦某愿為姑娘效力。” 封妙嫦喜不自勝,說道:“多謝秦少俠以德報怨,嗯,秦少俠, 你要換過一身衣裳吧。我把文勝中的衣裳給你。” 秦元浩的外衣已給文勝中剝去,此時只是穿著一件襯衫,剛才經 過一場激烈的打斗,早已撕破了好几處,裸露了皮肉。秦元浩經她提 醒,連忙說道:“好,我正要找衣裳替換。你告訴我文勝中的房間, 我自己會去找。反正他先偷了我的衣裳,我也不妨拿他的了。” 秦元浩的身材與文勝中差不多,隨便換了一套,正好合適,秦元 浩出來只見封妙嫦正在低首沉思,似乎是心中有甚為難之事,見秦元 浩出來,這才抬起頭低聲說道:“你、你要走了么?” 秦元浩道:“后天便是江大俠嫁女的日子,請恕我不能久留了。 ”驀地一省,說道:“封姑娘,你也恐怕不便留在家中了。” 封妙嫦點了點頭,指著車銳的那個尸首說道。”是呀,我正在想 著這件事情,這兩個自稱是我爹爹老朋友的人,身份是大內衛士,如 今一個被殺,一個逃了,只怕此事還有后患。” 秦元浩道:“所以我勸你還是躲一躲的好。你有地方好去嗎?” 封妙嫦朝著他秋波一轉,默默無語,搖了搖頭。 秦元浩道:“若是無親可投,到鄰縣去住几天也好。五天之后, 你爹爹總可以回到家了。那時你再回來,你爹爹可以給你作主。” 封妙嫦大失所望,她原是想秦元浩帶她走的,即使她不方便同往 江家,也可以在東平鎮上等他。但她卻不好意思去求秦元浩帶她,尤 其剛才她求秦元浩幫忙她的父親,秦元浩答應得已是相當勉強,少女 總有少女的一分矜持,她還怎肯出口求情。當下淡淡說道:“不勞秦 相公操心,我自己設法應付便是。”稱號“秦大哥”一變而為“秦少 俠”,再變而為“秦相公”,一次比一次疏遠。 秦元浩的想法是:封妙嫦是個會武功的女子,獨自行走江湖也算 不了什么,何況只是到鄰縣暫避几天?二來他也不便與一個單身女子 同行,所以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要邀她作伴。他卻怎知封妙嫦此時復雜 的心情?封妙嫦只當秦元浩是輕視她,心里自思:“人家是名門正派 的弟子,怎看得起你如此出身的女子?你不知自量,妄想人家把你當 作朋友,這不是太可笑了么。”她深深感到心底的難堪,神色也就不 禁要冷冷淡淡了。 秦元浩道:“好,那么姑娘請自珍重了。”他走出封家,心情也 不自覺有些兒悵憫,想道:“但愿她能得平安。”哎,我這次救人沒 有救徹底,這也是無可奈何。”他一看日頭已將近午,忙著要趕往東 平,只得把封妙嫦的影子壓下去,專心趕路。 走到山下,忽見金逐流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秦元浩大喜道:“ 金大哥,你還沒走?”金逐流道:“唔,我已經睡了一個大覺。你倒 來得早呀,居然舍得離開那么標致的大姑娘了么?” 秦元浩道:“金大哥說笑了,我找衣裳替換,耽擱了會兒。” 金逐流道:“怎么樣,如今你可明白了么?” 秦元浩道:“明白了,多謝金大哥相救之德。”說罷恭恭敬敬的 向金逐流磕了三個響頭。他想起自己起初還只當金逐流是胡亂吹牛, 如今才知道金逐流真的是他的救命恩人,心里十分慚愧。 金逐流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拉他起來,卻又停住笑道:“也罷, 你這三個響頭,我也還可以受得起。” 秦元浩道:“金大哥上哪兒?”金逐流道:“你上哪兒?”秦元 浩道:“我往江大俠那兒喝他女兒出閣的喜酒。” 金逐流道:“哪個江大俠?是江海天么?”秦元浩道。”不錯。 ”心里奇怪,江湖上說起“江大俠”三字無人不知道是江海天,這小 叫化卻還要多此上一向,而百居然敢直呼江海天之名。 金逐流道。”哦,江海天居然有這樣大的女兒可以出嫁了?” 秦元浩心里暗笑:“江大俠的女兒年紀只怕比你還長一兩歲呢, 你竟然一副倚老賣老的神氣。”此時他雖然知道金逐流說的救他之事 不是吹牛,但卻認為他動輒把人家當作晚輩,這還是吹牛無疑。 秦元浩忍不住嘲他兩句:“金大哥,你這么說,莫非江大俠也是 你的晚輩?” 金逐流道:“他不是我的晚輩,我也不是他的晚輩,馬馬虎虎, 算作平輩好啦。” 秦元浩暗暗搖頭,想道。”各派掌門,至多也只能與江大俠平輩 論文,你居然也與他扳作平輩。不過,也還算好,你不敢以他的長輩 自居,這牛皮還不算吹得太大。” 金逐流仍是一副懶洋洋的神氣,根本不理會他想些什么,說道: “好,你去喝江海天嫁女的喜酒,妙極,妙極!”秦元浩道:“怎么 妙極?”金逐流道:“我有好几天沒有吃飽,正好跟你到江海天那兒 ,大大吃他一頓,我和你同去,你做一份賀禮,兩個人吃他也可以吧 ?我想他總不好意思拒我入席。” 秦元浩道:“金兄與江大俠可是相識?” 金逐流道:“我知道此人,沒有見過。” 秦元浩道。”金兄同去,小弟求之不得。只是金兄這個模樣前往 ,恐怕……”他還沒說完,金逐流就打斷他的話道:“怎樣?賺我衣 裳破爛?嫌我骯臟?嫌我是個身上帶有臭氣的小叫化?江海天難道竟 是個嫌貧愛富的人么。” 秦元浩道:“不,不是這個意思。江大俠好客,天下皆知,金兄 如此本領,豈有不配作江大俠客人之理?不過,打扮得整齊一些,這 也是對主人的恭敬。金兄,到前面小鎮,小弟替你買一套新衣如何? 你理一理發,用不了多少時間,咱們晚上多跑些路,明天還是可以趕 上的。” 金逐流“哼”了一聲,說道:“我就是喜歡以本來面目示人何必 作偽?”說罷,抓起一把污泥,索性反把面皮涂得更臟一些,污手一 抓頭發,又把頭發弄得更亂,冷笑說道:“我就是這副樣子去,你若 是怕我丟你的臉,你我就各走各的,不用你陪我了。” 秦元浩心里暗笑:“你涂污了面孔,這不正是掩飾了本來面目? ”但他怕金逐流生氣,卻只得說道:“是,是。金兄乃風塵異士,何 在乎外表衣冠?小弟俗人之見:說錯了話,還望金兄海涵。”金逐流 雙眼一翻,說道:“我不管你是雅也好,俗也好,我只求有得大吃一 頓。嘿,嘿,我的鼻子已然聞到江家的酒肉香了。走,快走!” 秦元浩一路擔心著兩件事情,一是恐怕誤了時候,倘若文道庄在 他們到達江家之前,已經向江海天挑戰,那么封子超只怕也難免受牽 累。他是受了封妙嫦之請要挽救她的父親的。若是不能及時阻止,心 中難免不安。第二件是恐怕江家的人不肯放金逐流進去,以金逐流的 脾氣,說不定會大鬧一場。那么也就更難以為情了。 本來他們是可以在正日早上到的,因為秦元浩在封家耽擱了半天 ,路上金逐流又到大戶人家偷了兩次酒肉來吃,秦元浩要用銀錢替他 買酒他也不肯答應,說是叫化子要花錢買酒食豈非笑話,討不到就只 有偷。 秦無浩碰上這樣怪脾氣的一個人,真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卻又 不取違拗他,只好歇了兩回,等他偷了酒肉出來分食。就這樣的一再 耽擱,盡管秦元浩已是加快腳步,到達江家之時,已是日頭過午。 江家的知客看見秦元浩與一個骯臟的小叫化同來,頗為驚異。金 逐流偏不“識相”,一個人就先搶上前去。看門的把手一攔,強笑說 道:“請怒小的眼拙,認不得貴客。不知可否賜示我們主人所發的請 柬。” 金逐流翻起一雙白眼說道:“什么請柬?我不是貴客,我只知道 叫化子討飯是從來不用請柬的!”看門的忍著氣道:“小哥說笑了。 但既沒有請柬,那就……”這還是因為看門的知道江海天性平喜客, 要不然早就把這“小叫化”轟了出去,不會對他如此客氣了。 那當知客的是鄧山派的一個弟子,較有見識,但也捉摸不透金逐 流是真的叫化還是假的叫化,金逐流道:“那就怎樣?”知客道:“ 沒什么樣,不過……”金逐流道:“不過什么?” 那當知客的又是尷尬,又是著惱,心道:“怎的來了這樣一個不 通人情的叫化。”他的意思是希望金逐流有自知之明,倘若真是叫化 子的話,那就應該留在門外,等候主人家分派酒肉﹔若然是有來歷的 話,那也應該把來歷說明。這番話當知客的不便直說出來,只能吞吞 吐吐的暗示。偏偏金逐流“不識相”,非“打爛沙鋼問到底”不可。 秦元浩連忙上前說道:“晚輩是武當派弟子。這位金兄是我的好 友。”知客的聽說是武當弟子,臉上不覺又露出詫異之色。 金逐流道:“咦,你這個人是怎么的?要嘛請我們進去,要嘛把 我們趕跑。羅哩羅唆地問個不休算是什么?” 那當知客的忍住氣,不理金逐流,卻轉過頭問秦元浩道:“對不 住,我還要請教請教。請問這位師兄高姓大名,令師是哪一位?”秦 元浩報道姓“秦”,卻捏了一個假名。 那當知客的說道:“秦師兄請等一等。”進去通報,過了一會, 只見一個身材碩成的少年走了出來,拱手說道:“原來是武當派的秦 少俠來到,請恕失迎了。剛才貴派也有一位姓秦的師兄來到,大名元 浩,卻不知與秦少俠是怎么個稱呼?” 秦元浩面上一紅,只得胡亂說道:“他是我的哥哥,我們兄弟二 人都是在敝派雷掌門的門下。”雷震子門下弟子甚多,這少年也弄不 清楚,不過心中卻是頗有所疑,于是問道:“你們兄弟怎的不是一起 同來?” 秦元浩平生不慣打謊,一時未能臨機應變。金逐流已搶著替他答 道:“你們有所不知,這位秦少俠最怕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是奉了師 父之命拿著請帖來的,他卻是瞞著他的哥哥來的,他怎敢與他哥哥同 在一起?到了這兒再給哥哥發覺,那倒無妨。只要你們肯招待他,他 哥哥總不好意思把他趕跑,你說是不是?” 那少年笑道:“原來如此。家師與貴派乃是兩代交情,只要是貴 派的弟子到來,我們哪有不恭迎之理?秦少俠,請。小弟迎逢來遲, 還請恕罪。”說罷伸出手來與秦元浩一握。 原來這少年乃是江海天的大弟子葉慕華。葉慕華入門在宇文雄之 后,但年紀卻比宇文雄稍長,聲名也比宇文雄大,宇文雄為了尊敬他 ,便要讓他做掌門的大師兄。葉慕華不肯答允,后來由江海天提出折 衷的辦法,不依入門先后為序,讓葉慕華作大師兄,但掌門弟子則仍 由宇文雄擔任。 這是由于葉慕華另有家傳的武功,本領雖然最強,但本門的武功 卻不及宇文雄之純粹,掌門弟子應該是立本門武功最有心得的人,而 且葉慕華是在宇文雄己被立為掌門弟子之后才拜姑父為師的,江海天 也不愿意再多事更換了。 其時已是在小金川之戰的三年之后。葉慕華曾擔任過當年援川的 義軍統帥,天下知名。武林人物,大都與他相識,故此這次師弟師妹 成婚,就由他擔任江府的總知客。要有身份的人物來到,才由他出迎 的,以秦元浩的身份本來還無須驚動到他,只因那位在大門迎客的鄧 山弟子,對秦、金二人的身份起疑,這才請了葉慕華出來,好讓葉慕 華作主。 葉慕華對金逐流替秦元浩所編的那段謊言心中也并不相信,所以 他說只要是貴派的弟子到來,我們哪有不恭迎之理?”這兩句話,話 中之意,已含有懷疑秦元浩不是武當門下之意。秦元浩是個誠朴的少 年,但卻并非愚蠢之輩,一聽也就聽懂了葉幕華的意思。于是在葉幕 華伸手與他相握之時,他就使出了本門的內功。 葉慕華正是要藉握手為禮,來試探秦元浩的虛實。一試之下,只 覺秦元浩的掌力剛中有柔,正是武當派的正宗內功。葉慕華逐漸加強 掌力,加到了五六分,這才見秦元浩的眉頭略皺。 葉慕華心里想道:“他不過二十歲左右,居然能接得住我的五成 功力,這定然是雷震子的得意高徒無疑了。”要知葉慕華身兼兩門的 七乘武學,年紀雖然不到三十歲,本領已差不多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 列,能敵得住他的五成功力的,在江湖上已是罕見的了。 葉慕華松開了手,說道:“秦少俠請進。請問這位金兄又是哪一 派的,令師是誰,可肯賜告。” 金逐流哈哈笑道:“什么,你叫我金兄,這稱呼可有點不對?” 葉慕華道:“不知有何不對?”秦元浩生怕金逐流說出不中聽的話來 ,忙向他打了一個眼色。 金逐流面色一端,說道:“我是個小叫化,你怎能與我稱兄道弟 。實不相瞞,我是特地為了吃一頓不花錢的酒肉來的,我是乞丐世家 ,哪來的什么門派?這位姓秦的朋友是因為我在路上替他趕了兩條惡 狗,因此他也就有心帶我來吃你們一頓,于他不費,于我有惠,這算 盤不是打得很響么?嘿,嘿,他說我是他的好友這是假的,他只是要 報答我的人情而已,普普通通的朋友那還馬馬虎虎可以算得。好,我 都已實話實說了,招不招待我這個小叫化,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金逐流一片瘋言瘋語,把秦元浩弄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只好勉 強笑道:“這位姓金的朋友最喜說笑,他……他……”秦元浩想為金 逐流作一個介紹,可是他也不知道金逐流的來歷,又不便提起金逐流 在封家救他之事,因此連說了兩個“他”字,便期期艾艾地說不下去 了。 葉慕華道:“金兄,說笑了。”伸出手來。金逐流道:“哦,你 也肯與我親近親近么。”當下雙手一搓,污穢的泥屑在掌心泛起一片 ,看得那個邙山派的弟子也不禁皺了雙眉。 葉慕華素來好潔,但為了試探對方的虛實,卻是不敢皺眉,大大 方方的便與金逐流握手,心中想道:“你戲弄我,我且教你吃多少苦 頭。” 葉慕華逐漸加掌力,只覺對方毫不運勁相抗,他加到了八九分, 對方仍是神色自如,臉上笑嘻嘻的,似乎根本不知道葉慕華是在試探 他的本領。葉慕華大吃一驚,心里想道:“以我現在所使的掌力已是 足以開碑裂石,怎的是小叫化還是毫不感覺的樣子?”當下一發狠把 全身氣力都使了出來,而且是專傷奇經八脈的大乘般若掌力。 大乘般若掌力剛猛無比,但說也奇怪,這股掌力發了出來!竟似 把一塊石頭投入海中,對大海固然無損,而且也仍然是難測大海的深 淺。葉慕華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心道:“恐怕要我的師父才能試出 他的虛實了。”心念未已,忽覺一陣頭暈。這并不是金逐流運勁反擊 所致,而是因為大乘般若掌力甚傷真氣,葉慕華把全身氣力都使了出 來,身體自是不免有疲軟虛弱的反應。 葉慕華連忙放開了手,說道:“金朋友武功深不可測,佩服,佩 服!”他剛才稱金逐流為“金兄”碰了一個釘子,一時想不到適當的 稱呼,遂依江湖上對陌生人的普通稱謂,叫他一聲“金朋友”。 不料,金逐流又是雙眼一翻,似乎又想發脾氣的樣子,但只是瞬 息之間,他又恢復了笑嘻嘻的玩世不恭的態度,笑道:“你居然肯和 我這樣骯臟的小叫化做朋友,難得,難得!好,你既然肯以朋友待我 ,我也愿意把你當作我的朋友了。葉朋友,你不必客氣,你的武功也 很不錯呀。”葉慕華道:“還得請金朋友指點指點。”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我本來也可以指點你的,但你既然有 江海天指點,那也就用不著我了。”此言一出,秦元浩大驚失色。江 家的門客聽他說得如此之不客氣,而風直呼江海天之名,也都不禁面 有怒容。但葉慕華卻是并不動怒,心中想道:“這小叫化一定大有來 歷,且待他進去之后,我去稟明師父,一定可以查知他的底細。” 金逐流一笑之后,接著又道:“我說你的武功不錯,這可不是客 氣。你是帶藝投師的吧?”葉慕華道:“不錯。”金逐流道:“你的 大乘般若掌力開頭練得不對,這門功夫并非單純以霸道為主的。大約 你跟了江海天几年,這才逐漸改正過來。但火候未到,因此就顯得駁 雜不純。你以后對本門武功,還須苦學勤練!不過話說回來,你只跟 江海天几年,就練到如此境界,也確實是很難得了!” 這番話說得更不客氣,簡直是長輩教訓后輩的口吻,可是葉慕華 聽進耳中,卻是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佩服,金逐流指出他的缺點不 但說得十分中肯,而且也正是江海天不久之前對葉慕華說過的。 葉慕華好生駭異,心里想道:“我是在除掉葉凌風那賊子之后, 才拜姑父為師的,此事知者甚多。這小叫化說得出我是帶藝技師,不 足為奇。但奇就奇在他怎么知道我的練功秘密?連我自己也是還是最 近才察覺的毛病他也看得出來?苦非對本門的內功心法深有造詣,焉 能如此洞若觀火?此事可真是邪門。” 金逐流道:“你肯和我做朋友,想必可以讓我白吃一頓了吧?吃 飽了我再與你談論武功。”葉慕華道:“金朋友光臨,我們是求也求 不到的。請進!請進!” 江家賀客如云,成名的武林人物不知多少。秦元浩是個初出茅廬 的武當弟子,混在賀客之中,誰也不注意他。但金逐流可不同了,滿 堂賀客雖然沒有一個人認得他,但對這么一個怪模樣的小叫化,卻是 無人不加注視,感到驚奇。 葉慕華道:“秦少俠,你可要和令兄相見么?”秦元浩說道:“ 葉兄不用費神,小弟自會找池。葉兄招待別的貴客吧。”金逐流道: “他怕他的哥哥,要席散之后才敢見他哥哥的,但和他哥哥同來的那 兩個人,倒不妨讓我先見一見。” 葉慕華道:“好,我替你去找他們。”心里暗暗奇怪,“這小叫 化又怎么知道秦元浩是和兩個人同來的?照秦元浩的說法,連他的弟 弟也不應該知道的嘛。嗯,這次來的武當弟子也真特別,兄弟二人各 走各的,而又各自帶來了一個武功極高、來歷不明的人物!這個小叫 化又要比剛才秦元浩帶來的那個漢子更為奇怪!” 原來文勝中、文道庄和封子超來的時候,也是葉慕華接待的。文 勝中持有請帖,冒充秦元浩的身份﹔他的父親文道庄,世叔封子超則 冒充是他的朋友。文勝中有請帖,葉慕華對他的身份自是毫不懷疑, 因此也就用不著試探他的武功路數。對文道庄,封子超二人,葉慕華 則曾經試探,如同試探金逐流一樣,也是藉握手為禮來試探的。封子 超也還罷了,文道庄的功力可是非同小可,他一試之下,虎口給文道 庄暗運三象神功震得隱隱作痛,也是像試探金逐流一樣,試探不出文 道庄的來歷。 葉慕華正要去找封子超與文道庄,李光夏走來說道:“大師哥, 師父找你去陪客。二師哥和師姐就要出來敬酒了。”葉慕華道:“好 ,我等一會就去。夏弟,你替我陪這兩位貴客。”秦元浩道:“葉兄 請便。我也并不急于就見他們。”秦元浩只是想讓封子超看見他,可 不愿意驚師動眾。 江家因為賀客眾多,乃是分批入席的。秦元浩來得遲,此時宇文 雄與江曉芙已經拜過了堂,第一輪的酒席也早已開了。 葉慕華道:“兩位請先用茶點,待會兒入席。”金逐流笑道:“ 好,先吃點心,再嘗盛宴,吃一頓等于吃兩頓,對我這小叫化正是得 其所哉。葉朋友,你只管請便,我吃東西是不用人招待的。” 酒席設在花園,花園兩邊是長廊,未入席的賀客就在長廊喝茶, 既可賞花,又可看熱鬧,秦元浩把眼四望,但見滿園子里鬧哄哄的, 一時間哪里能夠發現封、文等人。 此時各席賀客都已坐走,唯有主家那一席尚未排好座位。這一席 按照習慣乃是兩家的長輩,以及至親好友與主家所認為的貴賓坐的。 男家的宇文雄父母早喪,并無親屬。女家的長輩也只是江海天夫婦二 人,江海天的父親江南前年已去世了。葉慕華與耿秀鳳早已成婚,他 們二人以師兄師嫂的身份也坐在主家一席,兼作陪客。另外還有六個 座位卻是煞費安排。江海天交游遍天下,賀客中成名的人物不可勝數 ,邀請這個不邀請那個就難免有厚此薄彼之嫌。 江海天先請了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和峨嵋派的一陽子入座。仲長統 在賀客中輩份最高,丐幫與江家的淵源又極深厚,江海天請他與自己 同席,自是無人閑話,一陽子是峨嵋派上輩長老金光大帥的俗家弟子 ,現任峨嵋掌門閑云長老的師弟,除了仲長統之外,就數他的輩份最 尊了,是以江海天將他當作貴賓。但請了這兩個人之后,還有四個空 位卻不知請誰來坐才好。 谷中蓮笑道:“你累來喜歡后起之秀,何不清几位少年英杰一同 入席,也好讓他們晚一輩的交交朋友。”江海天得妻子一言提醒,笑 道:“不錯。就請唐大俠過來。”江海天所請的這個少年乃是天山派 掌門唐經天的兒子唐加源。唐加源的輩份倒是很高,與江海天屬于同 輩,不過年紀只有十多歲。在許許多多的成名人物之中,他也還是被 認為“后起之秀”的。 唐加源坐上主家席上,還有三個空位,江海天想了一想,笑道: “武當派的掌門雷震子有封信給我,推荐他的得意弟子秦元浩給我相 識,聽說他已經來了,還有兩位和他同來的朋友,就請他們人都坐上 來吧。” 江海天突然想到這樣安排,除了他著重雷震子的交情與及喜愛后 輩的心理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他己所得葉慕華的稟報,知 道與“秦元浩”同來的兩個朋友之中,有一個人武功極高,但卻無人 認得他是誰。文道庄是經過改容易貌的,而且他不到中原也已有二十 年了,是以在賀客中雖有几人二十年前曾見過他,亦已不認得他了。 故此江海天想請這人過來一見。至于封子超則是陪襯的,既然是與秦 元浩同來,也就不能不請他了。 文道庄聽得江海天要請他同席,這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不禁大 吃一驚。但轉念一想,不來也已來了,此時若然逃跑,更惹嫌疑,而 且坐上主家的席位,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偷襲,于是把心一橫,便站了 起來,神色自如地笑道:“這怎么敢當,江大俠太客氣了。” 葉慕華走到他們原來所坐的那席說道。”云先生、秦少俠,兩位 是第一次光臨的貴客,奉家師之命,請兩位上坐。咦,還有一位風先 生呢?”文道庄、封子超都是用的假名,取了一個同音的姓。文道庄 自認姓“云”,封子超則認姓“風”。 文道庄是老奸巨滑,心內吃驚,神色絲毫不露。文勝中卻不禁露 出張皇失措的神色,尤其當他一看不見了封子超的時候,更是吃驚。 文道庄也不知封子超何往,急中生智,說道:“風先生肚子有點 不大舒服,叫我們不必等他,嘿,嘿,他恐怕是、恐怕是……”皺皺 眉頭,笑了一笑,暗示他是怕說出“如廁”二字,太過不雅。 葉慕華道:“好,那么兩位請先上座。”文勝中道:“我是未入 流的小輩,江大俠如此客氣,我是更不敢當。我,找不如去照料風先 生吧。”葉慕華道:“家師正是想請小一輩的少年豪杰與天下英雄相 識,這是家師的一番美意,請秦少俠不必推辭了,至于風先生嘛,我 叫人去找他就是,風先生也不是什么大病,秦少俠無須擔憂。我們這 里也有人照料他的。” 文道庄暗暗踢了兒子一下,示意叫他鎮定,說道:“既然是主人 家一番美意,咱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于是兩父子就在葉慕華帶 引之下,過去與江海天相見。 江海天道:“秦世兄,令師與我有二三十年的交情,我知道你是 他最得意的弟子,你來到這兒,我把你當作子侄一般,你用不著拘束 不安。好,你們兩位一個是天山派的后起之秀,一個是武當門下的少 年英杰,你們兩人坐在一起,親近親近。”把文勝中的座位安排在天 山派少掌門唐加源的旁邊。 文道庄的改容易貌之朮十分巧妙,江海天和他隔別了二十年,果 然認不出他,說道:“云先生遠來,江某有失遠迎。不知云先生與水 云庄的云庄主可是本家?”文道庄含糊答道:“不是。我只因仰慕江 大俠的大名,難得有此機會,秦世兄邀我來,我也就不請自來了。” 江海天早已聽得葉慕華的稟報,說是此人武功極高,但他以主人 并兼武學大宗師的身份,卻是不便親自出手試他。不過,江海天聽了 他的話,也不覺起了一點懷疑。 正是: 只見貴賓虛位待,誰知卻是對頭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第五回 重 來蹤跡從何覓 出處恩仇忍細論 江海天暗自尋思:“他和秦元浩為世兄,秦元浩以武當后輩弟子 的身份,敢作主邀他同來,想必他與武當派有深厚的交情,要不然秦 元浩不會如此。但我與雷震子相交二十年,卻從來不曾聽得雷震子提 起過此人的名字,這卻是何故呢?” 江海天雖有所疑,但他是一個正直的人,素來不苟言笑,對第一 次見面的“生客”,當然不好意思去盤問他的來歷,殊不知這個他認 為是“第一次見面”的生客,卻是二十年前和他交過手的。 丐幫幫主仲長統和峨嵋派名宿一陽子正在互相推讓,不肯坐上首 席的位子。此時江海天正要請文道庄入席,仲長統心頭一動,驀地想 道:“江海天不便試他,我何不代主人試他一試。”于是打了一個哈 哈,伸出手去,便把文道庄一拉,說道:“云先生是遠來的貴客,還 是請云先生坐這首席吧。” 文道庄連忙出掌一推,說道:“我怎敢僭越兩位老前輩?”仲長 統的混元一氣功何等厲害,一推一拉之下,文道庄的那件長衫起了一 圈圈的縐紋,風帆似的鼓漲起來。可是仲長統的長須也是抖動得籟籟 作響,顯然兩人都在運用內力相抗,不分上下。 文道庄的“三象神功”與中原各大門派的內功都不相同,仲長統 試不出他的來歷,甚為驚異,文道庄已坐了下來,說道:“還是仲幫 主上坐吧。” 江海天的三弟子李光夏是在外面幫忙招待客人的,剛才葉慕華托 他去找尋封子超,此時回來稟報師兄。他把葉慕華拉過一邊,悄悄說 道:“几個廁所都找過了,不見此人。也不知他躲在哪兒?” 原來封子超已經發現秦元浩在長廊之中喝茶,嚇得他連忙溜走。 他本來是和文道庄同一席的,他溜走之時,正值江海天要請他們過去 ,文道庄全神思索如何對付,竟不知他已是一聲不響地偷跑,而封子 超為了避禍,世不敢和文道庄打個照會。因為一個人溜走容易,三個 人一同走就難免惹人注目。 封子超是但求早早脫身,未來的榮華富貴那是寧可不要了。當時 正有一批賓客告辭,在大門送客的氓山派弟子白雄又不認得他,于是 便給他輕輕易易地跑掉。 葉慕華道:“你再去找找。”遣走了李光夏,便稟告江海天道: “那位風先生還未找著。”文道庄道:“我這位朋友有點不大舒服, 我看不必再等他了。”江海天道:“好,那就讓風先生先歇一歇吧。 慕華,你請葉大夫或韓大夫照料照料貴客。”葉慕華道:“我已經交 代過了。” 此時一陽子與仲長統還在你推我讓。封子超不來,這一席也還有 個空位未有人坐。葉慕華侍立一旁等候師父的吩咐,看是要請何人。 江海天笑道:“兩位老前輩不必推讓了。我看這樣吧,鄉黨論齒 ,一陽道長似乎比仲幫主年紀大些,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仲長統笑 道:“他比我大了五歲呢。好,你這老道可沒話說了吧。快請就座。 酒都涼了。”一陽子道:“這如何使得?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武林 中的規矩應該先論德、望。少林寺的主持大悲禪師沒來,這首席的位 子你不坐誰還敢坐?” 仲長統哈哈笑道:“哪有這許多臭規矩?若論規矩,丐幫的老叫 化小叫化都是只能向人討飯的,几曾見過有叫化子坐首席的?”當然 這只是仲長統信口開河,并非丐幫真的有這個不能坐首席的規矩。 不料他這么一說,卻引出一個小叫化了。就在哄堂的大笑聲中, 金逐流忽地一躍而出,大搖大擺的向他們這席走來,也在哈哈笑道: “我正找不到位子,卻原來這里還有一個空位,小叫化難得有大碗酒 大塊肉吃喝,你們推讓吧,我可不客氣了。”一屁股竟然就在首席的 位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當金逐流走來的時候,葉慕華悄悄的向師父說道:“這小叫化似 乎大有來頭,我試過他的武功,當真是深不可測,試不出他的來歷。 ” 金逐流這一坐下來,滿堂失色,連一陽子等人也愕然不知所措。 仲長統氣得面色發紫,喝道:“你這小叫化是哪里來的,你可知道我 是誰嗎?”金逐流笑嘻嘻道:“你是誰呀?他們叫你做幫主,我卻不 知你是哪一幫的幫主?”仲長統沉聲說道:“我是丐幫的幫主,天下 的小叫化都歸我管!” 金逐流笑道。”哦,那你可管我不著了。我是客串的小叫化、不 瞞你說,我還兼作小偷,偷不到東西時才偶爾討飯的。待我將來決心 只作小叫化的時候,再請你這老叫化收我進幫吧。江大俠,你們主人 家不嫌我這小叫化兼作小偷的與你同席吧?嘿、嘿,主人家不趕我跑 ,那就誰也管我不了。我可不容氣要先喝酒了。” 江海天也覺得這小叫化有點胡鬧,不過他是個愛才的人,聽得大 弟子葉慕華贊這小叫化的武功“深不可測”,他也感到詫異,心里想 道:“這小叫化有這樣大的膽子,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個人。 且不論武功,只論他這副膽量,我也不可小覷他了。”他是大俠襟懷 ,別人都在發氣,氣這個小叫化不知自量。江海天卻是神色如常,點 了點頭,說道:“好,那就請金兄弟喝酒吧。” 金逐流舉起酒杯,說道:“對呀,酒是要趁熱喝才好。請,請! ”仲長統忽地哈哈一笑,舉掌向金逐流的肩膊一拍,說道:“你這小 叫化倒是爽快得很,這位子我老叫化都不敢坐你卻敢坐。好,你坐穩 了!”他是有心令金逐流當場出丑,這一掌用了五成的混元一氣功。 仲長統突然向金逐流的肩膊拍下,江海天不禁大吃一驚。試想仲 長統的混元一氣功何等厲害,就是一流高手只怕也擋不住他這一招, 江海天連忙也向金逐流左肩一拍,笑道:“我最喜歡爽快的少年豪杰 。老弟,你可對了我的脾氣了。” 仲長統這一拍是要把金逐流的椅子震得裂成八塊,好叫他摔一大 跤,當場出丑的。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近年精益求精,早已到了爐火 純青的境界。在石頭上擱一塊豆腐,他可以掌擊豆腐,豆腐完整而石 頭碎裂。所以他是有把握不使金逐流的身體受傷而只令他出丑的。 但江海天并不知道仲長統是打這個主意,他生怕仲長統一時惱怒 ,不知輕重,要把金逐流打成重傷,所以他那一拍卻是用了“隔物傳 功”的本領,幫忙金逐流化解仲長統的掌力的。但他出手在仲長統之 后,這一拍也只是無可奈何中的解救辦法而已。 在江海天的心目中這小叫化的本領再高也決計高不過仲長統,因 此他只能希望這小叫化少受些傷,在他迅速的化解了仲長統的掌力之 后,可以免于殘廢。 且說仲長統一掌拍下,只覺對方的肩膊竟是軟綿綿的,就似打著 一堆棉花似的,這小叫化仍然大馬金刀地坐著不動,椅子也沒有碎裂 。仲長統大吃一驚,正要加重掌力之時,江海天那一掌亦已拍下。仲 長統“啊呀”一聲,不由自己的身形一晃,坐了下來,就似給人推著 他坐到椅子一樣,那張椅子搖了兩搖,幸而沒有翻倒。金逐流笑道: “老叫化你也坐穩了。” 江海天當然知道這小叫化是利用了他的掌力將仲長統震退的。他 本意只是想化解仲長統的掌力,卻想不到這小叫化的本身功力竟然足 以與仲長統抗衡,加上了他的那股力道,就要大大超過了仲長統了。 但這還不足以令江海天大感驚奇,今他最感驚奇的是,當他那一 掌拍下去的時候,他是准備這小叫化運功相抗的,因為具有上乘內功 之人,突遇襲擊,必然會生出反應。不過江海天自忖在小叫化運勁反 擊之下,他仍然可以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同時化解小叫化的反擊之 力與仲長統打在小叫化身上的掌力。不料他一掌打了下去,卻發覺這 小叫化的內力與他水乳交融,不是相抗而是相合。 小叫化能令江海天的內力和他水乳交融,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 是他早已知道江海天乃是助他而非傷他﹔二是他的內功路子與江海天 是同一家數。江海天的內功傳自金世遺,是只此一家的。因此江海天 就不由得大感驚奇了。江海天心道:“難道天下還有哪位不知名的武 學名家,竟也像我師父一樣,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 金逐流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心里想道:“這老叫化的混元一 氣功果然厲害,要是他用了全力的話,我雖然不致受他所傷,只怕也 要十分狼狽了。幸虧有江師兄助我一臂之力。” 仲長統對這小叫化更是佩服,心里想道:“雖然他是借了江海天 之力把我露開,但他本身受得起我這一拍,功力也確是非同小可了。 ”于是笑道:“論輩份你不該坐這個位子,但以你這樣的年紀而有這 樣的武功,當今之世恐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坐這首席。倒也無 妨。好,我老叫化讓你了。小哥,你貴姓?” 金逐流心里暗笑:“怎見得我的輩份就低于你?”但他對仲長統 已有几分佩服,當下也就一改輕佻的態度,正正經經地答道:“我姓 金,名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 仲長統笑道:“你這名字倒真有意思,江大俠的師父金大俠全世 遺初出道時,是以叫化子的面目出現江湖的。如今你也姓金,同樣也 是用小叫化的面目出現。我聽金大俠說過,他以‘世遺’為名,是表 示為世所遺,與世俗不能相合之意,而你則名叫逐流,隨波逐流,這 命名的含意恰恰和金大俠的‘世遺’二字相反,這可不是很有意思嗎 ?可惜金大俠現在不知是在哪兒,要是他知道有你這個本家子弟的話 ,他一定歡喜得不得了,說不定還要收你作義子呢。” 金逐流搖了搖頭,說道:“我才不稀罕做金大俠的義子呢。”此 言一出,滿堂賓客不禁又是相顧失色,覺得這小叫化太不識抬舉。只 有江海天卻是驀地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恩師遁跡海外,至今已是 有二十一年沒有消息了。倘若他有兒子的話,倒是和這小叫化的年紀 差不多。”金世遺、江海天兩師徒是同一日作新郎的,所以金世遺若 有兒子,應該是與江海天的女兒年紀相當。 葉慕華笑道:“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云先生,這位是武當 派的秦少俠。秦少俠,恐怕你還未知道吧,這位金兄是與令弟同來的 。”文勝中大吃一驚,心道:“我哪來的弟弟?”文道庄已知不妙。 心想:“不知這小叫化搞的是什么鬼把戲?我可得當心些兒。不過想 來這小叫化也不應該知道我的來歷。” 一陽子與雷震子是常有往來的朋友,聽了這話,心中詫異:“我 只知道雷震子只有一個姓秦的弟子,秦元浩還有一個弟弟這我可沒聽 說過。難道是最近才拜的師?”文勝中改扮得十分巧妙,一陽子在武 當山雖然見過秦元浩几次,由于心中沒有起疑,剛才也就覺察不出他 是假冒,但現在聽了這話,不禁對文勝中多瞧了兩眼,卻隱隱的感覺 到有點什么不對了。 一陽子的性情與仲長統相反。仲長統最愛多管閑事,而他則是最 不好事的。不過既然有了懷疑,他也想要把秦元浩的弟弟找來一見。 一陽子正要開口,忽聽得環佩叮咚,原來是新娘已經出來敬酒了 。一陽子把話語咽回,心道:“且待敬酒過了再問元浩也還不遲。” 江曉芙和宇文雄是經過許多波折才成婚的。今日她做了新娘,由 新郎陪她出來敬酒,不禁喜上眉梢,矯羞之中更添了几分嫵媚。可是 當她的姍姍蓮步,來到貴賓的一席之時,卻是不由得愣住了。 按理她是應該向首席貴賓先行敬酒的,但她卻怎想得到這個首席 的貴賓竟是個小叫化!而同一席的又有兩位輩份極高與師門淵源極厚 的兩位老前輩──仲長統與一陽子。她應該向誰先敬酒呢? 急中生智,江曉芙低聲說道:“請各位貴客喝杯淡酒。”那是表 示對席上的客人都一樣尊重,讓客人自己取酒。客人都站了起來,只 有江海無夫妻以家長的身份端坐不動。 文道庄摹他說道:“不敢當。”把托盤輕輕一推。看是輕輕一推 ,其實已是運用了三象神功,要把江曉芙震傷,跟著便要出手擒她作 為人質。 江海天做夢也想不到有這種事情發生,但金逐流則是早已准備好 了的。就在這同一瞬間,金逐流也驀地把那托盤一推,盤中的酒杯登 時都跳了起來,酒花四濺,連江海天也給濺得滿頭滿面,但文道庄的 三象神功,卻是給金逐流消解了。 金逐流冷笑說道:“又不是特地給你敬酒,要你先說什么不敢當 ?”我坐首席,我都還未曾喝酒呢!” 江曉芙嚇得呆若木雞,但她還未知道她的性命已是在那托盤一轉 之間,從死亡的邊緣上轉了回來,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作了一個循 環。不但江曉芙茫然不解,一眾賓客也都不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誰也不敢想象文道庄竟是包藏禍心,有那么大的膽子要暗害天下第一 高手江海天的女兒。 江海天是明白的,但文道庄的“三象神功”并不是他出手消解﹔ 因此他也還未能省悟文道庄是誰。當下,他就暫不作聲,看文道庄如 何言語。仲長統與一陽子見主人沒有發作,也就暫且袖手旁觀。 文道庄又驚又怒,強自作態,喝道:“小叫化,你好無禮!主人 容忍你的狂妄,讓你坐首席,你就妄自尊大了么?”他已知是再難得 逞,要逃也逃不了,故此不能不內茬而色歷,但盼可以掩飾得過去。 金逐流笑道:“好,你不肯服我,那么咱們就較量較量。我苦輸 了給你,讓你坐這首席便是。” 喜筵上有客人要打起來,這當然是大殺風景之事。谷中蓮還只道 他們是意氣之爭,低聲說道:“海天,你勸一勸吧。都是客人,何必 傷了和氣。”江海天笑道:“以武會友,事屬尋常。難得這兩位貴客 高興!咱們也樂得開開眼界。芙兒,你也不必忙著敬酒了。” 江曉芙驚魂稍定,放下托盤,坐在母親身旁。谷中蓮還未知道女 兒剛才是險些受了暗算,但見女兒面色發青而丈夫又是這般言語,亦 已知道事情定有蹊蹺。她給女兒把了把脈,知她并沒有受傷,這才放 心。 江海天則知道是金逐流救了他的女兒的,當然他也是知道文道庄 不懷好意的了。不過,他卻不先道破,有心看看這兩人的武功。心里 思量:“只要他們一動了手,我就不難知道他們的來歷。這小叫化要 是打不過的話,我也總有辦法幫他的忙。” 江海天既不阻攔,客人們更是樂得看看熱鬧。于是在園中騰出一 塊空地,大家都停下筷子,看他們二人比武、 文道庄恨不得把這小叫化一掌擊斃,但卻不得不裝模作樣地說道 :“諒你這小叫化能有多大本領,你是要點到即止還是死傷不論?” 金逐流笑嘻嘻道:“隨便。你要怎么打我就陪你怎么打。”文道庄雙 眉一豎,喝道:“好,出招吧!”金逐流笑道:“我既然坐在首席, 理該讓你三招。” 文道庄大怒,更不答話,一掌就劈出去,金逐流用了個“風刮落 花”的身法一閃閃開,笑道:“沒打著!”話聲未了,文道庄第二招 相繼發出,是極為凌厲的一招擒拿字法,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金 逐流的一只袖子給他撕了下來,但還是躲過了。 他們一個攻得狠,一個避得妙。賓客都禁不住喝起彩來,但也禁 不住為這小叫化暗暗擔心,這小叫化第二招便給撕了一只袖子,只怕 第三招更難應付。仲長統對江海天說道:“我看這兩人的本領只怕是 在伯仲之間,小叫化要讓對方三招,未免太冒險了。”他與金逐流是 不打不成相識?因此對金逐流頗有愛惜之心。江海天聽了他的話,微 笑不答。 金逐流笑道:“叫化子的衣裳是應該破破爛爛的,多謝你幫了我 的忙了。”他險些吃了大虧,嘴里卻還在說風涼話。 文道庄給他連避過了兩招,心中也是吃驚不已。在又驚又怒之下 ,第三招使出了獨門殺手。 此招一出,頓然間只見掌影重重,金逐流的后左右的退路全都給 他封閉。周圍數丈方圓之內,卷起了一股旋風,沙塵滾滾,被旋風卷 上半空,好像一根黑色的圓柱,文道庄已是用上了“三象神功。” 近處的賓客連忙后退,怕給塵沙飛入眼睛,但卻又舍不得不睜大 了眼睛來看,要看金逐流如何能夠避得過這一招。 塵霧迷漫中眾人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見金逐流已是躲過了這一招 ,在一棵桃樹下笑嘻嘻地說道:“好厲害,可惜還是傷我不著。” 武功稍弱的都看不出金逐流用的是什么身法,居然能夠在對方的 掌勢籠罩之下脫身而出。但賓客中不乏高手,有人嚷道:“這是天羅 步法!”“咦,這小叫化也會天羅步法,難道是青城派的弟子?”“ 不錯,他踏的好像是天羅步法,但又似有點不對。他不是青城派的。 ”最后說話的這個人是青城派的高手蕭志遠,他的祖父蕭青峰就是精 通天羅步法的大宗師。 原來天羅步法始創于青城,但并非只此一家。江海天的師父金世 遺曾采用了青城派的五羅步法,揉雜了喬北溟秘笈上的武功,精益求 精,在青城派的基礎上加以改進,比原來的天羅步法是更為精妙了, 江海天一見金逐流踏出了本門的天羅步法,不禁驚喜交集,對金逐流 的身份心中已是明白。 金逐流吁了口氣,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右掌划出 一道弧形,左手駢指如戟,從肘底穿出,點文道庄的胸膛穴道。文道 庄橫掌一封,雙方對了一掌,各自退后三步。 金逐流雙指挾著一幅破布,笑道。”投桃報李、你撕我的衣裳, 我豈能不撕你的。好,如今是兩不輸虧了﹔再來,再來!”原來金逐 流乃是掌指兼施,他的雙指點不著文道庄的穴道,順手一勾,勾破了 他的衣裳。 葉慕華看出金逐流使的是大乘般若掌法,心想。”怪不得他適才 夸口,果然是比我高明得多。”心中疑云陡起,悄悄地問江海天道: “他用的是大乘般若掌吧?路數倒好像和本門的相同。他那指法我也 似曾見師父使過。” 江海天道:“這是驚神指法,你還未曾學到。嗯,這小叫化的驚 神指法比我還要高明,可惜欠了一點火候,要不然隔衣點穴,這姓云 的已是禁受不起了。”葉慕華聽師父說這小叫化的指法更勝于他,這 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他正想再向師父請問,金逐流和文道庄已是再 度交手,葉幕華顧得了看,也就無暇多問了。 雙方交了一掌,都是不敢輕敵,大乘般若掌能傷奇經八脈,文道 庄雖然禁受得起,在對掌之后的那一瞬間,脈息亦感不調。這還罷了 ,金逐流的驚神指法如此奇妙,更是令他驚異。他是個識貨的人,心 想:“這小叫化武學甚雜,還不知他有什么古怪的招數,我倒要小心 了。” 金逐流在對掌之后的那一瞬間,也感到氣血不舒,心想:“怪不 得爹爹說文家叔侄的三像神功也算得是一門武林絕學,看來此人的功 力似乎比我還要稍勝一籌。” 兩人再次交手,金逐流采取以巧降力的打法,奇招妙著層出不窮 。文道庄捉摸不透他的路數,小心翼翼的應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打了半柱香的時刻,兀是不分勝負。旁邊的一棵桃樹,樹葉紛落, 已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江海天手持酒杯,捋須贊嘆,心中想道:“我師父在這二十年中 ,原來又已創了不少新奇的招數。武學本來是一代勝過一代,在前人 的傳授之上,有所創造,有所發明的。而我在這二十年來自創的武功 比起帥父來卻是太少了,真是慚愧呀慚愧!” 谷中蓮見丈夫停杯不語,如有所思,問他道:“這小叫化的本領 好得出奇,就只可惜欠缺一點火候。海哥,我聽你一直贊聲不絕,怎 的忽地一聲不響了。你是在想些什么?” 江海天道:“我是在想,這許多年來武林的朋友給我面上貼金。 把我捧成了天下第一高手,我是不是給這‘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弄 得自我陶醉,以致在不知不覺之間固步自封了。” 斗到百招開外,文道庄兀是未能取勝,心中不免焦躁,他已看出 金逐流的功力稍不如他,于是賣個破綻,誘金逐流進招,立意和他一 拼。 金逐流將計就計,倏地就是一個穿步進掌。文道庄喝聲“著!” 一招“斜切耦”硬劈下來,不料金逐流流一似游魚,招數未老,倏地 收回,嘻嘻笑道:“忙什么?你著了我的道兒了!”隨著他的笑聲, 只聽得叮叮當當的一片響,金逐流手掌一張,碎銀子和銅錢撒了滿地 ,手中還留了一個小小的羊脂白玉瓶,笑道:“無名島的續斷膏是難 得之物,這我可要留下了。” 原來金逐流那一招乃是虛招,在近身之時卻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 ,把文道庄衣袋中的東西都取了過來。他雖然傷不了文道庄,但偷了 他的東西,已是令得文道庄下了一個大台。文道庄又急又氣,面色紅 得發紫,變成了像一塊豬肝,觀戰的賓客哈哈大笑。 仲長統與江海天并肩觀戰,看到此處,心中頗為詫異,“咦”了 一聲,悄悄和江海天說道:“江大俠,你看這小叫化偷東西的手法, 莫非他是神偷姬曉風的弟子?”姬曉風在二三十年之前是名聞天下的 妙手神偷,他最喜歡和武林人物開玩笑,或者是偷他們的拳經劍譜, 或者是偷他們的獨門暗器或秘制靈丹。仲長統也曾著過他的道兒,是 以識得他偷東西的手法。 江海天道:“這妙手空空的手法是姬曉風傳授,但也決不會是姬 曉風的弟子。姬曉風還沒有他這么好的武功。”仲長統道:“聽你這 么說,莫非你已經知道了他的師門來歷?”江海天道:“不錯,是知 道了。不過,現在還不好說。待會兒待我問過了他,要是我猜得對的 話,我再請你們喝杯喜酒。”仲長統笑道:“今天你請我們喝的本來 就是喜酒呀!” 江海天道:“不,這件喜事非同小可,比我的女兒出嫁還更令人 高興。”仲長統道:“是么?那我倒希望這場比武快快結束。好讓你 打破這個悶葫蘆了。”仲長統見江海天若有所思,口中說是“喜事” ,臉上卻是一片悵惘的神色,心中更為詫異,但江海天既然不愿此時 揭曉,仲長統也就不便再問下去。 原來江海天正是因為看了金逐流使出的空空妙手,而引起了他對 姬曉風的懷念,從而又更引起了他對師父的懷念。姬曉風和他的父親 江南乃是八拜之交,和他的師父金世遺也是不拘形跡的好友。 二十年前,在金世遺夫妻遁跡海外之后,不久姬曉風也失蹤了, 有人說他是到天竺去了,也有人說他是去訪尋金世遺去了。究竟如何 ,無人知道,總之他就是像金世遺一樣,一去無蹤,武林中少了個愛 鬧事的姬曉鳳,也寂寞多了。 江海天心里想道:“看來這小叫化走是我的小師弟無疑了。他使 得出姬伯伯的神偷手法,看來姬伯伯也定是和我的師父同在一起。只 不知他是否還活在人間。要是姬伯伯還活著的話,那已是七十開外將 近八十的老人了。嗯,我的爹爹比他年紀小了差不多十歲,卻不幸先 去世了。要是他能夠活到今日,得知他老朋友的消息,該是多么高興 呢!” 江海天心里又想:“今年正是師父的六十大壽,師父武功蓋世, 想必身體健朗。時間真是過得快,已有二十年來沒有聽到他老人家的 教訓了。”江海天以一個書僮之子的身份,得以成為當代的大俠,邊 都是靠了師父全世遺一手教養之功,師門恩義,真可以說得是恩重如 山。所以江海天對于師父,那是無日不在懷念的,如今見了金逐流, 當然是更想起師父來了。 江海天正自遐思,忽聽得仲長統叫道:“妙呀!江大俠你看到了 他這招劍法沒有?” 江海天把眼一看,只見文道庄正被金逐流迫得連退三步,但金逐 流仍是雙手空空,手中并沒拿劍。葉慕華侍立師父身旁,聽了仲長統 的話,詫道:“仲幫主你說他使的是劍法么?”仲長統道:“我正想 請教你的師父,這小叫化使的似乎是天山派的劍法吧?” 江海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現在使的一招正是天山派的 須彌劍式,剛才的那一招,我卻沒有留意。”原來金逐流是以指代劍 ,使出本門的劍式的。金世遺所傳的劍法,是以天山劍法作基礎而加 以變化的,不過以指代劍,把劍法化到指法上來則完全是全世遺的創 造。江海天的門下弟子都還未曾學到這樣高深的功夫。 一陽子也看出了金逐流使的是天山劍法,天山派的少掌門──唐 加源正在他的身后,一陽子回頭問道:“唐少俠,此人可是你們貴派 弟子?”唐加源一片迷茫的神色,說道:“不是。但卻不知他怎地學 來了這几招須彌劍式,和敝派所傳的劍式神形俱似,但卻又不盡相同 。” 一陽子忽地似乎發覺有什么不對,怔了一怔,問道,“那武當派 的秦少俠呢?”原來文勝中的座位是被安排在唐加源身邊的,后來文 道庄與金逐流交手,唐加源和他也是同站在一起觀戰,一陽子則站在 他們的前面。一陽子全神觀戰,此時回頭一望,方始發覺“秦元浩” 已經不見。 唐加源也是此時方始發覺,說道:“奇怪,我剛才還在和他說話 的,他到哪里去了?”話猶未了,忽聽得對面的長廊傳出了喧鬧之聲 。 原來文勝中越看越害怕,心里想道:“今日之事只怕凶多吉少, 爹爹暗算不成,遲早會給一人識破。封伯伯已然走了,我還留在這里 做什么?”他只求自身脫險,連父親也不顧了。于是趁著眾人都在凝 神觀戰的當兒,悄悄溜走。 要走出園子必須經過長廊,長廊上秦元浩也在凝神觀戰,不過當 文勝中走過長廊的時候,卻偶然給他發現了。 秦元浩一躍而起,攔住了文勝中,冷冷說道:“文兄,你我該換 回衣裳了吧?”文勝中大吃一驚,但他也極為機警,當下立即運掌一 推,說道:“老二,你胡鬧什么?你瞞了我偷跑下山,我還未責罰你 呢?” 這一掌文勝中運的是“三象神功”,他的“三象神功”只是入門 的功夫,和他的父親當然是差得太遠。不過,雖然如此,掌力也還是 足可裂石開碑。秦元浩喝道:“你胡說什么?”用掌一托文勝中的肘 尖,信手一招“覆雨翻云”,化解了他的這一招偷襲,雙指便點向他 肘尖的“曲池穴”。 文勝中連忙使個“脫袍解甲”,沉肩塌背,避招還招,運力又是 一推。可是秦元浩的本領乃是在他之上,他的初入門的“三象神功” 傷不了秦元浩,給秦元浩橫掌一封,便把他的掌力盡都化解,文勝中 也依然是沖不過去。不過秦元浩也勝不了他許多,是以在數招之內, 秦元浩也還未能將他制伏。 他們這一交手,驚動了旁邊的客人。當葉慕華帶秦元浩進來的時 候,有几位客人曾聽得他們談話,當時秦元浩不愿便即揭開真相,假 認文勝中是他哥哥,這几位客人只道是真。文勝中的改容易貌之朮極 妙,他們兩人站在一起,十分相似,旁人也都把他們當作了兩兄弟。 有個客人便笑道。”兩兄弟鬧些什么?這是江大俠的喜事,你弟 弟來趁熱鬧,你做哥哥的又何必責備?”他哪里知道是秦元浩要扭著 這個假冒他的人,還只當是做“哥哥”的文勝中要責打弟弟。 秦元浩正要說出真相,忽聽得場中嘩然大呼,原來是金逐流撕下 了文道庄的長衫,但卻給文道庄打了一掌。以一個武學高手的身手, 給人剝下了衣裳,當然是大大丟臉之事,但金逐流給打了一掌,卻是 吃的實虧。江家的賓客起初不滿意這小叫化的狂妄無禮,但見他年紀 輕輕,武功好得出奇,漸漸的不覺佩眼起他來,此時見他吃了虧,有 許多客人就禁不住驚呼了。 秦元浩也不禁吃了一驚,文勝中何等溜滑,趁著秦元浩驀地一呆 之際,已是把他推開,跑過長廊。長廊上的人此時正在全神注意場中 比武,就是剛才要想勸架的那几位客人,此時已也都把注意力重新集 中,看場中精彩緊張的比武,懶得理什么“兩兄弟”的“吵鬧”了。 奏元浩此時還來得及揭發他的真相的,只要他說一聲,江家的親 友即使不是立即相信他的話,也定然不肯讓文勝中跑掉。但秦元浩還 未知道文道庄的過去來歷,也還未完全知道文家父子的陰謀。他只道 文道庄和江海天只是尋常的“過節”,今日之來,是要找江海無比武 ,“出一口氣”的,而金逐流代江海天出頭,則大出他意料之外。 秦元浩畢竟是一個忠厚的人,就在他想要出聲的時候,心里卻忽 地想道:“這姓文的年紀輕輕,雖然心朮不正,尚非奸惡之輩。我若 開口揭穿他的真相,可就要毀了他的一生了。我既然可以放封子超走 掉,又何必定要與他為難?罷了,不如讓他走了之后,我再向江大俠 說明真相吧。”于是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 秦元浩關心金逐流的安危,他聽得眾人驚呼之聲,不知金逐流打 得如何,于是就回過身來,再向斗場觀望。只見金逐流揮舞那件破爛 的長衫,向文道庄一罩,嘻嘻笑道:“小叫化偷東西,有時也難免失 手的。挨一掌換來了一件破長衫,倒也還算是值得。”原來金逐流剛 才是有意激怒文道庄,于是冒險欺身,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撕下他 的長衫的。 雖說“冒險”,但金逐流是自有几分把握的。他打了半個時辰, 早已是知己知彼了。他估計對方的本領,自己用天羅掌法去撕他的長 衫,只要動作得快,即使吃他一掌,立即便退,掌力未透,也不至于 受傷,結果像他估計一樣。秦元浩見金逐流并未受傷,放下了心。 金逐流之所以要激怒文道庄,倒也并非只為愛好戲耍,而是因為 高手比斗,倘符一方心浮氣躁,對方便有可乘之機。金逐流的武學比 文道庄高明,功力則稍有不足,因此盡管他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斗了 半個時辰,兀是不能取勝。金逐流想要取勝,這才有意將他激怒。 文道庄果然中計,他自命是僅次于江海天的武學高手,如今在眾 目睽睽之下,給一個小叫化剝下衣裳,當真是又羞又怒。 羞怒更加之下,文道庄暴跳如雷,大喝一聲,雙掌盤旋飛舞,把 金逐流向他摟頭罩下的那件衣衫打得化成片片蝴蝶,衣裳是柔軟之物 ,本來不易受力的,而文道庄的掌力居然能把長衫碎成片片,掌力之 神妙,也當真是足以驚世駭俗了。 但金逐流正是要他如此,文道庄一開始暴躁急攻,立即便給了他 可以乘之機。金逐流使出了精妙無方的天羅步法,身如流水行云,忽 掌忽指,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尋攝抵隙,著著找尋文道庄的“空門 ”攻擊,不過片刻,文道庄已是迭遇險招。 文道庄心頭一凜,連忙凝神靜氣,沉著應付,可是,已經遲了。 金逐流一旦搶了先手,緊緊進逼,哪里還能容他扳回平手?文道庄盡 管是使出渾身解數,也是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場中的喧鬧平靜下來,一陽子找著了葉幕華,說道:“我剛才看 見秦元浩已經走了,他的弟弟在那邊長廊,剛才兩兄弟似乎發生了爭 吵。你把他的弟弟請過來,我想問一問他。”長廊所鬧之事,葉慕華 也曾注意到了,不過剛才因為場中斗得正在吃緊,他無暇抽身去看, 此時架勢已經稍緩,他聽了一陽子的話,便去把秦元浩找來了。 文道庄全神應付金逐流的怪招,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 不聞,他正在長廊上和秦元浩打架,他也還未知道,但現在,葉慕華 帶領秦元浩過來,就在他的眼前經過,他雖然心無旁騖,也不能不看 到了秦元浩了。 文道庄一驚非同小可,心里暗叫“糟了,糟了,這小子一來,什 么事都被他拆穿了!”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分心?文道庄本來就被 金逐流搶了攻勢,只有招架的份了,如今由于秦元浩的出現,他驟吃 一驚,心頭大震,章法大亂,連招架也招架不來。 只聽得“蓬”的一聲,給金逐流重重的擊了一掌,□、□、□的 接連退出了六七步,兀是未能穩住身形,金逐流這次用的是金剛掌力 ,饒是他有護體神功,也痛得雙眼發昏,金星亂冒。 仲長統正在向江海天發問:“小叫化的來歷你看出來了,這姓云 的來歷你可看出了沒有?”就在此時,文道庄已給金逐流一掌擊退, 仲長統大喜叫道。”小叫化贏了,贏了!” 金逐流嘻嘻笑道:“一掌還一掌,我也還未能算贏。再來,再來 。”扑上去,正要再加一掌,把文道庄擊倒,忽聽得江海天叫道:“ 師弟,讓他去吧!”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無不驚奇。仲長統笑道: “哦,原來他是金大俠的兒子,老叫化真是胡涂,他名叫金逐流,我 聽了他的名字,早就該想到了的。” 文道庄忍著疼痛,還在做著防御的姿態,江海天微微一笑,說道 :“文先生也可以罷手了。二十年不見,恭喜你的三象神功已經練成 ,令叔好嗎?” 文道庄惘然若喪,面如死灰,說道:“姓江的,你不必說風涼話 了,我打不過你的師弟,當然更打不過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江海天道:“難得你還念著故人,今日你來到我家,江某豈有將 客人難為之理?你若是高興,可以和我再喝三杯。若是要走,我也是 主隨客意,決不阻攔!” 江海天素來是一諾千金,武林中人,人人知道,但文道庄卻是以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不敢相信江海天說的 是真,心想:“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正由于他捉摸不定是假是真, 一時間還不敢走。 秦元浩只怕江海天還未知道內情,說道:“江大俠,這人是特地 來鬧事的。剛才走掉的那個小子就是他的兒子,他偷了我的請帖,冒 充我的身份而來。”正是: 冒名闖隱因何故?只為當年宿怨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 ※ Origin: 台大機械 [140.112.14.4] ◆ From: ccsun56.cc.ntu.edu.tw -- Origin: 臺大機械站 (bbs2.me.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