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詫見殘脂逃黑獄 變來解藥戲魔頭
“卜”的一聲響,那件東西正好落在金逐流的腳邊。金逐流拾起
來一看,只見是一個五寸來長的小盒子,是黃楊木造的,反過來一看
,光滑的底面寫有兩個紅字:解藥!盒子未曾打開,一縷淡淡的似是
脂粉的香氣已是透了出來。
全逐流驚疑不定,把盒子拿到光亮的地方,打開來一看,里面是
一顆碧綠色的藥丸,盒底一抹殷紅。金逐流用指甲刮了一點殘漬,仔
細辨認,原來乃是胭脂。金逐流方始明白,這是女人用的胭脂盒子,
盒子上那兩個紅字就是用盒子里的胭脂寫的,想必剛才那個人在倉猝
間找不到筆墨,因此匆匆忙忙的就蘸了胭脂寫字了。
“難道這就是酥骨散的解藥?解藥卻何故裝在胭脂盒里?”這件
突如其來的事情太過離奇,金逐流怎也猜想不透。拋這盒子進來的那
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剛才也沒有看得清楚。
按說倘若是酥骨散的解藥,那只能就是文道庄才會有的了。文道
庄當然是不會把解藥拋給他的。那么是這個人偷來的了?可是他既然
有心來贈解藥,卻又何以不肯露面相見?
疑團塞閥,百思莫解。但別的疑問不解也還罷了,最緊要的一點
卻是必須判斷准確的:這解藥是真是假?
時間不容許金逐流仔細推敲,他想了一想,心道:“即使是毒藥
,最多不過一死而已。反正我現在功力已失,也是難以逃出魔窟的了
,何況那人若要害我,也無須使用毒藥。”于是決意冒險一試,便耙
那顆藥丸吞了下去。不過片刻,只覺一縷熱氣從丹田升起,金逐流喜
出望外,知道了果然是解藥,當下金逐流再接他父親所教的吐納方法
,運氣三轉,試了一試,功力雖然未曾完全恢復,亦已恢復了七八成
了。
石窟的鐵門早已給那看守打開,金逐流此時的功力又已恢復,本
來他可以逃走的,但他卻不愿就這么樣的逃走。他要報文道庄的一掌
之仇,他也要取回那塊玄鐵。
金逐流并不是一個魯莽的人,當然他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他現在是陷身魔窟,孤掌難鳴。但是他卻想到了一個巧妙的主意。
文勝中已經被他點了穴道,是可以任憑他擺布的了。不過他卻并
不想把文勝中作為人質,這個辦法他認為還是笨拙了些。金逐流想到
了一個可以說是十分惡作劇的主意。
金逐流把文勝中翻了個身,讓他臉朝天的躺著,笑道:“多謝你
來探我,我應當好好的招待招待你才行。”說罷,脫下鞋子,在腳板
底搓了几搓,搓出几團彈丸般大小的泥垢,把文勝中下巴一捏,文勝
中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了開來。
金逐流就把那几丸泥垢都塞進了他的嘴巴。金逐流是從水底撈起
來的。污泥濁水都未洗滌,從那腳板底搓出來的泥丸,其腥臭可想而
知!文勝中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味覺卻是并未消失的。腥臭的
氣味沖得他五臟六腑全造了反,喉頭咯咯作響,想吐又吐不出來。
金逐流笑道:“味道怎樣,比得上封家的佳肴美酒吧?”邊說邊
剝下了文勝中的衣裳,和文勝中換了穿著,又笑道:“這是你的拿手
好戲,我記得你是曾經這樣捉弄過秦元浩的。我如今只是以其人之道
還治其人之身,你可不要生氣。”
金逐流炮制了文勝中,回過來再炮制那個看守。這看守本來是臉
朝天的躺著的,金逐流把他翻轉過來,讓他背脊朝天,笑道:“你不
必害怕,我踢你一腳,包你舒服得多!”說罷一腳朝他屁股踢去,這
看守本來是給點了麻穴和啞穴的,給他一踢,卻“啊呀”一聲,叫得
出來了。原來這個看守正是踢過金逐流屁股的那個看守,不過,如今
金逐流踢他屁股,卻不是完全為了報仇,而是給他解穴的。
金逐流這一腳氣力不小,這看守的穴道雖然解了,卻是麻辣辣的
好不難受。金逐流一把將他提了過來,在他耳邊沉聲喝道:“不許叫
嚷,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否則我就要加上利息了!”
這看守強忍辣痛,心里十分害怕,想道:“這小魔頭不知還有什
么狠毒的手段?我落在他的手里,沒奈何,只好聽他的話了。”于是
不敢作聲,點了點頭。
金逐流和他手挽著手,說道:“往前帶路吧!”這看守嚇了一跳
,低聲說道:“你要我帶你逃走?這是千萬不行的,里里外外有七八
重看守呢!出口之處,還有機關陷阱,連我也不知道:“
金逐流道:“誰說我要你逃走?我要找你的舵主算帳!”看守又
是一驚,說道:“小祖宗,你別害我,我給你磕頭!”金逐流道:“
你別慌,我只是要你帶我到他的住所外面,不必你進去。”
看守還是猶疑,金逐流冷笑道:“你只怕你的舵主的刑罰,就不
怕我不成?告訴你,你的舵主最多把你一刀殺掉,我飽制你,可要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這看守暗自思量:“我只是給他
指點舵主的住所,未必就會給人發覺,事后也還可以抵賴。嗯‘好漢
’可不能吃眼前之虧。”
那看守無可奈何,只好哭喪著臉道:“好啦,小租宗,你要怎么
樣,我依你就是。”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逍:“看你這聲小祖宗的份
上,你這條小命,我一定給你保全。”于是押著那個看守,走出開門
。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天上一彎新月,月色并不怎樣明朗,他們這
個海砂幫是做販賣私監的生意的,在大江南北各個幫會之中最為富有
。總舵所在,建有一個大花園,占地數畝,亨台樓閣,假山荷池,星
羅棋布,應有盡有。囚禁金逐流這個石窟,就在花園的一角。這個看
守熟識道路,帶領著金逐流,穿花叢,繞假山,揀僻靜的處所行走,
避過巡邏。月色朦朧,金逐流穿的又是文勝中的衣裳,再加上有那個
看守陪伴著他,因此即使有一兩個巡邏的幫丁瞧見他們的影子,也絕
對認不出是金逐流。
在路上金逐流簡單地問了那個看守几個問題,這才知道這個海砂
幫的幫主名叫沙千峰,與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是八拜之交。文道庄父
子來此已有數天,據說是要邀約沙千峰一同。上京給大內總管薩福鼎
祝壽的。
金逐流心里想道:“原來都是一丘之貉,想要巴結朝中貴人。好
呀,我偏要叫他們不能如愿,非得鬧它一個痛快不可!玄鐵固然要拿
回來,文道庄這□,更是要戲弄個夠。”
金逐流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要怎樣戲弄文道庄的了。想到得意
之處,不知不覺的“哈”一聲笑出來。那看守吃了一驚,悄聲說道:
“小祖宗,你別聲張好不好?”
話猶未了,忽見火光一亮,有個人打著燈籠走過來,說道:“張
小三,原來是你,倒教我嚇了一跳。你們談什么談得這樣高興啊?”
這個人是幫中的廚子,手里提著一個有益的竹籃子,雞肉的香味
封閉不住,從縫罅中洋溢出來。原來是沙千峰和文道庄要吃消夜,廚
房里給他做了一只“叫化雞”,連同几樣精美的小菜,叫這個廚子給
他們送去。
這廚子是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提著燈籠的,他首先認出了看守,跟
著燭光照到金逐流的面上,這廚子認不得金逐流,“咦”了一聲,說
道:“這位兄弟是新來的嗎?”金逐流笑道:“不錯,我還沒有試過
你的手藝,讓我嘗嘗吧!”倏地就點了這廚子的穴道,滅了燈籠,搶
過籃子,把藍子塞進假山洞里。
金逐流吃得津津有味,笑道:“我枉自做了几個月的小叫化,如
今才吃到了正宗的叫化雞。”他已有十二個時辰未進飯食,正自覺得
肚餓,把這份丰富的消夜吃了。肚飽身暖,登時精神奕奕,氣力也完
全恢復了。
那只叫化雞已經吃完,金逐流還舍不得拋棄,拿著已經吃光了肉
的雞腿,啃那骨頭,一面啃一面笑道:“好香,好香!連骨頭都是香
的!”那個看守擔心給人發現,看看金逐流這副饞相!卻是想笑也笑
不出來。此時他們已是繞過一座假山,前面竹林之中隱隱現出紅樓一
角,碧紗窗外,透出燈光,那看守如釋重負,停下腳步,悄聲說道:
“到了,到了!沙舵主和文島主就是在這座樓中。”
金逐流道:“好,多謝你了。這雞腿很好吃,你也嘗一點吧!反
手一指,就用那根雞骨點了看守的穴道,不過用的不是重手法,只須
過三兩個時辰,穴道就會自解的。
翠竹紅樓,花明月暗,構成了一幅優美的圖畫。金逐流心里想道
:“沙千峰這家伙倒是很會享福,可惜這樣優雅的處所給他糟蹋了。
不過也幸虧有這片竹林,省卻我許多氣力。”要知文道庄的武學造詣
甚高,并不在金逐流之下,如果那座紅樓前面是空蕩蕩的一林,金逐
流一定會給他們發覺,雖說金逐流本來就准備要和他們交手,但若過
早給人發覺,卻是與他計划不符。
仗著那片竹林掩護,金逐流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樓前。此時剛好
聽得沙千峰在斥罵那個“擅離職守”的錢大:“是誰叫你回來的?你
在幫中這許多年,怎的連規矩都忘記了?我沒派人給你換班,你怎么
可以私自回來?”錢大吃了一驚,囁囁嚅嚅地說道:“是文公子傳下
你的命令,叫我來回話的。文公子現在正在替我看守。”
沙千峰怔了一怔,說道:“嚇,是文公子叫你回來的嗎?”文道
庄說道:“哦,我明白了,想必是中兒對你剛才的說話聽得不大清楚
,你叫他去問錢大,他卻以為是你要錢大來向你回話了。好吧,你不
放心讓他看守,我去叫他回來就是。”知子莫若父,文道庄當然想得
到他的兒子是要去暗害金逐流,連忙給兒子掩飾,金逐流在長江被擒
之際,文勝中并不在場,他剛才向沙千峰問起金逐流的情況,沙千峰
是曾叫過他自己去問錢大。
沙千峰起了一點懷疑,不過礙著文道庄的面子,只好說道:“令
郎看守,我豈有不放心的了,不過我們也不能讓令郎屈居看守之職呀
!錢大,你馬上回去,請文公子回來。”錢大答了一個“是”字,便
即下樓。
文道庄道:“我和你一道去吧。中兒太糊涂了,我也應該教訓教
訓他。”沙千峰道:“笑話,笑話!一點點小事,豈能勞煩島主?令
郎也并沒有什么過錯,你這樣鄭重其事的去喚他回來,反要把他嚇慌
了。”沙千峰哪里知道文道庄乃是另有用意。
金逐流心里暗暗好笑,想道:“等下就有好戲看了!”趁著錢大
下樓的時候,他卻一個飛身上了樓。
金逐流以絕頂輕功從樓房側面的暗角飛身而上,錢大正在下樓,
絲毫也沒知覺,而錢大的腳步聲又正好替他作了掩護,否則他雖然輕
功超妙,但總不免有點衣襟帶風之聲可能會給文道庄察覺。
其實,文道庄此時正在擔著心事,即使沒有錢大的腳步聲替金逐
流掩護,他也不會察覺的。他擔心的是:“倘若中兒不識分寸,傷了
那小子的性命,在史白都的面前可是不好交代﹔而且也要令沙幫主為
難了!不過中兒大約也還不至于這樣不懂事吧?”
沙千峰道:“文島主不必挂心,決不至于出事的。那小子不是服
了你的酥骨散嗎?”他只當文道庄是放心不下他的兒子在那里看守。
文道庄不愿讓他看破心事,不露痕跡地笑道:“那小子當然是插
翼難飛的了。不過,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金逐流此時正躲在后窗
,聽了這話,不覺心里又是暗暗好笑:“你說我插翼難飛,我卻偏偏
‘飛’到了你的身邊了。”
沙千峰詫道:“既然那小子已是插翼難飛!文島主還有什么放心
不下?”
文道庄道:“我不是擔心他在這里逃得脫,我是擔心將他送到了
六合幫之后,那么咱們可就管不著他了!”
沙千峰笑道:“哦,原來你是怕史白都的妹子替他說情,史白都
會將他放了。”
文道庄點了點頭,說道:“正是有此顧慮。”
沙千峰笑道:“那你可不用擔心了。古人說:‘紅顏禍水’史白
都的妹子就是‘禍水’,哪個男子惹上了她都要遭殃。只除了一個人
。”
文道庄道:“這卻為何?那個人又是誰?”
沙子峰道:“你不知道,史白都有心將妹子許配給帥孟雄,雙方
已有信使往還,只是婚事尚未論成。所以除了帥孟雄之外,誰要是想
吃這塊天鵝肉的,必定要遭殺身之禍!”
金逐流心里想道:“帥孟雄這名字好熟!”急切間未曾想起,只
聽得文道庄已在問道:“帥孟雄?嗯,可就是傷了竺尚父的那個人嗎
?”
沙千峰道:“正是。帥孟雄傷了竺尚父,替朝廷奪回了西星,‘
聖眷’正隆呢!所以史白都都要巴結他。”接著哈哈笑道:“你想竺
尚父號稱天下第二高手,尚且給帥孟雄傷了,再加上一個六合幫的幫
主史白都,誰能惹得起他們?史白都只是想從那姓金的小子口中,問
出他妹子的下落,因此才不許咱們殺他,待他問出口供之后他自己就
一定會親手殺那小子的。他要妹子嫁給帥盂雄,豈能讓她的情郎活在
世上?”
金逐流大嘆倒楣,心里想道:“豈有此理!這真是未吃羊肉先惹
了一身騷。我與史紅英只不過見上一面,他們竟然就把我當作是她的
情人了。但史白都這□也太是卑鄙,他自己要巴結薩福鼎也還罷了,
卻連妹妹也想當作禮物送給別人。不知史紅英知道了此事沒有?哼,
反正他們已經是把我誤會的了,我也不怕人家輩短流長,非惹一惹那
史白都和帥孟雄不可!看看他們能給我降些什么災殃?”
文道庄聽了沙千峰的言語,哈哈一笑,說道:“這么說這姓金的
小子是死定的了!”沙千峰道:“當然。所以我准備明天就把他送到
六合幫去,省卻咱們要派人看守他。”
文道庄裝作漫不經意地說道:“你只打算把金逐流這小子送去嗎
?”沙千峰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可是在問那塊玄鐵?”文道
庄道:“不錯,那塊玄鐵你歸不歸還六合幫呢?”
沙千峰沉吟半晌,說道:“按道理我是應該歸還六合幫的,但說
老實話,我卻實在是有點舍不得這件寶貝。”
文道庄道:“那你打算怎樣辦?”
沙千峰道:“我可以推說這塊玄鐵已經給金逐流這小子拋下長江
了,我的手下人不會泄漏出去的。”
文道庄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人多嘴雜,只怕也不容易遮瞞吧?
”
沙千峰猛然一省,說道:“這就要靠老哥幫忙了,那塊玄鐵咱們
兩人分了吧。我看那塊玄鐵有一百多斤重,鑄成兩柄寶劍也可以的。
”
文道庄搖了搖手,笑道:“沙兄休要誤會,我并不是想要分你的
寶貝。我只是在想,如此一來,只怕、只怕是因小失大。”
沙千峰悚然一驚,說道:“如何因小失大,請文島主指教?”
文道庄道:“這塊玄鐵是要送給薩總管作禮物的,你把它鑄成了
寶劍,除非是永遠不拿來使用,否則這秘密豈能不露?秘密一露,非
但是得罪了史白都,只怕薩總管也要對付你了。”
沙千峰道:“那么依你之見?”
文道庄道:“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塊玄鐵依然送進京
去,不過不是交給六合幫的人送去,咱們給他送去!”
沙千峰道:“如此豈非越俎代□,史白都面前怎樣交代?而且這
樣做對咱們又有什么好處?”
文道庄道:“好處多著呢!史白都也不會怪你的。你聽我說。”
文道庄故意吊一吊沙千峰的胃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這才
接下去說道:“薩總管的壽辰是下個月十八,距離現在已是不到一個
月了。倘若咱們把這塊玄鐵先交還六合幫,再由六合幫派人將它送去
,一往一返,起碼也要耽擱個十天八天,那就趕不上壽期了。如今咱
們替他送去,人情仍是他六合幫的,史白都感激你都來不及呢,還能
怪你嗎?”
沙千峰雖然不是一個十足的莽夫,但心計之工,卻是遠遠不如文
道庄。聽了這話,不由得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但咱們的好處又
何在呢?”
文道庄笑道:“當然是大有好處。海砂幫的人替六合幫送禮,薩
總管還能不問原由嗎?嘿,嘿!只要他一向,咱們就可以和盤托出。
薩總管知道這塊玄鐵在六合幫的高手之中失掉,是你替他奪了回來,
哈哈,對你還能不別眼相看?你在薩總管心中的地位,至少高過史白
都了!”
沙千峰眉飛色舞,說道:“大有道理,大有道理!只是我和薩總
管素不相識,總得有個人給我引見才行。”
文道庄道:“這個沙兄不用擔憂,包在小弟身上。”文道庄受了
薩福鼎的聘禮,這件事情沙千峰是早已知道了的,他正是要文道庄說
出這句話來。當下連忙道謝。
文道庄笑道:“你我情如手足,些須小事,何足挂齒?明天咱們
就一同上京,到京之后,我把玄鐵給們先行送去。我和薩總管是二十
年的老朋友了,你不方便說的話,我都可以替你說。待我安排妥當,
約好日期,我再陪你進謁。你看可好?”
文道庄口口聲聲說是為沙千峰打算,其實是為自己打算。要知那
塊玄鐵若是鑄成一把寶劍,可以天下無敵,若是鑄成兩把寶劍,重量
減了一半,威力也就要打個對折了。所以文道庄不愿與沙千峰分享,
而是想要獨吞。只要這塊玄鐵到了他的手中,他自有辦法可以占為己
有。”
沙千峰不知是計,道謝過了,說道:“如此,還要請文兄在薩總
管面的美言几句。”
文道庄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不用老兄吩咐,小弟自會省得。
只是那塊玄鐵小弟尚未見過,請老兄拿出來,讓小弟見識見識如何?
否則臨時才叫小弟送去,只怕我就難以說得清楚它的好處了。”
沙千峰道:“我本來准備在吃了宵夜之后,拿出來大家鑒賞的。
廚子不知在弄什么,這個時候還沒送來。好吧,咱們不等他了。請老
兄稍待片刻,我馬上就把玄鐵拿來。”
那個裝著玄鐵的紅漆匣子藏在沙千峰的臥室,臥房與客廳相連,
金逐流轉了個身,用個“倒挂金鈞”的身法,雙足勾著屋檐,眼睛正
對著臥房的后窗。此時沙千峰已在房中點起油燈,他的動作金逐流可
以看得清清楚楚,金逐流正是想知道玄鐵的收藏之處,難得沙千峰自
己去取出來。
金逐流暗暗歡喜,心里想道:“姬伯伯教給我的妙手空空的手段
,今晚是正好施展了!”
只見沙千峰在牆上按了兩按,打開一道暗門,在復壁里拖出一個
鐵箱,再打開鐵箱,才取出那個紅漆匣子。金逐流心里暗笑:“收藏
得如此嚴密,若不是他自己拿出來,我還當真難找呢!”
金逐流正要奪那匣子,就在此時,忽聽得沙千峰“咦”了一聲,
把那匣子拋了起來,臉上現出一副似是對某件事情意想不到的茫然神
色!
金逐流只道沙千峰已經發覺了他,哈哈一笑,立即把手一揚,把
那根雞腿骨當作暗器,射了進去,說道:“多謝你的叫化雞,肉我吃
了,讓你也嘗嘗骨頭吧!”
金逐流這根骨頭本來是要打沙千峰鼻子下面的“迎香穴”的,沙
千峰忽地抬起頭來,“咦”了一聲,嘴巴未曾合攏,那根骨頭恰好就
塞進他的嘴巴了。“迎香穴”若給點著人會昏迷,如今沙千峰是僥幸
躲過,但給雞骨塞進嘴巴,也是難受的了。
抄千峰受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雷似地吼了一聲,雞骨吐了出來,
門牙已被打落兩齒。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破窗而入,那紅漆
匣還未落下,已被金逐流接到了手中。
金逐流槍到了匣子,忽地也是“咦”了一聲驚叫起來!原來這匣
子拿在手里輕飄飄的,至多只有三二斤重,顯然這只是匣子本身的重
量,里面裝的已經不是玄鐵了。
沙千峰大吼一聲“呼”的一拳就打過來。金逐流偷不著玄鐵,失
望之極,心想:“爾知是哪個高手捷足先登,玄鐵已經給他拿去,我
還在這里作甚?”無心應戰,隨手一招“拂云手”,撥開沙千峰的拳
頭,又再穿窗而出。玄鐵雖已失掉,但那精致的紅漆匣子,他仍不肯
放棄。
金逐流穿窗而出,腳未沾地,文道庄己是聞聲趕到。見是金逐流
,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心里吃驚,出手卻是狠辣之極,一招“白虹
貫日”,五指合攏,當作劍使,戳向金逐流胸口的“璇璣穴”,而且
是用上了三象神功。
金逐流若是待腳尖落地,胸口就正要給他戳著。好個金逐流,在
這危機瞬息之間,反腳一撐牆壁,身似離弦之箭,立即轉了個方向,
越過欄杆,飛墜園中。文道庄喝道:“往哪里
走?”如影隨形地跟在他后面跳下去。
金逐流把那紅漆匣子反手一推,笑道:“你不過是想要玄鐵么?
好,這就給你!”文道庄知道玄鐵沉重無比,不敢硬接,一個轉身,
發掌向金逐流側面襲擊。金逐流一招“彎弓射雕”,駢指如戟,點他
脈門。
文道庄變作了大擒拿手法抓金逐流的手腕,金逐流變招更是迅速
,五指合攏,一記“手揮琵琶”反手揮出。只聽得“啪”的一聲響,
文道庄的掌心火辣辣作痛,金逐流也是不由自己的倒退兩步。論功力
還是文道庄稍勝少許,但在招數上卻是他吃了點虧,掌心的“勞宮穴
”,給金逐流的抬節骨敲擊了一下,登時感到氣血不舒。
文道庄大吃一驚,連忙默運玄功使得氣血流暢,失聲叫道:“是
誰偷了解藥給你?”要知酥骨散的解藥只有文道庄才有,如今他試出
了金逐流的功力已經恢復,當然知道了是有人偷了解藥給他。海砂幫
防衛森嚴,而文道庄的解藥又是收藏得很秘密的,竟然給人偷去,焉
得不驚?明知金逐流是不會告訴他的,他在驀地一驚之下,也禁不住
這樣發問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你的酥骨散不濟事,焉能奈何得我,
回去再煉吧。”其實金逐流也不知道是誰偷的解藥,樂得拿文道庄開
開玩笑。
文道庄大怒,再運“三象神功”,雙掌齊發。此時,沙千峰亦已
是氣急敗壞地趕下樓來。金逐流提防夾擊,左掌划了一道圓弧,用“
撥云手”來化解他的三象神功,右手提起紅漆匣子,向他當頭罩下。
文道庄不敢硬拼,倒躍出一丈開外。金逐流心里暗暗笑道:“孔明以
空城計嚇退司馬懿,我如今卻是以空匣子嚇退了你文道庄了。”原來
金逐流只憑單掌之力,是化解不了文道庄的三象神功的,但又舍不得
拋棄這個精致的匣子,是故用空匣子嚇一嚇他。
沙千峰氣急敗壞地嚷道:“玄鐵,玄鐵已經給偷去啦!”他給金
逐流打落了兩齒門牙,喉嚨暗啞,說話漏風,嘶嘶作響,十分難聽。
文道庄心道:“你好糊涂,玄鐵如今正在這小子的手上,還用得
著你告訴我?”于是隨口應道:“是呀,這小子不但偷了玄鐵,還偷
了我的解藥呢。不過,他總是跑不了的,廢話少說,怕們快快把他擒
下就是!”
沙千峰嚷道:“不,玄鐵不是這小子偷的,偷玄鐵的另有其人!
”
文道庄不禁又是一驚,叫道:“你怎么知道?”沙千峰懶得答話
,“呼”的一掌就向金逐流當頭擊下,他恨極了金逐流,這一掌已是
使出了他的本門殺手,可以分筋錯骨的大力鷹爪功!
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不能不用那個紅漆匣子擋他一擋。
沙千峰的功力雖然較弱,但他的鷹爪功也有開碑裂石之能,金逐流用
了七分力道對付文道庄,只用三分力道來對付他,只聽得“啪”的一
聲響,那個紅漆匣子已是給他抓裂,碎成片片,金逐流叫道:“可惜
,可惜!”沙千峰怒道:“我的玄鐵都給人偷去了,你只不過破了一
個匣子,就說可惜!”緊接著又是一掌一抓。
金逐流施展“天羅步法”避過了文道庄的攻擊,隨即一招“妙解
連環”,把沙千峰的一掌一抓蕩開,笑道:“玄鐵本來就不是你的,
你心痛什么?我費了好大氣力,只偷到一個空匣子,如今匣子也給你
打碎了,我當然是要可惜了。”
文道庄此時才知道玄鐵果然是已經給另外的人偷去,又驚又怒,
說道:“沙大哥,這一定是他的黨羽所為,咱們只要捉住了這小子,
總可以著落在他的身上追回玄鐵!”沙千峰道:“不錯,活的捉不了
,死的也要!”他們兩人都是恨極了金逐流,各展平生所學,招招都
是殺手!
激戰中金逐流難以兩邊兼顧,文道庄本領較高,金逐流自是對他
多用精神。但沙千峰也并不弱,金逐流一個疏神。只聽得“嗤”的一
聲,衣襟已是給他撕去了一幅。金逐流笑道:“你撕毀了文勝中的衣
裳,我不會可惜的。嘿,嘿,文島主,你兒子的新衣給你的好朋友損
壞了,你心痛吧。”
月色朦朧之下,文道庄全神應戰,一直沒有留心金逐流穿的什么
衣裳,此時經他一說,仔細看時,方才發覺金逐流穿的果然是他兒子
的衣裳。而且這件衣裳還是他的兒子今晚才換上的新衣。
文道庄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喝道:“你,你,這件衣裳怎么到
了你的身上?”金逐流笑道:“別擔心,你的寶貝兒子死不了。他慣
會偷換別人的衣裳,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文道庄驚疑不定,全力搏擊,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金逐流捉著,才
好問他的口供。金逐流獨力難支,險招迭見,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卻
是嘻皮笑臉的神氣說道:“文道庄,你也算是一派宗師,你們如今以
眾凌寡,羞也不羞?嘿,嘿!你我若是單打獨斗,你是打不過我的!
”
文道庄怒道:“你這狡詐惡毒的小賊,我恨不得把你碎尸萬段,
誰和你講什么江湖規矩?”金逐流笑道:“多承謬贊,我是敬謝不敏
,全數照還。你既然不講江湖規矩,那也交無所謂。喂,你的兒子來
了,你就叫他也并肩子上吧!我不在乎!”
文道庄回頭一看,只見錢大和另外一個小頭目扶著他的兒子,正
在走來。他的兒子好似發了呆的神氣,雙眼直視,手足僵硬,其實已
是本身不能走動,是那兩個人拖著他走的。
文道庄大吃一驚,慌忙跑過去叫道:“中兒,你怎么啦?”他只
此一子,不啻是他的命根,如今看見兒子這個模樣,當然是顧不得再
斗金逐流了。
文勝中說不出話,喉頭咯咯作響,好像是有一口濃痰梗在喉頭,
要吐吐不出來,臉上的神色更是十分難看了。文道庄見此情形,懷疑
不定,先試一試運用“三象神功”的解穴方法,他的三象神功可給受
者推血過宮,本來能解任何穴道,但這一次卻是失靈。金逐流的獨門
點穴手法,只有在兩種情形之下,外派的人才能解穴,一是解穴者的
功力極高,比他不止高出一籌﹔一是待過了一定的時間之后,功力和
他差不多的人,知道了所點的是什么穴道,才有可能解開。
文道庄解不開穴道,心里想道:“莫非是我判斷錯了,中兒并非
給點了穴道?”
金逐流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哈哈一笑,說道:“你不用白費氣力
了。留下點氣力,還是陪我打架吧!”
文道庄喝道:“好小子,你把我的中兒怎么樣了,你害了他,我
要你的命!”
金逐流搖了搖手,嘻嘻笑道:“你要我的命是做不到的。但你不
用驚慌,我也并不想要你兒子的命。你這寶貝兒子,還值不得我殺他
呢。嘿,嘿,我只是禮尚往來而已。”
文道庄道:“什么叫做禮尚往來?”
金逐流道:“你有酥骨散,我也有我的本門毒藥﹔你的酥骨散害
不了我。我的毒藥卻是可以害你兒子的。不過,我并不想要他的命,
所以咱們還可以商量商量!”
沙千峰道:“這小子是決計跑不了的,咱們捉住了他,逼他交出
解藥便可。”
金逐流笑道:“第一,你們不一定捉得住我﹔第二,你們若要捉
我,我一定和你們拼死一戰,我即使寡不敵眾,你們也難免死傷﹔第
三,我身上有几十種藥丸,有的是毒藥,有的是解藥。你捉住了我,
我立即自斷經脈而亡,嘿,嘿,那時你只好每一種藥丸都拿去給你的
兒子試吞了。你的兒子大約沒有神農的本事吧?神農可以試服百草,
你這寶貝兒子,我看是做不到的!”
金逐流嘻皮笑臉的亂說一通,但以他的本領而論,卻也并非慮聲
恫嚇,文道庄聽了,不由得心中起了恐慌。
金逐流塞進文勝中口中的那團泥垢早已溶化,但那股臭味卻是未
曾消除,嗅得出來,文道庄攬著兒子,隱隱聞得那股刺鼻的臭味,更
相信這是毒藥,心想:“如此腥臭的藥物,毒性一定很大。”心里一
慌,連忙說道:“好小子,算我栽了一個筋斗,你要怎么樣,說吧!
”
金逐流慢條斯理地說道:“你送我出去,到了三十里之外,我給
你解藥。這樣,令郎和我的性命都可以保全,不是公平得很!”
文道庄道:“我怎能相信你的解藥是真是假,你先給解藥,待他
好了,我再送你。”
金逐流道:“你信不過我,我又怎能信得過你?你們人多,論形
勢是你占在上風,你應該遷就我才對。”
文道庄尚在遲疑,金逐流道:“好,你不愿意交易,那就算了。
哼,姓文的你也太小看人了,憑我爹爹和我師兄的名頭,我還能騙你
不成,我可還是要在江湖上行走的呀!”
文道庄一來是為了兒子的性命著急,二來他也覺得金逐流說得有
理,心里想道:“不錯,他的父兄都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這小子
決不能坍了父兄的台。”于是說道:“好,我就姑且信你一程。”金
逐流哈哈笑道:“什么姑且不姑且的,生意成交,走吧!”
沙中峰極是為難,心里想道:“失了玄鐵,又走了這小子,史白
都那兒,可是不好交代。”不過,他雖然心里很不愿意,但他還是要
依靠文道庄,權衡輕重,也只好不作一聲,當作是默許了。
文道庄與金逐流都是一身上乘的輕功,三十里路,不須半個時辰
,已經走過。到了三十里外,也早已出了海砂幫的防地了。
文道庄道:“不用我再送了吧,解藥拿來!”
金逐流哼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不對,不對
,這兩句詩說的是好友相送,可不對咱們的情景。但你送我送到三十
里外,我也還是要感激你的盛情的。”
文道庄喝道:“廢話少說,解藥拿來!”他哪里知道,金逐流之
所以故意胡說八道,實是因為他一時間尚未想出如何變出“解藥”來
給文道庄的緣故。
金逐流心念一動,暗自笑道:“有了,有了毒藥是它,解藥也是
它。”于是假裝在懷中摸索,伸手到腋下捏了一丸泥垢,拿了出來,
說道:“這解藥一服,令郎馬上就好。”
腋下的泥垢帶著騷臭的氣味,比腳板底的泥垢還要難聞。文道庄
接了過來,給那股氣味熏得几乎作嘔﹔說道:“這解藥怎么臭得這樣
厲害?”金逐流笑道:“良藥苦口利于病,這句話難道你還沒有聽過
?”正是:
巧計退強敵,嘻笑耍魔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慨贈奇珍懷玉女 巧搓解藥戲魔頭
文道庄半信半疑,把“解藥”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好,說道:“
好,若是解藥無靈,我再找你算帳。”正要回去,金逐流叫道:“且
慢!”
文道庄道:“怎么?你這解藥可是弄錯了?”他一方面是疑心金
逐流在這解藥上作弄他,另一方面更害怕的是金逐流不放他走,心里
想道:“要是這小子不顧江湖信義,我縱然不致死在他的手里,只怕
也要兩敗俱傷了。哼,我真是悔不該太過相信這小子,沒有叫沙千峰
同來,如今倒是弄得孤掌難鳴了。”
金逐流笑道:“你別慌,這解藥包你一服就靈,不過我的話還未
說完呢,你那寶貝兒子我除了喂他毒藥之外,還點了他的穴道的。”
文道庄曾試過解穴無效,聽了這話,吃了一驚,說道:“你這小子怎
能下得如此辣手?”心想:“這小子已然逃出了虎穴龍潭,當然是絕
不肯再回去的了。但我不會解穴,這卻如何是好?”
金逐流哈哈笑道:“不,不!說到心狠手辣這層,我是遠不如你
。你不是說過無毒不丈夫的嗎?”文道庄更是驚恐,說道:“金逐流
,你想要怎樣?你是故意騙我來此戲耍的不是?”
金逐流一本正經地說道:“不,不!我豈能與你一般見識?或許
你心狠手辣,我卻不能不一諾千金。我說過不要你兒子的性命,當然
也就要教你解穴的方法了。你洗耳恭聽吧!”
文道庄不能不忍氣吞聲,說道:“好吧,算我怕了你了,說吧。
”金逐流道:“我點的是璇璣穴,你只要在相應的穴道上給他推血過
宮,就可解開。”文道庄道:“你莫要又騙我吧?我,我……”一連
說了几個“我”字,卻是不好意思說出他已經試過推血過宮而無效果
的事實。
金逐流笑道:“你曾經試過了不是?不過這次不同,你讓他先服
了解藥,再試就有效了。”金逐流算過時間,文道庄一來一回,回到
海砂幫至少也過了一個時辰,過了這一個時辰,他即使沒有三象神功
,穴道也是可以輕易解開的了。
文道庄心想:“他若是騙我,也無需告訴我解穴的方法。嗯,想
不到這小子倒也還有點厚道。”于是真心真意地謝過了金逐流,便即
回去。
文道庄走后,金逐流忍不著捧腹大笑,想到文勝中再服了他的“
解藥”之后的情景,越想越是得意!”
可是笑過之后,金逐流想起玄鐵尚未得手,卻又不禁有几分失意
了,他喃喃自語:“偷這玄鐵的不知是什么人?想不到一山還有一山
高,這次是連我也栽了一個筋斗了。”
金逐流在山路上行走,正在喃喃自語,忽聽得樹林里有人“噗嗤
”一笑,說道:“你想知道是誰偷了玄鐵的嗎?”金逐流一聽得這個
熟悉的聲音,登時呆了!
只見史紅英從林子里裊裊婷婷地走出來,一手提著一個匣子,一
手提著一把長劍,笑靨如花十分得意的神態。
金逐流呆了一呆,說道:“原來是你!”
史紅英道:“不錯,接過去吧。振臂一拋,將那長方形的匣子拋
過來,金逐流接到手中,感覺十分沉重,不用打開,已知道是玄鐵了
。
史紅英道:“我不是想叫你栽筋斗的,我是誠心偷了來送給你的
。嗯,怎么樣,你不應該道謝我嗎?”
金逐流知道自己的自言自語已經全給史紅英偷聽了去,不覺滿面
通紅,就像斗敗了的公雞似的,不由得不先說了一聲“多謝!”然后
說道:“你偷來給我,我可是不能要你的了。”
史紅英道:“上次是你偷的,我送給你,不能算作禮物。現在是
我偷的,我送給你,我欠你的人情該算得是還清楚了。”
金逐流大是尷尬,說道:“原來你還記得我的說話。那天我口不
擇言,說錯了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史紅英笑道:“你別當我是小心眼兒,我是生性不愿受人恩惠,
欠了的人情就定要還,而且這玄鐵我要了也沒用,原因我也早對你說
過了。”話雖如此,但從她的言語之中,金逐流還是感覺得到,她是
有所“計較”,是為了要向自己出一口氣的。一時間金逐流倒是不知
說些什么話好。
史紅英又道:“可惜匣子已經不是原來的匣子。我還了玄鐵,只
能算是付本,還應該付息才對。這柄長劍,現在物歸原主,就請你也
一并收回吧。”
史紅英歸還的這柄劍,正是金逐流的佩劍,他做了海沙幫的俘虜
之后,給繳了去的。現在卻給史紅英當作“利息”,歸還他了。
金逐流一想,若是不要,倒顯得自己小氣,索性大大方方地接了
過來,再說了一聲多謝。問道:“你是怎么知道玄鐵落在海砂幫之處
的?”
史紅英道:“你那天在長江上翻船,落水,給沙千峰捉去,這樣
的大事,我還能不知道嗎?我知道你給人捉去,這正是我報答你的好
機會,我又還能不來嗎?”
金逐流聽她提起自己的失意之事,不覺又是面上一紅。可是心里
卻也在暗暗高興,想道:“雖說她是為了爭一口氣,但她不顧危險,
深入虎穴相救,對我也不能說是不關心的了。”于是說道:“那么把
解藥拋給我的,想必也一定是你了?”
史紅英道:“此是小事,何足挂齒,你不是也曾救過我嗎?”她
見金逐流已經對她低頭,悶氣出了,對金逐流也就客氣多了。
金逐流初時尷尬不安,此際心中卻是甜絲絲的了。想道:“女孩
兒家的脾氣真是難以捉摸,就像五月黃梅天一樣,一會兒是風,一會
兒是雨,雨絲風片一番番之后,忽然間又是日麗風和了。前几天她對
我還是愛理不理的,今天卻是對我有說有笑了。嗯,我受了她几句奚
落,也是大大的值得了啊!”
金逐流高興起來,索性對史紅英多恭維几句,說道:“史姑娘,
你的本事真是了不起,一個人就能在海砂幫的總舵鬧它個天翻地覆,
偷了玄鐵,又偷了解藥,神不知,鬼不覺,說來就來,說去就去!說
老實話,我金逐流是從來不佩服別人的,今天對你,我可是不能不五
體投地了!”這番說話雖然是恭維過份,卻也是金逐流的由衷之言。
史紅英笑道:“這哪里是我的本事,說出來不值一笑,我其實只
不過撿個現成而已。”
金逐流道:“可以說給我聽聽么?”
史紅英道:“在海砂幫幫主沙千峰的手下,有兩個人是我的哥哥
派去臥底的。”這是一個江湖朮語,意思大約相當于“坐探。”金逐
流道:“你的哥哥和沙千峰不是八拜之交么,他荐去的人沙千峰當然
是會重用的了。但卻怎用得上‘臥底’二字?”
史紅英道:“不,這兩個人不是由我哥哥出面保荐的,他托了另
一位江湖前輩荐去,沙千峰并不知道他們是我哥哥的人。哥哥想控制
海砂幫,所以才用這個手段,不著痕跡的把兩個人安插到沙千峰的身
邊。這么一來,海砂幫中的事情,不論大小,我的哥哥都了如指掌了
。”
金逐流嘆道:“你的哥哥真是工于心計,對結拜兄弟也是這樣勾
心斗角。但我還是有所不明,聽你這么說,你這次能夠順利成功,大
約是得了這兩個人之助的了,是么?”史紅英道:“不錯。”金逐流
道:“所以,這我就不明白了。你這次出來,你的哥哥不是很生氣的
么?你也說過,你的哥哥是要把你捉回去的。那么你哥哥的人,怎么
還會助你盜那玄鐵?”
史紅英笑道:“這個秘密我哥哥也不知道的。他派去的這兩個人
,他以為是對他非常忠心的人,其實卻是李敦的朋友。他們和李敦一
樣,都是不愿意我的哥哥勾結官府的,他們對六合幫與海砂幫都有所
不滿,但對我卻是很好!”
金逐流笑道:“他們是李敦的朋友,當然是應該對你很好的了。
但想不到李敦也是這樣的工于心計,連你的哥哥也上了他的當了。”
金逐流心里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笑得很是勉強。
史紅英“白”了他一眼,說:“這怎能混為一談,使用心計也有
好壞之分,李敦的‘心計’是用來做好事的。最少我認為如此。”史
紅英避免議論哥哥,所以只提了李敦。金逐流聽在心里,更感到不是
味兒,想道:“她心目中只有一個李敦,我插在他們當中算什么?”
想要走開,卻又舍不得就與史紅英分手。
于是金逐流只好賠笑,說道:“當然,當然,我也認為如此。我
說話不當,你別計較。”
史紅英“噗嗤”一笑,說道:“你說話素來這樣陰陽怪氣,我是
早已領教過了。我若是和你計較,還不會在這里等你呢!”其實史紅
英也只不過“領教”過金逐流一次,但她用了這么樣的口氣說出來。
卻好像變成了金逐流的多年老友了,金逐流聽得大是開心。
史紅英接著說道:“那兩個人早已知道玄鐵收藏的所在,我找著
了他們,要這玄鐵,當然是易如反掌了。不過玄鐵還是我親自偷的,
因為他們拿不動。至于那瓶解藥,壓根兒我就沒有出過氣力,是他們
替我從文道庄的房中搜出來的。”
金逐流道:“不管是誰偷的,我總是要領你的人情。”
史紅英道:“說起來我倒是要佩服你呢!你只是一個人,毫無倚
靠,赤手空拳,就鬧得海沙幫天翻地覆,你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金逐流倒不是歡喜別人奉承,但這些稱贊他的說話,從史紅英的
口里說出來,卻是使得他好像吃了人參果似的,八萬四千個毛孔沒一
個不舒服!金逐流笑道:“好了,好了!咱們都不用互相標榜了。說
正經的吧,你准備上哪兒?”
史紅英道:“沒一定。我或者會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待薩福鼎
的壽期過后。我才回家。”
金逐流連忙說道:“不行,不行。你千萬不能回家!”
史紅英道:“為什么?我兩次偷盜玄鐵,都沒有露出行藏。董十
三娘和沙千峰都不會知道是我干的。”
金逐流道:“即使你的哥哥不向你追究玄鐵之事,你也不能回去
!你一回去,你的哥哥就不會放過你了!”
史紅英道:“你怎么知道?”
金逐流道:“我聽到一個十分可靠的消息。我先問你,你知道帥
孟雄這個人嗎?”
史紅英道:“帥孟雄?哦,我想起來了。三年前他到過我的家里
,和我的哥哥談得很是投機,哥哥說他是關外第一高手。”
金逐流道:“哦,原來他是滿洲人。這就怪不得了!”
史紅英道:“怪不得什么?”
金逐流道:“他冒充漢人,使用詭計,暗算了西星的義軍領袖竺
尚父,替清廷奪回了西星,你不知道這件事么?”
史紅英道:“我的哥哥從來不和我談及義軍抗清之事的。我知道
的只是大江南北的一些江湖上的事情。連西星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但這件事情卻又與我何關?”
金逐流道:“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系,但帥孟雄這個人可就和你
有關系了!”
史紅英柳眉一豎,說道:“有什么關系?我只不過見過他一面。
”
金逐流道:“你不知道,你的哥哥要你嫁給他呢!”
史紅英嗔道:“胡說八道!豈有此理!”
金逐流道:“不是我胡說八道。是沙千峰從你哥哥那兒聽到的消
息,想來不會是假。”
史紅英恨恨說道:“我哥哥也真是糊涂,他也不想想,我怎肯嫁
給這樣的人!”
金逐流道:“你哥哥貪圖功名富貴,什么事情干不出來?所以你
是絕不能回家的了!”
史紅英沉吟不語,似乎是在盤算怎佯應付這件事情。
全逐流道:“你躲起來也不是辦法,你哥哥耳目靈通,給他找到
,你怎么辦?”
史紅英道:“那么,你說,我應該怎樣?”
金逐流道:“這個,這個……”他本來想說:“最好你同我一起
,咱們二人聯手,就不用害怕你的哥哥派人捉你。”可是這句話他卻
不好意思說出來。假如史紅英這樣問他:“我和你一起,也不過暫避
一時。難道我還能永遠跟著你么?”他將怎樣回答?只不過見了兩次
,總不成就厚著臉皮向人家求婚。
史紅英道:“我心急著呢,別這個那個的了。有話爽快說吧!”
金逐流訥訥說道:“你既然不想嫁給帥盂雄,那么,你,你還是
去找李敦吧。”
史紅英道:“找他有什么用?”
金逐流道:“你,你和李敦……”史紅英道:“你這個人怎么啦
?說話吞吞吐吐的叫我都煩起來了!你叫我和李敦怎么樣?”
金逐流道:“這個,這個……你們生米煮成了熟飯,你哥哥當然
也就不好逼你再嫁他人了。”金逐流咬一咬牙,終于把要說的話說了
出來。
史紅英登時變了面色,說道:“好,你欺負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
金逐流呆了一呆,叫起了撞天屈來,說道:“我、我只是為你設
想,怎么反而是欺負你了?”
史紅英一咬銀牙,說道:“你,你把我當作什么人了?竟敢在我
的面前說這種不堪入耳的話,你給我滾開!”
金逐流給她一罵,一呆之后,心中卻是歡喜得難以形容,連忙說
道:“對不住,這都是我的糊涂。我、我只以為你和李敦……誰知道
不是!”
史紅英余怒未息,說道:“你以為我怎么樣那是你的事。我是也
好,不是也好。你都管不著!”
金逐流賠笑道:“是,是!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當然不敢管你
的事,不過咱們總算是朋友了,是么?你有了為難之事,做朋友的也
總該替你分點憂,是不是?即使幫不上忙,商量商量也好。史姑娘,
既然你不找李敦,那么,咱們一同上京如何?有了事情,兩個人對付
總比一個人好。”
金逐流究竟是一個毫無情場經驗的毛頭小伙子,饒是他平時智計
百出,卻毫不懂得女孩兒家的心事。倘若他在沒有談及李敦之前,和
史紅英委婉的說,請她同行,或者史紅英還會答允。如今在鬧僵之后
,他再這么一說,這就非但太露痕跡,而且給史紅英誤會他是一個輕
薄的少年了。
史紅英氣紅了臉,冷冷說道:“你以為我一定非得男子保護不成
么?哼,你也太輕視我了!.不錯,我的本領是不如你,但卻無須求
你保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別再哆嗦!”金逐流追上几步,嘆口
氣道:“唉,我這個人真是不會說話,又得罪了你!我怎敢輕視你呢
,你是女中英杰,我佩服都還來不及呢!”
史紅英走快几步,嗔道:“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誰要你佩服?
我只是求你走開,我可得耳根清淨。”余怒雖猶未息,但口氣卻是漸
漸軟下來了。
正在糾纏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文道庄飛騎追來,遠遠的就大
聲喝道:“金逐流你這小子給我站著!”
金逐流道:“史姑娘,你看,咱們不走,麻煩可就來了!”史紅
英抬頭一看,只見文道庄后面還有三騎,一騎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
,還有兩騎竟是他哥哥的手下──董十三娘與圓海法師。
文道庄喝道:“好小子,有膽的你就別逃!”金逐流道:“不錯
,如今咱們倒是不能跑了,一跑,他就當作咱們是怕了他了。”金逐
流是想趁此好與史紅英聯手對敵,解開他們之間的僵局。另一方面,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金逐流也是難以跑掉,他的輕功再好,也總跑不
過駿馬。
文道庄道:“好小子、今日我非和你拼命不可!”說時遲,那時
快,他那一騎已經來到。
金逐流笑道:“這么生氣,是不是你的寶貝兒子死了?”文道庄
大怒道:“你還敢詛咒他!哼,我的中兒要把你化骨揚灰,才能消解
心頭之恨。”
金逐流道:“這么說,令郎可還是活著的啊。我醫好了令郎,你
們父子不多謝我,反而要取我的性命,這未免有點兒說不過去吧!”
文道庄氣得滿面通紅,跳下馬來,指著金逐流罵道:“好小子,
你用了那樣卑劣的手段作弄我們,如今居然還在說風涼話!”使出“
龍象神功”,一掌就劈過去。
原來文道庄把金逐流那顆“解藥”給兒子服下,依照金逐流所傳
的解穴之法,果然輕輕易易的就把文勝中的穴道解開。穴道一解,文
勝中的知覺恢復,登時大嘔特嘔,几乎把胃囊里的黃膽水都嘔了出來
,文勝中說出昨晚被金逐流作弄之事。文道庄這才知道,所謂“毒藥
”也是不過是金逐流身上搓出來的泥垢,文道庄再回想金逐流給他“
解藥”的情形,當然也就明白了:不但“毒藥”是泥垢,“解藥”也
是泥垢!
金逐流用了一招“分花拂柳”,化解了文道庄的攻勢,笑道:“
我說過可以保全令郎的性命,如今我這解藥是一服便靈,你還怎能說
我騙你?”
說話之間,沙千峰與董十三娘、圓海等人亦已來到。沙千峰道:
“英妹子,你到了我這兒,卻怎么不與愚兄見面。姓金這小子不是好
東西,你莫要著了他騙了!”
金逐流笑道:“我不是好東西,至少也不會比你更壞吧?我可沒
有在人家的面前稱兄道弟,在背后卻謀奪人家的寶貝。”
金逐流說的是沙千峰和文道庄密室私議,謀取史白都的玄鐵之事
。沙千峰這才知道他們暗地里的那些說話,都給金逐流偷聽去了。
沙千峰生怕金逐流說出更不中聽的話來,連忙喝道:“好小子,
你敢誘騙我的史家妹子,我便取你的性命不可!十三娘,史家大妹子
你去勸勸她吧,這是貴幫的事情,我可不便越俎代□。”沙千峰深知
史紅英的本領了得,而且是史白都的妹妹,可是傷她不得的。沙千峰
恐防她上來幫忙金逐流,那可就叫他為難了。是以輕輕一推,便把責
任推給董十三娘。
史紅英剛剛發脾氣,對金逐流是余怒未消,又見金逐流與文道庄
交手,頗占上風,是以她此際仍在袖手旁觀。本來她是有辦法可以逃
跑的,不過,她也不肯逃跑。
董十三娘看見史紅英并沒上前助戰,以為她已回心轉意,便走過
去笑道:“英妹子,你是明白人,兄妹不和,也總還是自己人。你哥
哥知道,你這次出走,都是受了這小子的誘惑。你回去他不會怪責你
的。這小子不但是咱們六合幫的敵人,他還把江湖上另外的四大幫會
全都得綢了,你踉他一起,是決沒有好處的。我找你已經多時了,好
不容易在這里碰見了,咱們回去吧。”
原來董十三娘那日在蘇州遇見紅纓會的宮秉藩和青龍幫的高大成
等人,已知史紅英和金逐流在一起,玄鐵也是在他們手上。于是董十
三娘一面向幫中報訊,一面跟蹤尋覓。她一直以為金二人同在一起,
并不知道他們已經過了一番離合。
董十三娘與圓海找到了海砂幫,剛好是文道庄把金逐流的“解藥
”拿回來的時候,他們知道金逐流尚未走遠,便立即快馬來道。果然
發現了史紅英也在,他們更以為史紅英一直是和金逐流同謀的了。
史紅英聽了董十三娘的口氣,竟然把她當作是和金逐流私奔的,
不禁又羞又氣,柳眉一堅,說道:“隨便你說我什么,我不回去!”
史紅英有几分男兒的氣質,又有几分少女的矜持,雖然受了委屈,卻
也不愿分辯。
董十三娘怔了一怔,說道:“英妹子,你值得為這小子永不回家
嗎?比這小子強的男人多著呢!”
史紅英變了面色,喝道:“住嘴!你甭再說,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
董十三娘下不了台,說道:“英妹子,你哥哥的命令是要我們務
必把你我回去的。我不想用強,可是……”
史紅英冷冷說道:“別多說了,我決不回去!你有本領你來拿我
就是!”
董十三娘沒有辦法,只好說道:“你既然執意不從,對不住,那
我也只好‘請’你回去了。”說到一個‘請’字,手上的軟鞭驀地卷
將過去。
史紅英喝聲:“來得好!咱們就較量較量鞭法吧!”銀鞭一起,
立即還了一招“珍珠卷帘”,她們兩人都是使鞭的,不過因為史紅英
素來看不起董十三娘,兩人一向是面和心不和,是以雖然同屬一幫,
卻從沒有拆過招。
雙鞭一交,史紅英的銀鞭給董十三娘蕩開,但她鞭梢一轉,立即
又從董十三娘意想不到的方位掃來,董十三娘霍地一個“鳳點頭”,
史紅英的鞭梢几乎是貼她的鬢腳掃過。原來論氣力是董十三娘充沛,
論鞭法兩人各有千秋,史紅英的變化則更為精妙。
史紅英與董十三娘打得難解難分,那一邊,金逐流和沙千峰也交
上了手。
其時金逐流正在用到一招“一柱擎天”單掌化解文道庄的“三象
神功”,沙千峰看出有便宜可拾,呼的一掌便打過去,掌挾腥風,觸
鼻難聞。他練的是毒砂掌功夫,若然給他打著一掌,肌肉會潰爛而亡
。
金逐流側身閃開,掩鼻說道:“好臭,好臭!你渾身是毒,看來
我也該給你一丸解藥才是!”金逐流左手提著玄鐵,側身之時,重物
下墜的跡象,在沙千峰這樣的有經驗的江湖大盜眼里,看得出來。
沙千峰心頭一動,喝道:“姓金的小子,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東西
?”金逐流嘻嘻笑道:“正是你想要的東西,還給你吧,只要你授得
起。”
沙千峰曾經上過一次當,此時半信半疑,看見金逐流提著匣子向
他砸來,恃著掌力雄厚,想打它一掌試試,文道庄連忙叫道:“不可
硬碰!”
圓海不敢得罪史紅英,他在蘇州之時,曾被金逐流兩次三番的戲
耍,此恨未消,便拔出戒刀,上前助戰。正好替沙千峰擋了金逐流的
一擊。
圓海的外家功夫差不多登峰造極,兩臂有千斤之力,但卻還比不
上金逐流內家真力的純厚,金達流手上拿的是玄鐵,他這一下硬碰,
當然就要大大的吃虧了。
只聽得“鐺”的一聲,火花蓬飛,金逐流的匣子是木頭做的,給
圓海的戒刀,斫破了一道五寸長兩寸闊的裂縫,但圓海的戒刀觸著了
匣中的玄鐵,卻連刀口都卷起來!圓海虎口酸麻,給震得蹬、蹬、蹬
的倒退三步,兀是穩不住身形,要接連打了六七個盤旋,才站得住腳
。
金逐流打得性起,一個轉身,玄鐵又向文道庄擊去,文道庄避開
正面,雙掌一摒,用了個“卸”字訣,掌緣輕輕在匣子側邊一帶,把
金逐流的那股猛方卸開,但也不禁倒退兩步。
沙千峰又驚又喜,失聲叫道:“果然真是玄鐵!”嘴巴未曾合攏
,忽覺有異物入喉,奇臭無比。原來金逐流真的是說得到做得到,捏
了一丸泥垢,彈入他的口中,沙千峰要吐已來不及,滑下咽喉去了。
沙千峰大怒喝道:“好小子,今日我不殺你,誓不為人!”取出
了一對判官筆,再次上前與文道庄聯手夾攻。他知道金逐流手中拿的
是玄鐵,已不敢再憑一雙肉掌應敵了!
圓海站穩了腳步之后,也是火氣沖天,立即又扑上來,喝道:“
好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金逐流笑道:“你們三個人都要我的性命,我卻只有一條,這怎
么辦?我不想厚此薄彼,對不住,只好都不給了!”他口里說笑,手
里已是亮劍出鞘,閃電般的便朝著沙千峰便是一劍!
沙千峰忙把雙箋一架,金逐流劍峰一偏,几乎是平削而過,沙千
峰倒縱出一丈開外,嚇出了一身冷汗。
金逐流一個滑步回身,長劍又向文道庄胸口刺去,文道庄左掌拍
出,左掌一划,反切他的虎口,要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他的劍。
哪知金逐流用的道風劍式奇快無比,陡然間由實化虛,又由虛化實,
文道庄一抓抓空,劍尖又指到他脅下的“愈氣穴”。文道庄身軀一矮
,中指疾彈,“錚”的一聲,把金逐流的長劍彈開。這一招用得驚險
絕倫,文道庄雖然彈開了金逐流的劍,亦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一逼退了文道庄,長劍又指到了圓海的
面門,圓海把戒刀一擋,“鐺”的一聲,戒刀又損了一個缺口。金逐
流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圓海的戒刀要比他的劍重得多,卻几
乎給他的青鋼劍削斷,圓海這一驚比剛才他的戒刀給玄鐵碰著更甚,
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內功看來不在史幫主之下。今日要想報仇,只
怕還當真是不容易呢。”
金逐流以閃電般的奇幻劍法,片刻之間,連襲三大高手,把三大
高手,都嚇出了一身冷汗。但這不過是奇襲之勁,若論真實的本領,
金逐流只能勝過其中的任何一人,對方若是兩人聯手,金逐流已非其
敵,以一敵三,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應付的了。
所幸他左手拿的是玄鐵,敵人均有顧忌。他的劍法又極精妙,敵
人中文道庄的本領最高。文道庄有三象神功,不怕和他比掌,但對付
他神出鬼沒的劍法,卻不能不有几分怯意。武功次強的是沙千峰,沙
千峰的絕技是毒砂掌功夫,如今為了顧忌金逐流手中的玄鐵,只敢用
判官筆應敵。沙千峰的判官筆點穴功夫雖然也很不錯,究竟不如毒砂
掌是他的拿手功夫。這么一來,沙千峰的作戰力量也打了一個折扣。
有這几重關系,金逐流先聲奪人,居然與三大高手打成了平手。
但這平手的局面維持五六十招之后,對方三個人驚魂已定,怯意漸消
,漸漸配合得宜,金逐流就越來越感到吃力了。
這時,史紅英和董十三娘斗鞭,卻是頗占上風。本來她們各有所
長,論氣力還是董十三娘強些。但因為董十三娘不敢傷她,史紅英遂
得大搶攻勢!
激戰中史紅英一招“海雨生風”,把董十三娘逼得連連后退。史
紅英倏地一個轉身,便到了金逐流這邊,唰的一鞭,向圓海打下。圓
海正想乘虛攻擊金逐流的空門,想不到史紅英突然會來打他,但見銀
光一閃,招架已來不及,“唰”的一聲響,圓海的光頭已是著了一鞭
。幸而史紅英這一鞭只是薄懲,并非殺手,但雖然如此,他的光頭上
也多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了。
圓海又驚又氣,大叫道:“媽一媽呀!”圓海性情暴躁,他本來
是要罵媽的!”罵了一個“媽”字,驀地想起這是幫主的妹妹,豈可
口出粗言?于是一變而為叫娘喊媽了。
史紅英倒有點過意不去,說道:“我并不想打你,但你們倚多為
勝,欺負我們。這可就怪不得我了!”
金逐流聽得從史紅英的口中說出“我們”二字﹔登時心花大放,
精神陡振,左一招“白虹貫日”,右一招“彎弓射雕”,把文道庄與
沙千峰都逼了一步,笑道:“圓海,我看你的年紀總有四十歲以上了
吧?你的媽還活著嗎?活著恐怕也有六七十歲了吧?上了這樣年紀的
人,耳朵不會很好的了。你既然挂念你媽,就應該回到她的膝下,親
親熱熱地叫她一聲‘媽呀’,你在這時叫,她怎會聽得見呢?”
圓海氣得七竅生煙,叫道,“史姑娘,我不想得罪你,但這小子
,我非和他拼命不可!”金逐流搖了搖頭,嘆口氣道:“唉,我好心
勸你,想不到你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隨手一個“拔云見
日”,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圓海的潑風三刀。
沙千峰雙筆一戳,挑開了史紅英的銀鞭,迅即便點向她的“風府
穴”,史紅英身法較靈,沙千峰一筆點空,史紅英已是轉到了金逐流
的身邊,與他并肩對敵了。沙千峰惱道:“英妹子,我看在你哥哥的
份上,不想與你為難。但你也做得太過份了,你偷了玄鐵,大鬧了我
們的海砂幫,你眼睛里還有我嗎?現在只能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
是你自動跟十三娘回去,這小子就不必管了。另一條,如果你執意不
從,定要和我們作對的話,那么,對不住,我也只好替你的哥哥管教
你了!”
史紅英道:“沙幫主,玄鐵是我史家的,我拿走自家的東西焉能
說是偷盜?除非你想占為己有,否則你還應該多謝我呢。我自己拿回
,省你派人送去,這還不好嗎?”
沙千峰作賊心虛,滿面通紅,說道:“好個野丫頭,你哥哥替你
安排了親事,你卻迷戀這個小子!我和你的哥哥是八拜之交,我就可
以替你的哥哥教訓你!”
金逐流應道:“憑你這樣的草包,也配教訓別人?哼,找倒是應
該教訓教訓你呢!”手中玄鐵一晃,作勢就向沙千峰砸來,沙千峰慌
忙后退,冷不及防,給史紅英“唰”的一鞭,饒是他躲閃得快,鞭梢
已是從他的肩頭掃過,打裂了他的衣裳。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
有理打得太公,何況你只是他哥哥的把兄。”
大笑聲中,石手長劍又已向文道庄刺到,文道庄雙掌如環,以三
象神功使出“三環套月”的招數,化解了金逐流的一招,史紅英鞭法
快極,一個“回風掃柳”,反手便是一鞭。文道庄的“三象神功”余
力未衰,史紅英的銀鞭打到了他雙掌環轉所激起的氣流之中,銀鞭竟
然給蕩了開去。
史紅英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此人倒是一個勁敵,比沙千峰厲
害多了。怪不得金逐流戰他們不下。看來今日之事,只有三十六著走
為上著了!”文道庄也是暗暗吃驚:“怪不得史白都竄得這么快,不
過几年,已是名滿江湖。妹妹也這么了得,哥哥的本領可想而知。”
史紅英心念未已,董十三娘又已上來,軟鞭一揚,皮笑肉不笑地
說道:“好妹子,你當真甘心為了這個小子,不惜與你的哥哥翻臉了
?唉,那也沒有辦法,我只好將你們送回幫中,讓你的哥哥作主了。
”言下之意,即是要把他們活擒,交給史白都處置。
史紅英氣得滿面通紅,又羞又惱,可是如今他們在四大高手圍攻
之下,史紅英亦已無心和董十三娘吵架。史紅英不理她冷諷熱嘲,全
副精神,只顧與金逐流并肩抵敵。
幸虧他們都是有所顧忌,不敢傷及史紅英,這么一來,連帶金逐
流也沾了點光,史紅英與他靠得很緊,他們不敢傷史紅英,許多殺手
不敢使用。不過,金、史二人畢竟是以二敵四,實力相差頗遠,久戰
下去,不受傷也會力竭遭擒。
史紅英早已打定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主意,一看時機已到
,叫聲“扯呼!”倏地一鞭逼退了圓海,從缺口沖出。文道庄與沙千
峰正在對付金逐流的一招,無暇顧她,董十三娘一人攔她不住。
金逐流輕功卓絕,史紅英已經沖開了缺口,他要逃跑,更是容易
。不過,金逐流雖然跟著她跑,心里卻是不大愿意,想道:“他們都
有快馬,時間一長,總會給他們追上,那不是白耗氣力?與其給他們
嘲笑,不如在這里拼個兩敗俱傷,還顯得是個英雄好漢!”但此際史
紅英已跑在前頭,金逐流不可能與她仔細商量,也只好跟著她跑了。
果然他們一跑,文道庄一眾就騎了馬來追。
董十三娘的馬最快,看看追得近了,在馬背上一揚手,便是三柄
銀梭,向金逐流飛去。
董十三娘的暗器另有一功,她發的乃是“銀梭”,銀梭中空,飛
了出去帶著強力的嘯聲,和綠林中常用的“響箭”屬于同一類的暗器
。不過銀梭份量較重,梭角鋒利,腹內還藏有九枚毒針,倘若對方用
刀劍削斷銀梭,著針便會飛出傷人,比之響箭,那是厲害得多了,凡
是能夠使用發出聲響的暗器的人,一定是打得又准又快的高手。
董十三娘一揚手,三柄發出強烈嘯聲的銀梭、從三個不同的方位
,分打金逐流上盤額角的“太陽穴”,中盤胸口的“璇璣穴”,二盤
右膝的“環跳穴”。這三個部位并非連成一條直線而是布成一個不規
則的三角形的,董十三娘的一手三暗器,居然能夠打這三個穴道,手
法之巧,自是第一流的暗器功夫。
可是董十三娘卻想不到,金逐流抵擋暗器功夫更是精妙絕倫。她
以為金逐流一手提著玄鐵,一手提著長劍,以金逐流的內力之強,不
識她這暗器的功能,定會逞能打落她的暗器。那時不論用玄鐵來砸或
用長劍來削,銀梭一斷,毒針就會射出傷他。
金逐流嘻嘻笑道:“我不缺銀子用,厚禮不敢接受,原物奉還!
”長劍一招“三轉法輪”,抖起三朵劍花,三柄銀梭都飛了回去。他
用的勁把握恰到好,磕回三柄銀梭,毒針未曾射出。
他一劍磕回三柄銀梭已是難能,更妙的是:這三柄飛回來的銀梭
,快慢又是各各不同。董十三娘把軟鞭一揮,准備卷回銀梭,哪知第
二柄銀梭卻是后發先至,董十三娘只注意第一柄銀梭,險些給第二柄
銀梭傷著,幸而董十三娘馬上的功夫了得,一個“鐐里藏身”,反手
回鞭,依然把第二柄銀梭卷了。
可是,如此一來,第一柄和第三柄銀梭,董十三娘就無法兼顧了
,這兩柄銀梭分別向圓海和沙千峰飛去。金逐流知道文道庄的武功最
強,打回去的銀梭舍了最強的而取兩個較弱的。
圓海知道董十三娘的銀梭是藏有毒針的,不敢硬接,慌忙滾下馬
來。饒是他滾得快,那柄銀梭也几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圓海避這
暗器,逼得在地下打滾、當真是狼狽之極!
但比起沙千峰來,圓海吃的這點小虧又算不得什么了。沙千峰不
知厲害,仗著鐵砂掌兼毒砂掌的功夫,一掌拍去。董十三娘慌忙叫道
:“不可!”可是已經遲了,沙千峰的掌力有開砌裂石之能,銀梭裂
開,毒針業已射出。
文道庄連忙把手一揮,發出劈空掌力,替沙千峰掃蕩毒針!但他
們兩騎馬一先一后,距離在五丈開外,文道庄的掌力未能恰到好處的
把毒針盡都打落,結果沙千峰還是中了一支,他的那匹坐騎,也給文
道庄的掌力震得馬失前蹄,把他踢下來了。
四人之中,兩人落馬,沙千峰兼且受傷﹔其他二人,董十三娘雖
然未曾落馬,亦是驚魂不定。只有文道庄還能夠端端正正的坐在馬上
。董十三娘想不到因她的暗器一打,反而給同伴惹來了災殃,不禁又
羞又惱,同時又是不禁暗暗膽寒。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是繼續追敵呢
,還是先解助千峰之毒?以沙千峰的功力,一支毒針是要不了他的性
命的,但若過了一個時辰,不予解救的話,也有殘廢的危險。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董十三娘的暗器剛剛惹出“禍
”來,心中正在氣惱交加,又正在躊躇未決之際,只聽得史紅英又已
在冷笑道:“董十三娘,你敢用暗器打我!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
也接接我的!”
其實董十三娘的暗器打的是金逐流,紅英攬到自己的身上,不過
是借題發揮而已。
董十三娘無暇分辯,史紅英也不容她分辯,只聽得“波”的一聲
,那暗器已是發了出來,一團濃密的煙霧,登時在他們面前擴展!
原來這個暗器乃是一個球狀物體,打了出來,便即爆裂,發出煙
霧,天魔教祖師厲勝男當年有一種最厲害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
”,六合幫幫主史白都不知如何得到制造這種暗器的方法。不過,現
在史紅英所發的暗器,只是形似而實非,沒有金針,沒有烈焰,只有
煙霧,而且那煙霧也是沒有毒的,這是因為史紅英不愿使用太過歹毒
的暗器的緣故,她只是希望利用煙霧的掩蓋脫身。
雖然不是毒霧,但董十三娘卻不知道是有毒無毒,她是識得“毒
霧金針烈焰彈”的厲害的,連忙把圓海拉上馬背,便即撥轉馬頭,向
后跑了。沙千峰已中毒針,當然更是不敢戀戰。剩下一個文道庄孤掌
難鳴,他發了兩記劈空掌,煙霧太濃,乍散即聚,文道庄生怕中毒,
心里發慌,只得也跟著跑了。
煙霧迷漫中金逐流也追到了林中,他好像是聽得史紅英向那邊跑
的,可是待得霧散天清,金逐流定睛一看,已是不見了史紅英的蹤影
。正是:
煙霧彌漫迷望眼,不知何處覓芳蹤?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弦索聲中來惡客 大明湖畔結良朋
金逐流吃了一驚,忙用傳音入密的內功疊聲呼喚:“史姑娘,史
姑娘!”空林寂寂,哪里聽得到史紅英的回答。
金逐流在樹里找不著史紅英,走了出來,只見面前正是三岔路口
,也不知史紅英走的是哪一條路?金逐流惘然若失,心里想道:“看
來她是有心避我的了。她有心避我,我是沒法找她的了。”要知道史
紅英的輕功與金逐流不相上下,如今金逐流手上拿著一塊玄鐵,焉能
追得上她?何況還不知道她走的是哪一條路。
金逐流一口悶氣無處發泄,恨恨罵道:“都是那斑王八羔子胡說
八道,把史姑娘給氣走了。”恨不得跑回海砂幫去把沙千峰和董十三
娘痛打一頓,但轉念一想,沙、董二人都吃了他的大虧,沙千峰中了
毒針,吃虧尤大,“好漢不打病夫,他們也算是受了應得的懲戒了。
”這么一想,心中之氣才漸漸平了下來,要不然依著金逐流的性情,
即使明知眾寡不敵,也會跑回去大鬧一場的。
金逐流的怒氣平息之后,冷靜一想,史紅英雖是避開了他,但她
剛才不顧那些人的冷嘲熱諷與自己聯手對敵,顯然她對自己是有了一
份頗為深厚的友誼。又想到她剛才和自己生氣,為的正是因為自己誤
會了她和李敦的交情。也就是說,從這件事,已經可以清楚的表明了
她和李敦不是情侶了。那么這一次的會面也并非毫無所獲,最少已經
拔清了他多日來籠罩在心里的疑云。金逐流想到了這層,不但怒氣平
息,心中也轉而感到一陣甜意了。
金逐流想道:“她只是因為給那班王八羔子胡說一頓,說得難以
為情,這才避開我的。她是個爽朗的姑娘,過了一些日子,自然不會
介意。日后相見,我先給她賭個罪便是。現在且先進京城辦正經事吧
。”
金逐流渡江北上,經過徐州進入山東,這一日到了濟南。濟南是
個“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風景幽美的城市,金逐流一算日期,盡
可以赴得上薩福鼎的壽辰,還可以有五六天的余裕,心里想道:“到
了濟南,大明湖是不可以不去一游的。”于是找個客店,歇了一宵,
第二大一早,吃了早點,便去逛大明湖。
大明湖在城的南邊,千佛山下。金逐流走到鴿華橋邊,雇了一只
小船,向對面划去。湖平如鏡,千佛山的梵字僧做蒼松翠柏,高下相
間,倒影湖心。又有那深秋的滿山紅葉,在朝陽下將湖水映得金碧,
賽過工筆畫圖。端的是湖光山色,美不勝收。贊嘆聲中,金逐流悠閑
自在的倚舷獨嘯,賞覽山色湖光,樂也無涯。美中不足的,只是向舷
下望,湖中只有他的孤影。
金逐流正自倚舷興嘆,忽聽得櫓聲咿啞,一只小般風帆疾駛,過
了他的前頭。金逐流眼光一瞥,隱隱看見艙中有個人的背影很是眼熟
,小船過了之后,才驀地想起這人是曾經和自己交過手的那個紅纓會
的香主宮秉藩,宮秉藩的小船疾如奔馬,轉眼間就過了前頭,他是背
朝著金逐流的,金逐流看見他,他沒有看見金逐流。
這個多月來,金逐流會過許多江湖高手,其中包括數大幫會的舵
主在內。宮秉藩雖然不過僅僅是紅纓會中的一個香主,但若論真實的
本領,他几乎與文道庄不相上下,遠在金逐流所會過的那些舵主之上
。尤其是宮秉藩的劍朮自成一家,極為精妙,連金逐流對他的劍朮,
也是不能不有几分佩服的。
金逐流心里想道:“宮秉藩不知是為了何事到這里來?他們念念
不忘于要搶六合幫的玄鐵,莫非是已經打聽到了我的行蹤,追我來的
?卻何以只是一人?那日斗劍,他雖然輸了一招給我,但也是我歸國
以來所僅見的一位劍朮高手了。紅纓會在江湖上的聲譽還不算壞,要
是他肯化敵為友,這個人倒也不妨交交。嗯,且莫管他,過去再說。
”
小船過了大明湖,金逐流打發了船錢,走上岸來,卻已不見了宮
秉藩的蹤影。金逐流漫步從湖邊走去,走到了“歷下亭”前,亭子里
懸有一副對聯,寫的是:“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這本是唐代
詩聖杜甫“陪李北海宴歷下享”詩中的兩句,本地人覺得這兩句詩正
是合風拿來作了歷下享的對聯。
這歷下亭是濟南的一處名勝,游人到此,都喜歡在享中小憩片刻
,喝一喝灼突泉所泡的名茶,欣賞山色湖光。金逐流心望想道:“要
是碰著了宮秉藩,就和他再斗一次劍,碰不上我就自己游湖。”游山
玩水和比武斗劍都是金逐流所歡喜的事情,他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
,也到亭中暫時駐足。
忽聽得“咚咚”的梨花鼓響,宮秉藩未見,倒有兩個說書的父女
來了。就在亭子旁邊擺下書壇,敲起鑼鼓,招徠觀眾。金逐流反正閑
著沒事,于是隨眾去聽說書。
說書的是個十六八歲的姑娘,淡掃蛾眉,荊欽裙布,姿色清麗。
看似柔弱,但眉宇之間,則隱隱蘊著一股英氣,旁邊給她彈弦子的是
她的父親,滿臉疙瘩,縱然不能說是“丑八怪”,和女兒比起來卻是
大有天壤之別了。觀眾中有几個輕薄的少年笑道:“想不到烏鴉也能
養出了鳳凰。”
旁人只是注意這兩父女的相貌美丑,金逐流心里可是暗暗吃了一
驚:“這兩父女一定是練過武功的,看來這漢子還是個內家高手哩!
”
那几個輕薄少年的嘲謔,父女倆只當是聽不見,那滿面疙瘩的漢
子調整了一下弦索,說道:“多謝列位看官捧場,我叫這丫頭孝敬列
位兩段鼓書,唱得不好,請大家包涵。”那几個少年油嘴滑舌地說道
:“美人兒唱的曲子,不用說,那一定是好的。”
那漢子也不動氣,抱拳一揖說道:“若然列位看官認為還過得去
,那就請大家隨便賞賜賞賜。”當下,拿起三弦,錚錚琮琮的就彈了
起來,小姑娘叮叮咚咚地敲響了梨花簡,律呂調和,忽地揭鼓一聲,
歌喉逮發,唱的是“風塵三俠”中虯髯客與李靖紅佛結識的一段故事
。
這小女按拍輕歌,宛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聲聲宛轉,字字清
脆,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柔和低唱之時,當真便以“間關鶯語花底
滑,幽咽泉流冰下灘”,急亢高歌之際,忽地又如“銀瓶乍破水漿迸
,鐵騎突出刀槍鳴”。場子里的人都聽得呆了,連那几個油嘴滑舌的
少年,也是大氣兒都不敢透,生怕漏過了一個音符。
驀地里“四弦一聲如裂帛”,歌聲戛然而止,余音繞梁,兀是不
絕如縷。過了半晌,眾人才轟然地叫起“好”來。金逐流心里想道:
“人說濟南的梨花大鼓乃是曲藝一絕,果然名不虛傳。”
那漢子脫下帽子,正要討賞,忽聽得有人大叫道:“好,唱得真
好!你不必在這里討錢了,五文十文的沒有什么意思,帶了你的閨女
,到我們府中,向公子爺討賞吧。公子爺一歡喜,包你一生吃喝不盡
。”
那漢子面色一變,說道:“我和你們的公子爺素不相識,不敢踵
府領賞。”那教頭哈哈笑道:“你們去了,不就認識了。嘿,嘿,你
不認識我們的公子爺,我們的公子爺可早就認識你的閨女了!”
金逐流一看,只見說話的這人是一個面肉橫生,好像教頭模祥的
漢子,后面還跟著七八條大漢。金逐流心里想道:“想必是哪一個惡
霸的家奴,我且別忙打發他們,先看看這兩父女的手段。”
這一伙人一來,滿場觀眾登時跑了個十之八九,只剩下那几個油
頭滑面的少年,遠遠的駐足而觀,指手划腳的好像在看把戲。有一兩
個還幫腔道:“嘿,嘿,張家的公子爺看上了你的閨女,你可是天大
的造化到啦!”
金逐流知道無須自己出手,但氣這群惡奴不過,有意和他們開開
玩笑,隨手摸了一錠金子拋去,那漢子把皮帽一兜,接了過來,心里
好生詫異,但很快神色自如的淡淡地說了聲“多謝。”好像并不把他
這錠金子放在眼內。
這漢子不動聲色,那個教頭則已是勃然變色,大怒喝道:“好小
子,你要和我家的公子爺比拼有錢怎么著?”
金逐流笑道:“不敢,我只是個窮小子,豈敢狗眼看人低呢!”
這教頭剛才曾用過輕蔑的口吻,說是聽說書的看客,出手最多不過五
文十文銅錢,如今金逐流就用雙關的說話答復他,大大的諷刺了他一
下。
這教頭大怒,就要向金逐流扑來。金逐流搖搖手道:“哎呀!我
可是不會打架的。”
那說書的少女一忽地攔在他們兩人中間,說道:“我跟你回去拜
見你的公子爺就是,你可不能遷怒旁人呀!”
這教頭急著要把這少女帶回去,當下瞪了金逐流一眼,說道:“
好,有這位姑娘說情,便宜了你這小子,走吧!”伸手拉那少女。
那少女道:“拖拖拉拉,你當我是什么人?我不去!”她手上的
那柄鼓錘還未放下,鼓錘輕輕一敲,教頭的一條右臂登時麻木。這教
頭大吃一驚,始知這少女身懷絕技,當下也顧不得憐香惜玉了,他的
右臂麻木,左臂就抓過來,使的是“鷹爪功”,而且加上了一記掃堂
腿。
少女眉頭一皺,說道:“我最恨狗杖人勢的奴才,你既然定要逞
凶,不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你也不知我的本領。去吧!”話猶未了,
這教頭的一抓一踢,全部落空。陡然間只覺脖子疼痛,那少女已是抓
著了他頸后的一團肥肉,把他如同捉小雞似的提了起來,一個旋風急
舞,摔了出去。此時,她才剛好說出“去吧”二字。
只聽得卜通、卜通的一連串好似木頭倒地的聲音,她摔出去只是
那個教頭,倒在地上卻有五六個之多。原來少女是把這個教頭向著那
几個看熱鬧無賴少年擲去的,這一下,他們可就慘了,全都變作了滾
地葫蘆。金逐流樂得拍掌哈哈大笑。
那几個無賴少年本來是站得遠遠的看熱鬧,距離少說也在十丈開
外。這少女把一個百多斤重的漢子提了起來,摔到十丈開外。而且還
把那几個人盡皆打倒,這一手功夫露了出來,登時把那群惡奴嚇得魂
飛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發一聲喊,忙不迭地奔逃,轉眼間
跑得干干淨淨。
金逐流雖不怎樣驚異,但也覺得這少女的武功有點出乎他的意外
。心里想道:“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外家功夫練到這個地步,也是很
難得了。”
這少女道:“爹,咱們不能隨便要人家的金子。”拿了那錠金子
,正要還給金逐流。那漢子已在神色張皇地說道:“鳳丫頭,你闖了
大禍了,快走,快走!”
這少女扁了扁嘴,一副輕蔑的神氣說道:“大不了不過得罪一個
土豪惡霸,怕他什么?”那漢子道:“唉,你這野丫頭簡直是不知天
高地厚,那些人是不能招惹的,他們的好手還未來呢。你把金子還給
這位相公,自們快走。再遲些就來不及。”
這少女聽她父親說得如此緊張,心里想道:“爹爹走南闖北,不
知會過多少好漢,從未見他似今日這般害怕的。莫非那個土霸當真有
點門道:“心里有點驚疑,當下把那錠金子拋給金逐流,便自走了。
那漢子回頭說道:“多謝相公厚賜,愚父女心領了,請相公也快
走吧,免得受了牽累。”他口里說話,腳步不停,好似生怕走遲片刻
,就有大禍臨頭,因此也就顧不得禮貌了。
金逐流也是頗感詫異,心里想道:“這小姑娘都有如此本事,她
的父親可想而知。為何這樣害怕?剛才那個教頭,不堪小姑娘之一擊
,金逐流對這班豪奴當然是更加輕視。以為那個什么“公子爺”縱然
家里還養有教頭,想來也不會比這個教頭高明多少。因為照常理而論
,如果相差太遠,這個教頭還怎能在他的家中混得下去?
心念未已,只見三騎快馬奔來,說書的這對父女剛好跑到湖邊,
湖上的船家見了那三個一人來到,慌忙把船撐開,不敢做這對父女的
生意。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三個人跳下馬來,就在湖邊將父女倆
截住。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面如敷粉,顏若涂脂,手
袖搖著一把白紙折扇,倒有几分風流俊俏的樣子。跟在他身后的兩個
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哼”了一聲
,說道:“哦,原來是何老大,”矮的那個雙眸炯炯,兩邊太陽穴墳
起,腰里插著一對判官筆,一看就知是個內家高手。他沒有說話,只
是打量著對方兩父女。
金逐流心里想道:“這個油頭粉面的少年想必就是那個‘公子爺
’了。他這兩個保縹看來功力不弱,不知比那教頭高明多少?”金逐
流此時方知自己料敵過輕,但也還不是怎樣放在心上,于是就裝作看
熱鬧的樣子,慢慢地走過去。
只見那“公子爺”攔住了那個少女,折扇輕搖,微笑說道:“小
可仰慕姑娘色藝雙絕,特遣家人前來邀請,請姑娘移玉寒舍,小可得
以稍盡地主之誼,不料這些奴才不會說話,得罪了姑娘。小可這廂賠
罪了。”
那少女大刺刺的受他一揖,也不還禮,卻板著面孔說道:“我們
父女是在江湖上賣藝混飯吃的,但卻還不至于那樣下賤,要去奉承富
貴人家,登門侑酒。你硬來也好,軟來也好,我就是不去!你給我滾
開!”
那“公子爺”几曾受過人如此奚落,他眉毛一揚,似乎要動怒的
神氣,卻仍是賠笑說道:“姑娘言重了,小可是專誠來請姑娘的,豈
敢把你當作下賤的藝人!”
那少女道:“你的話說完了沒有,休再羅咳,我可沒有工夫與你
瞎扯朗纏!”
那“公子爺”落不了台,冷笑道:“姑娘這么不給面子?對不住
,你不去也得去了!”動手就來拉這少女。
少女柳眉倒豎,斥道:“放肆!好,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領請得
動我!”雙指挾著那柄小鼓錘,一個輪轉,閃電般的就向那個“公子
爺”的虎口敲下。她剛才就是用這一手法打到那個教師爺的,如今依
佯畫葫蘆的用來炮制這個“公子爺”。
這一剎那,有兩個人同時叫道:“公子,小心!”“鳳兒小心!
”一個是那禿頂的大漢,另一個是這少女的父親。
話猶未了,只所得那“公子爺”哼了一聲,“小賤人不識抬舉!
”折扇倏地張開,擋住了少女的鼓錘。
鼓錘雖然不是鋒利的武器,可是一張白紙折扇,被鼓錘一敲,至
少也應該穿一個洞。但說也奇怪,只聽得“卜”的一聲,“公子爺”
的折扇不穿不爛,反而是少女的鼓錘脫手而飛!
那矮子笑道:“不必擔心,這個雌兒不是咱們公子爺的對手。”
金逐流這才大吃一驚,這“公子爺”的本領在金逐流的眼中雖然
還算不上是什么高明的功夫,但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爺”而能夠有
這樣的功夫卻是出乎金逐流的意料之外了。
公子爺一招得手,哈哈笑道:“姑娘,我勸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罰
洒,還是跟我走吧。”
口里說話,手中的折扇一舉,雙指挾看扇柄,和那少女剛才使用
鼓錘的手法一模一樣,扇頭向那少女的虎口敲下來。
何老大眼看女兒受辱,明知打不過對方的三個人,也不能不拼一
拼了。就在“公子爺”的扇頭敲下之際,何老大喝道:“天下有這樣
橫蠻霸道的請客的么?”聲到人到,五指如鉤,倏地就抓著了那個“
公子爺”的扇頭,“公子爺”用力一奪,“啪”的一拜,折扇斷為兩
截。
那“公子爺”也是好生了得,折扇被奪,立即便是反手一掌。他
雖是在受挫之余,這一掌的力道還當真不弱,只聽得掌風呼呼,打得
沙飛石走。
雙掌相交,“公子爺”只覺得自己這一掌好似打到棉花堆里似的
,軟綿綿的毫不受力。忽聽得有人失聲叫道:“不好!”話猶未了只
聽得“咋嚓”一聲,這“公子爺”的一條左臂已是給何老大拗脫了。
原來何老大深知敵強己弱,要想脫險,非得把這“公子爺”抓作
人質不可。這“公子爺”武功不弱,何老大若是和他硬斗,非得在二
二三十招升外,不易言勝。但莫說二三十招,只要容他過得三招,他
那兩個保縹看出小主人抵敵不住便會上來幫忙了。
何老大急中生智,使出巧妙的誘著,交掌之際,勁力全斂,待對
方的力道使得足了,這才驀地里真力一發,硬生生的把對方的手臂拗
脫了臼,就如繃緊的弓弦突然斷折一般。這“公子爺”本領雖然不弱
,如是缺乏對敵的經驗,何況何老大這一誘著,也是極為巧妙的上乘
功夫,是以冷不防就著了道兒。
何老大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揉身而上,接著便是一招大擒拿手
法,只要給他抓著這“公子爺”的琵琶骨,這“公子爺”便決計逃不
出他的掌握,那時敵方再強,也是奈何他不得的了。
哪知何老大雖然是動作極快,也還遲了一點﹔就在他的手指堪堪
要抓到這“公子爺”肩頭的時候,猛然間一股大力推來,逼得何老大
變掌招架,那“公子爺”已是給人拉開。
逼退何老大的這個人正是那個身材魁捂的禿頭漢子,何老大連用
三招“拂云手”,意欲以柔克剛,不料竟然克他不住。對方的掌力恍
若排山倒海而來,他的“拂云手”使出了上乘內功“卸”字訣,仍是
難以化解,只可以勉強招架。
金逐流通曉各家各派的武功,看了几招,心中也是大大吃驚。原
來這個禿頭雙子用的竟是正宗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掌功夫!金剛掌乃是
天下最威猛的掌力,武學中雖有“以柔克剛”之說,但那也是指雙方
是在伯仲之間的對手而言,如今何老大的功力顯然與對方頗有距離,
焉能化解得了?
把“公子爺”拉開的是那個目蘊精光的矮子,他接駁斷骨的手法
極為純熟,轉眼間就把“公子爺”的脫臼接上了。這才吁了口氣,向
“公子爺”請罪。原來他們深知這公子爺好勝,而他們也有自信可以
在“公子爺”遇險之時,給他解救。但卻不料何老大使了那么一招巧
妙的誘著,雖然仍是將“公子爺”救了出來,卻已是令他吃了大虧了
。
那“公子爺”斷臼接好,一躍而起,氣沖沖地叫道:“我不把你
這丫頭抓到我的手中,難解我心頭之恨!”那矮子知道小主人的武功
遠在那少女之上,而何老大又已經給他的同伴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決
不能騰出手來助他女兒,是以放心讓那“公子爺”與她相斗。
要知他和那個禿頭漢子都是江湖上大有來頭的人物,雖然他們現
在是做了豪門的保縹,身份還是要維持的,非到萬不得已之時,決不
愿意恃強欺弱,以眾凌寡。
那少女正在為她父親著急,只恨自己插不進手去,那公子爺已朝
她扑到。少女大怒,“嗖”的拔出一口柳葉刀,喝道:“好呀,你們
擅會倚勢凌人,我斬你的狗爪子!”
“公子爺”手腕一翻,根本就不把她這口柳葉刀放在眼內,一翻
一拿,便是欺身直進,抓那少女的虎口,少女一刀劈空,皓腕險些給
他抓著。
“公子爺”出手便勝一招,心頭之氣消了几分,哈哈笑道:“小
娘子,你這話可是說得不對了。我們一個打你們一個,怎能說是倚勢
凌人?哈哈,我還是空手斗你的刀呢!”
少女氣得七竅生煙、卻是做聲不得,只好咬緊銀牙,與他苦斗。
可惜她的武功畢竟是相差還遠,一路潑風刀法展開,雖是招招狠辣,
卻竟然奈何不了對方。不過十數招,業已是險象環生。還幸虧那“公
子爺”剛剛接好斷臼,只有一條手臂方便使用,否則她更難招架。何
老大見女兒遇險,心急如焚,可是在對方的掌力籠罩之下,他想要脫
身都難,怎么可以救得女兒?他心里越著急,手上的招數就越發亂了
。
金逐流心里想道:“是時候了!”正要上去,忽見有個相識的人
飛步上前,打了個哈哈說道:“彭寨主,今日怎么有這樣好的興致和
人打架?為的是什么事情,可以說給兄弟聽聽么?”這個人正是金逐
流在湖中相遇的那個宮秉藩。金逐流心想:“且看這姓宮的是幫哪一
邊。”
何老大一聽宮秉藩的說話,聲音震耳,顯然是個內家高手,吃了
一驚,暗自想道:“這個人是和他們相識的,他這一來,不用說是幫
他們的了。罷了,罷了!今日我父女只怕是插翼難逃了。”
殊不知和他交手的那個禿頭漢子吃驚更甚,臉上露出個尷尬的笑
容,說道:“宮香主,什么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你歇一會兒,兄弟
就來陪你說話。”
宮秉藩笑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急?這個悶葫蘆沒打開,我可是
歇不下來的呵!”口里說著話,眼睛又已朝著那矮子看去。
那矮子淡淡說道:“宮香主,我勸你莫管鬧事。”宮秉藩笑道:
“原來連寨主也在這兒,真是幸會了。怎么,這個事是管不得的嗎?
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你也該讓我知道啊!”那矮子道:“我說管
不得就管不得!你想要知道,這個架打完了,我陪你喝酒去。”
宮秉藩道:“喝酒不急,眼前的事可是等不得的,等你們這一架
打完,人家的小姑娘可就要吃了大虧啦!”
金逐流聽出了宮秉藩的口氣,心中一喜,想道:“有這姓宮的出
手,大約可以用不著我了。但聽他的說話,這兩個人竟是什么寨主身
份,這可就有點奇怪了。綠林中站得起來的腳色,怎的競會甘心去做
豪門的鷹犬?”
那矮子聽了宮秉藩這几旬話,霍地站了起來,濃眉一揚,眼睛一
蹬,說道:“宮香主,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宮秉藩道:“哼,你們不說,我就不知道嗎?不過,我要你們自
己說。你說,這兩位說書的父女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說出來讓
我評評理,否則……”
那矮子喝道:“否則怎樣?”
宮秉藩立即應聲說道:“否則這個閑事我宮某是管定的了。”
由于宮秉藩這么一來,這個姓彭的禿子心神大亂,給何老大打成
了平手。那個“公子爺”也分了心,本來也是可以早就抓得看這個少
女的,略一分神,好几次應該得手的都給這少女躲過了。
連、彭二人知道宮秉藩的來頭,對他不能不有几分顧忌,即使是
那姓連的矮子比較強橫,也還不敢太過放肆,這“公子爺”卻是忍不
住了,怒氣一沖,就罵出來道:“什么東西,也配來管你家公子的事
?連師父,把他拿下!”
那姓彭的禿頭漢子連忙給了那矮子一個眼色,說道:“公子有所
不知,這位宮先生是紅纓會的香主,嘿,嘿,都是一條線上的朋友!
”
宮秉藩冷笑道:“什么線上的朋友,我可高攀不起!嘿,嘿,聽
說你們兩位大寨主做了曹家的保縹,功名富貴,是指日可待了哪!這
位想必就是曹公子吧?威風好大啊!連寨主,公子爺有令了,你上來
拿我啊!”
連、彭二人面上一陣紅一陣青,原來那個禿頭漢子名叫彭巨峰,
那個矮子名叫連城虎,都曾經是獨霸一方的山寨之主。
那“公子爺”不知宮秉藩的厲害,大怒喝道:“紅纓會是什么東
西,小小一個江湖上的幫會就能嚇倒了我?好呀,你敢在我的面前放
肆,我先要了你的腦袋!”他氣惱連城虎不肯上前拿人,一掌逼開了
那個少女,自己就跑過去要打宮秉藩。
宮秉藩冷笑道:“不必公子爺勞神,你要我的腦袋是嗎?我奉送
就是!”話猶未了,“公子爺”已是向他扑到,連城虎急忙叫道:“
公子,不可!”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呼”的一聲,一頂帽子突然從宮秉藩
的手中飛了出去,原來是他脫了頭上的氈帽當作暗器打出,與此同時
,連城虎的一柄飛刀亦已飛了過來。
勁風扑面,“公子爺”大吃一驚,連忙低頭。只聽得“唰”的一
聲,那頂氈帽給連城虎的飛刀劈為兩半。但那把飛刀也給氈帽懂得改
了方向,斜飛出去,與那兩片氈帽同時墜地。以氈帽而能撞落飛刀,
因此氈帽雖是給劈為兩半,但宮秉藩的功力則顯然是在連城虎之上。
還有更令人吃驚的是,“公子爺”一驚過后,忽覺頭皮沁涼,用
手一摸,這才發覺一大片頭發已給氈帽“鏟”去,此時頭發正在他的
面前紛紛落下,要不是有連城虎那柄飛刀,及時打落氈帽,捎解了它
的勁道,只怕連他的頭皮也要被“鏟”去一層!
“公子爺”驚上加驚,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退過一旁。宮秉藩哈
哈笑道:“你們曹家的老祖宗曹孟德割發代首,我如今效法你家的老
祖宗,以帽代首,可惜你這位公子爺卻要不了我的假腦袋!”這“公
子爺”給他大加嘲諷,卻哪里還敢作聲?此時雙方是已撕破了面皮,
連城虎也下不了台了。錚錚兩聲,連城虎拔出了判官筆,雙筆交擊,
喝道:“姓宮的,我只是看在紅纓會的份上,不想與你抓破面子,你
以為我當真怕了你么?”
宮秉藩冷笑道:“好呀,那么咱們把話先說明了。今日之事與紅
纓會無關,只是我宮某路見不平,要找你的晦氣,你怎么樣?”
連城虎大怒道:“宮秉藩,你,你欺人太甚!好呀,那咱們就比
划比划,誰也不必牽連任何一方!”話猶未了,已是腳踏洪門,雙筆
勁插。高手比斗,很少一出手就從正面攻擊的,連城虎分明是要激怒
宮秉藩,以便從中取利。
宮秉藩劍朮何等精妙,喝聲:“來得好!”一招“夜戰八方”,
劍光己是四面鋪開。他本來以為可以打落連城虎的判官筆,可是在一
片錚錚之聲過后,連城虎的那對判官筆仍是在劍光之中橫伸過來。
宮秉藩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這矮子這么橫,連家的判官筆
點穴,果然是天下無雙!”他明知自己的功力勝過對方,但因為摸不
透對方的點穴筆法,只能謹慎為先,使出一路攻中帶守的劍法,許多
狠辣的殺手招數,都不敢使用。但雖然如此,宮秉藩的劍法也還是江
湖罕見的上乘劍法,而且功力勝過對方,因此還是稍微占了一點上風
。兩人互有攻守,劍光筆影,打得難解難分,轉眼間打了三五十招。
金逐流見了連城虎的筆法,心中也是驀地一驚,“這路筆法好熟
,是在哪里見過的呢?”不知不覺就從隱蔽之處走了出來,走近去仔
細觀看。
看了一會,金逐流恍然大悟:“原來是四筆點八脈的筆法,不過
他只有一對判官筆,如是使不完全。怪不得我一下子看它不出。”
原來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在二十年前,曾經在北京會過一對擅于
點穴的孿生兄弟,武林世家的連城壁和連城玉。他們以四支判官筆兄
弟配合,能在一招之內,點對方的奇經八脈,厲害無比。金世遺起初
還很吃了他們的虧,后來,學會了他們四筆點八脈的招數,這才把他
們打敗了。
這個連城虎是他們的堂弟,但年齡相差很遠,他的兩個堂兄如今
已是年過六旬,他則還沒有到四十一歲。連城壁、連城玉受了金世遺
挫敗之后,早已封筆閉門。連家子弟之中,只有連城虎學成了家傳絕
技。可是沒人和他配合,他只能用雙筆來點四脈。
金逐流得過父親的講解,雖然未曾精研這“四筆點八脈”的功夫
,卻是懂得其中的巧妙。連城虎的筆法使得不完全,給他看出了不少
破綻。可是也有一些精妙的變化是他未曾學過的,此時留心觀看,方
始心領神會。
金逐流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越走越近。連城虎、彭巨峰不
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覺得這少年大膽出乎他們的意外而已,并不怎
樣放在心上,宮秉藩見了他,卻是不禁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這小
子若是記著奪寶之仇,來找我的晦氣,那就糟了!”
彭巨峰的本領遠在那何老大之上,初時他顧忌紅纓會宮秉藩出頭
干一預,他的心神有點不寧。但此際,雙方已經撕破了面,他倒是定
下來了。心里想道:“這姓宮的既然把事情攬到他的身上,我只是和
他作對,想來紅纓會也不會為了一個香主,便來大舉尋仇。好,且先
把他打敗再說。”掌法一緊,何老大登時應付不了。“乒”的一聲,
中了一掌,給彭巨峰擊退出三丈開外,口角流出血水。那少女連忙,
上來將她父親扶穩,驚問:“爹,你怎么啦?”
何老大喘了口氣,說道:“沒什么。鳳兒,你快走吧!”他給彭
巨峰一掌打落了兩齒大牙,但傷得還不算重。不過那“公子爺”尚在
一旁虎視眈眈,何老大怕女兒給他抓去,故而催促女兒快走。
那少女道:“爹爹,你呢?”何老大道:“傻丫頭,爹爹哪有走
的道理?”要知何老大是個注重江湖道義的漢子,宮秉藩與他素不相
識尚且為他打抱不平,他豈能拋下了宮秉藩一走了事。
可是何老大雖然沒受重傷,惡斗了一場,氣力亦已差不多用盡了
。他喘過口氣,便要上去,剛邁出一步,不覺又是氣喘吁吁。
彭巨峨一掌擊退了何老大,把他們父女當作囊中之物,已是無須
再加理會,當下,雙掌一錯,便向宮秉藩奔去,冷冷說道:“姓宮的
,你還要管這個閑事嗎?”
官秉藩雙眉一軒,說道:“廢話少說,并肩子上吧!”彭巨蝶怒
道:“好呀,你既然不把我們兄弟放在眼內,我們也只好成全你了!
”單掌划了一道圓弧,“呼”的便劈過去。
這一掌乃是少林寺“大力金剛掌”的精華所,在掌力所及,劍光
流散,連城虎的判官筆立即乘虛而入,點到了宮秉藩的面門。
宮秉藩霍地一個“鳳點頭”,身形伊似風中之燭,晃了几晃。腳
步也是踉踉蹌蹌的好似醉漢一般。驀地喝道:“看劍!”一個盤旋,
劍光如練,指到了彭巨峰的胸口,彭巨峰以為他已經支持不住了,料
不到他的劍法如此古怪,突然就殺了到來,冷不及防,几乎給他刺著
。
彭巨峰揮袖一拂,“嗤”的一聲,袖子削去了一幅。彭巨峰退開
兩步,這才有足夠的地方發出大力金剛掌,再次把宮秉藩逼退。
原來宮秉藩用的乃是“醉八仙”劍法,看似搖搖欲墜,其實正是
和這一路劍法配合的。只見他東指西划,腳步踉蹌,打起來不成章法
,每一招卻都是奇詭莫測的上乘劍朮。
不過,對方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宮秉藩仗著這套奇詭的“醉八
仙”劍法,可以嚇阻一時,究竟不能一直支持下去。二三十招過后,
又給對方攻得他險象環生。
何老大咬了咬牙,拼著豁了性命,沖上前去,那少女知道父親的
性子,知道是決計阻攔不住的了,當下也咬了咬牙,提起了柳葉刀,
說道:“好,要死咱們父女也死在一起!”
彭巨峰“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活得不耐煩了,趕著去見閻
王么?別忙,別忙,等會兒我自會招呼你們。”他在和宮秉藩激戰之
中,隨手向那兩父女所在的方向發出一掌,何老大又不禁踉踉蹌蹌地
退了几步,幸好這次彭巨峰是在全神對付宮秉藩,向他們所發的一掌
,不過是余波所及而已。何老大因此才沒有傷上加傷。
不過在屢經挫折之后,何老大亦已知道自己是有心無力了。長長
地嘆了口氣。
那“公子爺”蠢蠢欲動,但他曾經領教過何老大的厲害,此時雖
然看出何老大已是強弩之未,心中仍是不無俱怯,一時不敢發難。
何老大心里想道:“這個姓宮的為我們打抱不平,眼看性命不保
。我是有心無力,難以助他。他若然為我而死,我自殺報答他便是。
”手握刀柄,手指發抖。
那少女道:“爹,你干什么?”一手按著她爹爹的佩刀。就在此
時,忽聽得一陣哈哈的大笑聲。金逐流已經走到他們父女的面前,面
向著那正在激斗的三個人縱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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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h按:金逐流假道學一個,非要等別人慘遭重擊之后才出
場當英雄,哼哼!!)
何老大父女都是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個人莫非是個瘋子?
這么大膽!”但由于金逐流這么突如其來,何老大分了心,精神轉移
到金逐流的身上,一時間倒忘記了想自殺的念頭。
金逐流前俯后仰地笑個不休,何老大看出異處,悄悄對女兒說道
:“奇怪,這個人站得這么近,竟然不怕彭巨峰的劈空掌力。”
金逐流的笑聲鏗鏗鏘鏘,這是用上乘內功發出的笑聲,激戰中的
三個人心神都受了他的擾亂。宮秉藩不知道他的來意,心中大大吃驚
。
連城虎首先忍耐不住,喝道:“你這小子在這里笑什么?”
金逐流指著他說道:“第一個笑你!”
連城虎怒道:“我有什么給你笑的?”
金逐流打了個哈哈,說道:“可笑你這四筆點八脈的筆法只使得
出一半,卻尾然敢在這里逞能!唉,連家人才凋謝,可嘆,可嘆!”
連城虎大吃一驚:“這小子也知道我家的四筆點八脈。”喝道:
“我就是只使得出一半,你也破解不了,不信你來試試。”
金逐流道:“別忙,別忙,待我笑夠了再說。”
彭巨峰心頭一凜,說道:“你還要笑誰?”
金逐流道:“第二個就是笑你了!”
彭巨峰道:“你又笑我什么?”
全逐流道:“笑你的金剛掌火候太差,只能稱做泥菩薩掌。少林
寺出了你這樣的弟子,達摩祖師的面子也給你丟光了!”
彭巨峰的大力金剛掌其實已得少林寺的真傳,自從出道以來,碰
過的強敵不知多少,對方使用兵器,他曾經輸過几場,但比斗掌力則
是從無敵手。他一向也是以金剛掌自負的。如今聽得金逐流譏笑他的
金剛掌是“泥菩薩掌”,焉能不怒?當下喝道:“好,你說我的金剛
掌不濟事,你就來試試!”
金逐流一聲長笑,縱入圈子,說道:“你不信么?這就來了!”
彭巨峰不知金逐流所提的那個匣子,其中藏的乃是玄鐵,只見金
逐流提著匣子向他推壓過來,立即一聲大喝,一掌拍去。
彭巨峰的大力金剛掌有開碑裂石之能,心想不管他的匣里裝的是
什么東西,這一掌准能將它打個粉碎。
金逐流笑道:“小心了,這東西是不能碰的!”話猶未了,“蓬
”的一聲,彭巨峰已是一掌打下,金逐流的匣子裂開一面,彭巨峰可
就慘了,掌心血肉模糊,臂骨几乎斷折。蹬、蹬、蹬的,退出了六七
步,極力忍著疼痛,這才沒有叫出聲來。
金逐流心里想道:“這□硬碰玄鐵,兀自沒有震翻,果然是有點
功夫。若然單比掌力,只怕我還未必是他對手。”不過金逐流是有意
氣他的,叫他吃了個啞虧之后,立即跟著笑道:“如何?我說你是泥
菩薩掌你不相信,你看,如今是不是自身難保了?”
彭巨峰又驚又怒,忍著疼痛喝道:“你這小子弄奸,匣子里裝的
什么東西,叫我上當?哼,你有本領,你敢與我硬拼一掌么?”
金逐流笑道:“我早就提醒過你的,誰叫你碰我的匣子?”彭巨
峰面紅耳赤,喝道:“閑話少說,你敢不敢與我見個真章?”
金逐流仰天大聲道:“有何不敢?看掌!”一副“眼高于頂”的
神氣,眼角兒也不朝著對方,看也不看,就是一掌打下。
彭巨峰氣得七竅生煙,喝道:“來得好!”單掌划了一個圓弧,
立即迎擊。
彭巨峰見金逐流年紀不過二十歲左右,心想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
,能有多大本領,是以他雖然只有一條左臂好用,仍不把金逐流放在
眼內上。他氣恨之極,這一掌用足了力道,想要把金逐流一掌擊斃。
金逐流有樣學樣的也是怪聲怪氣地叫道:“來得好!”可是他的
手掌卻不是打下去而是突然向后一縮。
彭巨峰的掌刀如排山倒海而來,打到的全是虛空之處,正要喝罵
,金逐流喝道:“小心了!”掌力猝發,這正是“避其朝銳,擊其暮
歸”的戰朮,只聽得“咋嚓”一聲,彭巨峰的左臂臼骨斷折,只有一
根骨頭還連著,軟軟地垂了下來。
金逐流勝得雖然有點取巧,但他能夠在距離三尺之內不受對方掌
力的傷害,而且還了一掌便拗斷彭巨峰的骨臂,這樣的功力,也足以
令旁觀的連城虎暗暗吃驚了。
金逐流笑道:“如何?見了真章,你還不是一樣的自身難保?”
彭巨峰痛得冷汗如雨,他的臼骨必須馬上接上,否則便成殘廢。他只
好咬緊牙根,忍受劇痛,先接斷骨,也顧不得和金逐流斗口了。
金逐流道:“你放心好好的治理你自己吧,我是一向不打落水狗
的。”說罷一個轉身,到了連城虎面前,說道:“現在輪到你這個矮
子啦!”宮大哥,讓我一讓。”
宮秉藩退過一旁,連城虎說道:“你說過要破我這驚神筆法的!
”原來連城虎的本領雖然是比彭巨峙還高,但他的本領全是憑仗他這
一對判官筆,論功力卻是不如彭巨峰。他見彭巨峰比掌受挫,焉敢和
金逐流比拼內力?言下之意,即是只能和金逐流較量筆法。“驚神筆
法”乃是“四筆點八脈”的別名,連城虎只能雙筆點四脈,不好意思
說出原來的名稱。
何老大忍不住說道:“人家手里沒有判官筆,你管得著人家如何
打法?”金逐流笑道:“不怕,不怕。我沒有判官筆一樣可以使出四
筆點八脈的功夫。我說過的話就算數,一定要叫這矮子輸得心服口服
!”
連城虎聽了這話,如何能夠相信?心里想道:“莫說你是一雙空
手,就是有了判官筆,只一個人,也決計不能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
。”喝道:“好,你就破吧!”雙筆斜分,左點期門,有點血海。
金逐流駢指如戟,在對方的筆影交加之下,欺身進去,還了一招
“泣鬼驚神”,左手的指尖點連城虎的“天突穴”,右手的指尖點連
城虎的“陽白穴”,他以指代筆,使出的果然是連家的“驚神筆法”
,而且還正好是連城虎這一招的克星。
連城虎嚇了一驚:“這小子果然是有點邪門!”連忙后退,急急
變招。金逐流探身而上,掌指飛舞,一招之間,連襲對方任督二脈的
八處穴道,攻得連城虎只有招架之功。
金逐流一面打,一面口講指划,不斷的指出對方的破綻。你這一
招分花拂柳使得不到家,原來的招數雖然是右筆重,左筆輕,但對方
攻你的右臂,你就應該重左輕右才是!對敵貴在見機,豈能拘泥成法
?嘿,嘿,你這一招三花聚頂又使得不對了!三花聚頂點的應該是華
蓋穴、太陽穴和頂心的天靈穴,你怎么胡點一通!”所講的果然都是
連家的“驚神筆法”的不傳之秘,而目比原來的筆法更進一層!
金逐流指出的這些破綻,有些的確是連城虎從來未曾想到的疏漏
之處,有的卻是他知其然而力不逮的地方,例如那“三花聚頂”一招
,他知道是要點對方的華蓋穴、太陽穴和天靈穴,但要點到對方這三
個穴道,必須凌空下擊,他的輕功不及金逐流,如何能夠做到?
不過,盡管他力所不逮之處,金逐流對他的“驚神筆法”洞若觀
火,剖析精微,卻是令他不能不衷心佩服了。他在一片茫然之后,心
知自己的點穴功夫遠遠不及對方,今日是無論如何難免一敗的了,再
打下去,只有更受對方的奚落,更增自己的羞愧而已。可是他是個江
湖上成名的人物,又不甘就此認輸給一個“不見經傳”的后生小子,
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雙筆一指,解開金逐流的一招,說道:“不錯
,你的本領的確是在我之上,但你使的卻也還不是四筆點八脈的功夫
!你若是要打敗我,我現在就可以拱手認輸。若要我輸得心服口服,
那你還得再顯本領!”金逐流說過空手也可以便出“四筆點八脈”的
功夫的,如今連城虎就是執著他這句話向他問難,雖然跡近無賴,但
要換回面子,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金逐流以指代筆,雙手至多能使出“雙筆點四脈”的功夫,這是
任何一個懂得點穴的人都會理解的,何老大不禁罵道:“你分明輸了
,還要強辯,羞也不羞?哼,你要人家一雙空手來點奇經八脈,這不
是強人所難嗎?”連城虎冷笑道:“誰叫他說過那句話?”
金逐流笑道:“莫吵,莫吵!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
驀地欺身直進,使了一招連城虎從未見過的古怪手法,一招之間
,點他四處穴道,連城虎不知如何招架,正想說道:“你這手法也還
不過是從雙筆點四脈中變化出來的而已。”話未出了,陡然間只覺手
上一輕,一對判官筆已給金逐流奪了去。
金逐流叫道:“四筆點八脈的功夫來啦。”雙筆擲出,跟著閃電
般的揉身而上,雙筆交叉掠過,點了連城虎的督脈、任脈、沖脈、帶
腸四個穴道,以抬代筆,雙手又點了他的陰驕、陽轎、陰維、陽維四
肺的四個穴道。這正是兩人合使的“四筆點八脈”的絕頂點穴功夫!
連城虎八脈被點,一時不能動彈。金逐流哈一哈笑道:“你服了
么?我不想你的連家筆法失傳,今日權且放過了你!”走上前去,隨
手拍了几拍,又把連城虎被封的穴道盡都解開。
彭巨峰和那“公子爺”剛才看見情勢不對,早已上馬走了!連城
虎穴道一解,面如士色,不敢再發一言,跟著也走。正是:
路見不平施絕技,驚神筆法懾強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獨行長劍一杯酒 孤客高樓萬里心
那“公子爺”和他的手下走了之后,金逐流上前與宮秉藩相見,
說道:“宮香主,想不到你也到了這兒。”
宮秉藩淡淡說道:“是呀,真是幸會。多謝你拔刀相助了。”
金逐流笑道:“以前我不知道你的為人,多有得罪。現在咱們可
以交個朋友了。小弟姓金,名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那
次宮秉藩與他比劍失利之后,曾經問過他的名字,當時金逐流還是將
他當作敵人看待,不肯將姓名告訴他。
宮秉藩撫劍一揖,說道:“宮某多謝閣下相助之德,三年后比劍
之約取消。就此別過。”
金逐流怔了一怔,說道:“怎么你的氣還沒有消嗎?你若是想要
這塊玄鐵,我可以給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理所應為,客套話你
就不必說了。”何老大在一旁聽他說及玄鐵,不禁面露詫異之色,注
視他那匣子。似乎想說什么,可沒有說。
金逐流雖然稟性不羈,卻也是個性情中人。當他真心實意想和對
方交個朋友的時候,他是什么都可以犧牲的,玄鐵雖是世所罕見的寶
物,但并不放在他的心上,但在宜秉藩聽來,卻把他的由衷之言當作
了譏刺,于是拂然說道:“不錯,宮某是曾想搶這塊玄鐵,但是要憑
本領搶的,豈能不度德、不量力,妄取別人的東西?閣下的本領遠勝
于我,我也自知不配有這寶物了,你還調侃我做什么?”
金逐流嘆了口氣,說道:“唉,我不會說話,又得罪了你。在下
只是一點納交之意,你可不要誤會。”
宮秉藩冷冷說道:‘金冗折節下交,小弟高攀不起!”說罷,轉
身便去。何老大想要向他道謝,亦已來不及了。
金逐流笑道:“這人雖然驕傲得緊,倒也有點骨氣。”心中暗道
:“他敗在我的劍下,也難怪他有此誤會。俗語說日久見人心,將來
他自會知道我的為人,那時我再與他解釋。”這么一想,心中雖然還
有一些不快,也就不去管他了。
何老大父女上前拜謝了金逐流救命之恩,互通姓名,金逐流這才
知道父親名叫何建雄,女兒名叫何彩鳳。
金逐流道:“何大叔,你的傷不要緊吧,這里有顆小還丹,請你
服下。”
何建雄吃了一驚,說道:“這是少林寺的小還丹,你這么貴重的
靈丹,別給我糟蹋了。我的傷算不了什么。”
金逐流笑道:“這是我的一位世伯偷來的,你盡管拿去,我還多
著呢。身體要緊,不必珍惜它了。”
何建雄是個豪邁的江湖漢子,聽他這么說,也就不再客氣,把那
顆小還丹服下,說道:“大恩不言報,金相公日后若有用得著小人之
處,何某定效犬馬之勞。好,咱們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金逐流笑道:“他們已經給我打得落花流水,難道還敢再來?”
何建雄父女收拾了攤子,急急忙忙便走,金逐流心里雖不服氣,也只
好提著玄鐵跟上。
何建雄并無內傷,休息過后,又服了小還丹,健步如飛,何彩鳳
的輕功也很不弱,不即不離的跟在她父親背后。不過金逐流走得更快
,轉瞬之間,就越過了他們前頭。
何建雄已知道他手上提著的是玄鐵,憑著他的江湖經驗,一看就
知這玄鐵沉重非常,而金逐流提著玄鐵,自己還趕不上他!要他時不
時放慢腳步,才能跟上,心里又是詫異,又是佩服。
三人施展輕功,一口氣走出二十多里,繞過了千佛山,出了濟南
城外。何建雄松了口氣,說道:“咱們可以歇歇了。”
金逐流說道:“那公子爺是什么人,如此強橫霸道?他那兩個保
縹,倒是江湖上的一流角色,卻不知也何以甘心受他所用?”
何建雄笑道:“這公子爺的來頭可大著呢,他是曹振鏞的寶貝兒
子。”
金逐流值:“曹振鏞是什么人?”
何建雄詫道:“金相公從不過問外間之事吧?這曹振鏞官居文華
殿大學士,正是當今的相國哪!當朝兩個權相,滿人是穆彰阿,漢人
就是曹振鏞。權柄是穆彰阿大些,但曹振鏞逢君之惡,助紂為虐,專
門給韃子皇帝出主意來欺壓漢人,罪惡也不在穆彰阿之下。”
清代相權分散,內閣大學士之職,在贊理機務,表率百僚,猶古
之宰相。清初定制,其數滿漢各二員,協辦大學士,滿漢各一員。然
實權多歸于滿人大學士。
金逐流道:“原來如此。我從海外回來沒有多久,還未知道。”
何建雄道:“曹振鏞只有這個寶貝兒子,任他在鄉下魚肉百姓,
胡作非為。他這寶貝兒子喜歡練武,門下養有一班貪圖富貴的江湖人
物,暗中也作朝廷的耳目。”
金逐流笑道:“早知如此,悔不該不打這公子爺一頓。好,到了
北京,我倒要找他老子的麻煩。”“
何建雄道:“金相公是要到北京去?”葉金逐流道::“正是。
”何建雄道:“可是與薩總管作壽之事有關?”金逐流詫道:“你怎
么知道?”
何建雄道:“請問你的這塊玄鐵、是不是從六合幫的手上奪過來
的?”
金逐流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了這塊玄鐵的來歷。”這塊玄
鐵是六合幫之幫主要送去給薩總管做壽禮的,何建雄既然知道它的來
歷,當然可以猜想得到金逐流此次上京是與薩總管做壽有關,是以金
逐流也就不用再問了。
何彩鳳又驚又喜,說道:“這就是史白都拿去巴結薩總管的玄鐵
嗎?可不可以給我開開眼界。”
金逐流道:“行呀,不過你可得小心拿著,玄鐵很重,別弄跌了
。”
何彩鳳接了玄鐵,身子側過一邊,不由得嘖嘖稱奇:“果然真是
寶貝。那串夜明珠雖然價值連城,比起這塊玄鐵來,只怕還是遠遠不
如。”何建雄笑道:“不,若是在薩福鼎眼中,但看他會更喜歡那串
明珠。”何彩鳳道:“爹爹說的是。”神色有點黯然,隨即把玄鐵交
還金逐流。
金逐流心里想道:“他們對六合幫的事情倒是清楚得很,卻不知
有何關系?”正想發問,何建雄已先說道:“金相公,我向你打聽一
個人。六合幫中有個李敦,你可知道?”
金逐流笑道:“我和他正是道上的朋友。”何彩風登時眉心結解
,連忙問道:“這么說,你和他是相識的了。卻不知是什么道上的朋
友?”問得有几分稚氣,但喜悅之情亦已表露無遺。
金逐流哈哈笑道:“他偷明珠、我偷玄鐵,我和他正是同道,偷
的都是六合幫的東西,不過,他的那串明珠已經拋下了無底深潭,卻
是比不上我的運道了。”當下,把那次在徂徠山上與李敦相遇的事情
告訴了何家父女。
何建雄道:“多虧金相公幫他度過了一次難關、我正擔心他給六
合幫的人捉回去呢,不知他現在下落如何?”
金逐流邁:“徂徠山分手之后,我就不知道他的訊息了。不過,
你也不用擔心,六合幫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他們要另外籌辦禮物送京
,要找尋幫主的妹妹,還要搶回這塊玄鐵,哪里還有空暇去追查李敦
?玄鐵比明珠貴重,我又并不是隱瞞行蹤的,六合幫的人要對付我們
首先也是來對付我!”
何建雄道:“不錯,你偷了這塊玄鐵,對李敦來說,等于是轉移
了六合幫的目標,但即是掩護了他。不過,如此一來,卻是要連累你
擔當更多的風險,我們父女也覺得過意不去。”
金逐流笑道:“我不怕六合幫。史白都不來找我,我也想去找他
呢。何大叔,你對李敦這樣關心,不知他是你的什么人?”
何彩鳳粉臉泛紅,低下頭來。何建雄笑道:“對恩公還怕說么?
實不相瞞,李敦正是小婿,他和我這丫頭自小訂下的親事,本來想在
今年給他們小倆口完婚的,不料出了六合幫這件事。”
金逐流得意忘形,大喜叫道:“這太好了!”這么一叫,更把何
彩鳳羞得滿面通紅。不過,她只道金逐流是為她歡喜,卻不知道金逐
流是為自己歡喜。金逐流一直把李敦當作史紅英的情人,如今方始知
道完全是屬于誤會。
何建雄道:“鳳丫頭知道了這件事情,擔憂得不得了,不見著李
敦,她是不能安心的。所以我只好陪她出來尋找。為了容易讓他得知
消息,鳳丫頭出了個主意,由她扮作說鼓書的姑娘,穿州過府的賣唱
。也幸虧她小時候喜歡聽梨花大鼓,唱起來也還勉強可以對付過去!
金逐流笑道:“豈只對付過去,簡直精彩非凡!你這么唱呀唱的
,一定會把李敦引出來。”何彩鳳抿著嘴兒道:“恩公說笑了。”
金逐流道:“我要趕往北京,你也要尋找李敦,咱們就各奔前程
了吧。何姑娘,你若見著了李敦,請給我問一聲好。”
金逐流心情愉快,走路也走得特別快,雖然提著沉重的玄鐵,一
天工夫,也走了將近三百里路,第二天便渡過了黃河,中午時分,到
了禹城。
禹城在黃河北岸,相傳是大禹治水時所建的城池。城中有座著名
的酒樓,名“儀醒樓”,據說最先發明釀酒的人是大禹的臣子儀狄,
他制作酒醪,“禹賞之內美,遂疏儀狄。”但大禹雖然疏遠儀狄、釀
酒之法卻傳了下來,美酒醇醪,世人無不喜愛。“夏人好酒”,“夏
”是大禹所建的國號,史書上也是有記載的。禹城中的這座“儀醒樓
”當然也合有紀念儀狄的意思。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禹城的一個名勝
了。
這座酒醪比城中的民房都高,便于客人眺望黃河,緬懷大禹的功
績。金逐流到了禹城,少不免要到儀醒樓喝酒。
這一天游人極少,本地人則是習慣在晚上才喝酒的,金遂流中午
時分走上這間酒樓,客人就只得他一個,金逐流更是高興,心想無人
擾我清興,正好痛飲一場,于是小心翼翼的把玄鐵放在桌底,便即叫
酒。
金逐流把玄鐵放在桌底下,為的是避免給人注目,幸虧樓板堅厚
,承受得起,但當他輕輕放下之時,也發出了一陣軋軋的聲響。酒保
看了一眼,甚是好奇,心想:“一個破匣子怎的如此沉重?”但料想
破匣子之中裝的,絕不會是什么寶貝,看了一眼,也就算了。
金逐流把酒憑欄,遠眺黃河,但見濁浪滔滔,水天相接,望眼難
窮。比起他月前渡過的滾滾長江,又是別有一番雄偉的氣象,全逐流
浮想連翩,不知不覺把一壺汾酒喝了一半。
金逐流酒量不大,喝了半壺酒,已有几分醉意,遠眺黃柯,心頭
悵觸,倚欄吟道:“三千年事殘鴉外,無音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
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這是南宋詞人吳夢窗登禹陵所作的詞,禹
陵在浙江紹興的會稽山,與山東的禹城相去不止千里,不過這一首詞
卻正是適合他眼前的風光,道出了他此際心中的感慨。
大禹治水,是三千年以前的往事了。三千年滄桑變化,往事消沉
,早已杳不可尋,消逝在殘鴉影外。當年的水道不知已經几度遷移,
聳拔的高山也許已淪為深谷了。但盡管大禹的功跡,如今已不可尋,
他的萬世之功,畢竟還是留給后人追思懷念。“那識當時神禹”這一
句就含有兩方面的意思。金逐流追思往聖,心中想道:“為百姓做了
好事的人,百姓是不會忘記他的。一個人的力量有大小,我雖然比不
上大禹,也應該學他的模祥,給百姓做點好事。”
金逐流浮想連翩,喝了几口酒,又續吟下半闕道:“寂寥西窗坐
久,故人俚會遇,同剪鐐語。積齡殘碑,零主斷壁,重拂人間塵士。
”吳夢窗當年登禹陵之時,是和好友馮深厚同去的,回家之后,就和
好友剪錯夜話,抒發日間所見所觸的感慨、
金逐流在吟唱這句詞時,想起了史紅英來,“要是史姑娘也在這
兒,和我倚欄把盞,談說滄桑,這意境該有多美!”想至此處,不由
得悵悵惘惘,輕拍欄杆,一唱三嘆。幸虧這酒樓上沒有別的客人,要
不然不把他當作瘋子才怪。服侍他的酒保,則是看慣客人的醉態的,
倒是不以為異。
忽聽得有人笑道:“好,這位小兄弟真是雅人!”笑聲鏗鏗鏘鏘
,宛如金屬交擊,刺耳非常。金逐流愕然回顧,只見有兩個人已是上
了酒樓,說話的這個人走在前面,約四十歲左右年紀,高額虎頷,相
貌咸武。跟在他后面的那個人則是宮秉藩。金逐流聽了這人的笑聲已
是詫異,看到官秉藩,更感到意外了。
金逐流已有六七分酒意,坐回原座,舉起酒壺,立即哈哈笑道: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來來來……”他正要招呼宮秉藩來干一杯,
忽見宮秉藩朝著他搖了搖頭,打了個眼色,跟著指向窗口。宮秉藩在
那人背后,他給金逐流作手勢,只有在他前面的金逐流看得見。
金逐流雖有几分酒意,對他這几下極為普通的手勢、眼色還是能
夠領悟的。第一、宮秉藩要他裝作兩不相識﹔第二、宮秉藩要他快逃
。
金逐流心里想道:“難道這個人是什么厲害的腳色,要我怕他?
”但宮秉藩連一句話也不敢和金逐流說,只敢在那人背后示意,顯然
宮秉藩是害怕這個人的了。金逐流大為奇怪,宮秉藩的劍法和傲氣都
是他領教過的,他敗在自己的劍下尚且做岸如故,如今卻表現得如此
的怕這個人,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怪事!
本來金逐流就要說出“宮香主”這三個字,請宮秉藩來干一杯的
,看見了他的手勢,心里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愿令宮秉藩難為,于
是立即住口。不過,宮秉藩示意要他逃走,他可還是大馬金刀的坐著
,而且還特別用神的向那個人多望了兩眼!
那個人誤會金逐流是招呼他,大笑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
對、對、對!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來、來、來,我和
你喝酒!我先敬你一杯。”
宮秉藩面上變色,又再搖首示意。金逐流佯作不知,說道:公子
,相請不如偶遇,那就請過來吧。莫說一杯,十杯也成!”心里想道
:“看此人氣宇不凡,定是江湖豪客。管他是誰,先結識了再說。”
金逐流酒意已濃,捧著酒壺站了起來,狂態畢現。
那人越發高興,說道:“小兄弟,你酒量如何,敢不敢和我賽酒
?”說罷,又回頭去對宮秉藩說道:“自從那年我和你們的舵主賭賽
喝酒不分勝負之后,十年來已是未逢敵手了!”
金逐流酒意上涌,說道:“好,我就和你賭酒!”那人答道:“
老弟豪情勝慨,世所罕見。今日賭酒,誰勝誰取,我都交上了你這個
朋友了。好,酒保,拿一缸最好的汾酒來!”
那人捧起酒缸,說道:“這是三十斤一缸的,恐怕不夠我喝,再
拿一缸來!”酒保張大眼睛,伸出舌頭,心想:“有生意好做,管你
喝得了喝不了?”于是再捧出一缸汾酒,放在金逐流的旁邊,并在他
們兩人的面前,都擺了一只海碗。
那人這才招呼官秉藩道:“宮香主,你也來吧!”宮秉藩笑道:
“我的酒量不成,這個熱鬧我是不能湊了。”
那漢子說道:“酒量大小,加入飲水,冷暖自知。這是勉強不得
的。好,你不參加,那就請在一旁給我們作個裁判吧。我和這位小兄
弟賭賽喝酒,一人一碗,輪流地喝,誰若喝不下去,那就輸了。”
宮秉藩笑道:“史幫主,你是著名的酒霸,我們的舵主自夸酒壇
無故,對你的海量也是十分佩服的。這場賭賽,勝負早明,還用得著
我來作裁判嗎?我看這位小兄弟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弄醉了他可不好
。不如你們都喝三碗,當作是交個朋友如何?”
宮秉藩這番說話,其實乃是在暗中告訴金逐流這漢子是什么人。
金逐流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想道:“原來這人就是紅英的哥哥──六
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怪不得宮秉藩示意叫我快走了。”同時他也明白
了何以宮秉藩看來好像有點害怕史白都的原因了,因為六合幫和紅纓
會乃是江湖上分庭抗禮的大幫會,史白都的地位與紅纓會的舵主是相
等的,宮秉藩只不過是紅纓會下面的一個香主,所以他不一定是害怕
史白都,但不能不對史白都執禮甚恭。
金逐流正想會一會史白都,倘若他不知道也還罷了。知道了是史
白都,他還如何肯走?當下酒意上涌,眼睛一瞪,說道:“誰說我喝
醉了?我喝酒從來是不服輸的,管他酒王也好,酒霸也好,非得較量
較量不可!”本來還只是有六七分的酒意,卻裝出了有八九分的醉態
了。
史白都哈哈笑道:“好,好!我就正是喜歡少年人有這么一股不
服輸的脾氣。宮香主,你不用替這位小兄弟擔心,喝醉了,我照料他
。”
金逐流道:“不錯,禮尚往來,你喝醉了我也一樣照料你。好,
喝吧!”捧起酒壇,倒滿海碗,一口氣先自喝干了。
史白都翹起拇指贊道:“小兄弟,好爽快!”跟著喝了一大碗。
兩人輪流喝下去,不過片刻,已是各自喝了十碗之多。他們用的是特
大的海碗,一碗足有一斤。不過他們面前各有一缸三十斤的汾酒,喝
了十大碗,也不過喝了三分之一而已。
只見金逐流大汗淋漓,頭上好像開了一個蒸籠似的,冒出熱騰騰
的白氣,漸漸就變成了一團濃霧。酒樓上的伙計都不禁嘖嘖稱奇,圍
攏了來看。原來金逐流雖有酒意,并不糊涂,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酒量
不行,若然真個與史白都賭賽,莫說一壇,只須三碗只怕自己就要醉
了。他是用最上乘的內功,把喝下去的酒立即化成汗水蒸發出來,故
此他多喝了一碗,就反而多清醒一分。
史白都喝滿了十碗,把海碗一頓,大笑道:“小兄弟,你不是與
我賭賽喝酒,你是要與我比拼內功了!”
金逐流道:“你只是說與我賭賽喝酒,只要能夠喝下去就行。至
于我用什么方法來喝,那可就是我的事了!”
史白都笑道:“不錯,你喜歡怎么喝就怎么喝,只要你贏得了我
,我不會不認輸的。但我卻不能占你的便宜,你就照現在這樣喝下去
吧,我倒想看看是我的酒量大還是你的內功深?”這話的意思即是他
要僅憑酒量取勝,決不運用內功取巧。再說得明白些,這一方面是他
對于自己酒量的自豪﹔另一方面則是他對自己的內功也是極為自負,
認為若用內功勝了金逐流,那實在是勝之不武。
金逐流一聲不響,捧起酒缸,索性碗也不用,直接把酒倒人口中
。轉眼間肚皮脹得圓鼓鼓的似個皮球。史白都擊案贊道:“好,飲如
長鯨吸百川,小老弟,我史白都算是服了你了!”
史白都口中說話,心中卻有所疑:“這小伙子年紀輕輕,內功卻
是精純之極,他是誰呢?”史白都交游廣闊,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他
未見過亦有所聞,想來想去,都想不到有哪個名家弟子會有如此功力
。驀地心頭一動:“莫非就是那個小叫化么?”
六合幫中的四大高手:青符、焦磊、圓海、董十娘,都曾經或多
或少,吃過金逐流的虧,青符,焦磊最初在徂徠山上所碰見的金逐流
乃是作小叫化打扮的,是以在史白都的腦海中一直留下了青符、焦磊
二人所描述的那個“小叫化”的形象,雖然他后來亦已知道了金逐流
并非小叫化。
金逐流的那個匣子放在桌底,史白都心有所疑,不免留心觀察,
低頭一看,見著了那個匣子。匣子已非原來的那個紅漆匣子,但大小
形狀卻是相同。
史白都不動聲色,腳尖一桃,那一百多斤重的玄鐵給他踢得飛起
,“轟隆”一聲,把桌子震裂,好似突然從地上冒起來似的。
艾白都喝道:“好呀,原來你就是那姓金的小子!”顧不得打金
逐流,先去抓那玄鐵。
金逐流忽地一揉肚皮,叫道:“啊呀,我可真是喝醉了!”嘴巴
一張,突然一股酒浪噴了出來。
史白都揮袖一拂,酒浪化作了滿空洒下的雨點,四面飛散,圍攏
在這張桌子周圍看他們賭酒的那几個伙計,給金逐流用上乘內功噴出
來的酒珠洒著,痛得哇哇大叫。史白都雖然得免酒浪淋頭之辱,但眼
前白茫茫一片,在這剎那之間,他也不敢張開眼睛。
金逐流乘機就搶玄鐵,史白都聽聲辨向,“呼”的一掌掃過去。
金逐流接了他的一掌,叫道:“好功夫,這里不便施展,咱們下面打
去。”
史白都喝道:“好,你可別逃!”一個“猛鷹扑兔”,穿窗而出
,緊緊跟在金逐流的后面,雙雙落下街心。金逐流未曾搶著玄鐵,先
自跳下,史白都料想宮秉藩自會代拿,放下了心,只怕金逐流要逃。
金逐流笑道:“這一架我是早已想和你打的了。我怎么會逃?”
反手一招“龍頸取珠”,掌指兼施,趁著史白都立足未穩,便攻他的
上盤。
史白都橫肱一擋,左臂一彎,“呼”的一掌擊出。金逐流叫道:
“哎呀,不得了,好厲害的掌力!”身軀一矮,作出似乎抵受不起他
的掌力的模祥,史白都“哼”道:“你也知道厲害了么?”話猶未了
,金逐流橫掌一抹,左手駢指如戟,卻已點到了他的脅下。
金逐流用的是他家傳的獨門點穴手法,史白都給他的那一抹引開
了視線,料不到他競敢欺身直進,冷不及防脅下已是著了他的一指。
金逐流給他震退兩步,叫道:“倒也,倒也!”史白都脅下一麻
,迅即運氣沖開穴道,大怒喝道:“好小子,你鬼嚎作甚?”非但沒
有倒下,掌力反而更加強了。
全逐流大吃一驚,心中想道:“怪不得史白都能夠雄霸江湖,果
然是有几分真實功夫!”要知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曾經屢勝強敵
,連文道庄那樣武學深湛之上,也不懂得解法,他的兒子被金逐流點
了穴道,他只能低聲下氣的去求金逐流。想不到史白都不懂得解法也
能夠自己運氣沖開穴道,只此一端,顯然他的內功造詣已是在金逐流
之上。
殊不知金逐流固然吃驚,史白都卻是更為氣惱。他是江湖上數一
數二的人物,如今為一個后生小子所算計,雖然并無傷損,但給點著
了穴道,也總是輸了一招了。大怒之下,雙掌開發,恨不得一下把金
逐流擊斃。
余逐流使出“天羅步法”,略避其鋒,但亦并不示弱,一閃即上
,迅即還招,雙掌一分,便把史白都的掌力化解了。
金逐流采取的是“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戰朮,雖然有點取巧
,卻是解得十分奇妙。史白都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心里想道:“怪不
得我幫中的四大高手和文道庄、沙千峰等人都曾先后,敗在他的手下
!”
史白都連擊三掌,前面的一道掌力未曾消逝,后面的一道掌力又
加上來。這連環三掌有個名堂,叫做“龍門鼓浪”,掌力盡發,當真
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血肉之軀,實難抵御。
金逐流給他逼得又退了兒步,史白都喝道:“你把我的妹子拐到
哪里去了?快說!否則我就要你性命!”正是:
賭酒未曾分勝負,長街再比武功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玄鐵逞威斗幫主 道旁仗義作媒人
金逐流笑道:“我也正想知道紅英的下落呢,你倒來問我。嘿,
嘿,你這人枉為一幫之主,卻是專愛吹牛!”
史白都瞪眼喝道:“我怎么吹牛?”金逐流道:“憑你這點本領
,你又怎能取得我的性命?你這不是大言不慚么?”
史白都暴怒如雷,不再答話,猛攻猛打。金逐流的內功不及他,
但金逐流所會的各種奇妙武功,卻是非他所及。”金逐流見招拆招,
見式拆式,能解則解,不能解則閃避開去。轉眼斗了三十五招,史白
都竟是奈他不何。
可是史白都雖然取不了金逐流的性命,金逐流也應付得吃力非常
,表面看來,他是從容瀟洒,實則已是用盡平生所學,才堪堪和史白
都打成平手的。
激戰中只聽得“乒乒乓乓”之聲不絕于耳,兩旁店鋪的招牌給他
們的拳風掌力震得跌落街上,行人躲避一空,老板大嘆倒楣,還生怕
給他們波及,只好紛紛把鋪門關上。
金逐流解了一招,說道:“史幫主,我有一言相勸,聽不聽隨你
。”史白都“哼”一聲說道:“你這小子倒要教訓我么。”
金逐流道:“不敢。但你可知道你的妹子為何要跑?你要問人先
該問你自己!”史白都一拳搗出,喝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金逐流使個“天羅步法”閃開他的一拳,說道:“你以為你的妹
子是為了我逃跑的么?錯了,大大的錯了!這完全是因為你自己不好
,有辱家門!”
史白都喝道:“你再胡說,我……”他本來想說“我斃了你”的
,這是他的口頭禪。但剛剛受了金逐流的奚落,話到口邊,想起自己
也實在沒有把握取他的性命,若然再說一遍,只有徒招對方訕笑,話
到口邊,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金逐流笑道:“你要怎樣,我管不著。我卻是有如骨鯉在喉,不
吐不快。老實對你說吧,我和令妹不過是新相識的朋友,我怎能把她
拐跑?你不該逼她嫁給她所不喜歡的人,她這才一氣而跑的。”
史白都氣得咬牙說道:“這丫頭什么都對你說了!”
金逐流道:“我和令妹雖是新交,卻不能不為她打抱不平。想那
姓帥的不過是個武林敗類,你怎么可以逼你妹子嫁他?以你的武功,
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大有作為的人物,卻又何須去諂媚權貴,屈膝朝廷
?”
史白都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這個子居然敢教訓我!”金逐
流一面化解他猛攻過來的招數,一面仍在慢條斯理他說道:“不是我
教訓你,我是為你的好。史幫主,我誠心勸你,倘若你能夠革面洗心
,不但你們兄妹可以和好如初,江湖上的俠義道也必定可以原諒你的
。”
史白都氣得七竅生煙,哇哇大叫:“你胡說八道,有完的沒有?
哼,哼,我史白都獨來獨往,吾行吾累,要什么人原諒!”金逐流雙
手一攤,說道:“你不聽善言,我也拿你沒法。好,多說無益,完了
!”史白都暴怒如雷,拳掌兼施,立即又是一輪猛烈的攻擊。
史白都動了真怒,心想:“我縱然殺不了這小子,至少也能夠做
得到兩敗俱傷﹔這小子的功力不及我,彼此受傷,他當然要比我傷得
重!”史白都動了這個念頭,招招都是殺手。
金逐流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厲害的對手。這一戰比他在師兄
家中惡斗文道庄的那一仗更為凶險,饒是金逐流出盡了平生所學,斗
了五六十招,兀是不能扳成平手,累得大汗淋漓。這是給強敵逼出來
的大汗,和剛才賭酒時用內功把酒蒸發出來的汗水自是不同,金逐流
心想:“久戰下去,縱然不致落敗,只怕也要元氣大傷。
宮秉藩提著那個藏著玄鐵的匣子,站在一旁觀戰,看見金逐流逐
漸處于劣勢,心念一動,便即向前走去,說道:“史幫主別慌,我來
幫你!好小子,你敢得罪史幫主,我先把你的狗頭砸碎!”把手一揚
,“呼”的一聲,便把那個裝著玄鐵的匣子向金逐流擲出。
史白都喝道:“我史某何須別人助拳,你給我站遠一些!別在這
里礙了我的拳腳!”要知史白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而且此際
他又正是占著上鳳,焉能不顧身份,要人幫忙?”他還是因為看在宮
秉藩是紅櫻會香主的份上,不想令宮秉藩太過難堪,要不然這個脾氣
會發得更大。
史白都哪里知道,宮秉藩口里說是助他,其實卻是在暗助金逐流
。他把那塊玄鐵擲出,擲得恰到好處,金逐流一接就接到了手中。史
白都要搶已來不及。
宮秉藩故作驚惶,叫道:“哎呀,不好!傷不了這小子,玄鐵反
給他搶去了!”但接著便自言自語道:“史幫主自有本領奪回,用不
著擔心,用不著擔心!史幫主,請恕小弟失言了!”說罷,裝作聽從
史白都的吩咐,遠遠躲開。
史白都看見玄鐵落在金逐流的手上,又驚又怒,扑上來搶奪,一
招“彎弓射雕”,驕指點向金逐流的面門,左臂一圈,反扣他的手。
金逐流笑道:“你別生氣,玄鐵給你!”側身一閃,迅即把那匣
子往前一推。史白都雙指點空,跟著的一掌已經拍出。金逐流功力比
不上史白都,但相差也并不大,倘若雙掌相交,他是非敗不可,但此
際他手里拿著玄鐵,史白都若然給他打著,骨頭恐怕也會斷折。史白
都只好倉惶變招,硬牛生的把攻出去的那一掌收回,改了個“脫袍解
甲”的招數,斜退三步。
那一招“彎弓射雕”本來可破肘害的一招殺著,不料給金逐流硬
打硬砸的一舉手之間便即破解,史白都接著用的“脫袍解甲”應付得
也很恰當,不過,卻總是給金逐流逼退了。
宮秉藩站得遠遠的觀戰,拍掌叫道:“妙呀,妙呀!”也不知他
贊的是史白都還是金逐流?
金逐流笑道:“你贊誰呢?他的招數固然很妙,我的也不太笨,
好,咱們算是棋逢對手,再來,再來!”提起玄鐵,划了一個圈圈,
朝著史白都又是一招“泰山壓頂”。
金逐流玄鐵在手,如虎添翼,登時轉守為攻,史白部空自氣得七
竅生煙,卻是無奈他何。要知武學之中,雖有“以巧降力”的打法,
但講到一個“巧”字,史白都卻是遠遠不及金逐流。金逐流輕功超卓
,又會“天羅步法”,雖然提著玄鐵,身法也還是比史白都靈巧得多
。
史白都背負長劍,但在金逐流急攻之下,連拔劍的空暇也騰不出
來。他的氣力給金逐流的玄鐵抵消,只有挨打的份兒,心中暗暗后悔
初來時太過輕敵。不過,話說回來,金逐流與他初交手時是空著一雙
手的,以他的身傷又豈能使用兵器?
轉眼又過了三十多招,史白都大汁淋漓,漸漸有點招架不住。宮
秉藩躲在街角還是不斷地大叫“妙呀,妙呀!”史白都氣得七竅生煙
,越發難以應付了。
金逐流揮舞那藏著玄鐵的匣子,圈子擴大,把史白都擠出離身三
丈開外,驀地一個轉身便跑。
史白都正自怕他追擊,不料他反而轉身逃跑,史白都莫名其妙,
心里正想:“這小子搗什么鬼?”只見金逐流飛身一躍。已是跳上了
他的坐騎。
金逐流哈哈笑道:“多謝你的玄鐵,多謝你的坐騎。寶劍名馬兩
皆得之,看在這份厚禮的份上,不打你了。哈哈,我去也!”
史白都這匹坐騎乃是一匹千中選一的大宛名駒,給金逐流搶了去
,當真是氣怒交加,他連發三枚錢鏢,追下去打金逐流,金逐流用玄
鐵匣子打落一枚,接著來的几枚錢鏢已是落在馬后,其實史白都也是
知道打不著金逐流的,不過聊以泄憤而已。
金逐流哈哈大笑:“你不要這樣小氣,玄鐵我笑納了,這匹坐騎
你舍不得,我就當是借用你的吧。到了北京,我還給你!”口中說話
,但卻是快馬加鞭,說到一個“還”字,早已是馳出數里之外,所說
的話,也不知史白都聽不聽見了。
金逐流打敗了史白都,又得了寶馬,心中得意之極,想道:“我
若是見著紅英,說給她聽,想必她也要笑痛肚子。她受夠了哥哥的欺
侮,這匹坐騎我可以還給她,讓她在哥哥面前出一口氣。”隨著又想
:“但我得罪了她的哥哥,只怕史白都這□更要千方百計的阻撓她和
我好了。”想至此處,又不覺啞然失笑:“人家和不和你要好還不知
道呢,哪里顧慮得這許多?”
駿馬奔騰,風馳電掣,金逐流殘醉未消,樂得在馬背上手舞足蹈
,哼著叫化子喜歡唱的“蓮花落”小調,路上行人,只當他是瘋子,
紛紛躲避。其實金逐流騎朮甚精,他是絕不會撞著了路人的。
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忽見一騎馬迎面而來,突然離開了大
路,跑上了山坡。
一路上都有人馬躲避他,金逐流本來是不當作一回事的。可是這
個人卻有點特別,他見著金逐流似乎是驟然受驚的模樣,把帽檐拉下
來,遮過了他的半邊面孔,金逐流未看清楚他約廬山真相,他已經跑
上山坡了。其次,別人躲避他,最多也只是離開大路少許,絕不會離
開這么遠,跑上山坡了。
金逐流心念一動:“這人似乎在哪里見過?”于是一拔馬頭,也
追上了山坡,叫道:“朋友,你的坐騎在平地上是跑不過我的,我就
和你在山路上賽一賽馬看。”
那人看見金逐流追來,越發驚慌,情知逃脫不了,只好跳下馬來
,向金逐流作揖求饒。
金逐流一看,笑道:“原來是你。”
這人原來是曾經用“千日醉”暗算過秦元浩的那個封子超。
封子超顫聲說道:“金大俠,那次在令師兄家里鬧事,都是文道
庄這□的主意,可不關我的事。”那次金逐流打敗文道庄是他親眼見
的,所以他見著了金逐流就似耗子見著了貓一般。
金逐流笑道:“你和文道庄是一丘之貉,怎能說是完全無關?不
過你膽子小,臨陣先逃罷了。”
封子超以為金逐流是要殺他,嚇得面如土色。不料金逐流忽地又
是哈哈一笑,說道:“你還值不得污我的劍呢。不過你可得依我一樁
事情。”封子超道:“金大俠請說。”金逐流道:“你的女兒呢?”
封子超苦著臉道:“小女不知去向,我也正在尋她下落。”心想:“
難道他看上了我的女兒?”
金逐流道:“你要找她回去逼她嫁給文勝中這小子是不是?”
封子超連忙說道:“不、不、不!姓文這小子怎么比得上金大俠
,我豈會看中他,姓文這小子不過癲蛤蟆想吃天鵝肉而已,其實我們
父女都是鄙視他的。”他一著急,說出的話簡直是語無倫次。
金逐流道:“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就給你做個媒,我要你把女
兒嫁給秦元浩,你依得要依,依不得也要依,否則我就打斷你的兩條
腿!”
封子超這才知道金逐流是為朋友做媒,并非自己想要。心里想道
:“天下竟有如此霸道的媒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口里卻不能不
說:“是,是,是,金大俠做媒,這是給我天大的面子,我怎能不依
?”
金逐流笑道:“你別要口里這么說,心里又在打主意。你若逼你
女兒嫁給第二個人,你就當心你的兩條腿吧。我要打斷你的腿,不論
你躲在什么地方,也是逃不過的!”
封子超道:“我只要找著小女,立即將她送到武當山去與秦元浩
完婚。金大俠,你放心吧。”
金逐流道:“你也不必如此著急,你只要不管他們的事,讓他們
什么時候喜歡成婚就什么時候成婚好了。”封子超又連忙應了三個“
是”字,說道:“一切依從金大俠的吩咐。”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看在你女兒份上,今天我饒了你。不
過,我還得向你借一點錢!
封子超連忙把身上的金子都掏出來,雙手奉上,說道:“金大俠
盡管拿去用。”
金逐流笑道:“你要送給我?也好!那就當作謝媒吧!”
金逐流乘著酒意,做了這件妙事,十分得意,放聲大笑,上馬而
去。心里想道:“秦元浩這小子害羞,若是要他自己求婚,他一定說
不出口。如今有我給他作大媒,他這樁婚事是准成的了。只是秦元浩
有我作媒,卻不知有誰給我作媒?”
金逐流快馬嘶風,又跑了一程,到了一個市鎮,天色已黑,便找
了一家鎮上最大的客店投宿。他剛在門能下馬,那客店的老板已經率
領伙計在那里恭候他了。金逐流見他們如此排場,倒是有點詫異。
金逐流打了一場架,又騎馬跑了一百多里,身上滿身塵士。跳下
馬來,笑道:“我只是一個窮小子,你們可用不著如此客氣。”
店主人愕了一愕,立即打躬作揖說道:“你老說笑了,小店得你
老光臨,深感榮寵,招待不周,還望恕罪。”你老,是這個地方對人
表示尊敬的習慣用語,但金逐流年經輕輕,聽得店主口口聲聲以“老
”相稱,卻是不禁覺得有點滑稽。
金逐流笑道:“你倒是招徠有朮,可惜我只能住一晚。這匹馬你
給我好好照料。”店主人躬腰說道:“你老放心,這匹寶騎我們豈敢
不小心伺候。”立即咐咐伙計給這匹馬洗刷干淨,牽入馬廄。
店主人道:“我已經給你老准備好一間上房,這是小店最好的一
間房間。”金逐流搖了搖頭:說道:“上房不上房我不在乎﹔我要一
間房子對著馬廄的。”店主人怔了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說道:
“你老放心,絕沒有人敢那么大膽偷你老的寶騎。”
但那店主人還是依金逐流的意思,給他找了一間對著馬廄的上房
,跟著又親自給他送來了一席酒菜。金逐流笑道:“我怎么吃得了這
許多?”店主人恭恭敬敬地答道:“我不知道你老口味,只好叫他們
多做几樣。請你老隨意嘗嘗。”
金逐流過意不去,把銀子掏出來,心里想道:“幸虧我有封子超
的‘謝媒’銀子,否則就要吃白食了。”原來金逐流身上的銀子都已
用光,只剩下一塊金子,卻是不便在小鎮的客店使用。
那店主人不待金逐流開口說話,連忙說道:“小店得你老賞面已
是萬幸,銀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要的。”金逐流道:“哪有這個道理
,你們做的是要本錢的買賣,我豈能白吃你們的東西?”但不管他怎
么說,店主人卻總是不肯授受,一臉惶恐的神氣。金逐流不耐煩,把
銀子收回,說道:“好吧,你干賠本招待,我唯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了。”心想:“待我臨走的時候,悄悄留在他的柜上就是。”
金逐流吃過晚飯,越想越覺得奇怪,實在想不出店主人要這樣奉
承他的理由。心有所疑,這晚他就在床上閉目打坐,不敢熟睡。
約莫到了三更時分,忽聽得門外馬嘶,有兩個客人來到,店主人
又親自起身招待,金逐流一聽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禁吃了一驚,原來
這兩個客人一男一女,正是六合幫中的青符道人和三娘。董十三娘本
來是和圓海同行的,不知怎的換了搭擋,改為和青符在一起了。
夜深人靜,加以金逐流有“聽風辨器”的功夫,聽覺自是比常人
敏銳,外面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他也能聽得請清楚楚。
只聽得董十三娘問道:“你這里可住有可疑的江湖女子么?”店
主人道:“連單身的女客都沒有。”青符道:“那么,可有道上的朋
友?”店主人道:“小人正要稟告兩位香主,有一位貴幫的兄弟在小
店住宿。”董十三娘道:“哦,那人是誰?”店主人道:“我不認識
的。”董十三娘道:“那你怎么知道”?店主人道:“他騎的是史幫
主的那匹坐騎。”
說至此處,聽得出董十三娘是吃了一驚的樣子,急聲問道:“有
這樣的事?你沒有看錯?”店主人道:“史幫主曾在小店住過几次,
他老人家那匹‘照夜獅子’小人絕不會看錯。”
青符道:“騎這匹馬的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店主人道:“看來
好似只有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青符甚是詫異,說道:“這倒奇怪
了!難道……”
店主人道:“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他年紀輕輕,卻得史幫主如此
重用。不過,那匹坐騎的確是‘照夜獅子”,所以他雖沒有表露身份
,小的也不敢怠慢。”
金逐流始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個店主人和六合幫是有來往
的,他見了我這匹坐騎,只道是史白都借與我的,我能夠有這個面子
,當然是六合幫中重要的人物了,所以他才對我這樣畢恭畢敬。
青符說道:“難道又是那小子干的好事?”董十三娘沉吟不語。
店主人驚疑不定,說道:“兩位香主不知道有這個人嗎?要不要
我請他下來與兩位相會?”
董十三娘道:“你不必驚動他,待我上去先看一看,青符道長,
你也到馬廄去看看,倘若真是幫主坐騎,可不能讓它落在外人手里。
”
青符和董十三娘已經猜想到是金逐流了,不過也還是有點懷疑,
因為以金逐流的武功,似乎還不能夠搶得了他們幫主的坐騎。董十三
娘心里想道:“這小子十分難斗,假苦真的是他,我先讓他嘗兩枚毒
針。”她不許店主人叫醒金逐流,原來就是准備去暗算的。
董十三娘對金逐流頗為忌憚,金逐流對他們也沒有取勝的把握。
董十三娘的武功已經和他差不多,加上青符是六合幫中的第三高手,
除了史白都與董十三娘就數到他。他們二人聯手,我可打他們不過。
金逐流心想。因此,當董十三娘上樓之時,他就想好了脫身之計。
董十三娘取出一支細長的吹管,插入門縫,對准臥床,吹了三支
毒針,這是見血封喉的毒針,只要刺破一點皮膚,就難活命。心想:
“即使射不著這小子,這小子也一定會嚇得跳起來,他一跳起來,我
的毒針續發,那就非中不可!”
哪知毒針吹了進去,里面竟是毫無動靜。董十三娘驚疑不定,“
難道毒針射中了他的咽喉,他哼也不哼一聲就死去了?”
董十三娘決意看個明白,心里想道:“即使這小子未著毒針,憑
我的武功,三五十招之內,也決不會敗在他的手下。青符一來,我們
便可穩操勝算,不過費力一點罷了。但這小子狡猾得很,可莫要著了
他的道兒。”
董十三娘一手揮舞軟鞭,一手持著吹管,放大膽子,“乓”的一
腳踢開房門,便沖進去!
她已經是小心防備了,不料仍是著了金逐流的道兒。
只聽到“鐺啷”聲響,臭氣四溢。原來金逐流在門頭挂了一個尿
壺,尿壺里有他剛剛撤了的半壺熱尿,董十三娘踢開房門,立即便是
臭尿淋頭。董十三娘素來愛潔,這一下可真是把她弄得啼笑皆非。
董十三娘氣極怒極,顧不得揩抹,唰的一鞭就打下去,這一鞭打
下,當然也就發覺床上沒有人了。董十三娘本來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
,大怒之后,心念一動,立即想到:“這小子戲耍了我,焉有還躲在
床上挨打之理?”果然就在此時,只聽得青符道人在下面叫道:“四
妹快來!這小子在這兒!”
原來金逐流在擺好尿壺陣之后,早已從后窗溜了出去。他比青符
道人快一步,青符道人正是在馬廄碰著了他。
青符道人拂塵一抖,迎頭罩下,想要阻止金逐流搶馬。他的這柄
佛塵,塵尾乃是烏金玄絲,可以刺人穴道,也算是一件罕見的奇門兵
器。但碰上了金逐流,畢竟還是技遜一籌。
金逐流挽了一朵劍花,劍光過處,颯颯連聲。青符道人的拂塵未
打著他,塵尾卻給他削去了一撮。金逐流提起那個藏著玄鐵的匣子,
猛地往前一推,青符道人識得厲害,連忙后退。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進了馬廄,把那匹馬牽了出來。青
符道人冒險搶攻,阻止他跨上馬背。
金逐流喝道:“好呀,你這牛鼻子臭道士不想活啦,我不要這匹
坐騎,先斃了你!”揮舞玄鐵,向青符道人硬沖,青符道人大驚,只
好又再后退。
董十三娘怒氣沖沖趕到,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娘,你可
別跑!”
金逐流逼道了青符道人,哈哈一笑,早已跳上了馬背,說道:“
好臭,好臭!我不敢沾惹你這臭婆娘,我可要走啦!”董十三娘揮鞭
打去,打了個空,反給馬蹄踢起的塵土沾了滿面,她臉上尿水未干,
給塵士沾上了牢牢附著,就似涂了個大花臉一般。董十三娘氣得七竅
生煙,只聽得金逐流的笑聲遠遠傳來,他那一人一騎,卻早已在夜色
沉沉之中消失了。
余逐流跑了一程,驀地想道:“他們一來就向店主人查問有沒有
江湖女子投宿,莫非是史紅英也到了這兒?”
心念未已,忽聽得蹄聲馳驟,隱隱傳來。金逐流聽出了有四五騎
之多,好生奇怪,心里想道:“三更半夜,這一伙人在道上奔馳,不
知是為了何事?”
金逐流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好奇心一起,就朝那個方向追去,他
的馬快,沒有多久,就追上了。
淡月疏星之下,只見最前面一騎是個女子,后面三騎快馬追她。
金逐流認得其中兩人是青龍幫的舵主高大成和白虎幫的舵主杜大業,
這兩個人就是那次在蘇州城外,和宮秉藩一起搶劫史紅英之時,給他
碰上,和他交過手的。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女子,因為距離太遠,金
逐流只能從她的服飾和長發看出是個女子,是不是史紅英,他還未知
道。追兵之中,還有一個人金逐流也不認識,這個人的坐騎最快,此
時與那女子的距離,已是不到數丈之遙。
只聽得那人喝道:“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我們的東西你也敢搶
!”距離已近,挺起長槍,一槍就向前面那騎挑去。那女子回劍一擋
,使了一招“覆雨翻云”,把這柄長槍絞得轉了兩圈、登時把他這招
破了,可是她雖然破解敵人的招數,卻敵不住那人的氣力,晃了兩晃
,坐不穩馬鞍,只好跳下馬來。
這女子一回頭,金逐流就看得清楚了,卻原來不是史紅英,而是
封妙嫦。金逐流這一天的白天還曾經向封子超查問過他的女兒,不料
晚上就碰上了。金逐流在看清楚了是誰之后,心里雖然有點失望,卻
他有出乎意外之感的驚喜。
把封妙嫦打得落馬的那個一人,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咱
們可能找錯人了,這個雌兒的劍法不對,她、她似乎是……”話猶未
了,忽地“哎喲”一聲,跟著也摔下馬來。原來是金逐流怕他加害封
妙嫦,摸出了塊碎銀,作為暗器,打中了他后心的穴道。正是:
且把媒金當暗器,懲凶助友撮姻緣。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傾國傾城難與遇 樂山樂水易忘歸
金逐流打翻了那個漢子,雙腿一夾,胯下的駿馬飛一般的跑過去
。高大成起初以為金逐流是和他一伙的黑道中人,都是來追捕這個女
子的,故而雖然知道后面多了一騎,卻也不以為意,此時見前面那個
漢子落馬,方始大吃一驚,連忙回過頭來。
金逐流喝道:“好呀,你們真是賊性不改,又在這里欺負女子!
”快馬趕上,提起那個玄鐵匣子便是一砸。
高大成舉起狼牙棒招架,“鐺”的一聲,狠牙棒斷為兩截,高大
成虎口流血,嚇得魄散魂飛,拔轉馬頭,慌忙逃跑。
杜大業雙鉤揮舞,斜刺竄出。金逐流喝道:“你也不是好東西。
多少挂個彩吧!”一提馬僵,那匹“照夜獅子”一跳數丈,金逐流唰
的一劍便刺過去,杜大業俯鞍而逃,雙鉤護頭,劍光過杜,一對鉤護
手都給削斷,肩頭給劍尖划開了一道傷口,幸而未給刺著頭顱。
封妙嫦又驚又喜,叫道:“你,你不是那小,小──”金逐流那
次與秦元浩同到封家,是作小叫化打扮的,但現在卻是以翩翩濁世佳
公子的模樣出現,故而“小叫化”這三個字到了封妙嫦的唇邊,只是
吐出了一個“小”字,就停止了。
金逐流笑道:“不錯,我就是和秦元浩同在一起的那個小叫化。
他們為什么追你?”
封妙嫦道:“我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
金逐流笑道:“我姓金,名逐流,我不喜歡別人向我稱‘老’,
把我叫得好像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兒了。你最好還是叫我小叫化。”
說罷,把那漢子一把提了起來,舉掌在他背心一拍,喝道:“你
們為什么要欺侮封姑娘,說!”
那漢子聽得一個“封”字,面露喜色,說道:“封姑娘,令尊的
大名可是子超二字?”
封妙嫦眉頭一皺,說道:“你識得我的爹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
那漢子哈哈笑道:“這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
家人了。我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了,以前他做大內侍衛的時候,我在
冀北道上干沒本錢的生意,多蒙他的照料,從來沒有失過手。剛才我
已經看出你的劍法,果然你真是他的女兒。”原來這人以前做獨腳大
盜,封子超是他的靠山,他搶劫所得,要分一半給封子超。封子超再
給他打點官府,故而他的本領雖然不是很高,如得以橫行無阻,從未
受捕。
這人以為金逐流也一定是和封子超有關系的晚輩,所以急急忙忙
的便套交情。哪知金逐流雙服一翻,喝道:“休要羅唆,快說!你們
追她,到底是為了何事?”
那人賠笑說道:“這是一個誤會,誤會,有好几個幫會的舵主,
送賀禮上京給薩總管祝壽,不料在路上先后給一個女子搶了。這女子
神出鬼沒,沒人和她朝過相。所以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發下了綠林帖
,請道上的朋友幫幫忙,四處搜查這個女子。凡是形跡可疑的江湖女
子都不放過,所以,所以……”
封妙嫦道:“哦,原來你們以為我是那個女子?”
那漢子道:“薩總管是令尊的老上司,侄女怎會搶他的禮物。這
都怪我們看走了眼,得罪了侄女了。”
封妙嫦冷笑道:“我只恨我沒有那女子的本領,我倘若有她的本
領,我也會搶的。”
那漢子吃了一驚,想不到封妙嫦竟會如此說話。一時間不知說些
什么才好。
金逐流道:“六合幫也接了綠林帖嗎?”
那漢子一聽金逐流這樣發問,就知金逐流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
心里稍稍輕松,趕忙便答:“六合幫是江湖幫會之首,高大成怎能隨
便差一個人把綠林帖發給史幫主?不過六合幫的四大香主卻是極重江
湖義氣,知道了這件事情,都自告奮勇的參加。高大成正因為事情緊
急,來不及向史幫主請示而有所憂慮,憂慮史幫主怪他擅發綠林帖而
興師問免得他手下的香主幫忙。這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這人見金逐
流問得“在行”,只道他和六合幫多少也有點關系,故而不厭其詳地
回答。卻不知金逐流只是想查問史紅英,他已經猜想得到,搶那些幫
會禮物的女子一定是史紅英無疑,如今他只是多方“求証”而已。
金逐流道:“那四個香主也要去追捕這個女子,他們難道就沒有
一點害怕?”
那漢子怔了一怔,心想:“這小子好像知道許多事情,一定是和
六令幫有關系的了。”于是說道:“那四位香主答應拔刀相助之時,
是曾提出一個條件,只許活擒,決不能傷害那個女子。我們都不知道
是什么緣故。金公子這樣問,想必知道內里情由?”
金逐流道:“我當然知道,但我不告訴你!”
那漢子甚是尷尬,忙又賠笑說道:“是,是,涉及六合幫的隱情
,小人自是不配知道。金公子還有什么要問的么?小人可以走了吧?
”口,
」
金逐流道:“不能!”
那漢子大吃一驚,說道:“請公子看在封子超和六合幫的份上,
咱們總是自己人吧?”
全逐流道:“我看在封子超和史白都的份上,賞你兩巴掌!”那
漢子大驚失色,一個“饒’字未曾叫得出來,金逐流啪啪兩掌已是打
了下去,那漢子登時變作了一團爛泥似地倒在地上。
金逐流笑道:“死罪饒了,活罪難饒。你好好的在這里躺吧,十
二時辰之后。穴道自解。”那雙子給金逐流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早已
暈過去了。
封妙嫦說道:“金大俠,你廢了他的武功?”
金逐流道:“不錯。他的琵琶骨已經給我捏碎,今后是再也不能
作惡的了。他的這匹坐騎雖然比不上史白都的‘照夜獅子’也是難得
的駿馬,你就要了他這匹坐騎吧。”
這匹馬正在山坡上吃草,金逐流剛要上去把它牽下來,忽聽得蹄
聲得得,道上又來了兩騎快馬,這兩個人正是名列六合幫中四大香主
的圓海和焦磊。
圓海遠遠地看見了封妙嫦,“咦”的一聲叫起來道:“這個雌兒
可不是咱們的史大小姐呀,他們恐怕是追錯人了!”焦磊道:“奇怪
,高幫主和杜幫主他們哪里去了?”
圓海是個貪花好色的酒肉和尚,見卦妙嫦長得漂亮,說道:“管
這雌兒是誰,先捉了她再說。”他的一對眼睛只顧盯著判妙嫦,焦磊
先發現了山坡上的金逐流。
焦磊大吃一驚,叫道:“不好!”圓海尚未知死活,說道:“什
么不好?”焦磊急聲說道:“你看看,好像是姓金的那小子!”
金逐流哈哈一笑,回過頭來,說道:“你居然還認得我這個叫化
么?高大成、杜大業都是膿包,一打就跑,我正嫌打得不過癮呢,你
們來得正好!”
全逐流轉身的時候,早已在山坡上拾起十几塊碎石子,大笑聲中
,石子雨點般地飛出去。
圓海、焦磊名列四大香主,武功卻是與其他兩位香主相差頗遠,
他們又都是給金逐流打得怕了的,此時突然碰見了金逐流,如何還敢
和他交手。
焦磊幸虧是先看見金逐流,早已勒住馬頭,金逐流一轉身,他立
即拔馬便跑,沒給石頭打著。
圓海可倒楣了,他是跑到距離封妙嫦十丈之內才看見金逐流的。
金逐流的石子打來,圓海舞起戒刀防身,但光頭上仍然是著了一顆石
子,打得他頭破血流。他在快活林時曾經給金逐流打穿他的光頭,如
今又吃了同樣的虧。
圓海飛馬奔逃,氣得大叫道:“好小子,有膽的你敢追來么。”
他是想把金逐流引去見董十三娘和青符,卻不知他的這兩個同伴也是
剛剛吃過金逐流的虧。
全逐流笑道:“董十三娘正等著你這位大和尚給她倒洗腳水呢,
我可沒有這個興趣奉陪。”
焦磊是不想招惹金逐流的,見金逐流沒有追來,放下了心,說道
:“這小子倒是風流得緊!”
圓海又羨又妒,哼了一聲,說道:“這臭小子也太可惡了,才騙
了咱們幫主的妹妹,如今又鉤上了這個雌兒。要是給幫主知道,不氣
死他才怪!你想想看:“賠了夫人又折兵,已經是倒楣透頂了。咱們
的幫主給這臭小子盜了玄鐵,騙了妹子,這臭小子還不肯要他的妹子
做夫人呢!”
焦磊笑道:“我只怕幫主不知道這件事情,知道了那倒好了。依
我看來,幫主固然是要生氣的,但也不見得就不會暗暗歡喜吧?”
圓海恍然大悟,說道:“對!對!咱們向幫主告發倒也是功勞一
件!”
封妙嫦聽了他們的污言穢語,氣得柳眉倒堅,又羞又惱。但亦是
無可奈何,圓海和焦磊此時已經是跑得連背影也不見了。
金逐流把那匹馬牽下山坡,交給了封妙嫦,說道:“狗嘴里不長
象牙,這兩個狗東西亂嚼舌頭,理它作甚?”金逐流是個洒脫的人,
這兩個人的胡言亂語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他也有點擔憂,聽
這兩個人的口氣,分明是要挑撥是非,離間他和史紅英的了。
封妙嫦道:“金大俠,你上哪兒?”原來她受了這兩個人的嘲笑
,倒是犯了一點心事,若是和金逐流同行,恐怕會招惹更多的閑話﹔
若不和他同行,又怕再碰上不測的災禍。
金逐流笑道:“你惦記著秦元浩吧?”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金大俠說笑了。”
金逐流一本正經地說道:“不,不。我雖然喜歡開玩笑,這次可
不是和你說笑的。你非給我面子不行!”
封妙嫦莫名其妙,不覺問道:“什么面子?恩公,你救了我的性
命,有話吩咐就是,有話還用得這樣客氣嗎?”
金逐流這才哈哈笑道:“好,有你這句說話,這件事你就一定要
聽我的了。這件事我雖然未先征求你的同意,但我想你也一定愿意的
。”
封妙嫦嫦驚疑不定,問道:“到底是什么事?”
金逐流道:“我給你做了媒了,你爹爹已然答允,只能把你許給
秦元浩,決不會逼你另婚他人了!”
封妙嫦滿面通紅,金逐流嚷道:“喂,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呀?
”
封妙嫦低聲說道:“你在哪兒遇上我的爹爹?”
金逐流笑道:“好,你不反對,那就是同意了。你的爹爹正從這
一條路來,你的馬快,跑回去用不到半天工夫,一定可以在路上遇見
他。”這才把昨日與她爹爹相遇硬做成了媒的經過告訴了她。
封妙嫦臉泛桃花,又羞又喜,心里想道:“爹爹經他一嚇,若然
從此改邪歸正,那倒是一件好事。但我爹爹雖然答允了這門親事,秦
元浩卻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怎知他的師門長輩點不點頭?”
金逐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笑道:“秦元浩的師父是我的晚輩,
我做的大媒,他的師父不點頭世得點頭,你放心吧。”
封妙嫦面紅過耳,說道:“恩公取笑。”
金逐流面孔一板,說道:“不對,不對,你怎么稱我恩公?元浩
的師父雖然是我晚輩,但我和元浩卻是平輩論交的,什么‘恩公’呀
‘大俠’呀,這么一叫,豈不是反而顯得生疏了。我給你做這個媒,
你已經同意了,那么你就是我的嫂子了,你應該叫我大哥才對。”說
罷哈哈大笑。
封妙嫦跨上馬背,低了頭不知說些什么話好。金逐流說道:“你
爹爹和那些人是相識的,你見著了爹爹,就不用害怕那些人和你為難
了。不過,我卻想你勸勸你的爹爹,還是回徂徠山的好,不要再進京
巴結權貴了。”金逐流剛剛開過玩笑,但現在說的卻又是十分正經的
說話,把封妙嫦弄得啼笑皆非,心里又不能不感激他。
封妙嫦嫦襝衽一禮,說道:“金大哥,你對我們父女的好意,我
一生感激不盡,我一定勸家父聽從大哥的話。”
金逐流笑道:“你又來客氣了。好,那么咱們就各奔前程吧。待
你和元浩成親之時,我再來喝你的喜酒。”
金逐流做了這件得意的事情,哈哈大笑,上馬而去。
一路上金逐流處處留心,打聽史紅英的消息。可是直到他抵達都
門之日,仍然找不到一點線索。金逐流心里想道:“搶劫那几個幫會
送給薩福鼎的禮物的女子除了紅英還有誰?她既然搶了那些人的禮物
,想來也必定是會來赴這趟熱鬧的了,我到了京中,再想法尋訪她就
是。”
金逐流的馬快,提早到了北京,距離薩福鼎的壽期還有四日之多
。金逐流記著師兄“膽大心細”的教訓,想道:“我這是第一次進京
,京中高手如云,我雖然不怕,也還是謹慎一點的好。六合幫耳目甚
多,和江湖各大幫會又有聯絡,我騎著他們幫主的馬,若是投宿客店
,只怕會給人認得,還是找一個與師門有淵源的前輩作居停主人吧。
”可是他想來想去,卻想不到有合適的居停主人。
金逐流的父執都是各派掌門,要不然就是抗清的前輩英雄,這些
人死的死了,隱的隱了,還活著的也不會住在京都。
最后金逐流才想起了一個人來,這個人和他并無師門淵源,不過
也有點間接的關系。這人是震遠鏢局早已退休了的老鏢頭戴均。
戴均是金逐流師侄宇文雄的父執,宇文雄的父親宇文朗和戴均在
震遠鏢局同事多年,宇文雄就是在鏢局長大的,戴均將他當作子侄般
看待。十二年前,宇文朗走鏢遼東被大盜尉遲遲所劫,家產全部變賣
尚不足賠償,郁郁而沒。震遠鏢局也因此倒閉。宇文雄多虧戴均照顧
,才幸免凍餒。后來宇文雄投入江海天門下,與尉遲炯化解了這段冤
仇,尉遲炯賠償鏢局預失,震遠鏢局才得重開。但尉遲炯那次也因入
京辦理此事,被江海天的叛徒葉凌風所賣,途中被捕,打入大牢。后
來惹出了極大風波,江海天、宇文雄先行入京,大鬧天牢,才把尉遲
炯救了出來。那次劫牢,得戴均的幫忙也很是不少。(事詳《風雷震
九州》)
全逐流想起此人,心道:“師兄曾說此老古道熱腸,不愧為前輩
楷模。宇文雄也曾托我問候他。我何不就去叨擾他,想來他不會嫌我
麻煩他的。”
金逐流有宇文雄給他的地址,于是立即備辦拜貼,去找戴均,到
了戴家,只有大門緊閉,金逐流敲了几次門,才見一個中年漢子出來
,這人看了一看金逐流和他的那匹駿馬,臉上露出詫異之色,問道:
“你找誰呀?”
金逐流遞上拜帖,說道:“我是宇文雄的師叔,請問戴老前輩在
不在家?”
金逐流的年紀比宇文雄小,那人聽了更是吃驚,心里想道:“宇
文雄哪里來的這個師叔?”
金逐流笑道:“你不相信我是宇文雄的師叔吧?請讓我進去向戴
老前輩面陳一切,你就明白了。”心想:“戴老前輩古道熱腸,最為
喜客。怎的他的家人對遠道而來的客人卻這么冷淡,接了拜帖,也不
請我進去?在門口站著,怎方便說話?”
心念未已,那人忽地將拜匣交回給金逐流,淡淡說道:“家父早
已去世,閣下遠道來訪,情誼可感,在下謹代先父拜謝。拜帖我可是
不敢收了。”言罷一揖,竟是有送客之事。
金逐流大吃了一驚,說道:“戴老前輩几時死的?”
那漢子道:“家父逝世,已是一月有多。”
金逐流說道:“我受了江師兄之托,特來拜候令尊,宇文師侄也
曾再三請我代為向令尊致敬。不料他老人家己然仙逝。請容我到靈前
行一個禮,代師兄師侄略盡心事。”
金逐流打出江海天的旗號,那漢子心里想道:“不管他是真是假
,他如今是代江大俠行禮,這卻是難以推辭的了。”于是只好請金逐
流進去,打定了主意:“寧可冒一冒給他窺探虛實的危險,待他走后
,再設法打聽他的來歷。”
金逐流走進靈堂,只見果然是有一個新漆的靈牌,大書“戴公宜
之牌位”。“宜之”是戴均的字,金逐流心想:“這可真是來得太不
巧了,本以為可以找得一個居停主人的,誰知如今卻是來拜他的牌位
。”
這漢子站在一旁答札,金逐流行過禮后,他仍然在一旁站立,不
過改了個方向,臉朝著門,擺出來的姿態,當然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金逐流卻不理他,大馬金刀的一屁股就坐在椅上。
這漢子沒法,只好坐下來和金逐流說話。互通姓名,金逐流這才
知道他名叫戴謨,是戴均的長子,他還有一個弟弟名叫戴酚,不在家
中。
金逐流不待他盤問,自動的告訴了他自己的來歷。戴謨聽說他是
金世遺的兒子,心里驚疑不定,暗自想道:“金大俠遁跡海外,二十
年來音況響絕,究竟有沒有兒子,也無人知道。怎知此人是不是假冒
?”要知當時交通阻塞,金逐流與江海天師兄弟相認的事,消息尚未
傳到北京。
戴謨又問了一些有關江海天和宇文雄的事情,有的金逐流知道,
有的他卻不知,因為他在江家只是住了一天,所知的當然還沒有戴謨
之多了。
戴謨固然感到懷疑,金逐流也是覺得有點古怪,心里想道:“他
的父親死了,為何他卻好似并不怎樣悲戚?按照常理,客人來吊喪,
孝子總應該談一談死者的得病原由以及死者的生前死后等等,但他這
個孝子,卻只顧盤問客人,雖說江湖中人不拘俗禮,卻也未免太不依
禮了。”
在他們說話之時,靈堂后面隱隱有腳步的聲息,聲音極微,金逐
流一聽就知此人是輕功甚高,他走出來是不愿意給客人發覺的。“何
以他要在暗中窺探我呢?”金逐流心想。越想就愈覺得事有蹊蹺了。
金逐流見主人殊無留客之意,心里想道:“戴均古道熱腸,他的
兒子卻是毫無父風,罷、罷,他既然如此慢客,我又何必賴在這兒?
”于是起立告辭。
戴謨說道:“金兄請再坐一會。”進入后堂,過了片刻,和一個
老家人出來,這老家人捧著一個托盤,盤里有一錠五十兩重的大元寶
。”
戴謨說道:“金兄遠道而來,多蒙吊唁,尤以為報,一點點程儀
,請金兄哂納。”
金逐流心中大怒:“豈有此理,他竟然當我是打秋風的來了。”
當下不動聲色,把那錠元寶拿了起來,哈哈一笑,說道:“小可雖是
窮酸,尚不至于要靠打秋風來過日子,尊府厚賜,不敢領受。”說罷
,把那錠元寶放回托盤,元寶本來是兩頭翹起的,給他掌力一搓,已
是卷了起來,變成了棒形的長條。
那老家人卻又把元寶拿了起來,緩緩說道:“金相公,你生氣不
打緊,卻累我也要多費氣力了。這錠元寶不恢復原狀,可是不便使用
的呀!”說話之時,雙手把那錠元寶拉開,搓搓捏捏,片刻間果然就
恢復了原狀。把元寶卷成長條還比較容易,慚復原狀更難,顯然這“
老家人”的內力是只有在金逐流之上,決不在金逐流之下了。
金逐流本來是要走的,突然見“老家人”露出這手功夫,不由得
大吃一驚,連忙止步,拱手說道:“不敢請教老英雄高姓大名。”此
時金逐流當然知道他絕不會是一個普通的“老家人”了。
那“老家人”不先回答,卻伸出手來,說道:“金少俠,老朽今
日得與你相見,真是高興非常。”金逐流知道他是要來試自己的功夫
,暗中戒備,和他相握。
不料這“老家人”卻只是普通的握手,并沒有使上內力。不過在
握手之時,他的手指摸了一摸金逐流所戴的那只玉戒。這只玉戒是海
底寒玉做的,金逐流今天來拜候戴均,特地將它戴上。
玉戒觸指生寒,“老家人”把手縮回,哈哈笑道:“金兄果然是
金大俠的公子,老朽就是戴均。”原來戴均雖然算不得是金世遺的朋
友,但當年金世遺與孟神通在嵩山少林寺外面的千障坪比武之時,他
也是在場的一千多個武林人物之一。他認得金世遺,金世遺不認得他
。金世遺有喬北溟所留下的玉弓玉箭,他也都是知道的。
金逐流呆了一呆,陡然省覺,心道:“不錯,在他的家里,除了
戴均,還有何人有此功力。”
戴謨連忙過來賠罪,笑道:“金兄,你莫見怪,咱們初次相會,
我不能不請家父試你一試。”
金逐流喜出望外,笑道:“我是來得冒昧了些,但不知名前輩龍
馬精神卻何以、何以……”
戴均笑道:“老弟不必為我忌諱一個死字,我今年已是六十有多
,雖然這几根老骨還算硬朗,但也是行將就木的了。不過,我這次假
死,卻是不得已而為之,說來話長,請老弟里面坐,咱們慢慢再談。
”
內堂早已擺了酒食,戴均請金遂流就座之后,說道:“老弟,你
是宇文雄的師叔,咱們就是自己人一般了。你不要另找客店了,就在
這里住下吧。來,來,來!先喝三杯,替你洗塵。”
金逐流心道:“此老果然是豪爽喜客,名不虛傳。于是說道:“
實不相瞞,我正是要來打擾你的。”說罷,哈哈大笑。
戴謨道:“聽說宇文雄已完婚了,老弟可有去喝他這杯喜酒?”
金逐流道:“我那天剛好趕上,還鬧了一點不大不小的風波呢。”這
才把師兄弟相認的經過告訴戴均父子。
戴謨又問道:“林道軒和李光夏這兩個孩子我也很是惦記,想來
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了,現在還在江家么?”金逐流道:“是呀,他們
的年紀不過比我小一二歲,都已長大成人了。不過,現在他們已是不
在江家,而是跟了上官泰到西星去了。這件事也主是發生在宇文雄成
親的那一天,上官泰匆匆趕到,帶來了竺尚父受人暗算的消息,西星
已經給清兵奪去。因此江師兄派了葉慕華師侄前往西星相助他們,林
、李兩位師侄隨行。第二天就走了。他們除了給他們的大師兄作助手
之外,到西星去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戴均拈須笑道,“可也是去完婚么。”金逐流道:“正是。林師
侄訂的親是上官泰的女兒,李師侄訂的親是竺尚父的女兒。竺尚父不
能夠把女兒送來,他們只好前往就親了。這兩個孩子得一到師兄的允
許,准他們往西星就親。歡喜得不得了。”
金逐流娓娓道來,怦然一派小師叔的身份。戴均不禁笑道。“金
老弟,你的師侄都成親了,你自己呢?有了合適的人家沒有?”戴謨
笑道:“爹爹,你是想要為金少俠作媒人么?只怕金少俠是用不著你
操這個心的。”
金逐流想起了史紅英來,臉上一紅,說道:“我爹四十歲才娶我
媽,我才不過二十歲呢。咱們說正經的,對啦,宇文師侄成婚,你老
想己收到了請帖吧?那天不見你老到來,大家都很失望。”
戴均笑道:“我那時正在裝死,死人怎能趕去赴宴?好,你一定
是急著要知道原因的,現在我就告訴你吧。”
戴均喝了一杯酒,說道:“這件事正是和你這三位師侄有點關聯
的。那年宇文雄到北京來,給震遠鏢局的一個鏢頭知道消息,這鏢頭
名叫丁固,是和官府勾結的,宇文雄也不知道。丁固將他誘到陶然亭
,伏兵忽出,幸虧我和李光夏及時來到,是我一掌未斃了丁固,大家
才逃了出來。可是林道軒在客店給他們的人捉去了。后來直到你的江
師兄大劫天牢,救尉遲炯,這才把林道軒也救了出來。”(事詳《風
雷震九州》)金逐流道:“這件事我聽得師兄說過,不過沒有老的輩
說得這樣詳細。”
戴均接著說道:“丁固有個兒子名叫丁彭,他父親給我擊斃之后
,他怕我加害于他,連忙跑出北京。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其實我殺
丁固,那也是迫于無奈,殺一個曾經和自己共事多年的人,雖然這人
已是壞到無可救藥,畢竟也還是有點痛心。而且父親是父親,兒子是
兒子,我又怎會胡亂去加害丁固的兒子呢?”
戴謨笑道,“爹爹,你不要只是發議論了,快把事實告訴金少俠
吧。”
戴均說道:“丁彭逃出北京之后,前兩年加入了六合幫,幫主名
史白都,武功聽說極為了得,丁彭在他手下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頭目
,但雖然不得重用,卻也算得是史白都的一個親信。”
金逐流道:“史白都這個人我知道。前几天我才和他交過手。他
的武功的確很強,不過依我看來,卻也未免就勝得過戴老前輩。”
戴均說道:“這么說來,金老弟想必也知道了大內總管薩福鼎過
几天就要做六十大壽吧?”
金逐流道:“是。史白都要來給薩福鼎賀壽,我早就知道了。”
戴均說道:“史白都這次入京,六合幫中的重要人物都會跟他來
的。這丁彭雖然未能名列他們幫中的四大香主,卻也是他親信之一。
我聽得風聲,丁彭揚言要報父仇,很可能趁此機會,跟史白都回來。
”
金逐流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老伯乃是為了避仇,故此偽
稱身死,假設靈堂。其實老伯是無須如此忍辱、示弱的。即使是這個
丁彭請得動史白都來幫他報仇,咱們也可以和他打上一架呵!”
戴均嘆口氣道:“我已經老了,打得過打不過史白都那是另外一
回事,在我已是沒有江湖爭勝的雄心了。何況冤家宜解不宜結,又何
必無端端的和六合幫再結梁子呢。我就是因為這樣想,所以想來想去
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金逐流道:“如果他們不肯相信呢?”戴均笑道:“我纏綿病塌
之時,震遠鏢局的舊人差不多都來探過我的病﹔出喪之日,他們也曾
來給我扶棺。當然我的病是假的,尸體也是假的,棺材里放的不過是
几塊石頭。但我不說穿,卻怎會有人知道我是弄假?”金逐流嘆道:
“老前輩為了息事寧人,也當真是煞費苦心了。”
戴均道:“丁彭回來,一定先向震遠鏢局的舊人探聽我的消息,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我死了,他還能夠不相信嗎?俗語說一死百了,丁
彭看見了我的靈牌,他還能將我怎樣?”
金逐流道:“如果他還是不肯善罷甘休,要向戴大哥報仇呢。”
戴均道:“史白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只能和我交手,
絕不會欺負我的兒子,這是可以斷言的。”金逐流問的是丁彭,截均
答的卻是史白都,看似答非所問,其實已是解除了金逐流心中的顧慮
。要知戴均的兩個兒子本領部很不弱,只要史白都不出手,丁彭怎敢
向他們挑舋。
金逐流笑道:“倘若史白部來了,我又恰巧不在這兒的話,這匹
馬可不能讓他看見。”戴均道:“我會小心的了。這匹馬我可以寄放
鄰家,隔鄰張家,不是武林中人,但卻是我几十年的老朋友,可以信
托得下的。金老弟,你這次進京,可有什么事情?”
金逐流不愿戴家父子擔憂,說道:“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我
既然回國,京都總是要來玩一次的。”心想:“且待過了薩福晶的壽
期之后,再告訴他們也還不遲。”金逐流是准備在那一天去大鬧壽堂
的。
戴謨笑道:“可惜我現在是孝子的身份,要留在家中守靈,如是
不能賠你出去玩了。”
載均道:“好在你從來沒有到過北京,大約沒有什么人認識你。
不過,這几天三山五岳的人物來給薩福鼎賀壽的很是不少,金老弟,
你的本領雖然高強,也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金逐流應了一個“是”字。但他是個閑不著的性情,第二天就抽
空出去玩,一連玩了三天,京中的名勝差不多都逛過了,第四天游興
勃發,心里想道:“明天就是薩福鼎的壽期,今天可得先去逛一逛萬
里長城才對。否則明天萬一出了意外,說不定會給人打死打傷,不游
覽過萬里長城,豈非終身遺憾?”于是這一天絕早起來,城門一開,
他就往居庸關去了。
八達嶺上的居庸關離京只有一百余里,萬里長城就在那里蜿蜒而
過。金逐流怕有人認出他那匹坐騎,徒步而往。一大清早,路上還沒
有人行,金逐流施展絕頂輕功,不到兩個時辰,日頭剛出不久,他就
已經到了八達嶺。
萬里長城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嶺中,蜿蜒一萬二千余里
,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嶺。金逐流爬上陡峻的山崗,只見萬里長城在
群山之中起伏,就像一條其長無比的長蛇。居庸關城關屹立在南口北
面,兩旁高山夾著一條狹小的山溝,山崗上山花爛漫,青草郁茂,好
像是碧波翠浪,織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
──“居庸疊翠”了。
金逐流游賞了一會,從關城西去,不遠處有一座石台叫做”云台
”,全部用漢白玉砌成,刻有四大天王像,浮雕精英,神情威猛。四
大無王的像間,刻著梵、藏、西夏、蒙、漢五種文字的佛經。“台頂
”上還有“曼陀羅花”的浮雕,其中有無數具體而微的佛像。
這座“云台”是中國著名的一個佛教建筑,對佛典和古代文字的
研究具有很高的價值。但金逐流對佛學乃是個門外漢,只是欣賞了一
會那些巧奪天工的浮雕,對上面所刻的佛經卻是毫無興趣。看了一會
,也就走了。
一路走去,總過了“五郎像”“六郎影”“穆桂英點將台”等處
名勝。這一連串名勝都是北末抗遼名將楊家將的“遺跡”,其實說是
“遺跡”,毋于說是民間附會的傳說,例如“穆挂英點將台”不過是
一塊大石頭,穆桂英當年是否曾經在這塊石頭上點過將,誰也不知道
。甚至有沒有穆桂英此人,在史書上也還找不到確証。恐怕多半是虛
構出來的人物。不過,金逐流游了這几處“名勝”,心中卻是甚有感
觸:“傳說也好,附會也好,這總是代表了民間對抗敵英雄的景仰。
”在“穆桂英點將台”下,不禁思潮起伏,低回良久。
忽聽得錚錚琮琮之聲,忽高忽低,若隱若現。金逐流知道附近有
個“彈琴峽”,是由于水流音響清脆如琴音得名。金逐流心想:“果
然真像琴聲。”也不怎樣留心去聽。
過了“穆桂英點將台”,到了八達嶺的高處,只見在一處懸崖上
鑿了“天險”二字,山勢極為險峻,萬里長城就在山隘處爬過。金逐
流上了城牆,縱目遠跳,只見山峰重疊,一望無盡,居庸關屹立北方
,萬里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在翻山越嶺,關外莽莽平原似
是與天邊的白云相接。金逐流披襟當風,豪情勃發,頓覺天地之大與
個人之小!
暮聽得琴聲又起,金逐流吃了一驚,這次他聽得清楚了,原來是
真的有人彈琴,并不是水流音響。
金逐流心道:“是誰人在萬里長城之上彈琴?想來不是高人就是
雅士的了。有緣相會,倒是不妨去與他結交結交。”于是尋聲覓跡,
在城牆上一路走去,走到近處一看,不禁大感意外。
在金逐流的想象中,以為這個彈琴的高人應該是個有三絡長須的
隱土,誰知卻是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至多不過比他大三兩
歲而已。
金逐流向他走去,這年輕人似是視而不見,專心注意的只是彈琴
。
金逐流的母親谷之華是呂四娘最得意的弟子,呂四娘則是明末清
初大俠呂留良的女兒。因此谷之華不但得了呂四娘劍朮的衣缽真傳,
琴棋詩畫亦是無所不能,金逐流幼承家學,對古琴一道,雖驟未有母
親的造詣,卻也是妙解音律。
此時,這年輕人正在彈奏楚辭九歌中“湘君”的一節:“君不行
兮夷猶,蹇誰留兮中州?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這是
一對在戀愛中的男女對話,女的在問:“你有什么心事猶豫不前?為
了誰把小舟擱淺在州中呢?”男的在答:“還不是為了你嗎?為了你
妙麗的容顏,我乘坐走得很快的桂舟來追趕你,見了你我就不想走了
。“要眇”是形容容貌妙麗,“宜腹”則足妝扮得恰到好處的意思。
金逐流聽了這節琴聲,眼前不禁浮現史紅英那“要眇宜修”的婷婷俏
影,忍不住按拍低和。
琴音一變,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彈的仍是楚辭,不過改為了“
離騷”中的一書:“……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汨余若將不
及兮,恐年歲不吾與。朝搴陛之木蘭兮,夕攬州之宿莽。日月忽其不
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危”是“彼在身上”的意思。“江離”是一種香草名,又名藤
蕪。“辟在”是長在幽隱地方的香草,“紉”是“用線穿上”。“塞
”是“拔取”。“毗”是“小山”。“宿莽”是一種能夠耐寒在冬天
生長的野草。這一節“離騷”把孤臣孽子之心寄托于美人香草,慨時
光之易逝,嘆美人之遲暮。
金逐流反復吟哦最后四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勾秋其代序。
惟革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禁又想起了史紅英來,“不知
什么時候才能與她相見?”即使是她老了,方得重逢,她在我的眼中
也還是美人的。”“我所憂慮的只是一事無成的‘遲暮’之感,若只
是‘美人遲暮’,那又算得了什么?”
雖然金逐流心中的感情和這人所彈的離騷并不一樣,但這人彈得
實在太好了,金逐流竟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受他感動,但覺悲從中來,
難以斷絕,潸然淚下。不知不覺間已是走到這少年的身邊。少年此時
方才好似發覺了金逐流的存在,但也只不過看了他一眼,依然繼續彈
琴。
琴音越發纏綿徘惻,這少年邊彈邊唱:“白駒歌已逝,伊人水一
方﹔雜揉芳與澤,相見忍相忘?”第一句用的是詩經“白駒”篇的典
故,說是他想把遠方的客人留住,把客人的白馬拴起來,可是終于還
是留不住的,因此說是“白駒歌已逝”。第二句用的是詩經“蒹霞”
篇的曲故,“兼茵蒼蒼,自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泅從之
,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那意思是說他所仰幕、所要
道求的人兒,可望而不可即。第三句用的是楚辭“思美人”篇的典故
,意思是說愛人愛了委屈,好像香花(芳)混在濁草(譯)中間。第
四句是說,在這樣情勢之下,相見之后也還是互相忘掉的好,但又怎
忍相忘呢?
金逐流聽得痴了,心中想道:“他這一曲竟似是為我而歌,史姑
娘不是正像歌中那位受了委屈的莫人么?但卻不知他所思念的人又是
誰?”
琴普戛然而止,金逐流贊道:“彈的好琴,但人生百年,又何必
自苦若是?”
這少年看了金逐流一眼,推琴而起,說道:“你聽得懂我的琴韻
,想必亦是解人。愿聆雅奏。”說話雖然客氣,卻也帶有几分倔傲的
味道。
金逐流也不推辭,坐了下來,接過那張方琴,放在膝上。金逐流
是個識貨的人,見這琴古質斑讕,琴的一端,木頭上有火燒過的痕跡
,在不識貨的人看來,這不過是一段燒焦了的爛木頭,金逐流卻知道
這是一張無價之寶的古琴,在琴譜上名為“焦尾琴”。
余逐流贊了一聲:“好琴。這大概是春秋時代的古物。”
少年露出几分詫意,說道,“不錯。據說這張琴就是伯牙給鐘子
期彈奏高山流水的那張琴。”
金逐流笑道:“高山流水的琴韻我是彈秦不出來的,我彈的只是
下里巴人之調,兄台體要取笑。”說罷,一撥琴弦,叮叮咚咚地彈了
起來。
彈到急處,恍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金逐流引吭高歌:“前不
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琴韻歌聲,
蒼涼沉郁,但如并無悲傷的味道,有几分思古的幽情,更多的卻是抒
發胸中的豪氣!與少年剛才所奏的纏綿徘惻之音大異其趣,但卻也是
異曲同工。
這少年道:“兄台果是知音。你既然喜歡這張琴,好,這張琴我
就送給你了。”金逐流吃了一驚,說道:“如此厚禮,小弟怎受得起
?”
少年一聲長笑,說道:“場意不逢,撫凌云而且措,鐘期既遇,
奏流水以何漸,人生難得知音,區區一張焦尾琴何足道哉?”
金逐流本來就是個瀟洒不羈的性格,見這少年說得豪爽,心里想
道:“我若不受,倒顯得我是有世俗之見了。”于是接過古琴,笑道
:“兄台雅奏,怕牙想亦不過如是,我卻不配做鐘子期呢。承以知音
相許,我是既感羞愧了。兄台好意,小弟不敢推辭,只是我受了你的
厚賜,卻不知如何報答了。”
少年笑道:“你要報答么?那也容易。”指一指金逐流腰懸的長
劍,說道:“吾兄佩劍獨行,想必精于劍法。我給你彈琴,你給我舞
劍如何?”
金逐流豪情頓起,說道:“我是學過几年劍朮,粗淺得很。不過
,我聽了你的三曲琴音,我回報了一曲,也是有點說不過去,我的琴
技與你相差太遠,不敢再班門弄斧了。好吧,我兄既然喜歡觀賞舞劍
,我就耍一套博你一笑。”
金逐流捏了一個劍訣,青鋼劍揚空一閃,登時‘便是銀光匝地,
紫電盤空,劍花錯落,劍氣縱橫。少年贊了一個“好”字,拿起金逐
流放下的古琴,錚錚琮琮的也彈起來。
金逐流有心表演看家本領,把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大須彌劍式
”使將出來,心無旁騖,那少年彈些什么,他可沒有留意。
舞到急處,忽地心神一分,險些亂了一招,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之
間,受了琴音的影響,忽覺琴音和他的劍朮不大合拍,他這才省悟過
來。
那少年微微一噫,說道:“吾兄劍朮果然是當做無雙!”重理琴
弦,再彈起來,這次他全神貫注,琴聲頓挫抑揚,果然與金逐流所使
的劍木絲絲入扣。金逐流大為驚異,心想。”難道他也懂得大須彌劍
式,否則他的琴音何以竟能如此合拍?”
金逐流若有所思,舞劍就未能專注,此時他正使到收劍之前的一
招“橫卷六令”,這一招劍朮是要使得非常綿密的,他急于收式,使
得快了一些,那少年忽地抓起了一把石子,向他一洒。
只聽得叮叮咚咚這聲,宛如繁弦急奏,那一把石子在劍光圈中化
成了粉屑,但有一枚小小的石子穿隙而進,打中了金遂流。
金逐流大吃一驚,連忙收式。這一枚小小的石子,對他毫無傷害
,令他吃驚的是,他的劍法只是稍露破綻,使給這少年看了出來。
金逐流一收式,只聽得這少年笑道,“剛才是我錯了,這一次卻
恐怕是你錯了!”
全逐流哈哈一笑,收了劍式,拱手說道:“兄台法眼,明鑒秋毫
,小弟好生佩服。原來兄台也是個劍朮的大行家,卻不知家師是哪一
位?”
少年笑道:“什么大行家啊?我這不過是家傳的几手三腳貓功夫
而已。我是最不會客氣的,說老實話,你的琴技比我稍有不如,你的
劍朮卻是比我高明多了。”
金逐流心里驚疑不定,暗自想道:“這套大須彌式是爹爹從天山
劍法之中變化出來的,內中還揉合了喬祖師的秘笈中的招數,難道他
家傳的劍朮竟然與我爹爹所創的不謀而合?”但刺探別人武學的秘密
乃是江湖的禁忌之一,是以金逐流雖有所疑、知也不便追問下去。
金逐流覺得這少年的性情和自己很是投合,于是說道:“謬承吾
兄以知音相許,若蒙不棄,咱們就結為異姓兄弟如何?”小弟姓金,
名逐流。今年剛滿二十。”
少年緩緩說道:“哦,金──逐流?有位名滿天下的金世遺大俠
,不知是金兄何人?”金逐流道:“正是家父。”少年面色微變,說
道:“如此,我可是高攀不起了。”
金逐流大笑道:“你剛才還責備我有世俗之見,怎的你也說出這
等話來?我的爹爹是個名滿天下的大俠,我卻只是個不見經傳的小叫
化!”
少年不禁哈哈大笑,說道:“金老弟,你真有意思,想不到你我
一見如故,知己難求,我是非和你結交不可了。我姓李名南星,今年
二十有二,比你大兩歲,我不客氣,叫你一聲小老弟了!”
金逐流大為歡喜,當下在城牆上撮土為香,兩人相對拜了八拜,
結為異姓兄弟,金逐流叫了一聲‘大哥’,心里想道:“大哥的名字
,我可從來沒有聽人說過。江師兄是最喜歡后起之秀的,問他或者可
能知道。”
此時已是日影西絢,金逐流是准備明日去闖薩總管的壽堂的,必
須早些回去,于是向李南星道了個歉,說道:“小弟住在皮帽胡同一
位姓戴的朋友家里,大哥若是有空,過兩天請來一聚!
李南星道:“好,你有事你先走吧。我還想多玩一會。”金逐流
告訴了他的地址,他卻沒有把自己的地址告訴金逐流。
金逐流正要走下去,李南星忽地叫道:“老弟回來,唉,你這人
怎么這樣粗心大意!”正是:
琴劍相交渾脫俗,少年意氣喜相投。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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