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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豪士驚心談惡斗 荒山動魄遇窮儒 江海天道:“反正我家也沒有什么損失,虧得他這一來,引來了 我的師弟,我還該多謝他呢。”秦元浩聽了江海天這樣的言語,不敢 再說。仲長統道。“就這樣便宜他了?”這句話正說中了文道庄心中 的疑慮,他剛剛松了口氣,不覺又緊張起來。 江海天哈哈一笑,說道:“二十年前,家師在鄰山放走了文廷璧 ,這件事朋友們都是知道的,江某庸愚,有愧恩師傳授。別的我學不 來,但立身處世之道,我則是處處以他老人家為榜樣的,當年我的師 父可以饒了文廷璧,如今我又何嘗不可放了他的侄兒?何況這位文先 生今日是來喝喜酒的,難為客人,這不是大殺風景了么?” 江海天歇了一歇。接著面向文道庄正容說道:“文先生的武功得 來不易,好自為之,可以成為一派宗師。家師當年放走你的叔父,為 的就是要保全你們這武林一脈。我還記得家師當年曾勸告令叔:‘改 邪歸正,不可誤入歧途。’如今我也用我師父當年的說話勸告你,希 望你不要辜負了我們師徒的期望。好,你走吧。“江海天說得十分誠 懇,場中賓客無不感動,人人都是如此想道:“江大俠的確是不愧大 俠的襟懷,文道庄這□若還不知悔悟,那就當真是禽獸不如了。” 豈知文道庄卻是執迷不悟,想法完全兩樣。他在天下英雄之前, 坍了這樣大的台,深覺顏面無光,心里是又羞又惱,想道:“江海天 故作仁慈,無非是要成全他大俠之名,讓天下英雄對他更增敬仰而已 。他不親自出手,卻讓他的小師弟來折辱我,這口氣我是非出不可。 我打不過他,還可以邀几個他的大對頭來,總要把他們師兄弟打敗。 ” 文道庄心懷怨恨,臉色卻是絲毫不露,當下向江海天一揖,說道 :“文某他年若得寸進,當再來向江大俠道謝。”說罷,回頭便走。 他從秦元浩的話中,知道兒子已經走掉,心里是更無牽挂了。 秦元浩心中卻是有所牽挂的,“文家父子這次鉞羽而歸,想必是 與封子超一同回去的了。不知他們會不會將封妙嫦難為?”可是他的 憂慮也只能隱蔽心底,不敢向任何人說。 金逐流正要拜見師兄,江海天道:“且慢。芙兒,你們夫婦過來 ,你們應該先向師叔叩謝救命之恩。”江曉芙怔了一怔,一時尚未明 白。江海天笑道:“剛才你敬酒之時,要不是師叔暗中助你,你早已 給文道庄的三象神功震傷內臟了。”江曉芙與宇文雄大吃一驚,連忙 向金逐流叩謝。 金逐流嘻嘻笑道:“咱們的年紀都差不多,你們行這大禮,我可 不敢當。”江海天笑道:“本門只論輩份,不論年紀。你和小輩們客 氣作什么?”金逐流本來要欠身避禮的,給江海天輕輕一按,竟是絲 毫不能動彈。只得大馬金刀地坐著,受了這對新人的三個響頭。 金逐流不由得心中暗晴佩服,想道。“江海天果然不愧做我的師 兄,我若要有他這樣的造詣,只怕至少還得下十年的功夫。” 江曉芙做了新娘,仍不失她原有的天真,叩過了頭,站起來笑道 :“小師叔,我爹爹說你的本門武學,比他還要高明。你可得指點指 點我們這班師侄呀。”江海天笑道:“師弟,你聽見了沒有?這大禮 可是不好受的啊!嗯,芙兒,你也太不懂禮貌了,師叔就是師叔,為 什么加上一個小字?”江海天平素是言笑不苟的,難得他今天如此高 興,自動說起笑來。客人們都跟著他哄堂大笑。 秦元浩這才知道了金逐流的身份、來歷,心想:“怪不得他說我 師父比他還小一輩,原來竟是真的。”原來金世遺的輩份極高,他的 師父毒龍尊者是比邙山派前兩輩的掌門人呂四娘還高一輩的。但因金 世遺的師門和中原各派并無淵源,所以全世遺和武林各派名宿認不拘 論輩份。又由于金世遺的妻子谷之華是呂四娘的徒弟,所以他對本來 應該是平輩的呂四娘和唐曉瀾等人,也都是以小輩自居的。其實若然 認真論起來的話,天山派現任的掌門人唐經天和金逐流也不過是屬于 平輩,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是武當派的長老,比雷震子高一輩,金 逐流也就當然要比雷震子的徒弟秦元浩高兩輩了。 眾人嘻哈大笑聲中,仲長統卻有憤憤不平之色,說道:“江大俠 ,你也未免太過寬厚了,文道庄這□暗算你的女兒,你居然放過了他 !可惜我現在才知道,要是我早知道的話,你放過他,我老叫比也不 肯放過他!最少也得像你的師父當年對付文廷璧那樣,廢掉他的武功 !” 江海天笑道,“算了。這只是私人恩怨,反正他也沒傷了我的女 兒。”江海天哪里知道,文道庄已是准備再次出山,接受朝廷聘禮, 他這次來,并非僅僅是為了私人恩怨而已。 江海天道:“今日我是雙喜臨,一點點的風波不必再提了。師弟 ,我可得先問你,師父他老人家好嗎?”金逐流道:“好。爹爹有一 封信和一件信物叫我交給你。”江海天己有二十年不見師父的親筆手 跡,當下先跪倒地上,行過了“見物如見人”的本門大禮,這才接過 了師父的親筆信和那件信物,那件信物是一只晶瑩的白玉環。 玉環入手,觸體生寒,江海天一看就知這是海中的寒玉。當年金 世遺所得的喬北溟的遺物之中,有一副白玉甲和一副玉弓三枝玉箭, 那副玉甲金世遺給了江海天當作傳家之寶,玉弓玉箭則仍在金世遺手 上。這枚玉環的玉質,正是和江海無所得的那副玉甲相同。金逐流說 道:“爹爹將那三枝玉箭打成了三枚指環。叫我給你一個,作為信物 。請恕我現在才拿出來。”說罷,始行同門相見之禮,金逐流給師兄 叩了一個頭,江海天長揖不跪,還了半禮。 江海天非常感激師父對他的關心,但卻也有點不解,心里想道: “師父叫師弟來見我,何必用什么信物?有他的親筆書信足已夠了。 難道我還看不出他的本門武功嗎?”但當他看了師父的這封信后,這 才明白這枚玉環并非僅僅是給金逐流拿來當作會見同門的信物的。 這封信交代江海天三件事情,第一件是托他照顧師弟﹔第二件告 訴他,他的大舅葉沖霄將要從海外歸來,并問江海天已經收了葉沖霄 的兒子做徒弟沒有,如果還未見著的話,那就得趕快尋找。第三件是 要江海天在明年元霄節日的晚上,戴著這枚白玉環,到北京西山的秘 魔崖去會一個人,那個人的手上將會戴著一枚同樣的白玉環。這三件 事情重要的是最后一件,可是信上卻沒有說明這個人是誰。 江海天心想:“或者小師弟會知道,待今晚客人散了,我再問他 。”江海天深知師父的脾氣,所做的事情,往往是令人莫測高深的。 谷中蓮道:“師父有什么吩咐?”江海天笑道:“你的大哥快要 回來了。師父他老人家還不知道慕華早已與咱們認了親呢。”谷中蓮 大喜道:“大哥若是回來,知道華侄這几年干的轟轟烈烈的事跡,不 知道該多高興呢!金師弟,你和師父住在什么地方,我的大哥是常常 去拜望你們的嗎?他的近況如何?” 江海天笑道:“先入席吧,酒都涼了。”金逐流這次卻不再坐首 席了,笑道:“剛才我是代表爹爹來向師兄道賀的,如今信已交了, 我只能以主人的師弟身份入座啦。師兄辦喜事,我做師弟的應該是半 個主人,這個首位應該由仲幫主坐了。” 仲長統推辭不得,只好坐下。笑道:“金老弟,你的性情與今尊 又似又不似,合尊初在江湖行走的時候,瘋瘋癲癲的,別人都怕他几 分。你初來的時候,有你爹爹的那一份不羈氣概,但卻不似你爹爹的 瘋癲,轉眼間你又彬彬有禮起來了,這倒令我頗出意外呢。嘿嘿,哈 哈,我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你可別怪我胡說八道。” 金逐流笑道:“是么?爹爹的舊事我知道得很少,不過媽媽倒是 常常說我的脾氣像爹爹的。”仲長統笑道:“依我看來,你是一半像 你爹爹,一半像你媽媽。你不知道,你爹爹少年時候比你胡鬧百倍, 后來認識了你的媽媽,性情這才漸漸有了改變的。” 仲長統說得不錯,金逐流的父母一個是放蕩不羈,一個是端庄嚴 謹,金逐流自小受父母的熏陶,他的性情當然也是兩方面都受了影響 。 當下重新入席,仲長統坐下金逐流剛才的位子,金逐流則坐在江 海天的下首。金逐流又把秦元浩拉了來,要他坐在自己的旁邊,另一 邊與唐加源相鄰,這是剛才文勝中坐的位子。 金逐流笑道:“假的跑了,你這個真的理該就坐,還客氣什么? ” 秦元浩頗是尷尬,訥訥說道:“金、金少俠,我不知道你的身份 ,諸多失禮,你、你莫見怪。這么多老前輩在座,我怎敢儆越?”秦 元浩已知道金逐流比他長兩輩,不便再和他稱兄道弟,但金逐流的年 紀與他相若,他又不好意思以“老前輩”相稱,是以只好稱他一聲“ 少俠”。 金逐流哈哈笑道:“我的師兄人稱大俠,這是名副其實,我剛剛 出道,哪里就能稱一個‘俠’字?我早就與你說過了,咱們是各交各 的,不必拘泥什么輩份。你我還是兄弟相稱,秦大哥,我最討厭別人 客氣,你就給我坐下來吧。” 江海天也笑道:“不錯,江湖上是講究各交各的,若當真要算起 輩份,論起排行,那麻煩可就太多了。這個位子本來是給你的,你不 必客氣了。”秦元浩聽得江海天也如此說,只好坐下。但他心中有事 ,席上諸人敘舊談新,十分熱鬧,他卻是沉默不言,顯出心神不屬的 模樣。 座中以他輩份最低,江海天只道他是過于拘謹,不敢說話。只有 金逐流明白他的心事,悄悄在他耳邊說道:“你不必擔心,過兩天我 和你到徂徠山探聽消息,決不讓你那位封姑娘受到儆磨就是。” 秦元浩面上一紅,低頭喝酒。 仲長統笑道:“你們咬耳朵,悄悄地說些什么呀?”金逐流道: “沒什么,秦大哥是想念一位朋友。我答應陪他同去探訪。”仲長統 笑道:“是女朋友么?我老叫化最喜歡做媒人,你若有為難之事,說 給我聽,老叫化總有辦法成全你的心愿。”原來金逐流所說的話,仲 長統雖沒聽全,也已隱約聽到了一半。“徂徠山”和“封姑娘”等等 ,他都聽見了。秦元浩滿面通紅,說道:“老前輩說笑了。” 仲長統最愛多管閑事,心想。“徂徠山有什么姓封或姓風的武林 人家,這我倒不知道。這小娃兒不好意思說,我倒要去打聽打聽。” 仲長統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再追問下去,當下哈哈笑道:“ 金老弟,你不知道,我老叫化喜歡做媒人這是出了名的,當年令尊令 堂的婚事也是由我撮合的呢。”其實金逐流的父母金世遺和谷之華早 已相識多年,只因經過許多波折,所以到了金世遺四十歲的年紀方才 成婚,仲長統是曾勸過金世遺早定主意,但這段婚事則并非由他“撮 ”合的。仲長統說到他自認為得意之事,不免夸大其辭。 仲長統接著笑道:“令尊和你的師兄是同一日成親的,此事傳為 武林佳話,卻一晃眼就過了二十年了,今尊令堂好嗎?他們為什么不 回中原走走?難道把以前的老朋友都忘記了?” 金逐流這才有空答復各人的問題,說道:“家父是住在喬北溟祖 師從前住過的火山島上,姬伯伯十五年前來和我們同住,那時我還未 滿五歲,聽說他是從天竺回來的,偷來了許多好東西,送給我許多好 玩的玩意兒。”江海天笑道:“姬伯伯一向是技痒難熬,到什么地方 都要一施空空妙手的。但他在火山島十五年,這也是金盆洗手了。這 日子不知他是怎么過的?” 金逐流笑道:“火山島沒有第二家人家,他當然是不能再施空空 妙手了。不過,他自己沒偷東西卻教我偷東西,這是瞞著我的母親教 的。”江海天笑道:“沒有瞞著師父?”金逐流道:“爹爹還鼓勵我 向姬伯伯討教呢。爹爹說讓姬伯伯教我,也好讓他過過賊癮。其實我 媽也是知道的,不過她裝作不知罷了。”眾人聽了,無不大笑。仲長 統道:“了不起,了不起你的武功不遜于你父當年,但比你父親還多 了一項神偷絕技,江湖上還有誰人敢來惹你?” 金逐流接著說道:“葉大哥(沖霄)到過火山島几次,聽說他們 夫妻是在東海一個無名小島居住。爹爹有時候也到他們那兒去玩,不 過我卻沒去過。最近一次是去年臘月去的,過了年才回來。據爹爹說 ,葉大哥就要回中原了。”谷中蓮和葉慕華等人聽了都是大為歡喜。 仲長統再問一句:“那么你爹爹回不回一來?” 金逐流道:“爹爹說他也很想回來看看,不過要過了明年元霄才 能作個決定。”這一天是中秋節,到明年元霄不過五個月,假若金世 遺是過了明年元霄回來,則在半年之后就可以和他們見面了。仲長統 等人聽得金世遺行期有定,見面可期,皆大歡喜。 江海天則是心中一動,想道:“師父叫我在明年的元霄節到西山 秘魔崖去會一個人,他自己也要到了那天才能決定回不回來,這兩件 事不知可有什么連帶的關系?” 席散之后,江海天道:“華侄你帶師叔進后堂歇息,給師叔換過 衣裳。”金逐流向江海天笑道:“師兄有命,我可不能再做小叫化啦 。”江海天笑道:“你在江湖游戲風塵我不反對,但在家中與賓客相 對,還是整潔些兒的好。”金逐流笑著應了聲“是”。于是隨葉慕華 進后堂更衣。 李光夏與林道軒也隨著進去陪這位剛認識的小師叔。江海天門下 四個弟子,葉慕華、宇文雄二人年紀都比金逐流大些,李、林二人則 比金逐流小一二歲。他們見小師叔武功又好,人又風趣,更難得的是 年紀又和他們差不多,因此都很想和這小師叔親近親近。 江家開的是“流水席”,江海天還要在外面招待客人,葉慕中帶 領金逐流進入后學更衣之后,也要出來幫忙師父送客,于是就讓他的 兩個師弟陪金逐流在后常閑話。李、林二人纏著師叔談論武功,談說 海外風光,十分高興。金逐流知道仲長統、一陽子等人今天是不會走 的,他也不喜歡應酬,樂得在后堂歇息,待客人散了,再和這几位武 林的老前輩敘話。 新郎新娘敬完了酒,由耿秀風陪他們回到后堂,准備歇息半個時 辰,等下一輪酒席開時再出去敬酒,江曉芙回到后堂,放下了新娘的 矜持,和兩位師弟取笑道:“小師叔,幸虧有你來了,才逗得他們這 樣高興。你不知道,他們今天一整天都是郁郁不樂呢。” 金逐流作了一個詫異的神氣,說道:“是么?嗯,這就是你們不 對了,師兄師姐大喜,你們為什么還不開心?”耿秀鳳笑道:“小師 叔,你不知道他們正因為師兄師姐今日成親,他們是眼紅起來了,不 知几時才輪到他們。”李光夏和林道軒,漲紅了臉,說道:“小師叔 ,你別聽師嫂和師姐的胡說。” 江曉芙道:“什么胡說?你們敢說不是各自在想念著心上人么。 ”金逐流笑道:“哦,他們年紀這樣小就都有了心上人么。”江曉芙 道:“也不小了,他們一個十九歲,一個十八歲了。李師弟的心上人 是武學大宗師竺尚父的女兒,林師弟的心上人則是天柱峰山主上官泰 的女兒。師父的意思本來想在今天替他們說定親事的,可惜這兩家人 到現在都還不見到來。” 耿秀鳳接著解釋道。“竺尚父、上官泰這兩位老前輩與師父交情 極厚,我們的帖子是早兩個月發出的,按說他們兩家父女今天是應該 來的。師父就准備待他們一來,便替李、林兩位師弟定實婚事,錦上 添花,讓賓客們更多高興。他們口里不說,心里卻在著急呢!左顧右 盼,盼到現在他們兩家都還沒來。所以也就難怪他們郁郁不樂了。” 李光夏和林道軒給她說中心事,滿臉通紅,做聲不得。 江曉笑看了看天色,笑道:“天色將晚,今天大約是不會來了。 不過你們也用不著心急,在江湖上行走,遲到一天,那也是常有的事 。明天他們一定會來的。”李、林二人心里都是想道:“他們早就接 到了帖子,以他們和師父的交情,只有早來,哪有遲來之理?”他們 心有所疑,不覺形之辭色。 耿秀鳳笑道:“你們害怕什么?怕煮熟了的鴨兒飛了嗎?你們親 事雖沒說定,姻緣早已定了。竺清華配李師弟,上官紈配林師弟,兩 家長輩早已是同意了的。定親不過是辦一辦儀式,知會親友而已。嗯 ,你們若是心急,待我出去看看。交代你們的葉師哥,他們一來便立 即給你們報喜。” 話猶未了,只見葉慕華已經進來。耿秀鳳笑道:“剛說營操,曹 操便到。怎么樣,你可迎著了貴客?”葉慕華緩緩說道:“上官前輩 來了。”“耿秀鳳大喜道:“林師弟,你聽見了沒有?還不快快去迎 接你的泰山?”但葉慕華卻殊無歡喜的神色,耿秀風驀然一省,說道 :“怎么,只是上官前輩一人來么?”江曉芙道:“竺家父女怎么不 來?上官紈呢,她總該跟她父親來吧?” 葉慕華道:“不,上官紈也沒有來,就只是她的父親上官泰來了 。上官前輩,他、他……”林道軒忙問:“他怎么樣了?”葉慕華忽 地“噓”了一聲,說道:“師父陪上官前輩來了。你不用出去啦,見 了他就明白了。” 主人陪一個賓客進入后堂,這是少有之事。雖說上官泰的女兒與 江海天的徒弟將要訂親,以親家的關系,可以讓上官泰進入后堂。但 外面多少武林朋友,上官泰剛剛來到,不與相識的武林朋友寒喧,立 即就由江海天帶他進來,這事卻是頗出情理之外的。 林道軒隱隱覺得不妙,只見上官泰已經隨著師父進來。上官泰面 如黃蠟,似乎是大病了一場,還未曾痊愈的模祥。林道軒吃了一驚, 上前問好。 江海天道:“這位是我的師弟,名叫金逐流,你們還沒有見過。 好了,現在在此的都是一家人,上官前輩,你可以說了。不過,你要 先歇一歇嗎?”林道軒這才知道上官泰是有什么要緊的事情,要告訴 他的師父,不想當著眾人來說,這才由師父陪他入后堂的。 上官泰苦笑道。“我沒關系。我傷得不重,只不過連日趕路,所 以才顯得憔悴了些。” 林道軒驚道:“上官老伯,是誰敢傷了你?”上官泰道:“這個 我慢慢再說,我要先說一說竺大哥的事情。”江海天道:“是啊:竺 老前輩是為了何事,不能前來?” 上官泰嘆了口氣,說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 竺大哥,他、他是遭了不測之禍!”此言一出,連江海天也不禁大吃 一驚!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竺老的輩遭了什么不測之禍?” 上宮泰道:“遭人暗算,受了重傷。”江海天聽說竺尚父還是活 著,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仍是驚駭不已。 要知竺尚父乃是當世的武學宗師,武林公認為僅次于江海天的天 下第二高手,那人即使是偷施暗算,但能夠傷得了他,這也是極不容 易的了,江海天免不了要問:“這人是誰,用什么方法傷了他的?” 在江海天的心里以為這個人必定是武林中著名的魔頭,豈知上官泰說 了出來,竟大出他意料之外。 上官泰道:“竺大哥占了西星之后,四方豪杰,投奔他的很多, 有一天來了一個漢子,自稱是涼州人氏,姓名叫做帥孟雄,約有四十 多歲年紀。嗯,江大俠,這個人的名字你可聽過么。”江海天皺皺眉 頭,說道:“從未聽過。竺老前輩就是受他所傷么?” 上官泰點了點頭,說道:“這人來了之后,和竺大哥談論武功甚 是相得。但他卻沒有參加義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和竺大哥往來,大 約每個月總要來一次。”江海天心里想道:“竺尚父也未免太過粗心 大意,怎能讓一個不知來歷的人出入軍中。” 上官泰接下去說道:“竺大哥和他往來了相近兩年,從未對他起 過疑心。這人裝作個性喜武學的隱士,一來就與竺大哥談論武學上的 種種疑難問題,從不涉及外事。竺大哥也很推重池,認為他的武學造 詣,可以列在天下五名之內。正因為他們往來兩年,從沒出過事,所 以竺大哥才會受了他的暗算,絲毫也沒有防備。”江海天道:“他是 怎樣暗算了竺老前輩的?” 上官泰道:“出事那天,我們父女正在西星。那一天也就是恰巧 接到了你的請帖的那一天,竺大哥和這個帥盂雄又在談論武功,帥孟 雄道:‘人人都說江大俠的武功天下第一,你可曾和他交過手么?’ 竺大哥道‘沒有正式交過手,但也曾試過一招。那次我在鄧山和少林 寺的方丈大悲禪師較量內功,他把我們分開,我們兩人的掌力都打在 他的身上,他也禁受得起。依此看來,他的武功至少比我高明一倍。 ’帥孟雄嘆道:‘唉,天下竟有如此高人,可惜我尚無緣與他相會! ’竺大哥笑道:‘江大陝深藏若虛,你就是和他見了面,他也絕不會 就與你比試武功的。’帥孟雄忽道:‘咱們談論武功也談得多了,卻 從未互相印証,今日試試如何?我無緣與天下第一高手印証,向天下 第二高手請教,也可了一樁心愿。“武林中的好朋友切磋武功稱為” 印証“,這是與普通的”較量“不同的。”較量“要分出勝負,”印 証“則不一定要分出勝負。”較量“可以含有敵意﹔”印証“則純屬 友誼的切磋。武林中的高手絕不輕易與人較量,就是”印証’武功也 是少有的事。江海天心道:“竺尚父若不是把他當作知己,決不肯與 他印証武功。這人花了兩年工夫,騙得竺尚父把他當作知己,也真可 以算得是處心積慮了。” 果然上官泰接下去說道:“竺大哥對他從沒猜疑,那一天竺大哥 的興趣又很好,于是很爽快的就答應了他。兩人在院子筆交手,那人 時招數很是古怪,我看不出他是什么門派。交手約有三十來招,竺大 哥使了一招‘陰陽雙撞拳’將他的‘截手法’封住,笑道:‘天下第 二高手我不敢當,只是比你大了几歲年紀,功力稍高而已。’帥孟雄 道:‘不錯,我是甘拜下風了!竺大哥哈哈一笑,將掌力徐徐收回, 緩緩說道:‘你的招數很是精妙,可惜未能曲盡其變,否則我就破解 不了。’就在此時,帥孟雄忽道:‘是么?我這招還有變化的!突然 ’乒‘的一掌,把竺大哥打翻!“李光復詫道:“竺伯伯的功力高過 他,卻怎的會給他打翻了?” 江海天道:“功力大致相當的高手罷斗,必須把內力徐徐收回, 才不至于傷了自身。竺老前輩大約是因為聽了那句已說出了‘甘拜下 風’的說話,所以毫無防備。而那□卻突然把內力盡發,在一收一發 之間,就像后浪推迫前浪一樣,那□的內功加上竺老前輩的內力,都 打到了竺老前輩身上,焉能不受重傷?” 上官泰說道:“正是這樣。當時竺大哥大吼一聲,喝道:‘你, 你好。’站起來發出一記劈空掌,帥孟雄冷笑道:“我當然好,你, 可是好不了了!你若是想死得快些,盡可和我再斗。” 江海天嘆道:‘竺老前輩也太過心急報仇,此時,無宜再運內力 ?只怕要傷上加傷了!“上官泰道:“江大俠猜得一點不錯,竺大哥 發了一掌,身形晃了兩晃,又倒下去了。可是那帥孟雄受了他這記劈 空掌,也是禁不住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我連忙追上去,待要擒他住 了,慚愧,慚愧……” 上官泰的功力比竺尚父相差不止一籌,江海天不必問他已知他們 交手的結果,說道:“勝負兵家常事,武林中的高手也從無一人能夠 保持不敗的,何足介懷。” 上官泰嘆口氣道:“我慚愧的是這□已受了竺大哥的一記劈空掌 ,我卻還是敵他不過。但也幸虧有竺大哥發了這一記劈空掌,耗損了 他的几分內力,我才不至于受了重傷。” 江海天道:“你和他交了一掌,可摸到了他的武功是什么門路么 ?” 上官泰道:“雙掌相交之際,我只覺得他的掌心如同燒紅了的鐵 塊一般,比歐陽伯和的雷神掌似乎還要厲害,卻不知他是什么路道。 ” 江海天道。“能以熱毒的掌力傷人,比雷神掌更厲害的只有前輩 魔頭赤神子的這派武功。看來這□恐怕是赤神子的衣缽傳人。” 赤神子是和金世遺同時的邪派教人,年紀則比金世遺長許多,三 十年前他到珠穆朗瑪峰找一種藥草,受不了高山嚴寒,死在喜瑪拉雅 山上的冰河之中。 江海天道:“暫且不必管他是誰,竺老前輩的傷怎么樣?” 上官泰道:“竺大哥傷得很重,但好在他的內功深厚,還不至于 有性命之憂,不過,也只能臥床,不能行動了。” 李光夏道:“姓帥這□為什么無緣無故的傷了竺伯伯?查出了他 的身份么?” 上官泰道:“起初我們都不明白,但過了几天就明白了。這□處 心積慮來傷害竺大哥,內中實有一大陰謀,并非只是為了私人仇怨的 。” 江海天道:“后來又發生了什么事情?” 上宮泰道:“此事三天之后,清兵便大舉來攻,竺大哥臥病在床 ,軍心大受影響。結果是西星又給清兵撈回去了,竺大哥這支義軍傷 亡不少,如今已遣入了大涼山中,恐怕不是短期間內可能復起了。” 江海天道:“上官前輩,你雖然沒有受傷,但連日奔波,身體是 否也有點感到不大舒適?” 江海天是將他當作自己人看待,所以很坦率地問他。上官泰苦笑 道:“江大俠法眼無差,這□的掌力委實厲害,是在我的身上留下后 患了。我因為要趕來報訊,曾用內功將熱毒逼出體外,不料余毒未能 清除,凝結在膝頭蓋的地方,由于連日趕路,膝蓋的骨頭有几處破裂 了。不過我的傷不算要緊,至多一足殘廢而已。竺大哥的內傷卻非從 速療治不可,否則恐怕他的這一身武功會因此廢了。江大俠,你和少 林寺有深厚的交情,竺大哥和少林寺的方丈也曾有權山比武之雅,你 可否替竺大哥向大悲禪師求兩顆小還丹,小還丹乃是療治內傷的無雙 聖藥,倘有小還丹配合上竺尚父的內功,一定可以藥到回去。江海天 道:“這個容易,不過恐怕要花些時日罷了。倒是你的傷雖不嚴重, 對症的藥一時間卻難以找尋。我有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可以給你清 除余毒,但還要有續筋駁骨的良藥,才能夠完全醫好。你在我家里住 個十天半月吧,我想辦法替你尋找。” 上官泰皺了眉頭道:“恐怕不能耽擱這許多時候了。我不緊要, 怕是竺大哥的病情會有變化。” 江海天道:“這怎么辦?我到少林寺打個來回,至少也得十天半 月。” 全逐流忽地笑道:“師兄不必著急,上官前輩所需的兩種藥物。 我的身上就有。”上官泰喜出望外說道:“哦,你有嗎?”語氣之中 ,還是帶點半信半疑的樣子。原來他見金逐流年紀太輕,未敢十分相 信他的話。 全逐流拿出一個盒子,打了開來,說道:“這三顆小還丹是姬伯 伯給我的。”上官泰吃了一驚,說道:“你的這位姬伯伯是三十年前 名聞天下的那位神偷姬曉風嗎?”江海天代答道:“正是此人。家師 和姬老前輩同住在以前喬北溟住過的火山島上,師弟是最近才奉了家 師之命回來的。”上官泰這才知道金逐流是金世遺的兒子,自然是對 他另眼相看了。 金逐流笑道。“這是姬伯伯三十年的從少林寺偷來的,不知還能 不能用?”上官泰道:“小還丹是不會變壞的,一百年也還能用。竺 大哥傷勢雖重,有兩顆也足夠了。你自己留下一顆吧。” 金逐流接著取出一只小小羊脂白玉瓶,說道:“這是我剛剛從文 道庄身上偷來的,里面裝的是續斷膏。我多爹說文家的續斷膏用來續 筋駁骨,功效可以及得上千年續斷。” 上官泰道:“金少俠,多謝你贈藥之德,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你才 好。”金逐流笑道:“多謝什么,反正都是偷來的。” 上官泰道:“好,難得金少俠如此豪爽,那我也不客氣了。几時 你到大涼山來,容我與竺大哥和盡地主之誼。”金逐流道:“我是要 去拜見竺老前輩的,不過恐怕得在半年之后。”竺尚父和上官泰都是 講究恩怨分明的人物,尤其是竺尚父,以武學宗師的身份,更不肯輕 易接受別人的恩惠,所以后來金逐流很得了他的好處,這是后話。 上官泰謝過了金逐流,接著對江海天說道:“江大俠,還有兩件 事情要和你商量商量。”江海天猜到了几分,笑道:“夏兒、軒兒, 你們都坐攏來聽。” 上官泰道:“這次我本想帶紈兒來的,但竺大哥遭了意外,清華 要她作伴,服侍她的父親。我只好單身來了。”江海天道:“反正他 們年紀還小,遲些訂婚,也不打緊。”上官泰道:“竺大哥也很想念 光夏,他的意思是要我把光夏和道軒帶去,將來就讓他們在西星成親 ,你看可好?” 江海天道:“我正要他們在義軍之中多些歷練,這樣最好不過。 ”李光夏與林道軒二人,一個想見竺清華,一個想見上官紈,聽得師 父答應,心里都是暗暗歡喜。 谷中蓮笑道:“你是軒兒的岳父,竺老前輩是夏兒的岳父,他們 以半子的身份,理該跟你們的,不過,這兩個徒兒我們夫婦教養了多 年,一旦離開,可是有點舍不得呢。” 上宮泰哈哈一笑,說道:“江夫人,我們恐怕還要借重你的一個 徒弟呢。”江海天道:“對啦,你要和我商量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上官泰笑容一斂,面色顯得有几分沉重,說道:“這件事可是公 事了。西星與小金川之間雖然有清軍隔斷,但卻是互相呼應的。竺大 哥受了傷,西星重陷敵手,竺大哥固然要遁入深山,力求自保,小金 川的形勢也因而吃緊了。目前我們最需要一個懂得行軍用兵之道的人 才,替代竺大哥指揮作戰。小金川方面的冷鐵樵曾派有人來,希望我 們能出一支奇兵打開這劣勢局面。他們還提出了最適宜的統帥人選, 江大俠,你一定會知道他們要推選的是誰了。” 江海天笑道:“哦,原來你們是打幕華的主意。”江海天的大弟 子葉幕華三年能曾當過援川義軍的首領,和小金川方面的義軍領袖冷 鐵樵曾共同作過戰的,由他未協助竺尚父和小金川合作抗戰,當然是 最適當的人選了。 上官泰道:“不錯,你可以放葉少俠走嗎?”江海天道:“你几 時走?”上宮泰道:“我想明天就走。”江海天道:“你遠道而來, 本來應多住兩大的。但竺老前輩那邊等著你回去,我也不挽留你了。 慕華,秀鳳,你們夫婦今晚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和上官前輩動身吧 。你的兩個師弟,今后就由你替我管教了。”葉慕華夫婦應了個“是 ”字,便即告退。 江海天道:“小女這次出閣,各方客人來得甚多,我恐怕還要忙 几天,明天不能和你們一同走了。上官泰笑道:“你肯要我帶走你的 三個徒弟,我已是感激不盡。”江海天道:“竺老前輩受了傷,我應 該去探望他的。在今年年底之前,我會到大涼山的。”江海天的計划 是在竺尚父那兒過年,然后進京赴約,在元宵節會見師父所指定要見 的那個神秘人物。 江海天與上官泰訂了后會之期,便叫林道軒帶上官泰入房歇息, 李光夏也隨同告退了。 江海天把金逐流留下,說道:“師弟,你有什么打算。”金逐流 道。“我想在江湖走走,訪問爹爹的几位好朋友。”江海天道:“好 的,以你的本領,在江湖上已經罕人能劫,無須我照顧你了。不過, 你要記著不可挾技凌人。”金逐流對這位大師兄頗有几分敬畏,說道 :“小弟記得師兄的教訓。”江海天道:“你准備什么時候走?”金 逐流道:“我想和秦元浩同走,恐怕明天也要動身了。” 江海天詫道:“你何必走得這樣匆忙?這里有許多武林朋友,我 想你和他們認識認識。就是秦元浩我也想他留多一天,讓他和小一輩 的結交結交。”金逐流不敢把秦元浩的私事告訴師兄,心里想道:“ 封子超總不會打死他的女兒,遲一天再和元浩去打聽她的消息也還不 遲。”于是說道:“好咱,我把師兄的意思和元浩說去。” 江海天道:“且慢,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師父叫我在明年 的元霄晚上,到北京西山的秘魔崖去會一個人,你可知道這件事情? ”金逐流道:“爹爹沒有和我說過。” 江海天道:“明年元霄,你要是趕得來的話,咱們也可以在北京 的西山相會。”他以為師父要他所見之人,和師弟相會,想必也無關 系,是以和師弟訂下了后會之期。金逐流性喜熱鬧,心里想道:“爹 爹不知要師兄會的什么人,連我也不知道。”帶著几分好奇,欣然答 應。 當晚金逐流和秦元浩同住一間客房,把江海天想要他多留一天的 意思和秦元浩說了。秦元浩這次代表師父來江家道賀,他師父的意思 本來就是要他藉此機會多交朋友的,何況又有主人的盛意挽留,因此 秦元浩雖然惦記著封妙嫦,也只有答應了。 續斷膏果然十分靈效,第二天上官泰的膝蓋已經醫好,余毒亦已 拔清了。他帶來葉幕華夫婦與李光夏、林造軒四人同走。一陽子、仲 長統等人也在這一天之內先后向江海天辭行了第三天金逐流和秦元浩 同走,他們兼程趕路,當晚就到了徂徠山。秦元浩說道:“你悄悄去 封家看一看,我只要知道封姑娘的情形就行了。” 金逐流笑道:“不行,不行,人家好心待你,你怎可不去見她一 見?”秦元浩面上一紅,說道:“我這樣跑去算是什么?太不好意思 了!” 金逐流越發大笑,說道:“好呀,你這小子自己不敢去,如要我 代表你去和封姑娘私會,我這又算是什么?大丈夫光明磊落,要去就 光明正大的去,怕什么?”秦元浩道:“你叫我怎樣和封子超說?” 金逐流道:“封子超這次全靠了你,他才不至于與文道庄同一命 運──丟臉坍台。他若是稍有良心的話,對你應該當作恩人道謝才是 ,你卻怕見他?好吧,你找不到籍口是不是了你跟我來,我替你說! ” 秦元浩道:“這個,這個……”金逐流生性不羈,他卻是有點拘 謹的。正想說道:“這個恐怕不大好吧?”金逐流己不由分說,將他 拉到了封家的大門的,大聲說道:“我的朋友喝了你的桂花陳酒,十 分欣賞,如今我也想來向你討一杯喝啦。你是招待過秦元浩的了,這 次想不至于拒絕我們吧?” 全逐流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功夫,封家若是有人,決沒有聽不 見的道理。可是里面卻是毫無反應。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你招待也好,不招待也好,我既然來 了,就吃定你了!你不開門,我自己不會進來嗎?”秦元浩正要說道 :“不好。”話未出口,只覺身子一輕,已被金逐流拖著他越過了牆 頭。 金逐流本來准備有人偷襲的,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進了封家, 卻連鬼影也沒看見一個。金逐流側耳細聽,也聽不出有絲毫聲息。仔 細看時,只見庭院里有凌亂的足印。 金逐流皺一皺眉頭,說道:“看這情形,只怕他們早已走了。不 過,咱們既然來了,也就進去看看吧。” 他們穿堂入室,搜查文道庄父子所住的客房和封子超的房間,都 不見有人。金逐流在一間房里找到一壇桂花酒,聞了一聞,笑道:“ 這是真的桂花酒。”喝了一口,又找來了一個葫蘆,盛滿了酒帶走, 笑道:“姬伯伯傳下來的偷兒規矩,進了別人家,決不能空手而回。 ” 到了后面的庭院,秦元浩有所發現,“咦”了一聲,說道:“這 几根竹捧插在這里是什么意思?”原來在庭院中間插著九根竹棒,中 間的一根竹棒被斫了一刀,當中剖下,分成兩邊。庭院是碎石和泥土 混合的地面,竹棒插得進去,可見插棒的人定是個內家高手。 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仲幫主來過了。丐幫中人插竹棒等于是留 刀示警的意思。但只有幫主才有資格插几根竹棒。”金逐流雖然是回 國未久,但因姬曉風時常給他講述江湖上的各種規矩,卻是比初出道 的秦元浩懂得多。 秦元浩吃了一驚,說道:“哦,這等于是留刀示警?那么仲幫主 想必是已知道封子超是什么人了?但中間這根竹棒被剖開,這又是什 么意思?” 金逐流道:“是有人向他挑戰。”秦元浩道:“文道庄不是受傷 了嗎?封子超怎能有此膽量?”金逐流道:“只怕是另外有人,不一 定是封、文兩個。” 金逐流心想:“封子越不知是給仲長統嚇跑的,還是他根本就不 敢回家。從庭院里的足印看來,來過這里的顯然不止一人。” 秦元浩道:“他們既然都走了,咱們出去吧。”金逐流笑道:“ 忙什么,到你那位封姑娘的香閨里看看吧。”封妙嫦的臥房是在最后 一進房子靠近花園的一間房間。秦元浩面上一紅,說道:“金兄,說 笑了。”金逐流面色一端,說道:“不是和你開玩笑,說不定她會留 有什么東西給你呢。”秦元浩無可奈何,只好跟著他走。正是:桃花 流水杳然去,崔護重來不見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錦帳低垂人已杳 瓊漿難得客歸來 金逐流推開房門,但見錦帳低垂,妝台塵暗,金逐流笑道。“元 浩兄,你這位姑娘已走了好几天了,也沒東西留給你,你失望了吧? 但這樣也好,她不是跟她爹爹走的,你可以放心了。”金逐流從梳妝 台上塵埃未拭的這個現象,推斷出封妙嫦已走了好几天。所以封子超 即使曾經回家,他的女兒也決不是跟著他走的。 秦元浩道。“那么咱們還進去做什么?”說話之間,金逐流已拖 著他進了房間,忽地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你揭開帳子瞧瞧!”秦元 浩滿面通紅,說道:“這怎么可以?”金逐流把他一把推上前去、說 道:“我叫你揭你就揭,不必害怕!” 原來金逐流隱約聽得帳內似有微弱的呼吸氣息,這有兩個一可能 ,一個可能是封妙嫦受了傷,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一個可 能是另有高手躲在她的床中。內功有一定造詣的人可以控制呼喚,所 以秦元浩不能發覺,但金逐流卻可以聽得出來。金逐流不知在帳中的 是不是封妙嫦,他自己不便去揭開帳子,只好叫秦元浩動手。 這話不好明說,秦元浩不懂得金逐流的用意,大聲的嚷了出來, 話猶未了,床上突然跳起了一個人,撕開帳子,一抓向秦元浩抓下, 喝道:“原來你就是姓秦的小子,你把封姑娘拐到哪里去了?” 秦元浩是武當第二代最杰出的弟子,猝遇敵襲,雖驚不亂,喝道 :“你是什么人?”聲出掌發,一招“排云手”把那人的一抓蕩開。 不料雙掌一觸,那人的手掌其冷如冰,秦元浩不由得機伶伶地打 了一個冷顫。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輕飄飄的一掌拍將過去, 看似毫不用力,內中卻藏著好几個精妙的變化。 那人大約有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像個病夫,面色蒼白,毫無表情 ,冷冷說道:“你這小叫化子也敢多事,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他看 似病夫,內力卻很不弱,居然把金逐流這一掌蘊藏著內家功力的勁道 解了几分。 金逐流掌心一翻,掌力盡吐,精妙的后著也跟著使出,“啪”的 一聲響,那人著了一掌,“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叫道:“好厲 害!”不敢再接金逐流的第二掌,從窗子里就跳出去了。 可是說也奇怪,在那人口吐鮮血的那剎那間,金逐流卻不由自主 地退了兩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逃走,要想阻攔已來不及。 秦元浩吃了一驚,說道:“金兄,你怎么啦?”金逐流哈哈笑道 :“好,你既然知道我的厲害,我就讓你走吧,你應該明白,如果我 追你的話,還是可以把你揪回來的。” 金逐流的笑聲中氣充沛,那是向敵人示威的一種表現。秦元浩一 聽到他的笑聲,也就知道他并沒受傷了。金逐流向那人發話之后,回 過頭來,向秦元浩笑道:“我沒什么,我倒是擔心你呢。怎么樣,你 冷得很難受是不是?” 秦元浩道:“奇怪,那人竟不似是血肉之軀,我當真是冷得難受 。不過,現在已好了一些了。”金逐流握著他的手,一股熱力從秦元 浩的掌心傳了進去,笑道:“這人的玄陰指已有六七分火候,玄陰指 是一門邪派功夫,是從修羅陰煞功變比出來的,不過還遠不如陰煞功 的厲害,想必那人是貪圖云陰指易練,所以舍難圖易了。他若是練成 了腹羅陰煞功我可能忌他几分,只是玄陰指豈能傷我。” 秦元浩得金逐流以上乘內功相助,不過片劾,已是全身暖和,寒 意盡失。金逐流笑道:“你能夠蕩開他的一抓,并沒受傷,功夫也很 不錯了。” 秦元浩道:“我曾聽得師父說過,三四十年之前,邪派的大魔頭 孟神通曾以修羅陰煞功稱霸武林,這□會玄陰指,莫非是盂神通的徒 子徒孫?” 金逐流道:“也不一定,我聽爹爹說,除了我的外祖父之外,還 有一個姓陽的師弟,也曾把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從 天竺傳來,說不定在天竺也還有個中高手,傳下了漢人弟子。”秦元 浩這才想起金逐流的母親谷之華正是孟神通的女兒,心道:“怪不得 他知道玄陰指的來歷。” 金逐流又道:“不過,這人即使不是我外祖父的這派傳人,他的 師父也一定是個邪派高手,他除了玄陰指還會邪派中最古怪的天魔解 體大法。”天魔解體大法在吐血之后,功力可以陡增一倍。“秦元浩 這才明白了金逐流剛才何以在傷了敵人之后,反而自己也退了几步的 原因。金逐流忽地側耳細聽,半晌說道:“山上有人打斗,咱們出去 看看。” 兩人走入樹林,循聲覓跡,走了一會,只聽得高呼酣斗之聲如雷 震耳,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仲幫主在這里和人打架。這人的功夫又 比剛才的那人高得多了,把仲幫主當中那根竹棒剖開的想必也就是他 了。” 走到近處一看,只見和仲長統惡斗的人是個中年漢子,兩人的掌 力都極剛猛,周圍數丈之內沙飛石走。那人的掌風還有奇異之處,像 是從鼓風爐噴出來的熱風似的,觸人如燙。秦元浩功力較弱,在熱風 鼓蕩之中汗下如雨,連忙后退。金逐流心里想道:“這人的雷神掌很 是不弱,不過還是仲幫主勝他一籌,用不著我去幫忙他了。” 高手比拼,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金、秦二人來到,仲長統和那 中年漢子都已發覺。但仲長統好像視而不見,仍在高呼酣斗。那中年 漢子卻禁不住心中一凜,想道:“這小叫化不畏我的掌風,內功造詣 也是很不弱了。聽說文道庄在江家曾吃了一個小叫化的虧,不知是否 就是他?”這漢子生怕金逐流是來助仲長統的,一急之下,拼命搶攻 。 激戰中忽聽得遠遠的一聲長嘯,嘯聲重濁,而且音尾極弱,武學 高明之士,一聽之下,就知道此人是受了內傷,故而中氣不足。金逐 流暗自好笑:“誰叫你用了天魔解體大法,傷我不成,反而傷了自己 了。”金逐流聽得出發嘯這人就是他們剛才在封家所遇的那個人,想 必和這個漢子乃是同伴,故而在受傷之后,向同伴打個招呼,好叫同 伴逃跑的。 這漢子聽了嘯聲,心中更是吃驚,想道:“牟老三不知是否就是 受了這小叫化的傷?唉,早知如此,我不該讓他留在封家的。我只道 可以勝得老叫化,哪知卻是如此扎手,連脫身都難。”當下豁出了性 命,連連冒險進招,冀圖僥幸,敗中求勝。激斗之下,不過片刻,這 漢子已是大汗淋漓。而仲長統則仍是氣定神閑,從容應付。金逐流想 道:“這漢子功力不如仲幫主,如此一來,只是自促其敗而已。” 心念未已,只聽得仲長統霹靂似的大喝一聲,雙臂一振,把那漢 子震得有如風中之燭似的,搖搖晃晃地退出了六七步。金逐流心想: “仲幫主只要再加一掌,就可以把這人打得重傷,咦,這大好的機會 ,為什么他卻平白的錯過了。”原來仲長統并沒有乘勝追擊,反而收 手了。 這漢子似乎也很感意外,伸大了雙眼望著仲長統。仲長統冷冷說 道:“歐陽堅,你的雷神掌是差不多可以及得上你父當年了,你要想 傷我老叫化嘛,恐怕還不能夠。”原來這個漢子乃是歐陽伯和的兒子 ,三年之前歐陽伯和敗在仲長統手下,是給仲長統廢了武功的。 歐陽堅喘過口氣,說道。“不錯,我本來以為可以勝過你的,現 在知道是還不如你了,但我在壯年,你已老邁,總有一天,我會把你 打敗。那時我不殺你,也會照樣廢你武功的。為你著想,你若是怕我 為父報仇的活,還是今天把我殺了的好!” 仲長統哈哈大笑,說道:“你要把我打敗,大約還得再過十年。 那時說不定我老叫化已經‘歸位’了。你有這份豪氣,倒是比你的爹 爹更似一個漢子。我已然廢了你爹爹的武功,就不想再廢你的武功了 。我要教你知道,老叫化的辣手是因人而施,并非趕盡殺絕。好吧, 你走吧!” 歐陽堅道:“好、你今日放了我,我他日報仇,你可不要后悔! ”仲長統哈哈笑道:“老叫化做的事,從來不會后悔!”歐陽堅心中 暗暗歡喜,面上卻是絲毫不露神色,淡淡說道:“但愿十年之后,你 還活在人間,否則你不后悔,我卻要失望了。”說罷扭頭便走。 原來歐陽堅早已知道仲長統的脾氣,敗在仲長統的手里,與其向 他求饒,不如硬充好漢。他不領仲長統的情,口口聲聲說是還要報仇 ,仲長統果然反自將他放了。 歐陽堅走后,金逐流與秦元浩上的與仲長統相見。仲長統道:“ 你這小叫化想必是陪了元浩到封家的吧?”金逐流道。“不錯。我還 見到你老人家所插的九根竹棒呢。”仲長統“哼”了一聲,說道:“ 你們是去找人家的大姑娘的吧?見著了沒有?”秦元浩滿面通紅。 金逐流笑道:“沒有見著,卻在那個大姑娘的房中見著了一個會 使玄陰指的漢子,不知是誰?” 仲長統道:“他是陽浩的弟子,名叫龔平野,是邪派中一個二流 角色,他的師父陽浩卻是陽赤符的兒子。陽赤符是你外祖父盂神通的 師弟,生前也曾將修羅陰煞功練到第八重的。我也不知道他何以會同 歐陽堅來到封家,但歐陽堅卻算有點硬份,他邀我出來決戰,不要龔 平野幫他的手,否則他們若是兩人聯手斗我,我雖然不至敗給他們, 也是很不容易取勝的了。老實說我一來是為了他的惡行不多,二來也 是看在他這點硬份,這才放過他的。” 金逐流笑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這個姓龔的倒是和我有點 淵源呢。我對他小施懲戒,未下殺手,也算是做得對了。”當下將剛 才的事說給仲長統聽。 仲長統說道。“你這小叫化和我這老叫化一樣脾氣,總愛多管閑 事。咱們彼此彼此,你做得對也好,不對也好,我老叫化部不管你。 但秦元浩做得不對,我老叫化卻是要管了。秦元浩,你做錯了事,你 可知錯么?”秦元浩是內剛外柔的脾氣,他明知仲長統要責備他的是 什么,但他不肯服氣,硬著頭皮說道:“弟子不知錯在哪里,請老前 輩教悔。” 仲長統面色一端,說道:“封子超是曾經當過清廷衛士的武林敗 類,老叫化已經查清他的底細了。哼,天下多少奸人家的姑娘。你為 什么偏偏要找封子超的女兒?”秦元浩紅著臉分辯道:“弟子和這位 封姑娘并沒什么,連朋友也談不上。只不過可憐她的境遇,路過此地 ,順便去探望一下而已。”仲長統半信半疑,說道:“你真的和她并 沒私情?” 金逐流忽道:“老叫化,你這樁閑事可管得不對了!” 仲長統雙眼一翻,說道:“我不說你你倒說我。好呀,那你就說 說看我怎么管得不對?” 金逐流道:“你查清楚了封子超的底細,但你可查清楚他女兒的 底細沒有?” 仲長統道:“你這一問好沒道理。”金逐流道:“為何沒有道理 ?”仲長統道:“一個黃毛丫頭有什么底細好查?”金逐流道:“你 才沒有道理,年紀小就沒有底細可查么?人家也是十八、二十的大姑 娘了,不見得樣樣事情都是跟著父親的呵。你知道她是奸人還是壞人 ?為什么一點也不查究,就派秦元浩的不是?” 仲長統道:“你牙尖嘴利,比你爹爹還要厲害。好,算我說你不 過,我是疏忽了些。但你也不過是初到中原,難道你就能清楚的知道 了她的底細?” 金逐流笑道:“雖未清楚,亦已稍知一二。第一,我知道她心地 善良,和她爹爹并不一樣,她的爹爹用千日醉作弄秦元浩,她知道了 十分難過,還想偷她爹爹的解藥給秦元浩呢。第二,她曾經和秦元浩 聯手殺傷了兩個大內衛士,這兩個衛士是封子超的舊同事,來找封子 超出山的。我和元浩就是因此而怕她遭受封子超的磨折,這才來探聽 她的消息的,元浩是給我拖迸封家的,你要怪他不如怪我。” 仲長統聽了金逐流所說的事情,尷尬笑道:“這么說來,倒是老 叫化的不是了。”金逐流道:“本來是你的錯嘛,父親是父親,女兒 是女兒,兩代怎能混為一談?” 仲長統性情豪邁,此刻他知道自己理虧,倒是很爽快的承認了。 笑道:“你說得不錯,父親是父親,女兒是女兒。你的外祖父盂神通 當年是天下第一魔頭,你的母親卻是人所敬佩的女俠。我老叫化好糊 涂,怎么把這個例子也忘了,你的父母的婚事還是我老叫化撮合的呢 !”說罷,又回過頭安慰秦元浩道:“好,算是我責備錯了,你以后 和封姑娘怎樣,我都不管你啦。”說罷哈哈大笑。 笑過之后,仲長統問道:“元浩,你是要回山呢,還是要繼續去 找你那位封姑娘?”秦元浩滿面通紅,說道:“我與封姑娘毫無瓜葛 ,老前輩不要誤會。如今我知道了她已獨自出走,我也就放心了。” 仲長統笑道:“哦,你說是毫無爪葛,可是毫無瓜葛的人你卻惦 記得很啊!不過,你可以放心,我不會說給你師父聽的。聽你的意思 ,你是要回山的了?”秦元浩道:“是,弟子想回山向師父稟明了此 行經過,再去行走江湖。” 仲長統道:“好,我正是要到你師父那兒,你可似和我同行。小 叫化,你呢?” 金逐流笑道。“我這小叫化怕給你這老叫化拘束,請恕我不與你 們同走了。”仲長統哈哈笑道,“不錯,你剛剛回來,是該獨自闖蕩 江湖,揚名立萬。”金逐流道:“揚名立萬我是不想的。不過,我一 個人行走,要偷東西的時候,卻方便許多,至少不會給同伴攔阻。” 仲長統大笑:“你這脾氣和你爹爹完全一樣,就是喜歡獨往獨來 。” 金逐流道:“不,不。我爹爹可并不希望我完全像他,他是要我 隨波逐流的,不知道做得到做不到,但我倒進想試試和江湖上三教九 流的朋友都交交朋友。”說至此處,忽地向秦元浩扮個鬼臉,笑了一 笑,說道:“你是假道學,心里惦記人家的姑娘,嘴里可不肯承認。 嘿,嘿,這就是由得著我幫忙你了。我在江湖上行走,會替你留心, 留心打聽你那位封姑娘的消息的。”秦元浩給他說得啼笑皆非,紅著 臉道:“金兄,說笑了。”金逐流道:“什么說笑,我是頂認真的。 ” 老叫化小叫化嘻嘻哈哈地笑了一會,仲長統道。“說老實話,老 叫化許多年來都沒有結交過像你這樣性情投合的朋友了。老叫化實在 舍不得和你這小叫化分開。不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咱們也只好分 手了。”金逐流道:“且慢,且慢。小叫化還有一樁事情想請問老叫 化。”仲長統道:“什么事情,只要你問,老叫化是知無不言,言無 不盡。” 金逐流道:“聽說這徂徠山上,以前是有過一個什么天魔教的, 不知是在哪里?” 仲長統道:“這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教主是個美貌的女子 ,后來嫁給了她一個性厲的副教主。他們像你父母一樣,也早已遁跡 海外了。你問起天魔教,可是因為聽你爹爹說過的么?” 金逐流道:“我爹爹從沒說過,我是聽得姬伯伯說的。如今我在 徂徠山中,一時想起,所以問問。” 仲長統道:“哦,這就不錯了。”金逐流道:“什么不錯?”仲 長統笑道:“說起天魔教,倒是和你一家有點關系。你的大師兄童年 的時候曾被天魔教主捉去,后來姬曉風跑去救他出來的。但你的姬伯 伯救你大師兄的時候,也曾吃過天魔教主的虧。想來你的姬伯伯還未 忘懷此事。”金逐流笑道:“姬伯伯說過此事,但他隱瞞了他曾吃過 虧。” 仲長統道:“天魔教的舵址在徂徠山的北峰,喏,就是從這里看 過去那座煙霧繚繞的山峰上。不過,那几座天魔教的建筑早已毀于兵 火,只剩下一片瓦礫場了。天魔教煙消云散之后,二十多年來,那已 是人跡罕到之地,我也從沒有上過那兒。” 金逐流道,“我倒想上去看看。”仲長練道:“一片瓦礫場有什 么好看的?”金逐流道:“老人家喜歡懷舊,這是姬伯伯舊游之地, 我去憑吊一番,回去也好和姬伯伯聊那兒。”仲長統笑道。“小老弟 ,你真是性情中人,怪不得姬曉風那么疼你,把他的那看家本領都傳 給你了。但爬這樣高的山去看几片瓦礫,我可沒有興趣,恕我不奉陪 你了。”當下雙方揮手道別,金逐流獨上北峰。 金逐流走了一程,驀地想道:“仲長統說天魔教和我家頗有關系 ,但他只說了姬伯伯和我江師兄的事情,只能算是間接的關系。他好 像有些話不愿意說出來的樣子,不知是何緣故?”他又想起在火山島 的時候,姬伯伯從來沒有當著他的父母面前說過“天魔教”三字,那 次姬伯伯和他談起來的時候,聽得他爹爹來了,就不說了。后來又告 訴他不要把天魔教的事情問他爹娘。 “姬伯伯和我爹爹是老朋友,他們一向是脫略形骸無所不談的。 何以姬伯伯單獨對這件事似乎有所避忌?”金逐流心想。因而對天魔 教的好奇之心,也就更加油然而生了。 金逐流有所不知,原來天魔教的祖師厲勝男是他爹爹金世遺的舊 情人。后來和天魔教教主結婚的厲復生又是厲勝男的侄兒。金世遺是 個最重感情的人,他曾為了厲勝男的緣故,把他和谷之華的婚期拖遲 了將近二十年。姬曉風為了不愿觸起他的傷感,故此在他們夫婦面前 是從來不提“天魔教”三字的。金逐流不知其中緣故,就難免起了一 層神秘之感,因而也就想去看看天魔教的舊址了。 金逐流上到山頂,已經是入黑的時分了,只見果然是一片瓦礫。 但有一間屋子雖然破爛,牆頭也長滿蒼苔卻還算得是比較完整的建筑 物。屋中透出火光,顯然里面有人。 金逐流心道:“奇怪,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躲在這兒?”當下施 展絕頂輕功,悄無聲到了屋子后窗,偷偷張望。 只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雙子,坐在地上烤火。這漢子身穿一件敝 舊的長衫,像一個三家村教蒙館的窮書生,模樣兒甚是寒酸。屋中四 壁蕭條,只有一個大鐘覆在地上。原來這是天魔教的神堂,經過了兵 火之劫,神像早已毀滅,供桌也早已被人當作柴火燒了。 那漢子不知外面有人,此時正從身上掏出一把東西放在地上。金 逐流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原來那堆東西之中,有一串珍珠,寶光外 露,顯然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另外的東西則是十几文銅錢和一把匕首 。 金逐流心想:“原來是個偷兒,敢情是在這里檢視贓物。”漢子 把珍珠串拿起來看了又看,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苦笑。金逐流心想: “他好像嫌偷得不夠呢,也未免太貪心了。” 這漢子穿得寒酸,袋里只有十几文銅錢,卻有這樣一串價值連城 的珠鏈,難怪金逐流以為他是個偷兒。 金逐流心道:“這個偷兒倒可以交交。”于是“嘿”的一笑,推 開門就走進去。那人大吃一驚,慌忙把東西收好,雙眼瞪著金逐流。 金逐流哈哈笑道:“你別驚慌,咱們是同道。”那漢子道:“你說什 么?”金逐流道:“你是偷兒,我也是偷兒。干咱們這一行的,雖然 有些人不講江湖道義,但我可是不會黑吃黑的,所以你不用提防我。 ” 這漢子暗暗好笑,但心里則在想道:“這小叫化走了進來,我才 知道。別的本領不知如何,只是這門輕功就已經在我之上了。幸好不 是我的對頭。好吧,他把我當作偷兒,我就算是個偷兒吧。” 那漢子招了招手,說道。“難得同道到來,恕我無物招待,你坐 下來烤烤火,我請你吃烤山芋。”金逐流也不客氣,大馬金刀的就坐 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唔,好香,好香!但只怕有個山芋 烤焦了。我肚子正餓,你拿來吧。” 那漢子撥開炭灰,取出一個山芋,說道:“燙手得很,你小心接 了。”他坐在金逐流對面,中間只隔著一堆火,伸手可及,但他卻把 山芋拋了過去,而不是直接遞給金逐流。 金逐流知道他是有心相試,當下把手一招,山芋就落下他的掌心 ,金逐流咬了一口,說道:“雖然焦了一些,味道很是不錯,多謝你 了。”這漢子本來還有點害怕,害怕金逐流接不起他這山芋,可能受 了傷的,此時不覺心內暗驚:“這小叫化年紀輕輕,怎的卻有如此本 領?看來他的內功造詣也是在我之上了!” 金逐流道:“你今天手氣很不錯啊,偷了什么人家?”那漢子道 :“是個為富不仁的人家,我本以為還可以多些收獲的,哪知只到手 了一串珠鏈,就給那家人家發覺,我只好慌忙逃出來了。” 金逐流笑道:“為人不可太貪,這串珠鏈也夠你吃喝不盡的了。 ” 那漢子道:“老弟此言差矣,若然只是為了自己的吃喝,我何苦 費如許氣力去偷一條珠鏈。”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是一位劫富濟貧的俠盜,失敬,失敬。 ”那漢子笑道:“俠字是說不的,但我可不愿意只圖吃喝而偷東西, 這是另有原因的。” 金逐流道:“哦,什么原因,倒要請教。”那窮書生模樣的漢子 笑道:“你是新入行的吧?你不知道干咱們偷兒這一行的,干久了就 會上癮的,若然只圖溫飽,撈了一票就金盆洗手的話,那豈不是辜負 了咱們好不容易才練成的這副身手了?”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得有理!我的姬伯伯也是這樣說的。” 那漢子吃了一驚,說道:“你的姬伯伯也是干咱們這行的嗎?不 知是哪位老前輩?”金逐流道:“他是咱們這行的老租宗。神偷姬曉 風的名字你聽過嗎?” 那漢子道:“余生也晚,姬老前輩我沒見過,但已是心儀已久的 了。老弟是姬老前輩的門人么?”金逐流道:“我不是他的徒弟,不 過,也曾跟他學過偷東西的本領。”那漢子見金逐流如此年輕,對他 的話半信半疑。 那漢子正要請教金逐流的姓名,金逐流忽道:“你聽,好像是又 有什么人來了?可是你的拍手伙伴?” 那漢子豎起耳朵一聽,面色登時大變,說道。“來的恐怕是要來 捉拿我的。老弟,你幫我個忙。”金逐流道:“怎么幫法?”心想: “打架容易,可是我還未知道你的底細,怎能就聽信你一面之辭。” 那雙子站了起來,提起了地上那口大鐘,說道:“我打不過他們 ,只得暫躲一躲了。他們走了,你放我出來。”說罷,鑽了進去,把 鐘放下。他見過金逐流的本領,知道金逐流是可以提得起這口大鐘的 。 這口大鐘估計有五六百斤之重,金逐流心里想道:“這漢子的氣 力倒也不小,但他內功外功都頗有造詣,卻還這樣害怕,不知這兩個 來捉他的人,又是什么樣的厲害角色?”又想:這漢子和我初次見面 居然就這樣相信我,我倒不能不把他當作朋友看待了。 心念未已,那兩個人己走了進來,一個是道士,手提一支佛塵, 另一人則是手里拿著鬼頭刀的漢子。道士雙目炯炯有神,金逐流一看 就知他是內家高手。那拿著鬼頭刀的漢子面色蠟黃,兩面太陽穴墳起 ,看來也是個邪派高手。 那漢子道:“你是什么人?”金逐流道:“過路的小叫化。”那 漢子冷笑道:“過路的小叫化卻怎的到這荒山野廟來了?”金逐流冷 笑道:“你又是什么人,你憑什么來管我?我喜歡在這里過夜你怎么 樣?” 那青衣道士看出金逐流是個不尋常的人物,笑道:“小哥,你別 動氣。我們只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有個窮酸模樣的漢子,剛才是在 這里的吧?你知道他躲到哪兒去了?” 金逐流淡淡說道:“什么窮酸?沒有見過!”那短小精悍的漢子 用鬼頭刀撥拔火堆,冷笑說道:“你這小叫化倒會說謊,可惜騙不了 我。剛才還在這里和你烘芋頭吃的人是誰?” 金逐流道:“是什么人,你管不著!我知道也不告訴你!”那雙 子大怒,就要發作,青衣道士勸道:“看這光景,那窮酸想必就在附 近,咱們出去搜搜。何必待在這里和一個小叫化生氣?” 那漢子道:“先搜這里,說不定他還未走出這間屋子呢!” 這座破廟并沒多余的東西,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漢子是 因為氣不過金逐流,不愿就放過了他,故而要留在屋內,想借個題目 向金逐流發作的。那青衣道士卻不愿惹事,在破爛的供案后面張望一 下,便道。“鬼影也沒一個,咱們還是走吧。” 金逐流一手支頭,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一手剝芋頭來吃,笑道。 “對啦,你們還是快快的給我滾開的好。我吃飽了就要睡的。” 那漢子怒道:“好呀,你這小叫化膽敢對我無禮,我不要你滾你 要我滾,哼,哼,惹得老子生氣……”金逐流側目斜視,冷笑道:“ 怎樣……” 那青衣道士拉了同伴一把,說道:“焦老三,和小叫化吵嘴有什 么意思?走吧!”這青衣道士是個老于江湖的大行家,他見金逐流這 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心中倒是有點驚疑不定,想道:“這小叫化膽 敢如此,定有所恃。他本身的武功,或者不怎么高,但他的師父定是 大有來頭的人物,”青衣道土勸同伴的口氣似乎是看不起金逐流,實 在則是頗有顧慮,不想樹敵。 青衣道土是他們那一幫的大哥,使鬼頭刀的漢子不敢不聽他的說 話。在他連拉帶勸之下,只好悻悻地離開。可是在他經過那個大鐘的 時候,卻又停下了腳步,敲了几下銅鐘。 青衣道士笑道:“想來這窮酸不會是躲在里面的。”原來青衣道 士雖然對金逐流有所顧忌,但對金逐流的估計還是不足,心里在想: “這窮酸若是藏在銅鐘之內,小叫化的氣力怎能提得起這口銅鐘,沒 人把那窮酸放出去,他不是要活生生的餓死了?這窮酸是個機靈鬼, 決不會這樣笨的!” 那漢子余怒未消,用鬼頭刀又重重地敲了几下,說道:“他若是 藏在里面,我就震聾他的耳朵。” 金逐流翻了個身,半坐半躺的斜倚身子說道:“喂,我說過我要 睡覺的,我不喜歡有人騷擾,你再敲鐘,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那漢子給金逐流傲慢的態度氣得七竅生煙,再也忍不住了,猛地 跳過來,駢指如戟,便向金逐流的背心一戳。 這漢子倒也不是想要金逐流的性命,他戳的是金逐流背心的麻痒 穴,用他獨門的手法戳了別人的麻痒穴,可以令對方如受酷刑。這漢 子是想用這個狠毒的手法來追問金逐流的口供,同時也讓他吃點苦頭 。 青衣道士皺了皺眉,叫道。“老三!”可是這漢子已經出手。青 衣道士想要制止也來不及了。這漢子一聲大喝:“叫你這小叫化知道 我的厲害!”指頭已經戳到了金逐流的背上。 金逐流微微一笑,說道:“也不見得怎么厲害。”仍是那么樣懶 洋洋地保持著半躺半坐的姿勢,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口里還在吃著芋 頭呢,可是他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哎喲”一聲,如 是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個趔趄,急沖三步,踏進了火堆之中。原來金逐 流雖然沒有反擊,但他身有護體神功,這漢子的手指戳到了他的身上 ,如受電震! 這漢子的雙腳踏入火堆,哇哇大叫,金逐流道:“你想吃煨芋頭 是不是?不用你搶,我請你吃!”在火堆里撿起一個沾上灰的芋頭, 就向他的嘴巴一塞。 這雙子給熱山芋一燙,好不難受,嘴唇燙腫,眼淚也掉了下來。 金逐流笑道:“怎么,不好吃嗎?”漢子大怒,他的手上本來是提著 鬼頭刀的,一怒之下,不假思索,便向金逐流猛斫,大喝道:“好呀 ,我斃了你!”這漢子的快刀也當真了得,口中只說了六個字,手底 已是閃電般地斫了六六三十六刀! 金逐流叫道:“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可別要當真斫著 我才好!”那漢子連斫三十六刀,連金逐流的衣角也沒沾上,不由得 呆了一呆。金逐流笑道:“哈,原來你果然是和我開玩笑的。好,禮 尚往來,咱們玩耍玩耍!”橫掌一抹,這漢子未能避開,給他抹了滿 頭滿面。金逐流的掌心有爛泥似的“芋漿”還有煤灰,一抹之下,把 這漢子變了個大花面。 青衣道士看見金逐流連續使出的上乘武功,這一驚非同小可!只 怕金逐流要施展毒手,連忙搶上前去,抖開拂塵,喝道:“小叫化休 得放肆。” 青衣道士的拂塵拂將過來,塵尾散開,把金逐流的身形都籠罩了 ,每一根塵絲都似利針似的挺起,威脅著金逐流的全身穴道。金逐流 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這午鼻子臭道土倒是個一流高手。“金 逐流也提防他要下著手,不敢輕故,一聲長嘯,把道士的拂塵吹得恍 如亂草隨風,塵絲飄敬,青衣道士喝道:“好功夫。”隨手一抖,拂 塵重又集成一束,竟然當作判官筆使,出手生風,點向金逐流胸膛的 “愈氣穴”。 拂塵是輕柔之物,這道士居然能把它當作判官筆使,內功的造詣 也確是不凡的了!禮尚往來,金逐流也贊了一個“好”字,當下揮袖 一佛,解了青衣道士拂塵刺穴的招數。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提刀復位,說道:“這小叫化一定是窮酸一 黨的,咱們可不能放過了他!”青衣道士道:“當然,我怎能讓你平 白吃他的虧。”他雖然吃驚于金逐流的武功,但為了同幫兄弟的義氣 ,只好把全部的本領都拿出來,與那漢子聯手猛攻金逐流。 那漢子的本領雖是與金逐流相差頗遠,但青衣道士的武功則是甚 強,在青衣道士接了金逐流八成攻勢的情形之下,這漢子的快刀對金 逐流也就有點威脅了。 激戰中這漢子看出便宜,一刀從金逐流背后砍來,金逐流聽聲辨 器,頭也不回,反手一彈。“錚”的一聲,把漢子的鬼頭刀彈開。說 時遲,那時快,道士的拂塵又已當胸拂到,是極厲害的一招拂穴招數 。 金逐流使了個“移形換位”的天羅步法,左手陰掌,右手陽掌, 雙掌一分,形如雁翅掠推出,力道一剛一柔,相互牽引,使刀的漢子 一個踉蹌,一刀劈將過去,險些劈著了他的同伴。 青衣道士忽地咦了一一聲,退后三步,喝道:“小叫化,你是天 魔教的弟子么?”金逐流道:“什么天魔教,我才不屑于做邪教的弟 子呢!你胡說八道,吃我一掌!”青衣道士大為驚詫,解了金逐流的 一招,說道:“你不是天魔教的弟子,為什么卻會天魔教的武功?” 逐流大笑道:“笑話,笑話,你不識我的武功就不要亂說!”連 環掌發,把那青衣道士打得手忙腳亂。 金逐流有所不知,青衣逼土誤認他是天魔教的弟子其實也是有根 據的。原來天魔教的祖師厲勝男也曾練過喬北溟的武功秘笈,金世遺 的武功則融會了各派所長,特別以喬北溟的武功秘笈為梁柱,以天山 派的內功心法為根基而演化的。金逐流剛才所使的一招,正是喬北溟 武功秘笈中的“陰陽雙撞掌”的功災,這青衣道士在二十年前曾見過 天魔教主使過。 青衣道士驚疑不足,心里想道:“這小叫化若是天魔教的弟子。 決不敢對本教如此辱罵,只不知他的武功卻又何以是天魔教一路?” 青衣道士心有所疑,越發想要把金逐流活擒追問他的來歷,他知 道金逐流的本領在他之上,但他也看出金逐流經驗不足的弱點,于是 采用纏斗的戰略,消耗金逐流的氣力,希望金逐流一有破綻,便可乘 暇抵隙。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用快刀配合自己攻擊,也是每一刀都斫向 金逐流的要害。 青衣道士打得如意算盤,金逐流也并不笨,他看出對方是要消耗 他的氣力,便也立即改變戰朮,使出“天羅步法”與對方游斗,斗了 一會,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臭道士的武功很是不弱,我又不知道他 的底細,若然殺傷了他,只怕會做錯了事。”原來以金逐流的本領, 本是可以速勝的,但因青衣道士的武功也很不弱,若求速勝,則非施 展最厲害的殺手不可。 金逐流踟躕未決,那漢子只道金逐流已有怯意,越發逼得緊了。 金逐流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心里想道:“這□可惡得很,我且和他開 個玩笑。”激戰中故意露出個破綻,身形一晃,似欲跌倒,那漢子喜 出望外,沖上去便是一刀。他與青衣道土聯手作戰,本來是配合得十 分緊密的,此時獨自沖上前去,登時便失了照應。 青衣道士連忙叫道:“小心!”話猶未了,金逐流身形一閃,已 是閃電般的繞到了那漢子的背后。雙手一刀劈空,只覺頸項麻痒痒的 好不難受,原來是給金逐流輕輕地捏了他一把。 青衣道士拂塵擇出,已經遲了一步,金逐流揮袖蕩開他的拂塵, 說道:“打得久了,也該換換口味啦,等下請你看場好戲。”只見那 漢子好像滿身都是跳蚤似的,聳肩,扭頸、手舞、足蹈,口中還發出 “□□”的聲音,形狀極是滑稽。 青衣道士大吃一驚,叫道:“焦老三,你怎么啦?”可憐那漢子 瘋狂般地跳躍不休,哪里答應得出話。金逐流哈哈笑道:“也沒什么 ,要不了他的命的,你可以放心。我只不過禮尚往來,順便也請你看 一場耍猴兒的把戲而已。” 原來這個焦老三是給金逐流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麻痒穴”。在 他剛才偷襲金逐流的中‘麻痒穴’的,如今是地點不著金逐流,卻給 金逐流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了。故此金逐流說是“禮尚往來。! ” 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更為厲害,這漢子痒得難受,“鐺啷”一 聲,拋下了鬼頭刀,雙手在身上亂抓,自己把衣裳撕裂,在身上抓起 了一條條的血痕。 青衣道士嘆了口氣,說道:“焦老三,咱們打不過人家,別在這 里丟人現世啦。”拖了那個漢子,跑出廟門,金逐流哈哈一笑,拱手 說道:“好走,好走,恕我不送了。” 金逐流回過頭來,笑道:“偷兒朋友,現在你可以出來啦!”說 罷,提起那口銅鐘。忽見火光一閃即滅,原來是那人手上拿著一個火 石,臉上卻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如痴似呆地仍然盤坐在地上。 正是:追兵退后風波靜,何故痴呆事太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明珠盡散滋疑慮 紅粉何嘗是禍胎 金逐流詫道:“咦,你怎么啦?”那書生如夢初醒,半晌說道: “你把鐘罩上,讓我再躲一會兒。”金逐流更是奇怪,說道:“你的 敵人都已跑了,你還要躲起來做什么?”那書生笑了一笑,說道。“ 我的賊癮又發作了。” 金逐流心念一動,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從那書生的袋子里把火 石摸了出來,一個轉身,擦燃火石,那書生方才知覺,不覺也“咦” 了一聲,說道。“你干什么?” 金逐流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黑吃黑,珍珠還在你的袋子里, 我只是借你的火石一用。”那書生怔了一怔,說道。“哦,我明白了 。你猜到秘密了吧?多謝你幫了我的大忙,這秘密我本來也不想瞞住 你的。” 金逐流道:“你明白我不明白。但你也不必說出來。我幫忙你只 不過是為了同道的義氣,并不想套取你的秘密作為報酬。”那書生苦 笑道:“老弟,你誤會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你也誤會了。我不要你告訴我,那是 為了不想領你的人情。嘿,嘿,我自己不會看么?”說罷把那口銅鐘 翻轉過來,用火石一照,不覺冷笑說道:“原來如此!” 原來那口銅鐘內刻有許多文字,金逐流看了几行,已知是天魔教 的毒功秘典,想來那書生就是因為發現這個毒功秘典所以看得如醉如 痴。 那書生道:“天魔教有三篇百毒真經,都已刻在上面了。天魔教 的武功包羅甚廣,不只毒功一樣,但其他的武功未必勝得過各大門派 ,只有這百毒真經卻是武林中獨一無二的。老弟,你抄一份吧。這是 你自己發現的,不能算是我給你的報酬。” 天魔教的“百毒真經”本來是喬北溟“武功秘笈”中的一部份, 但金世遺當年從厲勝男手中取回這本秘笈之時,由于他想要自立的乃 是正大光明的武功,故此一到手就把百毒真經毀掉,只是吸取其他部 份的精華。后來待他自成了一家之后,更連三喬北溟那本“武林秘笈 ”也都在厲勝男的墓前燒了。 金世遺自己沒有學過“百毒真經”,金逐流當然是連這個名稱也 沒聽過,在金逐流的心目中天魔教乃是一個邪教,他怎屑于偷學邪派 的功夫? 當下金逐流冷冷一笑,說道:“我雖然是小賊,偷東西也要經過 選擇的,這東西么,還不值得我偷。” 那書生道:“不,你還沒有看過。這里面也并非盡是旁門左道的 下乘功夫的。咱們當然不屑于使毒害人。但也不能不知道一些。碰上 了江湖上以毒傷人之輩,咱們就用來以毒攻毒,又有何不可?” 金逐流淡淡說道。“你喜歡學你自己學,我可沒有這個興趣奉陪 。”那書生道:“這么說,你也不愿意幫忙我了?” 全逐流道:“我給你把鐘罩上容易,但我沒工夫等你。反正這口 鐘已經翻轉了,你自己爬進去看個飽去。”鐘已翻轉,要想看鐘內所 刻的文字,必須爬進去頭下腳上的“倒看”才行。金逐流心想:“你 這不成器的偷兒還想我幫忙你看得舒舒服服嗎?”由于金逐流看不起 邪派的功夫,連帶對這書生也有了鄙視之意。 那書生閉起雙目,口中喃喃有辭,過了一會,開眼笑道:“還好 ,我都記牢了。不用再看啦!”看來,他剛才只是恐怕自己有所遺忘 ,故而想再看一遍。現在他已經背得出來,那自是不必金逐流再幫他 了。 金逐流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想不到這□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但他要偷學邪派毒功,我可不敢斷定他的心朮是好是壞,嗯,這樣 的朋友,我既然是猜他不透,交不交也罷了。” 那書生看了金逐流一眼,說道。“你幫我另一個忙行不行?”金 逐流道:“幫什么忙?”那書生道:“把這個鐘毀掉。我一人恐怕做 不到。”金逐流道:“為什么要把它毀掉?”那書生道:“免得給壞 人發現。”金逐流心里冷笑:“你是好環我也不知呢。恐怕這只是你 找的藉口,以便獨占天魔教的毒功吧?” 金逐流對他有了懷疑,對他更增鄙視,于是搖了搖頭,說道:“ 我不要和你分贓,但毀尸滅跡的事我也是不干的!” 那書生哈哈笑道:“毀尸滅跡,這說法倒很新鮮,但這是有毒的 尸體,毀了他有何不可?不過,你不愿意干我當然也不便勉強你,只 有我自己干啦。”說罷,提起了那口銅鐘,走出破廟。 金逐流心想:“且看他有什么本領可以毀掉這口大鐘。”心念未 已,那書生已是回頭向他打了個招呼,說道:“還有半個時辰才會天 亮,你不急于走吧?不要你毀尸滅跡,只請你送鐘(終)。”金逐流 聽他說得風趣,不覺笑道。“好,只是給鐘送終,不是給你送鐘,那 我倒是樂意的。” 那書生一面走一面嘆了口氣,說道:“老實說,我是隨時准備死 掉的,有沒有人送終都無所謂。老弟,剛才要不是你幫我的忙,我早 已喪在那兩人之手了。所以,你雖然只是幫忙一次,以后不肯再幫, 我還是非常感激你的。嗯,對啦,你瞧我多糊涂,我還沒有請教你的 高姓大名呢?” 金逐流道:“我又不要你道謝,何須道姓通名?萍水相理,散了 就是散了。”那書生道:“不,不。我,并不是想要報答你,嘿,嘿 ,我是在想,我是在想……”金逐流雙目一瞪,說道:“你想什么? 痛痛快快地說!” 那書生笑道:“你的妙手空空手段比我高明得多,別人說同行如 敵國,我則是甘拜下風,我是在想,你有這副身手,棄而不用,豈不 可惜?”金逐流道:“哦,原來你是想與我合伙,是么?”那書生道 :“不錯。但我若不知你的姓名住址,卻到那里找你?” 金逐流道:“多只香爐多只鬼,我要偷東西自己不會動手么,何 必和你合伙?”那書生道:“嘿,你也別看小我了。偷東西的本領我 雖然比不上你,門檻我卻很精。什么地方有好東西值得偷的我都知道 ,你和我合伙,有你的便宜呢。” 金逐流不知他是說笑還是當真,心里想道:“這人倒是有點古怪 ,不知是何路道?嗯,有了,江師兄交游廣闊,倘若見著他,定會知 道他的來歷。且看他敢不敢去?”于是說道:“我行蹤無定,不過, 你要找我,那也容易,你可以到東平縣江海天的家中,隨時可以打聽 我的消息。我名叫金逐流,江海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這書生見金逐流年紀太輕,心中半信半疑,當下哈哈一笑,說道 :“原來閣下還是江大俠的好朋友,我倒是失敬了。”金逐流怫然不 悅,說道:“你以為我是吹牛的么?”那書生笑道:“不,不是這個 意思。嗯,我有些話要和你說,且待送鐘之后再說吧。” 金逐流見他提著大鐘,依然健步如飛,倒也有點惺惺相惜之意, 心里想道:“這人的本領也算是很不錯的了。他這落拓不羈的性情也 很對我的胃口,只可惜不知他的路道,卻是不便深交。” 心念未已,兩人已到一處山頭,下面是個深潭,那書生立足懸崖 ,說道。“我毀不了這個大鐘,卻可以叫人得不著了。”說罷,把大 鐘拋出,“咚”的一聲,水花四濺,搞碎了一潭平靜。那人笑道:“ 死水揚波,快哉!快哉!”金逐流冷笑道:“從今之后,只有你一人 知道天魔教的毒功,那當然是”快哉‘的了!“那書生笑容一斂說道 :“老弟你以為我是貪財的人嗎?這串珍珠我偷了來沒有用處,請你 收下!”金逐流“哈”了一聲,說道:“這倒好笑了,你要証明你不 是貪心,難道我就貪心嗎?這串珍珠,我若想要,早已要了。我說過 我絕不會黑吃黑的,你給我那倒是看小我了。” 那書生道:“老弟,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了。你不知道,這串珍珠 留在我的身上乃是禍根,不如給了你的好。”金逐流冷笑道:“既是 禍根,那你就更不應該害我了。” 那書生皺了皺眉,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不便和金逐流解釋,過 了半晌,這才嘆口氣道:“你不肯要,我是無法勉強。這樣吧,不如 你拿去送給江大俠,說不定他有用處。”金逐流更不高興,冷笑說道 :“江大俠豈肯要這不義之財!” 那書生面色一變,縱聲笑道:“嘿,嘿,不義之財!這倒也說得 是。既然你們都不肯要,這串珍珠留下來只是禍患,我保不住它也不 能讓壞人得到!”說罷把珠串一拋,暗運內勁將鏈子捏斷,一顆顆又 圓又大的珍珠全落潭中。水面冒出許多泡沫,轉瞬之間,又歸平靜。 無價明珠,沉埋潭底,金逐流雖然不想要這串珍珠,但對書生的 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也是頗感意外,不禁說道:“可惜,可惜!” 那書生笑道:“既然你不肯要,那還可惜什么?我拋了它,勝于讓壞 人奪了它去,拿它來做壞事。” 金逐流心想:“此人行事,難以捉摸。他偷學天魔教的毒功,似 乎心朮不正。可是他又舍得將這無價明珠拋棄,這卻決不是普通人做 得到的。”于是問道:“兄台之言,似乎話中有話,不知這串珍珠的 來歷如何,我兄何以說它是個禍害?” 那書生道:“說起這串珍珠,倒是涉及一件秘密。”金逐流皺了 皺眉,說道:“既是事關秘密,那就不必說了。” 那書生笑道:“對外人我是不肯說的,老弟是江大俠的朋友,說 也無妨。這是我自愿告訴你的,聽不聽隨你的便。”金逐流道:“好 ,你既然要說,那我只好聽了。” 那書生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個六合幫嗎?”金逐流通:“不知 道。”那書生道:“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邵在江湖上大大有名,難道你 沒有聽過他的名字?”金逐流淡淡說道:“我素來不喜歡和什么名人 攀交情,也不想打聽名人的事跡。沒有聽過!” 那書生大為詫異,心想:“這小叫化既然是江大俠、江海天的朋 友,應該是個有來歷的人物,怎的卻沒有聽過史白邵的名字?嘿,嘿 ,說到武林中的有名人物,第一個就是江大俠,他還說不喜歡名人呢 ?這未免太矯情了!”他哪里知道金逐流是剛從海外回來,對中原的 武林人事并不熟悉。 金逐流所知道的只是他父親當年的一班好友,六合幫是新近才崛 起的,他當然是不知道了。六合幫和史白邵的名頭江海天是知道的, 但金逐流與他帥兄相聚只有一天,多少事情要談,江海天當然也是無 暇提及了。 盡管這書生對金逐流有所誤會,聽了他的話,心中很不舒服,但 仍然說下去道:“這串珍珠是史白邵費盡心力得來的東西,他想拿去 作結交權貴之用的。”金逐流道:“你怎么知道?嗯,我還沒有問你 的名字呢。” 那書生道:“在下姓李,單名一個敦字。我是史白邵的‘記室’ ,替他掌管文書的。” 金逐流道:“哦,原來如此,所以你要偷了這串珠珠,以阻他結 交權貴。”那書生道:“我這樣做一來是為了愛惜史白邵,二來也免 得武林的俠義道又添新敵。哎,可惜史白邵不能體諒我的好心,反而 非要殺我不可,我只好東奔西躲了。” 金逐流淡淡說道:“哦,原來如此。”心中卻是半信半疑,暗自 想道:“史白邵為人如何我毫無所知,不能太過信他片面之辭。說不 定他是偷了幫主的東西被發覺,受緝拿,恐惹殺身之禍,這才編了一 套說辭,意欲向我求助的。我不如指點他到江師兄那兒,是假是真, 江師兄自會究明真相。” 那書生卻似猜著了金逐流的心意,不待金逐流發話,便即說道: “在下雖然亡命江湖,卻也無須求人憐憫。金少俠與我萍水相逢,出 手助了我一次,在金少俠是逢場作戲,在我已是感激不盡了。我豈能 再厚著面皮,麻煩了朋友?好,好,但愿后會有期,就此別過。” 金逐流聽了他這番說話,倒是有點過意不去。可是在人家已經說 了不要他的幫忙之后,他才說要幫忙人家,對于一個有傲骨的人,這 就反而是侮辱了。金逐流想到了這一層,是以他想要把那書生拉住卻 終于沒有追去。 只聽得那書生朗聲吟道:“知我者謂我心優,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彼何人哉!”回聲在山谷之間震蕩,那書生的影子已沒 入林中,看不見了。金逐流茫然若失,心想:“他倒是有意和我結為 知己的,可惜我卻辜負了他的好意了。”又想:“他說的六合幫與史 白邵既然是大大有名,我的世交叔伯定有所知,想來可以打聽到此中 真相。”于是便即下山,前往江蘇,尋訪他父親的舊友。 金逐流所要拜訪的第一個世叔是陳天宇。陳天宇是世家之子,江 海天的父親江南曾經做過他的書僮,后來又結拜為兄弟的。金世遺和 他的交情除了江南和仲長統之外,就數到他了。 陳天宇家住在江蘇木瀆,那是一個離蘇州約百里之遙的一個小鎮 ,靠近太湖,風景很美。這一日金逐流來到木瀆,已經是黃昏時分, 金逐流心想:“爹爹說陳叔叔是官宦人家,雖然到了陳叔叔這一代已 經不再為官,作了武林人物,但舊家風還是很講究的。在江湖上我可 以游戲風塵,到了長輩家中,那卻是要講究一點禮數了。”于是在鎮 上偷了一套新衣裳,到無人之處換上,又去理了一次發,這才到陳家 去,這時已經是二更時分了。 金逐流在陳家門前徘徊了一陣,尋思:“我若敲門求見,須得費 許多工夫才能說得清楚,這么一來,難免驚動鄰里﹔我無所謂,只怕 陳叔叔會有顧忌。不如先進去再說。”要知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曾是 朝廷的欽犯,雖然金世遺遁跡海外已二十年,但卻還是未曾“肖案” 的。而金逐流要說明自己的身份,必須先說出他父親的名字,是以金 流逐恐防陳天宇有所顧忌。 全逐流施展絕頂輕功,跳進陳家,心想:“我嚇他一驚,再向他 賠罪,想來陳叔叔也不會見怪的。” 金逐流用的是絕頂輕功,身如一葉飄落,毫無聲息,以為陳天宇 夫婦定然沒有發覺他,還恐怕他們受驚,哪知陳天宇夫婦早已在暗中 埋伏,等他進來了。 金逐流腳未沾地,只聽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聲已然襲到,那暗器 也不知是什么東西,一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洒下, 金逐流以劈空掌打出,那一顆顆好似珍珠的暗器倏忽碎裂,散出寒光 冷氣,金逐流機伶伶他打了一個冷顫,不由得吃了一驚。 發暗器的是陳天宇的妻子幽萍,所發的暗器名為“冰魄神彈”, 那是從天山冰窟之中,擷取冰魄精英,練成的一種世上獨一無二的奇 門暗器。世上所有的暗器或用以傷人,或用以打穴,所講究的不外乎 准頭、勁力的功夫,或者再加上暗器本身的鋒利,唯有“冰魄神彈” 不同,它所倚仗的是萬載玄冰的那種陰冷之氣,寒氣發出,端的是侵 膚刺骨,厲害非常,幽萍以前做冰宮侍女的時候﹔冰川天女給了她一 瓶冰魄神彈,共有百顆。如今還剩有三十多顆,已是多年來沒有使用 過了。 金逐流固然吃驚,幽萍更是吃驚不小,心里想道:“這小賊居然 禁受得起我的冰魄神彈,倒是不可小覷了。”金逐流暗運玄功,消除 陰寒之氣,一時未能開口說話“。說時遲,那時快,幽萍已是揮劍刺 來,斥道:“六合幫的小賊,我正要找你們算帳,你倒先來了!” 金逐流見她這一劍來勢凌厲,只好施展上乘的內功、中指一撣, “錚”的一聲,將她的寒玉劍彈開,幽萍的內力不及金逐流,蹬蹬蹬 的連退三步。 陳天宇喝道:“小賊休要逞能!”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指向金 逐流的要害,他是怕金逐流傷害他的妻子,故而不能不狠下殺手。陳 天宇的功力遠在妻子之上,金逐流不敢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他 的寶劍,百忙中只能使出“天羅步法”,巧妙地避了兩招,陳天字第 三劍刺到,金逐流揮袖一卷,“嗤”的一聲,袖子給陳天宇削去了一 截,可是陳天宇的寶劍亦已給他彈開。 陳大字好生驚異,按劍說道:“你是何人?”幽萍說道:“還用 問他?除了六合幫還有誰敢暗算咱們。”陳大字道。“好像不對。喂 ,你快說實話,你是不是史白邵派來的人?” 金逐流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此時他已把侵入體中的陰寒之 氣盡都驅出,于是哈哈一笑,說道:“陳叔叔,我這個戒指想來陳叔 叔會認得吧?小侄金逐流,待來拜訪叔叔,這廂有禮了!” 金逐流的戒指是他父親陽喬北溟所留的玉箭打造的,共有三枚, 一枚給了江海天,一枚給了他指定江海天要去會見的那個人,最后一 枚則給了兒子。 陳天宇剛才看見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已是起疑,此時再留 心看了看他的玉戒,登時明白過來,不禁驚喜交集,說道:“你的爹 爹是金世遺、金大俠么?”金逐流道:“小侄正是奉了家父之命,特 來拜訪叔叔。” 幽萍“啊呀”一聲,走過來道:“你何不早說?倒弄得我們誤會 了。”金逐流心想:“我一到來,你就用冰魄神彈打我,我哪有工夫 和你說話?”當下行了見面之札,說:“小侄恐有不便,未曾通名先 自進來,怪不得叔叔嬸嬸誤會。只不知嬸嬸何以把小侄當作是六合幫 的?” 幽萍笑道:“這個說來話長,咱們進去再說。令尊令堂都好嗎? ”金逐流道:“托庇還好。”陳天宇哽咽嘆道:“晃眼二十年,我們 都已老了,想不到今日還得見故人之子。” 陳天宇將金逐流帶到他的書房,坐定之后,說道:“六合幫是最 近几年才在江湖上崛起的一個幫會,幫主史白邵,據說武功很高,我 卻沒有會過。”金逐流道:“那么六合幫何以要來找叔叔的麻煩?” 陳天宇道:“我和他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這事是小兒和他 們結下的梁子。”幽萍插口說道:“小兒陳光照,前几年已經出道, 最近為了六合幫之事,回過家一趟。可惜你來遲了一步,他是昨天剛 走的。”接著笑道:“所以你剛才在我們的門前徘徊,我還以為是六 合幫得知他回家的消息,派人來偵查的。” 陳天宇接著說道:“上月小兒在冀北路上,碰見六合幫的人打劫 一伙藥材商人,小兒拔劍相助,殺了六合幫的兩個人,但他們幫中有 個和尚,很為了得,他著了小兒一劍,小兒也給他打了一枚透骨釘, 回家休養了几天才好。梁子就是這樣結下來的。” 金逐流道:“這么說來,六合幫乃是匪幫,史白邵也是個魔頭了 ?” 陳天宇道:“史白邵善于作偽,以前倒頗有”豪俠之名,誰知道 他卻是暗中無惡不作。 不過,也還是最近一年,他的惡行才漸漸給江湖上的俠義道知曉 ,所以還未曾剪除他們。“金逐流道:“聽說史白邵想要結交權貴, 投靠朝廷,有這事么?” 陳天宇道:“哦,原來你也聽到風聲了。下個月初十是大內總管 薩福鼎的六十壽辰,聽說史白邵要親自給他祝壽,還到處搜羅奇珍異 寶,送去做賀禮呢。這是他們幫中的人泄漏出來的,想來不假。那次 他們搶劫那伙藥材商人,就是因為在那批藥材中有一支千年何首烏, 已由一個親王定下,六合幫卻想搶過來獻給薩福鼎。” 金逐流道。“不知他要送的賀禮之中,有沒有一串價值連城的珍 珠?” 陳天宇道:“這我可不知道了。賢侄因何有此一問?” 金逐流將他在徂徠山天魔教神廟中的遭遇告訴了陳天宇,說道: “那個自稱是史白邵記室的李敦,不知陳叔叔可知此人?” 陳天宇道:“我沒有聽人說過。不過來捉拿他的那兩個人在江湖 上卻是頗有名氣的,他們也是名列六合幫中四大高手的人物。” 金逐流道:“四大高手是些什么人?” 陳天宇道:“六合幫中四大高手,一和尚、一道士、一強盜、一 寡婦。和尚法名圓海。道士道號青符。強盜名叫焦磊,本來是遠東的 獨腳大盜,比武輸給了史白邵,自愿做他的手下的。還有個寡婦董十 三娘,據說在四人之中,以她的武功最高,丈夫死后,給史白邵勾搭 上手,也就做了六合幫的女香主了。你在徂徠山碰上的是道士和強盜 。” 金逐流道。“那獨腳大盜焦磊的武功倒不怎么樣,青符道人卻是 頗為了得,那日我雖然勝了他,勝來也很不容易。那個寡婦的武功還 在他之上,這么說來,六合幫中倒也不乏能人呢!” 陳天宇道:“據說史白邵的武功更高,所以要消滅六合幫可也不 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幽萍道。“不過,我們夫婦總是要和六合幫算一算帳的。金賢侄 ,你的江師兄可曾和你談過六合幫之事?” 金逐流道:“那兩天江師兄忙于招待賓客,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 他就沒有和我談了。” 陳天宇道:“你的師兄嫁女,我們本來該去道賀的,只因小兒恰 巧回家養病,以致不能抽身,實是抱歉。不過,我還是想去拜訪令師 兄的。”原來陳天宇雖然不怕六合幫,但也恐防史白邵與他幫中的四 大高手齊來,他們夫妻二人可就應付不了。是以想去探訪江海天,一 來避避風頭,二來也好與江海天商量如何對付六合幫之法。 金逐流道:“江師兄最近恐怕要到北京走一趟,准備取道西北, 兜一個大圈。”陳天宇道:“這卻為何?”金逐流道:“他想在進北 京之前,先到西星探訪竺尚父。”陳天宇道:“他什么時候可到北京 ,你知道么?” 金逐流道:“明年元宵節,江師兄一定會在北京。”金逐流因為 江海天的秘魔崖之會是他爹爹指定的,只要他師兄一個人去,金逐流 不知是什么事情,所以沒有告訴陳天宇。他想師兄交游廣闊,陳天宇 若到北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師兄。 陳天宇道:“好,那么我到北京與令師兄相會便是。六合幫忙于 給薩福鼎賀壽,大約還不至于就來找我生事。” 金逐流在陳家住了兩天,第三天才與陳天宇夫妻道別,約定了明 年的元宵節過后在北京相會。 這一天恰好是九月十五,距離明年元宵還有整整的四個月。金逐 流并不忙于趕路,心里想道:“我早就聽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 杭,這一次到了蘇州,可得痛痛快快地玩它几天。”一路行來,但見 田畝縱橫,港漢交錯,波光云影,水秀山清,端的是如在畫中,處處 顯出江南水鄉的情調。 金逐流放目瀏覽,心曠神怡,不禁縱情贊嘆,几乎就要在路上手 舞足蹈起來。心里想道:“黃庭堅詞道:若到江南赴上春,千萬和春 住。江南之春,我沒趕上,但只看江南的秋天,亦已是美得令人流連 忘返了。” 忽聽得蹄聲得得,金逐流一心賞玩風景,有兩騎快馬要來到他的 身邊,他才發現。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和一個艷妝 濃抹的婦人。那肥頭大耳的和尚正在舉起馬鞭,喝道:“傻小子,讓 路!”這和尚想是因為看見金逐流在路上搖頭擺腦的獨自吟哦,以為 他是一個痴呆的書生。 金逐流身形一側,作好准備,心里想道:“你這一鞭打下來,我 就要你好看!”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婦人已在叫道:“不可莽撞,這 人似是貴家子弟!”那和尚收回馬鞭,一提繩疆,快馬從金逐流身邊 馳過。 金逐流心道:“好呀,原來你是先敬羅衣后敬人,要不是我剛好 換了一套新衣,豈不要挨了你這一鞭了。哼,哼!你不惹我,我倒想 惹你!”正要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追下去,卻聽得那婦人又在笑道: “二哥,你總是這么大的火氣,剛才從木瀆經過,我真擔心你要去鬧 事呢!”那和尚道:“若不是為著這撈什子,我豈能不找他們父子報 仇?現在只好等待回來的時候,再找他算帳了。” 金逐流怔了一怔,暗自想道:“莫非這兩個人就是六合幫中的僧 人和寡婦!”木瀆的武林人物只有一個陳天宇,陳天宇的兒子陳光照 就是因為曾經刺傷了六合幫的和尚圓海,這才與六合幫結下冤仇的。 這兩個人的談話和這些事實恰好相符。只不知那和尚說的“撈什子” 是什么東西。 金逐流只呆了一呆,那兩騎馬已經去得遠遠了。金逐流平息了火 氣,啞然失笑:“大好的山色湖光,何苦為他們敗了我的清興?管他 們是什么人,我到蘇州玩個痛快再說。” 木瀆離蘇州不過一百里左右,金逐流雖然并不加快腳程,黃昏日 落之前亦己到了。蘇州是一個著名的園林城市,但見處處綠蔭掩腴, 梧桐楊柳高出圍牆。金逐流大為歡喜,心道:“好,我且到快活林去 享几天清福。”正是:江南春已逝,來賞太湖秋。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誰施妙手空空技 哪識芳心惘惘情 快活林在蘇州北郊,本來是元末割據江淮的吳王張士誠的離官, 張士誠與朱元璋逐鹿中 原,長江一戰,兵敗投江。張土誠死后,這座離宮被當作逆產變 賣,到了清初,數度易主, 到了一個富商手中,將它建成一個園林式的旅店,專門招待富商 大賈、公子王孫。租金比普 通的客店昂貴百倍,但若不是預先租下,臨時投宿還往往會額滿 見遺。 金逐流在陳家的時候,曾經和陳天宇談過想到蘇州游玩。這快活 林就是陳天宇介紹給他 的。金逐流身上還有在路上偷來的金銀,有心到快活林去把錢花 光。 金逐流進入快活林,迎面便是一條曲折的長廊,壁上嵌有一塊塊 的歷代書法法帖,只是 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出了長廊,兩旁林 木掩映,花木竹石,構成假山、荷池、幽谷、敞軒,哪里像個旅店, 簡直就是王候住宅。金逐流很是喜歡,心里想道:“快活林果然名不 虛傳,只不知我有沒有福氣在這里快活快活?” 知租處設在長廊的盡頭,金逐流從長廊走過來的時候,掌管租務 的執事已經看見了他。金逐流衣服華麗,執事的不敢怠慢,將他迎了 進去,說道:“客官來得巧,下午剛好有個客人退了房子。這是我們 最好的一間房子,租金可能貴一些。” 金逐流哈哈笑道:“我正是要最好的房子,多少租金?”執事道 :“五兩銀子一天。”金逐流道:“太便宜了,給夠你十兩銀子。” 隨手掏出一錠金子,說道:“這錠金子大約總值個五十兩紋銀吧。我 暫定住三天,多下的做飯錢。快活林中往來都是貴客,但像金逐流這 樣出手闊綽的卻也還不多見。執事的謝了又謝,將金逐流帶往住所。 快活林與普通的旅店不同,客房不是聚在一處,而是分布園中的 一座座房子,有供給一家人住的,也有供給單身漢子住的。單身漢子 住的也有客廳和浴室。所以租金才會那樣昂貴。 此時天色已晚,金逐流洗了個澡,吃了晚飯,便進房歇息,心里 想道:“今晚早些睡覺,明天好去游玩。”正要更衣就寢,忽聽得外 面有吵鬧的聲音,聲音正是來自知租處那兒。 金逐流二聽,覺得聲音好熟,便走出去看。卻原來就是路上遇見 的那個和尚和那個婦人。 只見那個執事的不住打恭作揖道:“實在對不住大師,委實是沒 有房間了。”和尚住旅館已經少見,何況還帶著一個婦人,這個執事 生怕招惹官司,有房子也不敢出租。 那和尚勃然大怒,說道:“你欺負我出家人么。不管你有沒有房 子,我是住定的了!”說罷把手上的一個紅漆匣子在柜合上一放。快 活林中是養有打手的,有個打手上來,提起他的匣子。 打手是想把這個匣子扔出門去,然后喝這和尚滾開。這個紅漆匣 子不到三尺長,七寸闊,打手當然以為是“輕而易舉”,哪知他初時 漫不經意的一提,匣子竟然動也沒動。后來他使出了吃奶的氣力,這 才提了起來,這打手大吃一驚,“小小的匣子,怎的竟是如此沉重? 怕不有一百來斤!” 令這打手吃驚的還不只此,匣子一提起,只見柜台上已留有一個 匣子的凹痕,柜台是用堅實的紅木做的。一百來斤的重量壓在它的上 面決不至于凹陷的,當然是這和尚用上了內力所致了。 金逐流冷眼旁觀,也覺得有點奇怪,心想:“這匣子想必就是這 禿驢說的什么‘撈什子’了。卻不知里面裝的什么東西?即使都是金 銀寶石,也不該如此沉重!” 打手本來是要喝這和尚滾開的,此時滿面通紅,做聲不得。那和 尚冷笑道:“怎么,你想搶我的東西嗎?好,你喜歡你就拿去!”話 猶未了,匣子“乒”的掉下地來,剛好壓著打手的腳,痛得他哇哇大 叫。這倒不是和尚搗鬼,而是這打手氣力不繼,自己失手的。 那婦人微微一笑,腳尖一挑,匣子飛起,落到她的手中,看她毫 不費力,就像小孩子踢□子一般。 那婦人笑道:“我們是想留件東西在柜上做押頭,軒讓你們安心 。誰知你們卻不肯要,那我只好收回了。” 那打手腳趾爆裂,血肉模糊,同伴扶他道下,不斷呻吟,卻是不 敢發作。 執事的連忙賠笑說道:“我怎敢小覷留客?委實是沒有空房子, 并非怕你們付不起房錢。” 肥頭大耳的和尚雙目一瞪,看樣子就要發惡,那婦人又是微微一 笑道。”二哥讓我來說。” 只見這婦人打開了一把折扇、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們再想想 看,說不定有什么空房子你們忘記了?” 折扇上繪有六個骷髏頭,旁邊有個打手乃是幫會中人,見了大吃 一驚,連忙向那個執事打了一個眼色。 那執事的苦笑道:“蘇州城里許多客店,客官盡可去找呀!” 那和尚“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就是要找最好的客店,問了 許多人,才我到你這兒。說什么我也得住下!”金逐流這才明白,心 道:“怪不得他們先進了城卻比我后到。哼,別人當和尚是四大皆空 ,這禿驢卻是懂得享受!” 旁邊的那個打手驚得面上淌汗,忙不迭的又向這執事連打眼色。 這執事的其實已是在想法轉圈,只因面子問題,不能不再推搪一下而 已。 過了半晌,執事的才作出勉為其難的神氣說道:“大師這樣賞面 ,沒有房間我也得想辦法的,嗯,對啦,我想起來了。有間房子本來 是有客人定下了的,他要明天才到。由我擔待一點關系,先給你們好 了。只不過這是單人往的房子,只怕兩位不便。” 那婦人臉泛桃花,說道:“你再想想,還有沒有多余的房間?” 執事的苦著臉道。”委實是沒有了。不過我們這里單人住的房子 也是有臥房又有客廳的。” 和尚哈哈笑道:“我是佛門弟子,早已勘破色空,用不著避男女 之嫌的。既有臥房又有客廳,那更好了。四妹,就這樣吧,也不必令 他為難了。多少房錢?” 執事的心中咒罵:“你這樣的佛門弟子應該墜下十八層地獄!” 面上卻是堆滿笑容,說道:“小的招待不周,哪能要大師的錢?”和 尚笑道:“好吧,你這么說我也就不客氣了。” 金逐流站在外面著熱鬧,看見好戲已散,就回自己的房間,但那 和尚出來,卻已經瞧見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婦人低聲說道: “哥,不可多事!”聲音很小,金逐流卻已聽見,心道:“我就怕你 們不多事。哼,你不多事我也要多事呢!” 金逐流回到房間,歇了一會,約莫到了三更時分,金逐流心里想 道:“妖婦拿的那把折扇繪有六個骷髏,想必是六合幫的標記。這兩 個人也想必是六合幫中的那個賊禿圓海,和那個寡婦董十三娘了。好 ,我且去和他們開開玩笑。” 金逐流早已記下了他們的住處,那是一間孤零零獨自在園中一角 的房子,后面有座假山,金逐流悄悄地摸到那兒,就在假山石后偷聽 。 只聽得那婦人“哎喲”一聲叫道:“你作死啦!我又不是陳天宇 ,你要動手動腳,找陳天宇去!” 那和尚笑道:“和陳天宇動手那可就是賣命的玩意了,怎及得上 和你動手動腳的快活?” 金逐流張望進去,只見和尚與那婦人并肩坐在床上,那婦人已經 脫了外衣,只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汗衫,意態十分騷媚。金逐流暗自笑 道:“好,且讓你們暫且快活快活,等下叫你們吃我的苦頭!” 那婦人道:“哦,你怕陳天宇?”那和尚道:“我才不怕陳天宇 呢。我只怕一個人,就是你的老相好。嘻嘻,要是給史幫主知道咱們 同住一個房間,不知要怎樣對付我呢?” 那婦人道:“你知道就好。給我放庄重點,要不然我告訴白邵, 他不撕了你的皮才怪!” 金逐流聽到這里,已經明白了這兩人的身份,果然是六合幫的圓 海與董十三娘。 圓海笑道:“你若敢告訴幫主,我就說是你引誘我的。” 董十二娘佯嘖斥道:“亂嚼舌頭,我是叫你來說正經事的,誰叫 你動手動腳了”說完了話,你給我滾出客廳去睡。” 圓海道:“好,好。你要說什么正經事,娘子,我在這里洗耳恭 聽了。” 董十二娘道:“這個紅漆匣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你知不知道? 怎可以拿它出來隨便嚇人,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和我都是擔當不起 的。” 圓海笑道:“嚇一嚇那三濫的小腳色有什么打緊?你是看見的了 ,送給他們,他們也拿不動,還怕他們搶去不成?” 董十三娘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些下三濫的小腳色雖然 不行,但你這么一抖露出來,旁邊若有高人,馬上就知道這匣子非同 尋常了,還是小心點好。” 圓海道:“娘子的吩咐,我敢不牢記在心?不過,說到這里,我 倒要問問娘子了。說老實話,我只知道這是要送給薩總管的壽禮,里 面裝的什么東西,我卻還不知道呢。” 董十三娘道:“你當真不知?”圓海道:“幫主只叫我小心看管 ,對沒有告訴我裝的什么,當然我也就不敢問他了。” 董十三娘笑道:“幫主不讓你知道,那你也就用不著知道了。” 圓海嘆口氣道:“當真是親疏有別,端的是叫人灰心,你我都是 幫中的香主,做苦力就有我的份,秘密卻只讓你知道。” 董十三娘喚道。”你又胡說八道了,算我怕了你,告訴你吧。這 匣子里有一塊‘玄鐵’,所以才這樣沉重的。” 圓海道:“什么玄鐵?” 董十三娘笑道:“玄鐵是什么你都不知道,虧你還是武林高手呢 。這是昆侖頂星宿海出產的一種特殊金屬,很難尋找的。要比同樣體 積的一塊生鐵重十倍!” 圓海道:“作什么用的?” 董十三娘道。”若是有高明的鑄劍師,用這塊玄鐵來打成一把寶 劍,那就是劍中的霸王了!” 圓海道:“唉,唉!這樣好的寶貝送給了薩總管,可真是太可惜 。” 董十三娘道:“本來白邵是准備了另一件寶物迭給薩總管的,可 惜丟了。不得已才只好把他留給自己用的這塊玄鐵送去。” 圓海道:“那件寶物又是什么?又怎的丟了?” 董十三娘道:“李敦盜寶私逃之事你總知道吧?” 圓海道:“我知道幫主已經派青符和焦磊追這小子去了。卻不知 他偷的是什么東西?” 董十三娘道:“就是我所說的那件寶貝了,這是一串一百顆的又 圓又大的珍珠。每一顆這樣的珍珠要值三千兩銀子!”圓海吐了吐舌 頭叫道:“我的媽呀,這么說來,這一串珍珠豈不是要值三十萬兩銀 子了?”董十三娘道:‘不,要值五十萬兩銀子!因為難得湊夠一百 顆這樣的珍珠,所以單獨一顆只值三千,集成一串,每顆就要值到五 千了。這還是史幫主千方百計,才求得一個波斯胡讓與他的。若是普 通人呀,有五十萬兩銀子也不知從何處購買呢!” 圓海咽下口水,不勝艷羨地說道。”可真是便宜了李敦這小子了 ,發了這么一筆大橫財!也怪不得幫主如此惱怒,務必要把他緝拿回 來了。” 董十三娘笑道:“珍珠是有價之寶,這個匣子里的那塊玄鐵則是 無價之寶。認真說來,玄鐵比珠串還更寶貴呢!” 圓海道:“可是拿來當作壽禮,只怕薩總管會更喜歡那串珍珠。 ” 董十三娘道。”但對幫主來說,他則是寧愿自己留下玄鐵的。偏 偏在就要送出壽禮的時候,珠串卻給李敦這小子偷了。這才逼得他不 能不把玄鐵送去。不過,令得白邵如此氣惱,珠串被偷,還不是唯一 原因。” 圓海道:“還有什么另外的原因?” 董十三娘道:“你可知道天魔教有三篇百毒真經?” 圓海道:“聽說天魔教教主把它藏在徂徠山上的神廟之中,據說 是她當年一個侍女泄漏出來的秘密,不知是真是假?但此事卻又與李 敦何關?” 董十三娘道:“白邵也曾聽到這樣的傳說,但卻不知藏在神廟的 什么地方。他想要這三篇百毒真經,不料又給李敦這小子棋先一著, 先偷去了。” 圓海道:“怎么知道是李敦這小子偷去了?” 董十三娘道。”幫主不是派了青符和焦磊去追他嗎?你猜他逃到 哪兒,就是逃到徂徠山上天魔教的神廟之中。 圓海道:“李敦這小子怎么能逃出他們手下,還偷去了百毒真經 ?” 董十三娘道:“李敦在幫中的時候,裝作是一介書生,不懂武功 ,咱們都給他騙過了。其實他的本領很強,恐怕還不在你我之下呢! ” 圓海道:“即使如此,他也勝不了青符和焦磊兩人吧?” 董十三娘道。”我還未說完呢。你聽我說下去,且說青符與焦磊 追到了那座神廟,卻不見李敦這小子。不知從哪里來的一個小叫化, 把他們兩人都打敗了!” 金逐流心里暗笑:“我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可笑你們都是睜眼 瞎子!” 董十三娘繼續說道:“青符和焦磊逃出那座神廟,但并沒有走遠 ,而是躲在山上的茅草叢中。不久,就見李敦和那小叫化一同出來, 李敦手上提著一口大鐘,他把那口大鐘一拋,就拋下了百丈深淵!不 但如此,那串珍珠也拋下去了!危崖峭壁幽谷深淵,即使有天大的本 領,也是撈不起來的了!他們二人見此情形,恍然大悟,不用說那三 篇百毒真經是刻在鐘上的了!李敦這小子想必也就是躲在那大鐘之內 ,這才逃過了他們的眼睛的。” 圓海道:“如此說來,這三篇百毒真經果然是李敦這小子棋先一 著,先偷看了。” 董十三娘道:“可恨他偷看還不打緊,還把這大鐘拋下深潭,叫 白邵永遠也得不著,所以白邵才這樣生氣。” 金逐流聽到這里,也是恍然大悟,心里想道:“這么說來,我倒 是錯怪李敦了。不是他的心朮不正,而是為了避免讓史白邵這樣的魔 頭獲得,他原是應該如此做的。” 董十三娘繼續說道:“李敦這小子是給幫主掌管文書的,幫中的 秘密,他也知得不少。有此三樣原因,幫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逃跑 !他已許下諾言,有誰能夠把這小子捉回來,就升他做副幫主。” 圓海說道:“這么說,我倒要留心了。四妹,咱們趁這次送壽禮 之便,在京城可以會見許多江湖上的朋友,不妨托他們代為暗訪明查 。” 董十三娘笑道:“我勸你不要操這份心思!”圓海道:“我倒不 是希罕副幫主之位,但咱們四大高手齊名,你我若能建此大功,也好 壓倒青符和焦磊啊!” 董十三娘道:“這樣的勝,不爭也罷!” 圓海道:“你是怕我打不過李敦這小子?” 董十三娘道:“更不是這個意思。” 圓海道:“那卻為何?” 董十三娘道:“老實告訴你吧,幫主是恨不得殺掉這小子的,可 是這小子的背后也是有人撐腰的呢!這個人呀,你我都得罪不起!” 圓海詫道。”是誰?” 董十三娘道:“你還不明白?就是咱們幫主的那個寶貝妹妹,史 紅英、史大小姐!” 圓海道:“哦,原來是她!幫主對這丫頭的確是要顧忌三分的。 ” 童十三娘道:“這丫頭和李敦暗地里有私情,瞞得過別人可瞞不 過我。只是我不敢和幫主說罷了。” 圓海遺:“這丫頭的武功不在她哥哥之下,但她也不敢公然對抗 她的哥哥吧?” 董十三娘道:“你這個人呀,就是糊里糊涂,不會用用腦筋。” 圓海笑道。”和你這樣的一個聰明人在一起,還用得著我動腦筋 嗎?好吧,這就請你指教我吧!” 董十三娘道:“紅英這丫頭雖然不敢公然違抗她的哥哥,但咱們 若是捉了她的心上人,她豈有不和咱們記仇之理?她和幫主究竟是兄 妹,幫主也要讓她几分。只怕捉了那小子仍要給她放了,咱們卻何苦 與她結仇。” 圓海笑道:“究竟是你們女人家心眼細,好,我聽你的話,以后 見了李敦這小子,我也只眼開只眼閉就是了。” 董十三娘道。”我知道的都已告訴際了,你可以出去啦。” 圓海道:“不,不。我也還有正經話要和你說。” 董十三娘道:“你可休想賴在這兒。我不信你也會有什么正經話 兒。” 圓海道:“真的是正經事情,你聽我說,那小子只怕有一點邪門 。” 董十三娘道:“沒頭沒腦的哪個小子?” 圓海道:“咱們路上遇見的那個小子呀,剛才在這兒不是又見著 了他么?” 董十三娘道:“人家是貴家公子,到了蘇州,不住快活林還住哪 兒?” 圓海道:“我總覺得他形跡可疑,你不覺得他是在注意咱們么。 ” 董十三娘道:“這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罷了。不過,我倒想聽你 說說,你懷疑他什么?” 圓海道:“你剛才不是說青符與焦磊在徂徠山上碰見一個小叫化 ,給這小叫化把他們兩人打敗了么?” 董十三娘道:“哦,敢情你懷疑這小子就是那小叫化。” 圓海道:“你可別笑。焉知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你注意了那小子 的眼神沒有,我看他光華內斂,一定是練過武功的人。而且尋常的貴 家公子,當我的馬沖到他的身前,要用馬鞭打他的時候,他豈有不驚 慌之理?” 金逐流在外面偷聽,暗吃一驚,心想:“我只道這□是個莽和尚 ,卻原來也是個頗為老練的江湖上的大行家呢。” 董十三娘哈哈笑道:“貴家公子練過武功的有什么出奇,你別胡 亂猜疑啦,富貴家公子可以到快活林來尋快活的,他為什么要放棄錦 衣玉食,卻去扮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叫化?” 圓海道:“我倒想去探他一探。” 董十三娘道:“你別多事啦,給我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圓海聽她這么一說,登時嘻皮笑臉地說道:“好,好,你說不是 就不是。娘子吩咐,小僧敢不從命。那咱們就睡吧。” 董十三娘杏臉生嗔,斥道:“你想到哪兒去了?出去,出去!你 到客廳去睡。”圓海笑嘻嘻道:“我還以為你留我在這兒呢。哎呀, 你別推我呀!” 董十三娘嗔道:“你再胡說,我就要打你了。”圓海笑道:“打 是親愛罵是疼,就給你打打何妨?哎呀,你當真打呀?”圓海本來是 坐在床上的,這時給董十三娘趕出臥房,而董十三娘所站的位置也恰 好是當窗的位置了。 金逐流聽得他們打情罵俏,心里很不耐煩,本來就想出手叫他們 吃吃苦頭的,但轉念一想:“不如等他們睡了,再偷他那紅木匣子。 ”金逐流一來是想要那塊玄鐵,二來也好叫他們送不成壽禮。心里想 道:“當然他們睡著了我是不能暗算他們的,但偷了他們幫主要送給 薩福鼎的寶貝,我不給他們苦頭吃,史白邵也會給他們苦頭吃的。” 不料金逐流未曾出手,董十三娘卻先出手,金逐流反而險些吃了 她的苦頭。 就在金逐流暗自盤算的時候,陡地眼前金芒電閃,董十三娘一把 梅花針撒了出來,原來董十三娘早已發覺外面有人偷聽,而且她也是 早已對金逐流起疑的了。她故意裝作不相信圓海的說話,正是要金逐 流不加戒備的。 董十三娘的暗器手法巧妙之極,全逐流是躲在一塊假山石后,梅 花針若是在他面前射來,金逐流有山石屏障,自是無妨,但她這把梅 花針卻是從山石上方飛過,突然間倒射回來,手法之妙,運勁之巧, 當真是匪夷所思! 梅花針無聲無息,而且金逐流又絕對意想不到這把梅花針會從他 的背后射來,待他驀然驚覺,回頭之時,跟前已是金芒電閃,要用劈 空掌也來不及了。 好個金逐流,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顯出了卓絕的輕功本領,身 形平地拔起,一躍三丈多高,梅花針從他腳底飛過,一枚也打不到他 的身上。金逐流吸了一口氣,隱隱覺得有點腥臭,這才知道董十三娘 這把梅化針不但手法打得奇妙,而且還是毒針。 金逐流罵道:“好個狠毒的婆娘,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么鬼域伎 倆?”身形剛剛落地,話猶未了,圓海已是扑了出來。喝道:“小叫 化,你先嘗嘗我的拳頭滋味!”他是給董十三娘推了出門的,故此比 董十三娘先到。 金逐流橫掌一擋,五指如鉤,就在他拳頭一抓,圓海天吼一聲, 拳頭已是給金逐流抓了五道血痕。但金逐流接了他這一拳,也是不禁 倒退三步。金逐流心想:“這賊禿的內家真力倒也不弱,陳叔叔說那 妖婦的本領還在他之上,今晚我是必須認真對付,不能輕敵了。” 圓海天吼一聲,雙拳開發,又扑過來。金逐流見他來勢凶險,先 用大羅步法閃開,正要繞到他的背后點他的“風府穴”,只聽得唰的 一聲,董十三娘手里拿著一根軟鞭,人未到,長鞭已是打了到來。 金逐流腳步未穩,極難閃避,但他藝高膽大,卻也并不慌張,眼 看那條軟鞭就要打到他的身上,金逐流把手縮進袖管,長袖一揮,已 是裹住了那條軟鞭。 金逐流使勁一奪,喝道:“撒手!”他這一卷一奪,用上了內家 真力,實是非同小可。董十三娘笑道:“不見得!”只聽得“嗤”的 一聲,金逐流的半條衣袖已給她的軟鞭撕去,功力即使不是在金逐流 之上,至少也足以與他旗鼓相當了。 金逐流一個箭步,躍出了三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董十三娘 跟蹤追上,軟鞭又是如影隨形地打了到來。金逐流使出渾身本領,騰 挪閃展,還兼用劈空掌的功夫,好不容易才躲過了她的“回風掃柳” 的連環三鞭。 董十三娘在換招之際笑道:“我不能欺負后生小子,你拔劍吧! ”金逐流最恨人家看小他,拔出了佩劍,冷笑道:“我更不能欺負一 個婦道人家,你叫你的奸夫并肩子上吧!”話雖如此,金逐流畢竟也 是不敢空手奪鞭了。 圓海面色大變,喝道:“這小子必須殺之滅口!”董十三娘笑道 :“何必和一個小叫化生氣?你……”董十三娘想說的是:“你,退 下去吧,我自有分數。”剛說得一個“你”字,只見劍光一閃,金逐 流已是一劍向她刺來,董十三娘見到他劍法如此凌厲,也不禁吃了一 驚。當下顧不得說話,連忙使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避招進招。 哪知金逐流乃是聲東擊西之計,董十三娘剛一閃身,金逐流劍鋒 一解,已是突然向圓海殺來。圓海用戒刀一擋,不料擋了個空,金逐 流欺身進劍,那一劍竟是從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幸虧董十三娘的身手亦是十分矯捷,霍地一鞭,卷地掃去。這一 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金逐流不敢被她的軟鞭纏上,一個“黃鵲沖霄” 的身法避開,劍鋒從圓海的光頭削過,几乎削去了他一層頭皮。 圓海僥幸逃過了利劍穿喉之災,但頭皮一片沁涼,亦已嚇出一身 冷汗。董十三娘見金逐流如此厲害,自忖單打獨斗,即使不至于輸給 金逐流,也絕贏不了他。她本要叫圓海退下的,此時也只好住口不說 了。 金逐流打下了他們的威風,大為得意。董十三娘住了口,他可要 說話了。他見圓海正在摸自己的光頭,不禁哈哈笑道:“賊禿,你不 用擔心我要你的性命。俗語說:捉奸捉雙,我殺了你,你們的奸情豈 不是要殆無對証了?嘿,嘿,我倒不如讓史白邵來處置你們,我樂得 在旁邊看看把戲。” 不過金逐流也沒得意多久,心里又要暗暗叫苦了。 金逐流貪逞口時之快,說的話大犯董十三娘之忌。董十三娘雖然 乃是水性楊花,但面子總是要顧的,怎受得了金逐流的口齒輕薄?聽 了他這几句話、不由得也是勃然變色,登時動了殺機。 董十三娘動了殺機,金逐流可就要大吃苦頭了。論真實的本領, 董十三娘未必勝得過金逐流,但她這根虯龍鞭卻是一件寶物,可柔可 剛,堅韌非常,刀劍削之不斷,施展起來,可以打到三丈開外,金逐 流的青鋼劍只有三尺二寸,鞭長劍短,在兵器上先自吃了虧。 而且董十三娘的鞭法變幻莫測,奇詭無比,金逐流幼承家學,姬 曉風又時常和他談論各派的武功,他的所學本來極為廣博,各家各派 各種兵器的招數,他縱然不能說是全部通曉,但也能入眼便知來歷, 唯有董十三娘的這路鞭法,他解拆了二十三招,仍是摸不清她的路道 。 殊不知金逐流固然是暗昭叫苦,董十三娘卻也是大大吃驚!她這 條虯龍鞭在江湖上不知打敗過多少成名人物,如今在一個不見經傳的 后生小子手下,竟然討不了半點便宜,若非有圓海相助,她一人單打 獨斗的話,只怕還有點應付不了!金逐流的家傳劍法集各派之長,董 十三娘也是摸不清他的路道。 圓海武功雖然較弱,也是一名高手。一炳戒刀,展開了“五虎斷 門”刀法,在董十三娘的長鞭掩護之下,一個遠攻,一個近斗,對金 逐流頗有威脅。激戰中金逐流找到了圓海的一個破綻,剛要破他招數 ,哪知這是圓海誘敵之計,有意“賣”的破綻,金逐流要破他的招數 ,不免多分了一點精神去對付他,這就給了董十三娘以可乘之機。 劍光鞭影之中,雙方都是快如閃電,金逐流一劍向圓海刺出,董 十二娘的長鞭亦已打了一個圈圈,向金逐流的頸項套下。原來她與圓 海配合有素,圓海敢于賣個破綻,并非他本身有破敵之能,而是給董 十三娘制造有利的條件。 這一鞭名為“鎖喉鞭”,喉嚨被鎖,多好武勸也得氣絕而亡。金 逐流當真是藝高膽大,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已將平刺出去的劍勢變 為“舉火撩天”,舉劍上撩,仍然腳步不停向圓海撞去。董十三娘喝 道:“解得好!”長鞭一抖,忽地伸直,變作了一杆長槍,自上而下 ,徑戮下來。武學有云:“槍悄圓,鞭怕直。”能用軟鞭使出長槍的 招數,內力必須貫注鞭梢,那是極難運用得好的。董十三娘這一下突 然變招,連金逐流也是意料不到。 只聽得“啪”的一聲,金逐流背脊著了一鞭,登時起了一道血痕 。幸而他是良幼練“童子功”的,肌肉結實,皮膚受傷,并無大礙。 而圓海給他手肘一撞,卻不由得倒退三步,痛得哇哇大叫! 可是圓海雖然吃虧較大,也還不是嚴重的內傷,董十三娘一鞭打 著了金逐流,氣焰更高,攻勢也越發凌厲了。 金逐流暗叫不妙,心里想道:“今晚我恐怕是難討便宜了,但那 塊玄鐵未曾到手,就此一走了事,這口氣卻是怎生發泄?”稍一遲疑 ,圓海退而復上,金逐流兩面受敵,想要擺脫董十娘軟鞭的糾纏都難 ,逃走那是更不容易了。 幸而圓海吃了他的虧,心中頗有几分怯意,不敢過份進逼,金逐 流尚可勉強支持。 董十三娘的軟鞭使得矯若游龍,過了片刻,金逐流開始額頭見汗 ,心里暗叫:“糟糕,糟糕!再過五十招只怕我就要支持不住了,今 番可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也!” 金逐流正在暗自叫苦,忽聽得董十三娘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 友,爽爽快快地出來吧!”金逐流由于全神應戰,卻沒聽到什么聲息 。 圓海說道:“想必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客人起身偷看。”于是大聲 喝道:“六合幫的人在此做案,識趣的快快躲迸被窩里去!”他這么 一喝之后,果然聽得有關窗的聲音,董十三娘游目四顧,園子里井沒 發現一條人影,于是連她也以為剛才聽到的聲息是什么客人起來偷看 的了。 其實在快活林投宿的住客,不是富商大賈就是公子王孫,誰敢多 事偷看?他們后來起來關窗,那只是因為聽到圓海的喝罵,生怕強盜 會闖進他們的房間,這才不能不大著膽子起來關窗的。至于快活林的 那班打手,早已知道他們兩個是六合幫的人,當然更是不敢出來干涉 。 董十三娘剛才聽得有悉悉索索的聲息之時,懷疑是金逐流在快活 林中尚有同黨,不免心神略分,攻勢稍緩﹔金逐流何等矯捷,看出有 可乘之機,驀地又向圓海撞去,圓海吃過他的虧,慌忙躲閃。董十三 道喝道:“哪里走?”長鞭霍地卷來,金逐流從圓海身旁擦過,趁勢 將他一推,圓海“喲”一聲,恰恰給董十三娘的長鞭卷了起來,說時 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一個飛身,掠出數丈開外。 董十三娘放下了圓海,冷笑道:“今晚若是讓你這小子逃出我的 掌心,老娘誓不為人!”飛步追來,暗器連發。董十三娘不僅是鞭法 無雙,暗器也是武林一絕。她的暗器都是淬過毒的,中了就是見血封 喉。 金逐流彎彎曲曲地走著“之”字路,繞過了兩座假山,董十三娘 緊追不舍。金逐流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裝作是給她的暗器打著,叫 聲:“不好!”跌倒地上。董十三娘想要捉著他盤問他的來歷,見他 跌倒,暗器便不再發。揮鞭護身,上前察看。 董十三娘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她過去察看的時候,揮鞭護身,已 是恐防有詐的了,不料仍然著了金逐流的道兒。就在她將到的時候, 金逐流驀地躍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嘗嘗我的奪命神砂 !”董十三娘是使慣毒藥暗器的高手,聽得“奪命神砂”四字,大吃 一驚,連忙煞著身形。 一片灰蒙蒙帶著暗黃色的塵沙迎面撒來,饒是董十三娘的軟鞭使 得風雨不透,也是難以遮攔,董十三娘連忙閉了雙目,同時揮袖護著 面門,饒是如此,也著了几顆砂子。圓海著的更多,連光頭上也被洒 了一把,火辣辣的作痛。 就在這一瞬之間,金逐流已經飛掠過兩座假山,躲進了一處花樹 叢中,待到董十三娘張開眼睛,已是看不見金逐流的影子。 圓海顧不得尋覓敵蹤,摸著光頭,惴惴不安地連忙問董十三娘道 :“四妹,這奪命神砂是哪一門的暗器,毒性如何?你可知道解法么 ?” 董十三娘初時聽得“奪命神砂”四字,也以為這必是一種毒砂, 但她畢竟是使毒的大行家,“毒砂”著體之后,發覺并無異狀,這才 知道是受了金逐流之騙。原來金逐流是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沙,向 他們撒去的。 董十三娘罵道:“好個小賊,竟敢騙你老娘!哼,什么奪命神砂 ,待老娘抓著了你,這才真是要奪你的命!”圓海聽她這么一罵,知 道不是毒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恨恨說道:“這小子太可惡了,捉 著了他,讓我來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只是要他的性命還是太便宜他 了。”董十三娘道:“他還未走出這個園子,你跟我來,向這邊尋找 ,”董十三娘長于聽聲辨跡之朮,剛才雖然閉了雙目,也聽得出金逐 流逃走的方向。 金逐流心里暗笑:“我若是要逃走,早就走出了這個園子了。” 原來他還念念不忘于要竊取那塊玄鐵。 金逐流躲在花樹叢中,折下一支小小的樹枝,雙指一彈,樹枝飛 出,極似夜行人的衣襟帶風之聲,董十三娘喝道:“往哪里跑?”立 即便向那樹枝所落之處奔去,卻不料又中了金逐流的“調虎離山”之 計。 金逐流待他們到了前面,便悄悄地從花樹叢中出來,他的輕功出 神入化,比董十三娘還高明得多,黑夜中借物障形,几個起伏,便到 了他們所住的那座房子,董十三娘只注意在前面搜索,竟沒察覺。 金逐流進了董十三娘的房間,卻不由得大吃一驚,那個藏著玄鐵 的紅漆匣子已不見了!金逐流心里想道。”我明明看見是放在桌上的 ,怎的轉眼就不見了?這么看來,當真是另有高人了!”正是: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異寶輕拋真俠士 荒林談笑救佳人 金逐流發現那擺在桌子的紅漆匣子已經不見,大為失望。但他還 不肯死心,心里想道:“那塊玄鐵有百多斤重,來人縱是高手,也絕 不能輕易帶走,竟不露絲毫聲息。”希望這個紅漆匣子仍是藏在房中 ,于是遂擦燃火石,仔細一看,房中擺設一目了然,那個紅漆匣子果 然是給人偷走了。 董十三娘搜不著金逐流,驀然驚覺,回頭一望,恰巧金逐流正在 擦燃火石,董十三娘見火光一閃即滅,憑著她的經驗,當然知道金逐 流是在作什么了。 董十二娘失聲叫道:“糟糕,咱們中了這小子調虎離山之計!” 想不到的是几乎在同一時候,圓海也在大聲叫道:“好小子,往哪里 跑!四妹快追呀,這小子出了園子了!” 金逐流一躍而出,月色朦朧之下,只見一條黑影剛剛飛過圍牆。 董十三娘和圓海同時發現“敵蹤”,方向恰好相反,董十三娘趕 回來,圓海則要跑出去,董十三娘叫道:“快回來,這小子在咱們房 里!”圓海叫道:“不,這小子已經出去了!”兩人不約而同的回過 了頭,那條黑影已經飛過圍牆,董十三娘沒有見著。但圓海則見著了 剛剛從房中跳出來的金逐流。 圓海怔了一怔了,止了腳步。董十娘則是腳步不停,邊跑邊叫: “還不快來,這小子要偷咱們的寶貝!”圓海驀地省覺,也在叫道: “不,這小子雙手空空,玄鐵若被偷走,一定是在外面的那個小子身 上!” 玄鐵是否被偷,董十三娘并不知道,但想一想圓海說的話卻有道 理,金逐流既然是手中無物,玄鐵倘若被偷,當然是在另一個人的身 上。但假如玄鐵尚未失去,董十三娘去追另一個人,那就是正好給了 金逐流以下手的機會了。董十三娘躊躇未決,不知是追哪一個好。 圓海與董十三娘未曾會合,給了金逐流一個各個擊破的機會。金 逐流在地上一抓,把手一揚,笑道:“我的奪命神砂又來啦!” 董十三娘上過一次當焉能再上,破口罵道:“混帳小子,還想恐 騙老娘?”不料忽聽得嗤嗤聲響,金逐流打來的不是泥沙,而是石子 。原來這次金逐流抓起的是一塊石頭,捍碎了當作鐵蓮子打出去的。 金逐流用的是上乘內功“彈指神通”的功夫,碎石發出,勝似鉛 彈,而且他在黑夜之中,認穴不差毫厘,所打的都是人身大穴。 石子不比泥砂,給打著了穴道可不是當耍的。董十三娘是武學的 大行家,聽風辨器,知道不能硬接,只好又使開了撥風鞭法防身。潑 風鞭法遮攔不了一大片撒來的泥沙,但十顆八顆碎石打來,則是可以 防護的。不過也已打得她手忙腳亂了!董十三娘還可以應付,圓海卻 是應付不了。金逐流雙手齊揚,左掌掌心所扣的碎石,同樣的也是以 天女散花的手法向圓海打去。 圓海舞起戒刀,只聽得“鐺鐺”之聲不絕于耳,他的這路刀法本 來也防守得相當嚴密,但卻禁受不起金逐流打來的勁道,只打落了几 顆石子,已是感到虎口疼麻,一個疏神,“曲池穴”著了一顆石子, 戒刀墜地,隨著“哎喲”一聲,人也倒地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你這賊禿不是說要抽我的筋剝我的皮嗎?嘿 ,嘿,這句話我記下了,下次如法炮制,這次姑且饒你一遭。”董十 三娘罵道:“好小子,有膽的你別走!”金逐流笑道:“有膽的你追 來,我可沒有工夫賠你,那塊玄鐵比你價值得多,我只想要那塊玄鐵 ,可不想要你,留在這里做什么?哈,你不敢追來,那就請恕我不奉 陪了!” 金逐流將他們調侃一番,大笑聲中飛出了圍牆,董十三娘氣得柳 眉倒豎,緊咬銀牙,但只是她一個人,她可還當真不敢去追金逐流, 而且圓海給打著了“曲池穴”,也必須立即解救,只好眼睜睜的看著 金逐流走了。 金逐流出了快活林,那條黑影已經不見。幸好前面只有一條路, 金逐流便追下去,追了一會,果然見著一個人在前頭奔跑,手上提的 一個匣子也果然就是圓海所攜的那個紅漆匣子。 這人身材瘦小,穿一件青布長衫,似乎不大稱身,衫腳著地,施 展輕功奔跑之時連腳跟都看不見。頭上戴著一頂風帽,遮過了耳朵, 似是秀才的裝束,卻打扮得不倫不類。不過輕功卻真是了得,由于他 的長衫太長,看不見他在舉步,渾身青色,就像一棵柳樹,給狂風挾 著飛去。 金逐流心道:“幸虧這人是拿著一百多斤的玄鐵走路,要不然只 怕我縱能追得上他,也要大費一番氣力了。” 那人已經發覺背后有人,腳步加快,離開大路,想要逃進路邊的 林子。金逐流笑道:“朋友,別慌,咱們是同道!”他一出聲,那人 跑得更快。 金逐流使出“八步趕蟬”的身法,几個起伏,追到了那人背后, 笑道:“道上的朋友,我給你打退了追兵,你不該謝謝我嗎?不過, 你可不用吃驚,我并非來求你分臟的。” 那人知道跑不過金逐流,只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只見他蒙著 一塊黑色的面紗,月色朦朧之下,無法透視他的廬山真貌。那人停下 了腳步,冷冷說道:“什么道上的朋友?你到底是什么人?” 這人捏著嗓子說話、而且故意說得粗里粗氣。金逐流雖然不是老 江湖,也懂得他這樣的做作是不想露出原來的口音,但他雖然用的是 假嗓子,而又說得粗里粗氣,卻仍然掩飾不了他那本來清脆的音色, 并不令人感覺難聽。 金逐流皺了皺眉頭,心想:“這人為什么把自己故意弄得這樣神 秘,真面卻不肯示人,連口音也要弄假?”于是哈哈一笑﹔“指著他 那紅漆匣子道:“真人面前,還說什么假話?你是干什么的,我也就 是干什么的。哈哈,咱們還不是同道的朋友嗎?” 那人似乎也是呆了一呆,不過因為他罩著面紗,金逐流看不見他 面部的表情。半晌,那人說道:“哦,原來你已經知道這是什么東西 了?” 金逐流道:“當然!否則若是尋常的珠寶,也不值得我轉它的念 頭了。嘿,嘿,想不到我拼命纏著董十三娘,卻給你檢了個天大的便 宜!”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這么說,你是一定想要這塊玄鐵的 了?” 金逐流笑道:“不錯,我本來是想要它。不過,現在既然是給你 搶先一步,我也只好自認晦氣了。咱們既然是道上的朋友,黑吃黑的 事情我是不好意思干的。” 那人聽了,默不作聲,轉頭就走。金逐流追上前去,叫道:“喂 ,喂!你這人怎的如此不通情理?我雖然不要你分贓,你也總得多謝 我一聲吧!” 那人說道。”老實告訴你吧,這塊玄鐵本來……”金逐流道:“ 本來怎么樣?為什么不說下去?”那人頓了一頓,這才接著說道:“ 本來就,就是我……”金逐流冷笑道:“本來就是你的東西?哈哈, 好在我已經知道這塊玄鐵的來歷,你想騙我,那可不成!”那人說道 :“你急什么,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就斷章取義了,我是說,這塊玄 鐵本來就是我看中的東西,我是非要不可的,不過,今晚你既然是無 意中幫了一個忙,你一定要我多謝,我就多謝你一聲吧。” 金逐流大為不滿,心里想道:“多謝也多謝得這樣勉強,真是豈 有此理!”一怒之下,又追上前去,那人道:“怎么,我已經多謝過 了,你又說過不想分一贓,那你還追我干嘛?” 金逐流本來是想責備他的,但轉念一想,何必這樣小氣,于是笑 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什么人呢,咱們既是同道中人,總可以交 個朋友吧?” 那人冷冷說道:“你這人真是羅哩羅哆的,我不喜歡交你這樣一 個喜歡查根問底的朋友!” 金逐流碰了一個大釘子,更是不肯罷休,如影隨形的又追下去。 那人驀地止步,怒聲說道:“你究竟是想怎樣?” 金逐流道:“我不問你的來歷了。但你可知道這塊玄鐵的來歷? ” 那人道:“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 金逐流道:“你若然知道!就應該要我作伴。” 那人道:“嚇,這是什么意思?” 金逐流道:“這塊玄鐵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邵差人送進京都,要 送給大內總管薩福鼎做壽禮的。” 那人道:“這又如何?” 金逐流道:“如今落在你的手中,史白邵豈肯干休,當然是想搶 回的了。六合幫高手如云,個個都是無惡不作的魔頭,你拿了這塊玄 鐵,只怕拿的不是寶貝而是禍殃。” 那人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呆護我,是不是這個意思? ” 金逐流道:“不敢,但有我和你作伴,兩個人應付敵人,總比一 個人好些。” 那人冷笑道:“多謝你的好心。但你我無親無故,我又沒有好處 給你,你為什么要保護我?嘿,嘿。只怕你還是在覬覦這塊玄鐵吧? ” 金逐流一再受他奚落,不由得動了氣,說道:“你真是狗咬呂洞 賓,不識奸人心。好呀,我本來不想要的,你既然這樣說我,我倒是 非要不可了。” 那人冷笑道:“如何?畢竟露出‘餡兒’來了!好,有本領就拿 去吧!”驀地雙臂一振,把那紅漆匣子向金逐流擲來。 這蒙面人其實是心里懷疑不定,摸不清金逐流是什么路道,也不 相信金逐流能夠打敗董十三娘和圓海二人,心想:“只怕這人還是董 十三娘串通出來的。那妖婦不敢追來,卻叫這小子和我糾纏。哼,他 口氣這么大,居然說要保護我,我且讓他吃吃苦頭。”是以他這一擲 ,實是有心試試金逐流的本領,看他接不接得起。 這蒙面人身材瘦削,一擲之力卻是非同小可,那塊玄鐵有百多斤 重,他這么使勁一擲,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就像泰山壓頂似的向金逐 流當頭壓下。 金逐流不動聲色,哈哈一笑,伸手一抓,就把那紅漆匣子抓到手 中,說道:“難得閣下這樣慷慨,這回是輪到我要多謝你了!” 蒙面人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金逐流功力在他之上,但也不肯甘休 ,金逐流一走,他轉身就追。 金逐流道:“你不想和我交朋友,我也不想和你交朋友了,你追 我做什么?”那人喝道:“匣子放下來,就讓你走。”金逐流大笑道 :“你給了我又要拿回去,哈哈,真是好笑呀好笑!” 那蒙面人喝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快快放下。”一副氣急 敗壞的模樣,匆匆忙忙地趕來。 金逐流有意氣他,“哼”了一聲,板起面孔說道:“我也不是和 你開玩笑的,你以為我吃飽了飯沒事作嗎?” 那蒙面人厲聲喝道:“好,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金逐流道 :“有本領你搶回去好了!”話猶未了,只聽得“唰”的一聲,銀光 燦爛,一條纏著銀絲的軟鞭已是向著金逐流打來。 金逐流心道:“又是一個便軟鞭的,且看他的鞭法比那董十三娘 如何。”心念未已,那條軟鞭已經打到,鞭勢天矯如龍,似左似右似 中,金逐流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他這一鞭是同時打自己的三 處穴道。軟鞭打穴是極難練的功夫,金逐流也不覺吃了一驚。但他藝 高膽大,卻也并不畏懼。 眼看軟鞭就要打著了金逐流的身子,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 滴溜溜的身形一轉,軟鞭几乎是貼著他的琵琶骨掃了過去。金逐流正 以為可以避開,不料那人的鞭法當真是使得靈活之極,鞭梢一彎,長 蛇般的突然掉過頭來,而且鞭梢上還突然伸出一支三寸來長兩面開鋒 的匕首,等于是一支短劍,指向金逐流胸口的“璇璣穴”。 在對方這樣的怪招突出之下,連“天羅步法”都是閃避不開的了 。好個金逐流,在這性命俄頃之際,使出了卓絕的指法,中指一彈, 恰好彈著鞭梢,那支短劍歪過一邊,割裂了他的衣裳,卻沒有刺傷他 的皮肉,但雖然如此,金逐流亦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蒙面人一個“回風掃柳”,急三鞭又掃過來, 他的鞭梢是嵌有利器的,鞭法之中還藏有刀劍的招數。 金逐流心道:“好狠的家伙,我也得叫他知道一點厲害。”拔劍 出鞘,削他鞭梢上伸出的那支短劍。金逐流用的是追風劍式。劍法奇 快,不料這人的鞭法矯若游龍,金逐流連出八招,竟然沒有削著。 金逐流大大吃驚,心道:“這人的功力未必勝得過董十三娘,但 這鞭法卻是在董十三娘之上,我一晚之間連碰兩個使鞭的好手,也真 算得是奇遇了。” 這蒙面人見了金逐流的這手劍法也是吃驚不小,心道。”此人劍 法無懈可擊,功力又在我之上。若然他放下玄鐵,我不是他的對手。 ” 金逐流是副倔強的脾氣,由于這人曾喝他放下玄鐵,他不肯依從 ,此時若然放下,招數不輸,面子卻要輸了。金逐流心想:“寧可我 打贏了你,再將玄鐵送還。卻不能被迫放下。”金逐流為了爭這口氣 ,可就不免要吃虧了。 金逐流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輕功多少受了影響,雖不至于縱躍 不靈,也是稍感吃力了,鞭長劍短,金逐流的輕功一受影響,就只有 受攻的份兒了。 金逐流一連受攻了十七八招,氣悶不過,喝道:“好,且和你見 個真章!”玄功默運,力貫劍尖,長劍一抖,嗡嗡作響,蒙面人的軟 鞭打到他的身前三尺,已是給他的劍風蕩開。金逐流雖因提重物,不 能欺身迸劍,但對方的軟鞭同樣也是打不到他的身上,金逐流已是立 于不敗之地。 蒙面人暗暗吃驚:“我的內力不及他的悠長,久戰下去,只怕要 栽在他的手里。”心念未已,只聽得金逐流又打了個哈哈,說道:“ 你不過是想要這塊玄鐵,好,現在我就送還給你,只要你接得起!” 金逐流把紅漆匣子高高舉起,作勢要拋出去,蒙面人不由得又是 大吃一驚,要知他已經知道金逐流的功力在他之上,這一塊百多斤重 的玄鐵從金逐流手中拋過來,怕不把他壓成了肉餅? 這蒙面人的身手也確是了得,一見金逐流作勢要拋,登時一個盤 龍繞步,閃過一邊,軟鞭側襲,要想搶前一步,軟鞭纏上金逐流的手 腕,叫他手中的這個紅漆匣子自己落下來,壓他自己的腳。 怎知他這一招早已在金逐流意料之中,金逐流高舉匣子,不過是 虛張聲勢,為的就正是要誘他發出這招。雙方動作都快,金逐流一縮 手,“唰”的一聲,蒙面人的軟鞭纏上了紅漆匣子。 蒙面人一拉,金逐流手中的匣子動也不動,只聽得“力勒”作響 ,金逐流把匣子徐徐向后收回。軟鞭給拉得像繃緊了的弦。蒙面人也 給他拉得腳步踉蹌,身不由己的沖前兩步,軟鞭倘若不能立即解開, 不但軟鞭要給拉斷,這蒙面人也將跌入金逐流的懷中。 蒙面人連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形俯伏,緩和了軟鞭的 繃緊之勢,一抖手,軟鞭已是松開,金逐流見他解鞭的手法如此巧妙 ,心里也自暗暗佩服。 金逐流哈哈笑道:“這塊玄鐵我想給你,你也拿不去,可怪不得 我不給你了。”蒙面人一聲不發,轉頭就走。 金逐流倒是過意不去,連忙追上前去,笑道:“我是和你開玩笑 的,你這么想要這塊玄鐵,我愿意割愛送你。” 這蒙面人怎能相信金逐流的說話,依然一言不發,而且頭也不回 。金逐流叫道:“喂,喂,這次我當真是開玩笑的,不,不,我要送 還這塊玄鐵,這可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他一會兒說是“開玩笑”, 一會兒說“不是開玩笑”,盡管意思都是一樣,但纏夾不清,聽在這 人的耳朵里,卻只當地是“開玩笑”了。 這蒙面人自忖打不過金逐流,又不甘心受他戲弄,只好不理不睬 加快腳步,徑向前行。 金逐流手上提著一塊百多斤重的玄鐵,輕功自不免打了折扣,本 來他是可以勝過這蒙面人的,如今卻不能不落在這蒙面人之后了。追 了一會,雙方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 金逐流少年好狂,“哼’了一聲,說道:“好,我就與你比比輕 功,讓你占點便宜,我并不在乎!今日追不上你,明日也要追上了你 !”金逐流已知這蒙面人的功力遜他一籌,時間一長,這蒙面人決不 能如他持久。 蒙面人暗暗叫聲:“苦也!”心里想道:“這小子可是邪門,玄 鐵已經到了他的手里,他竟然還是陰魂不散的要來纏我,不知存的什 么心思?”這么一想,心里越發害怕,一咬牙根,把輕功使到了十成 ,只盼在距離拉得更遠之后,就可似把金逐流擺脫。 蒙面人逃入林中,金逐流鍥而不舍的緊追,追了一會,這蒙面人 的背影,漸漸模糊,几乎就要看不見了。于是金逐流也加快了腳步。 林深樹密,蒙面人拐了個彎,影子在金逐流眼前消失。金逐流心 想:“糟糕,他若是在樹林里和我捉迷藏,可是不易尋找他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喝道:“好小子,給我站著!”“你是干 什么的?報上名來!”金逐流起初以為是在喝他,一看卻不見人,聲 音從前面傳來,隔著一個山坳。金逐流登時明白,是那蒙面人被人堵 住了去路了。” 金逐流暗暗好笑,“想必是剪徑的強盜,這蒙面人的武功非同小 可,這几個小賊碰上了他可要大大倒霉了!不過,他多少也要受點阻 延,卻是便宜我也。好,且看看他怎樣打發這几個剪徑的強盜。” 金逐流到了山坳的入口之處,一縱身跳上一棵大樹,居高臨下的 向前面望去。此時已是朝陽初出的第二日早晨,看得相當清楚。只見 有四個漢子已把那蒙面人圍住。 其中一個虯髯漢子似是首領,喝道:“你這小子是耳聾的嗎?為 什么不答我們的話!”另一個面孔蠟黃的漢子喝道:“說!六合幫送 殺的壽禮是不是在你身上?” 蒙面人一言不發,露在外面的兩只眼睛滴溜溜地打了一轉,身形 不動,緩緩地搖了搖頭。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面白無須的中年漢子說道:“我聽說一塊小小 的玄鐵有百多斤重,這人的身上不似藏有玄鐵。” 第四個人是個身材魁悟的漢子,粗里粗氣地說道:“不管他是否 帶著玄鐵,既然碰上了就得搜他一搜!” 金逐流聽了這四個人的說話,這才知道不是尋常的剪徑小賊。心 想:“這几個賊人的膽子倒也不小,竟敢來搶六合幫的東西。” 奇怪的是這四個人高聲喝罵,并且議論紛紛,但這蒙面人依然無 動于衷,并不開口。 虯髯漢子是個老江湖,心想:“這小子定有所恃,否則不會如此 無禮。”當下使了個眼色,叫他的三個同伴且慢動手,稍稍將語氣放 得寬和,說道:“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與六合幫有無關系,好好的 跟我們說。只要你不欺瞞,我們也不會無故將你為難的。”他自動轉 圈,但這蒙面人仍不說話。 虯髯漢子眉頭一皺,說道:“朋友,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別人想和我們拉交情還不能夠呢。你大約不認識我們吧,不過,你縱 然不認識我們,也該聽過我們的名字。”頓了一頓,隨即指著那身材 魁梧的漢子道:“這位是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跟著指著那面白無須 的斯文漢子道:“這位是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 那面色蠟黃似帶病容的漢子不待介紹,便是說道:“老子坐不更 名,行不改姓,一非幫主,二非香主,嘿,嘿,我可是個殺人不眨眼 的強盜,老子是冀北道上的鄭雄圖!”這人面帶病容,說話如是聲若 洪鐘。他以為說出了自己的“大名”,這蒙面人定然顫抖,不料蒙面 人卻是置若罔聞,蒙面的黑紗下角飄起,嘴邊露出個輕蔑的笑容。 虯髯漢子最后說道:“區區在下是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閣下有 這身輕功,想必不是江湖上的無名之輩,我們四個人的名字閣下總應 該聽過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好,現在是該閣下說老實話了!” 這四個人的姓名、身份一說出來,連金逐流也不覺暗暗吃驚。原 來青龍幫、白虎兩幫都是江湖上著名的大幫﹔紅纓會是大名鼎鼎足與 六合幫分庭抗禮的幫會,舵主公孫宏,手下有八大香主,個個身負絕 技。這個面白無須的宮秉藩便是八大香主之首。至于那個病夫似的鄭 雄圖乃是北五省的獨腳大盜,正如他自我介紹那樣,是個殺人不眨眼 的魔王。 金逐流剛好是在前兩天聽得陳天宇說過這几個人,陳天宇因恐金 逐流不明江湖情況,所以將各大幫會以及黑道上著名的人物不厭其詳 的一一告訴了金逐流。但雖說是“不厭其詳”,值得陳天宇這樣的武 學名家一提的,當然決不是泛泛之輩的了。 但這四個人報了姓名之后,蒙面人仍是不聲不響,僅僅點了點頭 。意思好像是說:“我聽見了,我知道了。蒙面人面部的表情雖看不 見,那倔傲的態度倒是人人都感覺得到。 鄭雄圖大怒道:“好無禮的小子!高大哥還和他多說作甚?把他 拿下,硬搜就是!” 其實這蒙面人卻也不是故意無禮,他是怕一開口說話,就給這四 個人識破。原來這蒙面人非但知道他們的名字,而且是見過他們的。 蒙面人作出倔傲的神態,心里實是十分焦急,暗自盤算脫險之策 ,他明知這四個人都是十分扎手的強敵,但前無去路,后有追兵,也 只好冒險求逞,先下手力強了。 鄭雄圖一個“搜”字剛剛出口,陡然間銀光一閃,蒙面人的銀絲 軟鞭已是向他打來!鄭雄圖一聲大吼,背脊著了一鞭。但他練有金鐘 罩的功夫,這一鞭打得實是不輕,鄭雄圖衣裳破碎,背脊卻只是現出 一道淡淡的鞭痕,連皮膚都沒有擦破。” 鄭雄圖一聲大吼,雙掌立即便劈過去。蒙面人身手何等矯捷,軟 鞭一抖,又已打到高大成身前,用的是“鎖喉鞭”的招數。高大成的 脖子若是給他套上,定將氣絕而亡。 高大成使的兵器是一根七尺長的狼牙棒,猝然遇襲,并不慌亂, 只見他霍地一個“鳳點頭”,狼牙棒就在身前堅了起來。蒙面人的軟 鞭若是朝他圈繞,軟鞭就要套上了狼牙棒。蒙面人在四大高手環攻之 下,焉能與他硬拼?倏地一個轉身,軟鞭又已改了方向,向紅纓會的 香主宮秉藩急襲。這時方始聽得“轟隆”一聲,原來是鄭雄圖一掌劈 斷了一棵松樹。他練的是鐵砂掌功夫。 蒙面人急襲宮秉藩這一鞭更為狠辣,鞭梢上的短劍已伸了出來, 指向宮秉藩的咽喉,鞭梢則以“玉帶圍腰”之勢,圈掃宮秉藩的兩脅 ,那支伸出的短劍便似昂起的蛇頭。 宮秉藩微微一笑,說道。”來得好!”劍光一閃,拿捏時候不差 毫厘,只聽得“啪”的一聲,蒙面人鞭梢上的短劍縮了回去。原來宮 秉藩這一劍是對准了他的短劍削的,短劍只有三寸長,能被他的長劍 碰上,定將削斷。是以蒙面人只得按動機括,把短劍縮回。 說時遲,那時快,宮秉藩一招“妙解連環”,立即把蒙面人的那 一鞭“玉帶圍腰”的鞭法破了。而且立即欺身進劍,劍鋒沿著鞭身徑 削過來,他是想逼這蒙面人不能轉換鞭法,徑削他的手指。 金逐流暗暗贊了一個“好”字,心想。”這宮秉潘雖然只是一名 香主,卻比青龍幫的幫主還要勝過一籌。他的這路劍法雖然不及天山 劍法,但其狠辣之處,卻是足以與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抗衡了。” 心念未已。只見蒙面人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宮秉藩的長劍,身法鞭法 都是美妙之極。金逐流不由得又是暗暗贊了一個“好”字,心道:“ 此人解招的本領真可說得是機變百出,若然是換了我,只怕我也未必 解得似他這樣的恰到好處。” 說時遲,那時快,蒙面人又已轉了方向,攻向白虎幫的幫主杜大 業,杜大業使的是一對護手鉤,擅于鎖拿刀劍,但這銀絲軟鞭不過拇 指般粗細,蒙面人又使得靈活之極,杜大業雙鉤一鎖,沒有鎖著。 壯大業的護手鉤沒有鎖著蒙面人的軟鞭,“啪”的一聲,蒙面人 的軟鞭卻打著了杜大業。杜大業穿有護身馬甲,外衣打裂,卻未受傷 。杜大業以幫主的身份,几曾吃過這樣的大虧?登時暴跳如雷,大怒 喝道:“高大哥,咱們把這小賊斃了!管他有玄鐵也好,沒有玄鐵也 好,殺了再說!” 高大成是他師兄,出師之后,師兄弟分掌兩幫。高大成比較慎重 ,微微一笑,說道:“賢弟不必心急,這小子跑不了的。還是把他捉 著了先問問他的口供吧!” 這蒙面人在電光火石之間遍襲四大高手,而且鄭雄圖與杜大業還 各自著了他的一鞭,高大成等人雖說是勝券在握,心里也不能不凜然 生懼。當下來取了分進合擊的包圍戰朮,步步進逼,卻不敢過份躁進 。 蒙面人的偷襲之所以能夠稍占便宜,一來是仗著身法輕靈,鞭法 巧妙﹔二來也是由于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所以才能遍襲四大高手, 稍占便宜。不過也只是“稍占便宜”而已,并未能各個擊破。若論真 實的本領,他未必就能勝得過這四大高手,其中宮秉藩的本領,甚至 還在他之上。他剛才偷襲宮秉藩之時,就險些要吃了虧的。 四大高手采取了包圍的戰朮,不輕敵,不驕躁,逐漸把包圍圈縮 小,蒙面人的輕功難以發揮,漸漸就感到吃力了。 宮秉藩運劍如風,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蒙面人使出渾身本領, 解開了他的連環七劍,在這同時,還蕩開了杜大業的護手鉤,逼退了 鄭雄圖的鐵砂掌,掃歪了高大成的狼牙棒。宮秉藩贊道:“好鞭法! ”話猶未了,突然一個欺身進步,劍尖已刺到了蒙面人的面門。 宮秉藩的劍朮當真是精妙之極,只聽得“嗤”的一聲,劍尖已划 破了蒙面人的蒙面黑紗,這黑紗薄如蟬翼,宮秉藩划破他的黑紗,竟 沒傷著他的一根毫毛! 宮秉藩得意之極,在划破面紗之時,哈哈笑道:“大丈夫豈宜蔽 頭蒙面?請讓我們見見尊容又有何妨?”原來宮秉藩頗為自負,他自 覺以眾凌寡,勝之不武,故此只是挑開蒙面人的面紗,卻不肯傷他, 但挑開面紗之后,宮秉藩可就登時笑不出聲了。 杜大業剛才吃了蒙面人的虧,在宮寢藩欺身進劍之時,他也乘機 攻擊,几乎是在宮秉藩挑開面紗的同一時候,他的護手鉤也撕破了蒙 面人的長衫下擺。他也像宮秉藩一樣,招數得手,卻反而吃了一驚。 雙鉤本來是要連續進招的,也嚇得突然止步了。 原來這個蒙面人露出了廬山真相,可不是宮秉藩所想象的“大丈 夫”,而是一個月貌花容的少女! 金逐流在樹上看得清清楚楚,這也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 她要蒙著面紗,又要穿著這么一件又寬又長的拖地長衫,原來是要遮 掩她的三寸金蓮。” 蒙面人露出真相,大出宮秉藩等人意料之外,宮秉藩怔了一怔, 失聲叫道:“你是史姑娘,對不住,宮某冒犯了!”那女子“哼”了 一聲,說道:“你們四個大男人欺侮我一個女子,你們是羞也不羞? ” 杜大業沉聲說道:“大哥,咱們如今是騎在虎背,一不做,二不 休……”話猶未了,那女子已是冷笑說道:“你要怎樣?好,有膽的 你就把我殺了。哼,你知道是我還要欺負我,我哥哥豈肯與你干休! ” 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六合幫幫主史白邵的妹妹史紅英。 這四個人雖然是要搶六合幫送給大內總管的賀禮,但卻想不到撞 著了史白邵的親妹子。搶了玄鐵,固然要和六合幫結仇,但還不算十 分嚴重,黑道上黑吃黑的事情是常有的。但若傷了史紅英,這可就要 和史白邵結下永遠解不開的粱子了。 鄭雄圖說道:“這冤仇不結也已結了。區區不足道,但你們三位 可是幫主和香主的身份,若是放過了這個小子,江湖上的好漢只怕不 是說你們夠交情,而是說你們的青龍幫、白虎幫與紅纓會都怕了六合 幫的史白邵!”鄭雄圖是關外馬賊,這次來到中原,本來就是想在黑 道上興風作浪以便渾水摸魚的。而且他給史紅英打了一鞭,這口怨氣 也是非要發泄不可。 高大成一咬牙,說道。”對,一不做,二不休。咱們既然是沖著 六合幫而來,那就不用管他是什么人了!把這雌兒拿下,再去搶那玄 鐵。有這兩件寶貝在咱們手中,史白邵非得向咱們求和不可!” 杜大業哈哈笑道:“不錯,這才是上策!史白邵向咱們求和!咱 們還不必就輕易應承他呢,趁勢把他的六合幫吞并了。好,宮香主, 現在就看你了!” 宮秉藩倒是不大愿意以眾凌寡的,但他的紅纓會與史白邵的六合 幫乃是在江湖上分庭抗禮的兩大幫會,鄭雄圖的那句話刺中了他的要 害,宮秉藩心想:“不錯,我若放過了她,江湖好漢說紅纓會怕了六 合幫,那可是大失面子之事。而且三個人都表示了不惜與六合幫結仇 ,他一個人也不好獨排眾議。 宮秉藩考慮了得失利害之后,冷冷說道:“史姑娘,你把令兄搬 出來嚇我,宮某倒是給你逼得非動手不可了!” 高大成大喜說道:“好,咱們四人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并肩 子上吧!六合幫定然還有后援,不必和她講什么江湖規矩了。” 這四個人已橫了心,不惜與史白邵結仇,于是一擁而上,攻得更 為狠辣。但見棒似奔雷,劍如駭電,鉤光霍霍,鞭影翻飛。史紅英使 出了渾身解數,兀是遮攔不住。 宮秉藩一招“李廣射石”,劍光如矢,徑刺前心,史紅英霍地一 鞭掃出,雖然解開了宮秉藩這招殺手,脅下卻已露出空門。宮秉藩招 數一出,早已料到有此結果,成竹在胸,看也不看,劍鋒一轉,立即 便刺史紅英脅下的愈氣穴。 眼看就要刺著了穴道,宮秉藩忽覺勁風颯然,聽風辨器,這枚暗 器也是打他脅下的愈氣穴。宮秉藩的劍朮已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當下 一個斜身繞步,回劍一劈,把那枚“暗器”劈開兩半,卻原來是一顆 小小的松子。宮秉藩大吃一驚,喝道:“是哪位高人,請來相見!” 話猶未了,金逐流已是一聲長嘯,從樹上跳下,降落場心,縱聲 笑道:“瞎了眼的強盜,我早就在這里了。你們四個大男人欺侮一個 女子,我看不過眼。” 高大成喝道:“好呀,你是要趁這趟渾水的了?報上名來!”杜 大業叫道:“大哥,你瞧瞧他手里拿著的什么?” 金逐流把紅漆匣子一揚,冷冷說道:“你管我是什么人,你們想 要的是玄鐵不是?玄鐵在我這兒!只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拿去?” 這匣子一揚,登時把四人的眼光全部吸住,攻擊的目標也登時轉 了。高大成一聲大吼,首先扑上。金逐流笑道:“好,玄鐵給你!” 玄鐵有百多斤重,高大成的狼牙棒本來是重兵器,比起玄鐵,如 又輕得多了,狼牙棒與那紅漆匣子一碰,只聽得“轟”的一聲,狼牙 棒脫手飛出,在空中斷為兩截,高大成虎口流血,失了兵器,嚇得魂 飛魄散,焉敢再戰,連忙后退。 杜大業雙鉤并舉,慌忙扑來,接應師兄,史紅英也沒閑著,喝道 :“給我躺下!”杜大業已經從她的身邊跑開,中間有了一段距離, 史紅英鞭長,利于遠攻。唰的一鞭,果然打著了杜大業。杜大業猛的 一跳,跳出了鞭勢的籠罩,只覺膝蓋火辣辣的作痛,原來骨頭已給打 碎了一塊了。 杜大業有一身橫練的外功,晃了兩晃,居然沒有倒下。但雖沒倒 下,一足受傷,已是不堪再戰。高大成失了兵器,自覺無顏,兩師兄 弟相互攙扶,一蹺一拐而去。 宮秉藩揮劍敵住史紅英的銀鞭,說時遲,那時訣,金逐流又已找 上了鄭雄圖作對手,鄭雄圖練有鐵砂掌的功夫,他一個“鳳點頭”, 避開了金逐流砸來的玄鐵,橫掌便走。 金逐流見他掌心如墨,笑道:“哦,原來你的鐵砂掌還是浸過毒 的,我若不讓你打著,你會當作我是怕你了!”收回玄鐵,左掌拍出 ,雙掌相交,鄭雄圖掌心如割,大吼一聲,倒縱出去,低頭一看,只 見掌心已穿了一孔,黑血汩汩而出,原來金逐流在和他對掌的時候, 雙掌一交,消去了他的內力,立即化掌為指,使出了“一指禪功”, 彈破他的掌心,破掉他的毒掌功夫。鄭雄圖雖然不至于殘廢,但要再 練成浸毒的鐵砂掌,可得雙倍的功夫,至少也要十年以上了。 四大高手,傷了三個,剩下的只有一個宮秉藩了。金逐流笑道: “一客不煩二主,史姑娘,你就讓我給你打發了吧。” 史紅英收了銀鞭,官秉藩喝聲:“看劍!”劍鋒轉了方向,向金 逐流刺來,這一劍招里藏招,式中套式,確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笑道 :“我不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創朮,輸了你也不會心服。” 劍光一閃,錚的一聲,金逐流拔劍出鞘,進招解招,快如閃電! 宮秉藩的長劍給他粘出了外門。金逐流使的是“粘”字訣,這是以柔 克剛的劍朮,在劍朮中是最難練的功大。宮秉藩吃了一驚,贊了一個 “好”字,劍招立變,只見他的長劍划了一個圈圈,劍光好似波浪一 般,一圈圈的推進。 金逐流笑道:“你這一招龍門三疊浪使得也算不壞。”聲出劍發 ,其直如矢,但見一道白光,從那一圈圈的劍光之中穿進,宮秉藩這 一招“龍門三疊浪”登時又給金逐流破了。 金逐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看看我的!”唰唰几劍, 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宮秉藩使出來生所學,竭力抵擋,但每一招都 給金逐流搶占先機,宮秉藩只有招架的份兒。金逐流左手提著重物, 他又不是用玄鐵助攻,僅憑劍朮取勝,不由得宮秉藩不暗暗佩服。 金逐流喝道:“小心了!”青鋼劍揚空一閃,劍光過處,把宮秉 藩頭上所戴的風帽削開兩半,笑道:“你會挑人家的面紗,我也會削 你的帽子!” 宮秉藩平生以劍朮自負,如今給金逐流劈開了頭上的風帽,頭皮 一片沁涼,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倒縱出數丈開外,嘆口氣道:“ 罷了,罷了!閣下劍朮精妙,宮某甘拜下風。請閣下留個萬兒!” 金逐流笑道:“我是個無名小卒,連千兒都沒有,何況萬兒?你 想要報仇,日后若然有緣相遇,你隨時碰上了我,我都愿意領教,決 不推辭!”宮秉藩道:“好,閣下既然不屑下交,從今日起,宮某的 名字也算是在江湖上抹去好啦。三年后,宮某若有寸進,當再找尋閣 下。”宮秉藩這番話的意思即是要在三年之內隱姓埋名,勤練劍朮, 准備在三年之后,再出江湖,與金逐流一決雌雄。 宮秉藩一走,樹林里就只有金逐流和史紅英二人了。史紅英經過 了一場劇戰,嬌喘吁吁,想要施展輕功避開,已是力所不能,此時她 廬山真相已露,在金逐流的目光注視之下,躲又躲不開,不由得大是 尷尬。 金逐流笑道:“怎么樣,如今你相信我是有誠意送還玄鐵了吧… …” 史紅英道:“多謝你拔劍相助,你究竟是什么人?” 金逐流道:“你我雖然素不相識,但卻有一位共同的朋友。我說 出他的名字,或許你就不會見疑我了。” 史紅英怔了一怔,說道:“哦,我倒要聽聽,這人是誰?” 金逐流道:“六合幫的記室李敦。”說話之間,偷看史紅英的表 情,只見史紅英似是驚喜交集的模樣,但卻并無少女聽得情郎名字的 那種羞澀神態,而是落落大方地說道:“哦,我明白了,莫非你就是 在徂徠山上打退青符道人救了李敦的那個小叫化。” 金逐流道:“哦,這件事情你也知道了?不錯,我正是那個小叫 化。但那一次我可并不是存心救李敦的,不敢居功。” 史紅英道:“這是你和李敦之間的事情,你居功也好,不居功也 好,與我無關。但你今日助我脫險,我總是要多謝你的。”心里覺得 金逐流的說話頗是奇怪,不解他何以一再要和自己提及李敦。提及也 罷了,還要和自己解釋他的動機。 金逐流笑道:“你已經多謝了一次了,不必再多謝啦。但有關李 敦的消息,你卻還沒有問我呢。” 史紅英不覺又是一怔,半晌說道:“好吧,那我就問你,他現在 怎么樣了,躲在什么地方?” 金逐流攤開雙手,說道:“對不住,我只知道我和他分手的時候 他是沒玻夯痛。至于其他的消息,我是一概不知。”正是: 如此蛾眉罕曾見,相逢一面已牽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分離最是憐孤影 中伏何堪作楚囚 史紅英柳眉微蹙,心里想道:“這人說話七顛八倒,莫非是有神 經病的?”于是說道:“你既然不知道他的消息,為何要我問你?” 金逐流笑道:“難道你不關心李敦嗎?照情理而論,我以為你是 應該問我的。至于我知不知道,那是另外一回事。你不問我,你怎么 知道我不知道。” 史紅英笑了一笑,說道:“也算你說得有理。”話雖如此,其實 史紅英已是怕了金逐流的纏夾不清。 金逐流笑道:“如何?你也認為我說得有理了吧?關于李敦之事 ,……喂喂,我還有話說呢,你怎么就要走了?你不關心李敦么?” 史紅英道:“不錯,我是關心李敦的,你以為我應該問你,我也 問過了,你既然不知道,那就請吧。恕我少陪了。” 金逐流道:“不,不,我還有話說呢,我雖然不知道李敦的下落 ,但我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我可以幫忙你打聽他的消息的。” 史紅英道:“不用你費神了,要打聽我可以自己打聽。我和你又 不是一路,你有了什么消息,還要輾轉托人來告訴我,這太麻煩了。 ” 史紅英歇息己過,便要上路。金逐流道:“且慢,且慢!”史紅 英道:“怎么,你還有什么話說?可不要再談李敦了,我怕了你的哆 嗦!” 金逐流怔了一怔,笑道:“這次不提李敦了,但你可忘了一件事 情了。”史紅英皺眉道:“什么事情?”金逐流道:“這塊玄鐵呀, 你忘記帶走了。” 史紅英道:“玄鐵我不要了,送給你吧。” 金逐流道:“這就怪了,你千方百計要取這塊玄鐵,這又本來是 你家的東西,怎么忽然又不要了?你不相信我是誠心送還你的。” 史紅英道:“相信,但我也是誠心要送給你的。” 全逐流道:“這又為何?” 史紅英道:“唉,你這人真是糾纏不清,你一定要我和你說個明 白?” 金逐流道:“為了這塊玄鐵,我自己打了一架,幫你又打了一架 。就看在這兩場大打的份上,我請你給我說個明白也不為過吧?” 史紅英道:“好,你這么說,那我是非告訴你不可的了。這塊玄 鐵是我哥哥要送上京去,給薩總管作壽禮的,這你已經知道了。我不 愿意我的哥哥巴結薩總管,但他不聽,只好暗中截留他的禮物,你明 白了吧?”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的用心正是與李敦一樣,對不住,我又 要提起他了。” 這次史紅英卻只是點了點頭,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接下去說道: “不錯,那串珍珠也是我偷了來給李敦的,為的就是不想我的哥哥巴 結那個什么薩總管。” 金逐流道:“哦,這么說來倒是你主謀的了,你不怕你的哥哥知 道?” 史紅英道:“我知道哥哥是會大發雷霆的,但我這樣做也是為了 他的好,我想他會慢慢明白的。我是准備在偷了這塊玄鐵之后,躲過 一些時候,待他氣平了再去見他。”說至此處,驀地心里想道:“我 與這人素昧生平,為什么要把我心里想做的事情都告訴他?” 金逐流道:“姑娘如此苦心,實是可敬。只是這塊玄鐵乃是稀世 之寶,你給了我,不太可惜了么?” 史紅英道:“雖是稀世之寶,對我卻無甚用處。我不是使劍的, 何必占有它?你拿了去,以后可以找一個高明的鑄劍師給你造一把天 下無雙的寶劍。” 金逐流道:“多謝了,但你沒有這塊玄鐵,卻怎生向你哥哥交代 ?你總是要回去見他的呀!” 史紅英淡淡說道。”這就是我的事情了,不必你替我操心。” 金逐流也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不好意思再問下去。當下訕訕地拿 起那紅漆匣子,說道:“好,你既然誠心送給我,我也只好卻之不恭 ,受之有愧了。嗯,史姑娘,你上哪兒?”金逐流本來是不想再問她 的了。但在她臨走之時,卻還是禁不著要再問一句。 史紅英一面走一面說道:“咱們萍水相逢,多謝你拔劍相助之德 ,我也已經報答過了。各走各的,我用不著知道你的行止,你也何須 問我的去處。” 金逐流碰了她的釘子,大是尷尬,一時間口不擇言,打了個哈哈 說道:“哦,原來你送我這塊玄鐵其實乃是想還我的人情。”史紅英 傲然說道:“不錯,我生平不愿受人恩惠。”金逐流道:“可惜你忘 記了一件事情。”史紅英道:“什么事情?”金逐流道:“你忘記了 這塊玄鐵本來是在我的手中的,我若想要它,似乎用不著你送給我! ” 史紅英勃然變色,說道:“好,那么閣下的大恩,以后我徐圖報 答就是!你可以讓我走了吧?” 金逐流連忙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史 紅英不理他的說話,一個勁兒地走,走得已經遠了。在這樣情形之處 ,金逐流若然再去追她,已是跡近無賴。而且史紅英的輕功與他相差 不遠,金逐流手上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即使厚著面皮去追,只怕也 是追不上她,只好罷了。 金逐流目送她的背影走出了自己的視線之下,不知怎的忽有惘然 若失之感! 金逐流目送著史紅英的背影,漸遠漸隱,終于看不見了,金逐流 心里自思:“不知她是去什么地方?恐怕就是去找李敦了吧。”忽地 想起了史紅英所說的那几句話:“咱們萍水相逢,我用不著知道你的 行止,你也何須知道我去什么地方!”金逐流不覺驀然一驚,啞然失 笑,心道:“一點不錯。這正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可是史紅英的影子仍然盤旋在他的腦海,揮不去,抹不掉。她那 明艷絕俗的姿容,超卓不凡的本領,落落大方的態度,都給金逐流的 印象是太深刻了!金逐流在自嘲自笑之后,自己都不禁覺得奇怪起來 ,忽然間他發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不由得心頭顫镧慼A暗暗吃驚: “我剛才為什么几次三番和她提起李敦?哎,這難道不是在探測她的 情意么?哼,哼!金逐流呀金逐流,你是在妒忌李敦了!” 金逐流發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惘惘前行!自思自責:“朋友妻 ,不可欺。李敦和你好歹也算得是個朋友了,為什么你老是在想著他 的意中人?金逐流呀金逐流,你應該做個光明磊落的男子漢,心里怎 能有對不住朋友的念頭!哎呀,你羞也不羞?” 想至此處,金逐流滿面通紅。但走了一會,給冷風一吹,腦袋清 醒了些,想道:“倘若這位史姑娘當真是李敦的妻子,我當然不該有 非份之想。不是妻子,已是情人,我也不該插足其間。可是看她剛才 的神態,她對李敦又似乎只是朋友的關心?” 金逐流自思自想,對自己所下的這個“判斷”,自己也不敢斷定 是對了還是錯了。心里不覺又在想道:“不對,不對。這是董十三娘 對圓海說的,董十三娘是她哥哥的情婦,她當然會知道他們的秘密, 照她的說法,他們已然是情侶無疑了。這難道有假嗎?而且,她能夠 把哥哥要送給薩福鼎的明珠偷給李敦,即使只是朋友,這份交情也是 很不淺了。金逐流呀金逐流,你切不可以心存雜念了。” 金逐流強自壓抑下自己心中的胡思亂想,繼續行程。可是他雖然 勉強抑制了自己,不去再想史紅英了,六合幫的事情,他卻還是在想 著的。 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邵要給大內總管薩福鼎賀壽,而薩福鼎的壽期 就在下月,距今不過一個多月了。金逐流心想:“我奪了六合幫的賀 禮,不知史白邵還會不會去給薩福鼎拜壽,我倒想去看一看。到了那 天,江湖上的敗類也必定有許多人去給薩福鼎祝壽的,趁這個機會, 我便認識認識這些敗類豈不正好?對,就這樣辦,趁這個熱鬧很是值 得!” 金逐流本來是准備遍游江南名勝,然后才北上京華的。如今只有 一個多月的時間,當然是不能按照原來的計划了。他從蘇州北上,游 了鎮江的金山寺,再折而西下,從當涂附近的采石磯渡江。 采石磯是南來名將虞允義大破金兵之處,金逐流選擇此地渡江, 正是抱著懷主幽情,想憑吊當年的英雄事跡,用以消除自己的心中雜 念。 金逐流第一次來到長江之濱,放眼一望,只見大江東去,滾滾奔 流,默念蘇東坡的名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 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頓覺胸襟開闊。 金逐流沿著江邊走去,走了許久,找不著渡船。不禁有點奇怪, 想道:“現在又不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怎的卻沒有渡船?”忽聽得櫓 聲咿啞,一條小船從蘆葦叢中搖出來,船上的梢公問道:“客人可是 要渡江么?”金逐流喜道:“正是。”迫不及待,不等那小舟靠攏岸 邊,便跳上船去。“ 金逐流那個紅漆匣子內藏玄鐵,有百多斤重,跳上船去,小船自 不免搖晃起來,船頭往下一沉。這梢公是個有經驗的老手,“咦”了 一聲,露出詫異的神情﹔看了金逐流一眼,說道:“客官,你拿的是 什么東西,這樣沉重?”金逐流笑道:“總不會是金銀珠寶就是了。 你嫌我帶的東西重,給你加倍的船錢就是。” 梢公哈哈一笑,說道:“這倒無需,我當作是多搭一個人罷啦。 渡江一次,一錢銀子,一個人兩個人都是一樣。我怕的只是你帶了貴 重的東西,若然失事,我擔當不起。”金逐流道:“今日風平浪靜, 我看是不會失事的吧?”那梢公道:“客官有所不知,長江上新近來 了一股水寇,時不時有搶掠民船之時。你帶的是什么東西,可以說給 我聽嗎?” 金逐流只怕他不肯渡他過江,笑道:“你不用擔心,出了事我不 怨你。我帶的東西強盜搶了也沒有處的,說給你聽你也不知道。”金 逐流雖然覺得這個梢公未免有點多事,但也只道他是小心謹慎,并未 疑及其他,殊不如這梢公正是欲擒先縱,好讓金逐流放心搭他這條船 的。 船到中流,金逐流豪氣盡發,放聲吟道:“雪洗虜塵淨,風約楚 云留。何人為寫悲壯?吹角方城樓。湖海平生豪氣,關塞如今風景, 剪燭看吳鉤,剩喜燃犀處,駭浪與天浮。憶當年,周興謝,富春秋, 小喬初嫁。香囊未解,勛業故優游,亦壁磯頭落照,淝水橋邊衰草, 渺渺喚人愁。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 這是南宋詞人張于湖寫的“水調歌頭”,正是當年他在采石磯戰 役之后,寫來歌頌虞允文的。 此詞寫宋軍大捷,“雪洗虜塵靜”之后,凱歌高奏,笑看吳鉤的 景象與豪情,詞中把虞允文比作赤壁破曹的周瑜,淝水殲秦的謝玄, 同樣建樹了千秋的勛業。盡管物換星移,滄桑變幻,“磯頭落照”, “橋邊衰草”,古人的英雄事業已成陳跡,但他們以弱勝強的抗敵精 神還在鼓舞著今人。詞雄意深,不愧是一首傳誦千古的佳作。 金逐流放歌之后,這才發覺小舟似乎緩慢下來,把眼一看,只是 那梢公正在回轉頭來,望著自己,側看耳朵,還似乎是在傾聽的模樣 。金逐流笑道:“老梢公,你也懂得這首詞么?” 梢公笑道:“我只懂得撐船划艇,哪里懂得什么食呀‘吃’呀。 相公真好雅興,我只怕引來了賊人。”金逐流道:“怕什么?”邊說 邊拿起了小几上的茶壺,卻找不到茶杯。 梢公說道:“這壺茶是剛才沖的,想必還熱。相公你口渴自己斟 吧。你若不嫌毒茶,請用我的茶碗。”原來船家喝茶,乃是用飯碗代 替茶杯的。 金逐流正是感到有點口渴,遂拿起了那梢公的飯碗倒茶,碗底似 乎有點茶漬,金逐流是個隨隨便便的人,不耐煩刮卻那點茶漬,斟了 茶就端起來喝了。 就在他喝茶的時候,天上正刮起了風,那梢公拖長了聲音道:“ 哎,變天啦!”金逐流見他一直在注視著自己,說話的時候,目光更 顯得異樣,聲音也有些抖顫,一種既驚且喜的心情令人一聽就感覺得 到。 金逐流心念方動,只聽得那梢公已在拍掌叫道:“倒也!倒也! ”可是金逐流并沒倒下,而是在冷笑說道:“原來你就是賊人!哼, 你這碗毒茶,焉能害得了我?”伸出中指,朝指一篤。一股熱騰騰的 水線從指端噴射出來。原來金逐流發覺得早,不待毒藥發作,便以上 乘的內功把那碗毒茶壓擠到了指端噴射出來。 梢公一個側身,手腳亦已給熱茶濺著,火辣辣作痛,幸而皮膚未 破,不至于中毒。梢公霍地站了起來,提起鐵槳,向金逐流當頭便擊 ,縱聲笑道:“不錯,我就是賊人,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 金逐流笑道:“憑你這點本領,要想害我,那還差得大遠!”舉 起紅漆匣子一格,匣子里是藏著百多斤重的玄鐵的,這梢公焉能抵擋 得住?喀喇聲響,那柄包著厚厚鐵皮的槳也折斷了。 可是這個梢公的本領卻也不如金逐流想象的那樣不濟,鐵槳折斷 ,他居然沒給震倒。不過,他也當然知道不是金逐流的對手的了。 那梢公腳點船頭,身形飛起,在飛身躍起之際,還反手發出三柄 飛刀。金逐流舞動那個匣子,准備格打飛刀,卻不料那三柄飛刀都不 是用來打他的,只聽得“咋嚓”一聲,船上的那枝桅杆已是斷為三截 。原來這梢公明知飛刀傷不了金逐流,故而另施詭計,斬斷船上的桅 杆,叫這只船無法前進。他三柄飛刀,同時斫著桅杆,桅杆斷為三截 ,卻只是發出一聲“咋嚓”的聲響,使得飛刀的本領也算得是十分高 明的了。 待到金逐流發覺,要去抓那梢公之時,桅杆已斷,梢公亦已跳下 了江中。 江面刮起了風,水平如鏡的江心登時波翻浪涌,小船上的桅杆已 給斬斷,風帆卸了下來,這只小船在急流中變得無頭蒼蠅似的,團團 打轉。 金逐流是在海島上長大的,經常出海游玩,當然懂得駕船,可是 鐵槳亦已斷了,而且連斷槳也給那梢公掃下江中去了,卻用什么駕船 。 金逐流人急智生,一面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小船,一面用 手代槳,划水前進。此時他是逆水行舟靠手掌來撥浪前進,當然甚為 吃力,但畢竟也是在緩緩前進了。 風濤交作之中夾著“格格”的聲響,這是木頭碎裂的聲音。金逐 流吃了一驚,心道:“莫非這梢公在搗鬼?”心念未已,果然便看見 船底裂開一洞,江水汩汩冒上船艙。原來這梢公精通水性,是長江有 名的水鬼,他果然是伏在船底鑿船。 金逐流不動聲色,突然把雙腳一撐,船頭打橫掉轉,金逐流大喝 一聲,一掌就向江面擊下。 船頭突然掉轉,潛伏在船底的梢公一時未來得及跟著轉身,失了 掩護,給金逐流的劈空掌力一震,登時不由得他不在水底鑽了出來, 躺在水面像一條死魚似的,雙眼翻白,呼呼喘氣,還幸是隔著一重水 面,否則這梢公已是要給震得五臟俱傷。 梢公躺在江面上仰泳,此時他已是頭暈目眩,四肢無力,但求能 夠逃生已是萬幸,當然是不能再去弄沉金逐流這條小船了。仰泳可以 較少用力,但在狂濤駿浪之中,這梢公也只有在風浪中掙扎的份兒, 眼看是支持不了多久就要慘遭滅頂之禍的了。 金逐流冷笑道:“你這叫做害人不成反害己,嘿,嘿、你准備去 赴龍王爺爺的約會吧!”但在狂濤駭浪之中,金逐流這只小船已經滲 水,裂口還在擴大,眼看也是支持不了多久的了。金逐流本來可以跳 水逃生,但卻沒有把握游得過長江,而且他也舍不得那塊玄鐵。 風狂浪大,金逐流空著雙手都沒把握游過長江,帶著沉重的玄鐵 ,當然更是游不過去的了。這玄鐵乃是稀世之珍,若然任它沉埋江底 ,金逐流又不舍得。 正自躊躇不決,忽見一艘大船順流而下,疾如奔馬,金逐流生怕 錯過,連忙跳出船頭,揮舞雙手叫道:“救人呀!”就在這時,那躺 在水面仰泳的梢公也發出了一聲暗啞的叫喊。 那艘大船緩慢下來,船頭上站出一個粗豪的漢子,哈哈一笑,說 道:“不錯,我是要救人!”把一條繩子拋出,足有四五丈長,剛好 掃到那梢公的身旁,梢公一抓抓著繩索,那粗豪的漢子喝道:“起! ”長繩一收,把那個梢公扯上了大船。 金逐流怔了一怔,叫道:“這個是賊人,我是給他害的,快來救 我!”那粗豪漢子放下了梢公,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少安毋躁, 我就來救你了。哈哈,沖看你這塊玄鐵,我還能不救你嗎?” 粗豪漢子把手一揮,驀然間只聽得□啪連聲,火蛇飛舞,在這大 船上一技接著一枝的火箭射了出來,每一枝火箭,都是射上了金逐流 的這船小船。金逐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大船上的人和這梢公是一伙 的。他向他們求救,正好給了他們以落井下石的機會。 金逐流打落了几枝迎面射來的火箭,但總不能打落所有射來的火 箭。帶著熊熊火焰的蛇焰箭落在船板上,落在那張卸下的風帆上,甚 至還有兩枝。火箭射進了船艙。金逐流扑滅得了東面的火頭,扑滅不 了西面的火頭,不消片刻,這艘小船已是燃燒起來。 船底的那個漏洞也正在擴大,金逐流忙于救火,顧不得堵塞漏洞 ,轉眼間船艙里的水已經浸過了他的膝蓋,水火夾攻之下,金逐流除 了棄舟而逃之外,是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艘大船和金逐流這艘小船的距離在十丈開外,金逐流若是游泳 過去,只怕未到中途,就要給船上的亂箭射死。 好個金逐流,當真是藝高膽大,在這生死存亡之際,突然給他想 到了一個極為冒險的主意,他要仗著自己卓絕的輕功,奪那艘大船! 金逐流提起了那個紅漆匣子,朗聲說道:“你不過是想要這塊玄 鐵而已,這個容易,給你就是!”振臂一拋,那個匣子帶著呼呼風響 ,向大船上站在船頭的那個粗豪漢子迎面飛去。 金逐流左手拋出匣子,右手已是拆下了一塊船板,那塊船板則拋 下江中。 原來金逐流是要利用這塊船板作為踏腳板,以便跳上那艘大船的 。兩船之間的距離有十多丈,金逐流的輕功再好,也必須分作兩次, 才能跳上那艘大船。 大船上那個粗豪漢子雙臂一伸,接下了金逐流拋過來的玄鐵,笑 道:“好,多謝你了!”笑聲未已,蹬、蹬、蹬的就接連退了几步。 船艙里有個人出來,雙掌抵著他的背心,他才幸免跌倒。不過,他畢 竟還是把這塊沉重的玄鐵接下了,而且并沒有受傷,足見功力之高, 比金逐流也并沒相差多少。 就在此時,金逐流從小船上騰身飛老,伊如掠波海燕,快得難以 形容。那塊般板剛剛落下江心,他亦已是跟著落下。船板還沒有給波 浪卷去,只見他的腳尖輕輕一點,登時又似皮球般彈起來,身形如箭 ,扑上大船! 船艙里有個人搶出船頭,就是剛才用雙掌抵住那粗豪漢子背心的 那個人,搶出船頭,猛地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下去吧!”這 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在江海天嫁女那天,曾敗在金逐流手下的那個文 道庄。 文道庄那次敗給金逐流,是敗在招數不如,若論功力,他還稍稍 在金逐流之上。此時金逐流身子懸空,腳尖還未曾點著船頭,文道庄 已是使出“三象神功”,雙掌并推,要把金逐流從半空擊落,推下長 江! 金逐流一招“彎弓射雕”,半空中“鷂子翻身”,雙臂斜分,恍 如雁翅,右掌駢指如戟,戳向文道庄額角的太陽穴,左掌如刀,用的 則是個“劈”字訣徑向文道庄的琵琶骨劈下來。 這一招兩式乃是攻敵之所必救,也正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倘若是 在平地上單打獨斗,文道庄還當真不敢和他硬拼,非得閃避不可,可 是此時金逐流身子懸空,文道庄占了以靜制動的便宜。只要擋得一招 ,不讓金逐落下船頭,就可以將他擠下江去。二來文道庄并非單打獨 斗,他還有那個盜魁幫忙。文道庄勝算在握,于是也就一步不讓了。 那盜魁接下了紅漆匣子,退后三步,穩步身形,立即退而復上, 正好迎著扑上船來的金逐流。盜魁就用這個裝著玄鐵的匣子作為武器 ,向金逐流猛擊。 如此一來,金逐流就不能用雙手都對付文道庄了,百忙中他只好 迅速變招,雙掌斜分,分敵二人。 文道庄的功力本來就是稍稍在金逐流之上,金逐流以一掌之力敵 他雙掌,自是抵敵不住,何況還有那個盜魁,功力與金逐流相差不了 多少,而且他用作武器打來的那塊玄鐵,又是沉重非常。只聽得兩聲 悶雷也似的聲響,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便似斷了線的風箏似 的,半空中一個翻身,跌下了長江。 金逐流雖然精通水性,但因同時遭受兩大高手的掌力所擊,跌下 江中,又受波浪沖擊,饒是他內功深厚,未受內傷,他已是差不多就 要昏迷了。 迷迷糊糊中金逐流隱隱聽得有“扑通”“扑通”地跳水聲,想是 那船上的人跳下來捉他。金逐流強自閉了氣,拔出劍來在水中亂舞。 那盜魁在船上喝道。”讓這小子多灌几口水,慢慢的消遣他!”金逐 流筋疲力竭,雖然已是極力忍耐,也不能不張開口透氣,果然在喝了 几口水之后,便即昏迷過去,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逐流悠悠醒轉,眼前一片漆黑,伸手摸索, 摸著了冰冷的石壁,這才發覺自己已是被囚在一間石室。 金逐流定了定神,心里想道:“奇怪,他們竟沒有給我加上鐐銬 。”耳朵貼在牆上一聽,隱隱聽得外面有腳步聲走來走去!“想必就 是看守他的匪徒。 金逐流心想:“且待我養足了氣力再說。”他感覺四肢無力,只 道是疲勞未曾消除的緣故,不料坐下來試一運氣,只覺腹中似是空空 蕩蕩,真氣竟是無法運行。金逐流這一驚非同小動,他本來是准備養 足氣力之后,仗著自己深厚的內功,破門而出的。如今功力全消,已 是廢人一個,縱有十八般武藝,也是難以運用的了。 忽聽得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停在門前,其中一個說道:“里面似有 聲息,敢情是這小子醒了。咱們進去看看。”另一個道:“怕不會這 樣快醒的吧?”那人道:“你不知道,這小子是個非凡人物,論理是 不會這樣快醒的,不過時他可說不定。舵主吩咐,待他一醒,就要提 他去問話的,他的伙伴道。”好,那就進去瞧瞧吧。” 金逐流閉了眼睛裝作熟睡,那兩個看守一個舉燈在他面前一照, 另一個還不放心,又朝著他的屁股踢了一腳試試。金逐流忍住了氣, 悶不作聲,心里想道:“待我恢復了武功,叫你這兩個小賊知道我的 厲害!”可是他的功力何以突然消失,連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是否 能夠恢復武功,心中其實毫無把握。 那兩個看守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就在門外議論。一個說道:“ 這小子是什么人,咱們的舵主這樣看重他,叫咱們兩個不得好睡,整 夜要服侍他。” 另一人道:“哦,你還不知道這小子是誰?” 那人道:“聽說竇老大很吃了他的虧,要不是咱們舵主及時趕到 ,他几乎命喪長江。”竇老大即是暗算金逐流的那個梢公。 他的同伴笑道:“竇老大算得什么,六合幫的董十三娘和圓海, 青龍、白虎兩幫的幫主,加上了紅纓會的宮秉藩,都曾吃了他的虧呢 !” 那個看守吃了一驚,說道:“這么厲害!他到底是什么人?” “金世遺的名字你聽說過沒有?” 那看守笑道:“你當我是初出道的雛兒么,金世遺大名鼎鼎,我 豈有不知之理?二十年前,他打遍天下無敵手。如今連他的徒弟江海 天也是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了。不過,聽說金世遺已經失蹤多年,與 這小子有什么關系?” “金世遺就是這小子的父親。” 那看守吃了一驚,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如此了得!但我卻 不明白咱們的舵主為何不殺了他,不怕他逃出去報仇嗎?” 他的伙伴笑道:“這個你倒不用擔心,這小子縱是天大神通,如 今也是插翅難逃的了。咱們的舵主是為了六合幫的關系才不殺他的。 ” 那看守詫道:“他不是六合幫的仇人嗎?” 他的伙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六合幫幫主的妹妹私逃 出幫,你知道嗎?” “這又怎樣?” “聽說就是跟這小子私逃的,史白邵要著落在這小子的身上找回 他的妹妹的,已經知照各個幫會,代為查緝,咱們的舵主與史白邵交 情非淺,如今捉獲這個小子,當然要送給六合幫發落,怎能就殺了他 ?” 金逐流聽到這里,暗暗罵了一句“胡說八道”。心里想道:“我 受誣賴不打緊,這謠言傳到了李敦的耳朵里可不好聽。這史白邵也真 是糊涂,妹妹愛上了什么人也不知道。” 那看守說道:“唔,這個道理我明白了,可是為什么姓金這小子 如今是插翅難逃,我卻還未明白。” 他的伙伴道:“文島主有一種祖傳秘藥名叫酥骨散,可以按照所 服的份量,減削對方的功力,若是服了一茶匙,多好的內功也會化為 烏有。這小子在被捉上船的時候,文島主就把一茶匙的酥骨散溶化在 茶水之中,灌他喝了。你當時不在場,難怪你不知道。”歇了一歇, 接著又笑道:“要不是他服了酥骨散,你想咱們的舵主怎敢讓他不帶 手銬腳鐐,又怎敢放心咱們兩個看守他?” 金逐流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著了文道庄的暗算。他暗暗咒罵文 道庄的卑鄙,但心里卻又因此燃起了一線希望,在他知道所服的是酥 骨散之后。 原來他的父親全世遺當年初識文道庄的叔父文廷璧之時,也曾著 過文廷璧的暗算。文廷璧騙他服了酥骨散,才逼他較量武功,把金世 遺折磨得死去活來。(事詳《冰河洗劍錄》) 金世遺受了這次折磨,痛定思痛,終于給他鑽研出一種可以對付 酥骨散化功的吐納方法。 當下金逐流就按照他父親所傳的方法,盤膝打坐,意存丹田,放 慢呼吸,將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刻,金逐流的真氣已是可以運行無阻。不過 由于他服食的酥骨散的份量過多,真氣只能一點一滴的凝聚,要急也 急不來,此時他雖然可以運氣無阻,功夫卻只不過才恢復了一兩分的 光景。 金逐流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心里想道:“但盼在這兩個時辰之 內,可千萬別給他們發覺才好。”他估計要完全恢復原來的功力,至 少也得兩個時辰。 心念未已,忽聽得又有一個人走來,說道:“錢大,舵主叫你, 我替你一會兒。”聲音非常熟悉,原來是文道庄的兒子文勝中。 金逐流吃了一驚,心道:“他的身份是客人,何以卻要他來這里 看守?” 錢大就是那個講述金逐流來歷的看守,他是舵主的心腹,人很機 靈。金逐流所疑心的他也曾想到了,說道:“文公子,這我怎么敢當 ?你是貴客,豈能要你替我看守?” 文勝中笑道。”這是我自告奮勇來的,你無須過意不去。聽說這 小子連敗武林許多高手,我來瞧瞧他長得什么模樣,是三頭還是六臂 ?” 錢大以為他只是好奇,笑道:“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子罷了。并 沒有紅眉毛、綠眼睛,相貌一點也不凶惡,倒像是個讀書的斯文人呢 。”心里想道:“文島主是舵主的上賓,這次捉獲這個小子,還都是 靠了他的幫忙。他的兒子來這里看守,決不至于有什么疏失。”于是 謝過了文勝中,也就放心走了。 錢大所顧慮的“疏失”,只是怕金逐流逃走而已,金逐流已是服 了酥骨散的,要想逃走,除非是看守的人私自放他,文勝中當然是決 計不會私自放他的,所以錢大很是放心。殊不知文勝中雖然不會私放 金逐流,但卻是要來暗害他的。 原來文勝中早已是含恨在心,要報私仇的了,好不容易才有這個 機會,還焉肯放過金逐流?只是礙于六合幫的關系,此間的海沙幫幫 主要把金逐流送去給史白邵發落,文勝中不敢公然加害,剩下的就只 是暗箭傷人一途。他是想在造成既成事實之后,叫海沙幫的幫主無可 奈何。這個錢大是幫主的心腹,人又比較機靈,因此他要借故將他調 開。 錢大走開之后,文勝中對留下的那個看守道:“打開門讓我進去 瞧瞧。”這人只是幫中的一個小角色,不敢不依,應了一個“是”字 ,便打開牢門,陪文勝中進去。文勝中做事倒是極為謹慎,明知金逐 流是服了酥骨散的,也不敢絲毫大意,一進了石洞立即便點燃了火折 子,同時拔劍防身 火光一亮,只見金逐流靠著牆角,低頭閉目,“呼嚕呼嚕”地打 著鼾。那看守笑道:“令尊的酥骨散真是厲害,他已熟睡了十二個時 辰了,依然未醒!” 文勝中“哼”了一聲,冷笑說道:“金逐流,這次看你還逃得出 我的掌心?”唰的一劍就刺過去,那看守大吃一驚,叫道。”文相公 ,不,不可!”文勝中笑道:“你別慌,我不是要他性命!”說時遲 ,那時快,這一劍已是刺到了金逐流的身上。 只聽到“叮”的一聲,說也奇怪,分明是刺在金逐流的身上,卻 似刺中了一塊石頭。原來金逐流早已料到文勝中不敢傷他的性命,要 暗算的話,一定是挑穿他的琵琶骨,文勝中一劍刺來,他一個沉肩縮 肘,肩上的衣服鼓起,這一劍刺穿了他那衣裳,刺著了石壁。金逐流 功力未復,只能使用巧計,他拿捏時候的准確,也當真是妙到毫巔。 文勝中劍尖嵌石,身軀不禁前傾。金逐流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手段,馬上就點了兩個人的穴道。 那個看守給他點著了穴道,登時就跌倒了。文勝中則只是悶哼一 聲,晃了兩晃,卻沒有跌倒。原來金逐流的功力只是恢復一兩分,用 來對付那個看守是綽綽有余,對付文勝中則還嫌不足,封閉不了他的 穴道。 文勝中悶哼一聲,長劍脫手,猛的就是一掌,他應變也算機警, 可是雙掌一交,他仍然是敵不過金逐流的掌力。金逐流把他擊暈,再 補上一指,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巨闋”“玉枕”“璇璣”三處大穴 。 金逐流笑道。”沒出息的小子,連暗算別人的能耐都沒有。嘿, 嘿,現在是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了!”正在得意,忽地心頭一震,只覺 四肢無力,再也笑不出來。 原來金逐流與文勝中拼了一掌,所用的氣力已是超過了本身的限 度。跟著又使用獨門的重手法封閉文勝中的三處大穴,真力消耗更多 。當時不覺得,待到敵人一倒,他的精神松懈下來,惡劣的效果立即 就現出來了!他發覺自己辛辛苦苦所凝聚的那點真氣,已是消耗得干 干淨淨! 金逐流暗暗叫聲“苦也!”要知文勝中在這里出了事,不久一定 會給發覺,那個錢大不久也要回來。而金逐流要完全恢復功力,都至 少還得兩個時辰。時間急促,怎容得他再打坐運功? 正自著急,忽見有個影子在石窟外門一晃即過,金逐流都未曾看 得清楚,那人已是拋了一件東西進來。正是: 黑牢囚俠士,暗室現紅妝。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 ※ Origin: 台大機械 [140.112.14.4] ◆ From: ccsun56.cc.ntu.edu.tw -- Origin: 臺大機械站 (bbs2.me.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