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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禪機妙悟游方外 舊夢難忘墜算中 金逐流心里想道:“那位厲姑娘不惜犧牲自己,成全我的爹娘, 我是不是也該犧牲自己,成全大哥呢?但那位厲姑姑是早已知道我的 爹娘心心相印的,我卻尚未知道紅英是否真的愛上了大哥。萬一,她 是屬意于我,我犧牲自己不打緊,大哥將來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格 ,豈不是又要郁郁終生?”金逐流又想:“不過,若是由大哥扮演那 位厲姑姑的角色,我這一生也是得不到快樂的。唉,難道上一代的悲 劇又要重演不成?” 想至此處,金逐流忽地覺得像厲勝男那樣的痴情,也似乎不大對 了。但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對,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江海天說完了這個故事,陳光照也似乎聽得痴了,臉上現出一派 茫然的神色。 金逐流心中一動:“咦,陳大哥也好像有甚心事?” 空照大師忽地合什說道:“善哉,善哉!一墜情劫,煩惱遂生。 以金大俠這樣有慧根的人也免不了二十年的苦惱。” 陳光照問道:“要如何方能免除煩惱?假如說,心如止水,情海 無波,那又如何?” 空照大師道:“古往今來,又有兒人能夠太上忘情?何況‘情劫 ’不過是恆坷沙數劫中的一劫,如貪、如唆、如痴,都是‘心魔’, ‘心魔’不除,終須墜劫!” 江海天笑道:“難得大師有此閑情,給我們說大乘佛法。” 陳光照道:“如此說來,一個人總是無法免除煩惱的了?” 空照大師道:“這又不然,欲除煩惱,須得一把鐵掃帚。” 陳光照道:“這把鐵掃帚哪里去找?” 空照大師道:“經云: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吾等 眾生之心地,自無始來,被煩惱之塵垢所染污,須將一把鐵掃帚,掃 除自心之煩惱。掃得干干淨淨,方名自淨其意。當知鐵書帚者何?即 止觀是世。”(按:此段經文引自寶靜法師講述之《修習止觀坐禪法 要》) 金逐流的母親是呂四娘的衣缽傳人,精研佛法,故此金逐流也讀 過一些佛經,知道“止”與“觀”乃佛經中的兩個名辭、但卻未悉其 中奧義,于是問道:“何謂止觀?” 空照大師道:“我從根本給你說起。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 其意,是諸佛教。如言諸惡莫作,即是‘止’。眾善奉行,即是‘觀 ’。又不殺不盜等之止十善,即是‘止’。不但不殺,而且放生等之 行十善,即名為‘觀’。是故,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 止則愛養心誠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朮。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 智慧之由藉。” 陳光照似懂非懂,茫然的點了點頭。金逐流道:“請問大師,可 不可以這樣說,‘止’是消極的‘防止’,‘觀’是積極的奉行?‘ 結’是心中煩惱所成之‘結’以‘止’之功夫,僅能伏結而不能斷, 猶如以石壓草。故經云:止乃伏結之初門。觀,即正又見慧照。揮慧 斬心魔,如似利刀,斬草除根,永不再生。故經云:觀乃斷惑証真之 正要。” 空照大師合計贊道:“善哉,善哉,成士大有慧根。夫自性本無 煩惱,亦無生死。迷悟本空,修証如幻。如摩尼珠,本是圓淨,但曠 劫來,落污泥中,被塵士染覆”將本有清淨光明,不蔽而蔽。今欲顯 珠光,非加以摩擦鑲洗之功夫不可,故六祖云:何期自心,本自清淨 。何期自心,本自光明。即此義也!” 江海天道:“請問大師,所謂‘眾善奉行’,剛才大師舉例解釋 ,如不但不殺而且放生即是行善,即名為‘觀’。但天下有些人是不 能不殺的,我這一生就殺了不少人,像我這樣,佛法能不能容?” 空照大師笑道:“除惡即是行善,江大俠殺的乃是惡人,正合我 佛斬魔除妖之意。”江海天哈哈大笑:“那我就放心了!” 江海天對佛經無甚興趣,聽得有點發悶。金逐流聽了空照大師說 了尖□經,心中卻是如有所悟:“空照大師說得不錯,我須得一把鐵 掃帚,掃除自心的煩惱。更進一層,我心本自清淨,本自光明,煩惱 又何由而生?我的煩惱是因對史紅英不能忘情而致,如果我根本就不 把史紅英當作女子,心中并無男女之別,那樣她和我也就如同李大哥 和我一樣了。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無私心雜念,無男女之見, 紅英將來和誰結婚,聽其自然,那么,甚至她是嫁了我們二人之外的 另一個人,我們几個人也都還是可以相處得快快樂樂的。”金逐流想 通了這一層,煩惱大大減輕,對于男女之情,比起厲勝男當年所能達 到的境界,那是大大的超過了。 不知不覺,東方已是天色大白。上海天道:“我這次從西星來, 在山中曾見過竺尚父。他的傷已差不多好了,正在計划與小金川方面 的義軍聯合行動,以圖奪回西星。如今小金川方面,有你的慕華師侄 在那里幫忙。西星方面,則尚賺人力不足。我准備在三兩天之后,再 去西星幫竺尚父的忙,師弟,你在北京還有沒有未了之事?” 金逐流道:“在北京我是無事可作了,但我卻可能有事于揚州。 ” 江海天道:“哦,你要去揚州,揚州是不是六合幫總舵所在之地 ?”金逐流道:“不錯,我就是沖六合幫的總舵去的。”江海天道: “你和史白都結了粱子?” 金逐流笑道:“我是和史白都結了梁子,不過,這次我去揚州, 卻并非是找他決斗的。” 江海天松了口氣,說道:“史白都的本領雖然不是登峰造極,但 除了武林几個老前輩之外,在江湖上他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他手下 的四大香主,武功亦非泛泛之輩,你若是單身一人跑去招惹史白都, 我還當真放心不下呢。你是怎么和他結下梁子的?” 金逐流道:“我偷了他送給薩福鼎的禮物,在路上和在薩府又曾 先后和他交過兩次手,還幸沒有吃他的虧。”金逐流與史白都的結怨 ,最大的原因其實還是由于史紅英而起,金逐流不愿把自己和史紅英 再連在一起,是以沒有詳細告訴師兄。 江海天笑道:“師弟,你也真是太頑皮了,你這佯作弄史白都, 他豈能與你于休?只怕你不我他,他也要找你算帳的。你到揚州,可 正是他的地頭啊!” 金逐流笑道:“我也不怕,我若是打不過他們,我不會跑嗎?” 江海天道:“你既然不是要去招惹史白都,那么你到揚州又是為 了何事?” 金逐流道:“史白都約了厲大哥到他的總舵相會,企圖未明,我 放心不下,是以也想跟去看看。” 江海天道:“哦,原來你是要暗中給厲南星作保縹,那你還說不 是去招惹史白都?” 金逐流道:“我准備先不露面,見機行事。倘若史白都有所不利 于厲大哥,說不得我也只好出手了。” 江海天道:“江湖俗語說,約無好約,會無好會。史白都這樣的 人還能安著什么好心眼兒?不過,為朋友兩肋插刀,那也是份屬應為 之事。何況你和厲南星還是八拜之交呢,我不攔阻你去,但你可要記 住:戒驕戒躁,凡事小心。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金逐流道:“多謝師兄教導,我走了。” 陳光照忽道:“金兄,我和你一道去。” 金逐流怔了一怔,道:“你也要去?”他與陳光照雖是世交,們 畢竟還是初相識的朋友,這次他是為了厲南星與史紅英的事情去的, 故此不大愿意陳光照參于其事。 陳光照道:“我和六合幫也有一點梁子,六合幫四大香主之中的 那個凶僧圓海,曾給我刺了一劍,我也受了他暗器所傷。” 金逐流道:“我聽得陳叔叔說過。你是想找圓海報仇么?圓海這 □倒也不難對付,不過他在六合幫總舵之中,咱們卻是不便打草驚蛇 ,除非是迫不得已在他們的總舵之中,能夠避免動手,總是避免的好 。陳兄,你不如另待適當時機報仇,也還不遲。” 陳光照道:“我并不是一定要在這次報仇,厲大哥和你是八拜之 交,和我也是朋友。江大俠剛才說得好,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我輩 份所應為之事。倘若厲大哥在揚州遭遇什么意外,我雖然本領不濟, 也總可以出點力啊!” 江海天沉吟半晌,說道:“你去也好。揚州距離你的家鄉不過三 兩日路程,你可以順道回家省親。令尊是江南的武林領袖,你們這次 揚州之行,若是令尊從中照料,即有疑難,也可迎刃而解。” 陳光照道:“我准備先到揚州,回來時再到家鄉一轉。在揚州若 是有事,再請丐幫向家父通個消息,也很容易。” 江海天笑道:“你們對朋友的事情都很熱心。好,這樣安排,更 周到了。你們去吧。” 金逐流起初不不愿意陳光照同去,后一來見他很是熱心,師兄也 表贊同,金逐流當然不便反對了。 金、陳二人年紀相若,年輕人最易結交朋友,何況他們又是兩代 世交,因此在結識之后,很快就似老朋友一般了。 兩人一路問行,淡得很是投機。說起厲南星赴史白都之約的事, 陳光照忽地笑道:“史白都和你們已是處在敵對地位,厲大哥愿意赴 他之約,依我看來,恐怕不是為了史白都,而是為了他的妹子吧?” 金逐流怔了一怔,道:“厲大哥都已對你說了么?” 陳光照道:“他沒有和我說什么,但我從他夢中的吃語已是猜到 了几分。你還不知道呢,那日他受了傷昏迷不醒,一個晚上,翻來覆 去,說的都是你和史姑娘的名字。我聽不明白,還以為他說的是什么 紅英俗流,鬧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話。” 金逐流聽了這件事,也不禁哈哈大笑,心里想道:“原來在大哥 的心里,把我和紅英是放在同等位置的。他雖然是在神智迷糊之際, 也還沒有忘記我!”對厲南星的重視友情,心中很是感激。 陳光照道:“厲大哥對這位史姑娘贊不絕口,欣慕之情出于辭色 。因此他雖然沒有說,我也猜想得到,他們彼此有情。厲大哥這次之 去揚州,也一定是為了她的緣故了,不知我猜得對不對?這位史姑娘 也當真有厲大哥說得那么好么?” 金逐流道:“這位史姑娘的確是女中英杰,你也猜得很對,厲大 哥這次恐怕就是為了婚事去的。” 陳光照道:“啊,原來如此。這我可有點不放心了。史白都現在 正想投靠湖廷,他肯讓妹妹嫁與朝廷作對的俠義道?呀,恐怕厲大哥 要上他的當了!” 金逐流道:“厲大哥也曾想到了這一層。”陳光照道:“那么他 為何還去?”金逐流道:“情之所鐘,即使前面是有刀山火海,也是 要去的了。” 陳光照嘆口氣道:“空照大師說得不錯,古往今來又有几人能夠 太上忘情?空照大師是得道高僧尚且如此說,我輩凡夫俗子,想要勘 破情關,談何容易?說起來可也真怪不得厲大哥呢!” 金逐流心想:“敢情他也正是為情煩惱?”于是問道:“陳大哥 ,你可有意中人么?” 陳光照道:“實不相瞞,我也曾結識一個女子,有過一段不尋常 的交情,但此事早成過去,唉,不談也罷。”神情頹喪,憐然吟道: “黃葉無風自落,秋云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遙遙幽恨難禁。 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金逐流心中一陣辛酸,勉強說道:“咱們真應該去找一把鐵掃帚 了。”陳光照苦笑道:“空照大師雖然給咱們說了大乘佛法,可惜我 是鈍根,難求慧劍。”金逐流道:“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冰只東 流。既成過去,那也就算了吧。煩惱之事別提了,咱們說些有趣的事 情。”陳光照然嘆道:“也只能作如此想了。” 陳光照意興闌珊,金逐流也是別有心事。金逐流沒有再問下去, 陳光照也就不提了。兩人改轉話題,談一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把心 事暫且拋開,倒也不覺寂寞。 兩人兼程趕路,自北京南下,這一日到了濟南,日頭還未落山, 本來還可以趕一段路程的,金逐流說道:“到農家求宿不大方便,不 如今晚就住在城里吧,咱們一路上沒有發現厲大哥的蹤跡,不知他是 往哪條路走?但咱們一直是兼程趕路的,說不定已經趕過了他的前頭 了。” 陳光照道:“濟南有丐幫的分舵,舵主王泰,你認得嗎?”金逐 流道:“江師兄嫁女那日,王泰也曾來喝喜酒。我和他雖沒交談,見 了面是一定認識的。你的意思是想到丐幫分舵借宿嗎?”陳光照笑道 :“我最怕應酬,住到丐幫分舵,他們把你我當作貴客招待,那可就 受拘束了。我是想和丐幫通個消息,丐幫在揚州也是沒有分舵的,他 們有飛鴿傳書,我想請他們知會揚州分舵,代為留意厲大哥的消息。 這樣,咱們一出揚州,就可以知道厲大哥是否已經到了。順便咱們也 可以打聽打聽六合幫的消息。” 金逐流道:“好,這事交給我辦。咱們先找客店住下,我到丐幫 分舵打一個轉就回來,晚上咱們還可以游湖呢。”陳光照笑道:“你 的興致這么好!”金逐流笑道:“上次我游大明湖,遇到一件大煞風 景之事,未能盡興。難得今晚有個舊地重游的機會。” 陳光照道:“哦,這件事情我倒還沒有聽你說過。” 金逐流道:“濟南有個宰相曹家,你可知道?” 陳光照道:“可是官居文華殿大學士的曹振鏞?” 金逐流道:“正是。”陳光照道:“這個曹振鏞是個大奸臣。他 和滿人穆彰阿分掌相權,專拍韃子皇帝的馬屁,出主意欺壓漢人。不 過曹振鏞當朝為相,和你游大明湖的事卻又有甚關聯?” 金逐流道:“他有一個兒子,家居在鄉,無惡不作。我那次游湖 ,就是碰上了他的兒子。” 陳光照問道:“是什么事碰上的?” 金逐流道:“那日有兩個說鼓書的父女在湖邊賣唱,這位‘曹公 子’看上那個女的,率人來槍。恰巧給我和一位過路的江湖朋友碰見 ,這位朋友是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我和宮秉藩幫那兩父女,把曹振 鏞那個寶貝兒子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 陳光照笑道:“這可是割雞用上了牛刀了。”宮秉藩是江湖上的 成名人物,陳光照當然是知道的。 金逐流道:“那次若不是有個宮秉藩幫忙,我一個人只怕還對付 不了他們呢。” 陳光照詫道:“難道那位曹大少爺的手下居然還有什么能人不成 ?” 金逐流道:“他的兩個保縹可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一個是少林寺 的叛徒彭巨嶺,一個是以‘四筆點八脈’著名江湖的連家子侄連城虎 。” 陳光照搖頭嘆道:“可惜,可惜。這兩個人竟然如此不知自愛, 甘作豪門的鷹犬。” 金逐流道:“那兩個說書的父女,也是有來歷的人物。” 陳光照道:“他們又是誰?” 金逐流道:“是何建雄和他的女兒何彩鳳。你聽過他們父女的名 字么?” 陳光照道:“何彩鳳?呀!她是我的一位朋友的未婚妻子呀!” 金逐流喜道:“原來你和李敦也是朋友。你可知道他的消息么。 ” 陳光照道:“三個月前我見過他,他到西星投奔義軍去了。” 兩人進了濟南城,金逐流找到他以前住過的那間客店,剛到門前 ,只見那店主人已經出來迎候。金逐流笑道:“你記性真好,還認得 我。你好像知道我今天會來似的,這是怎么回事?” 店主人道:“貴客重臨,小店不勝榮寵。這位是陳相公吧?” 金逐流詫道:“你怎么知道?” 店主人道:“已經有人給你們兩位定好房間了。” 金逐流大為奇怪,問道:“是什么人給我們定下了房間?” 店主人道:“是個小□。他是奉他主人之命來定房間的,他說他 的主人和你們兩位是好朋友。我還以為你們早已知道了呢。” 金逐流是因為這間客店在濟南最為有名,他曾經住過,故此懷著 念舊之倍,再來投宿。想不到有人能摸到他的心理,預先給他定下了 房間,令他驚異不已。 金逐流心里想道:“難道是曹家的人察知了我的行蹤?”當下神 色不露:問道:“那小□有什么說話留下?” 店主人道:“他留下一個拜匣,現在房中,請你們兩位先進去吧 。” 金逐流和陳光照進了房間,果然看見桌子上端端正正的擺著一個 拜匣,金逐流先不打開來著,說道:“哦,原來是這位熱心的朋友。 好,請你給我隨便弄兩樣小菜,待我吃過了飯,好去回拜。” 店主人道:“房飯錢貴友早已付了。我已給兩位相公准備好一桌 酒席。你們抹一把面,稍歇一歇,我就叫人端來。”原來那人付給他 的房飯錢,足夠數日丰盛的酒饌之用。 店中人出去之后,陳光照掩上房門,說道:“金兄,你知道這人 是誰了?” 金逐流笑道:“我是為了免得店主人疑心,裝作知道的。好,現 在就打開謎底吧。” 陳光照道:“且慢,恐防這拜匣里有古怪,咱們還是小心為好。 ” 金逐流笑道:“畢竟是你比我在行。好,我不碰它新是,先打開 了再說。”當下,拔劍出鞘,在距離十步之內,飛出這柄長劍,恰到 好處的刮開拜匣。里面并無毒箭之類的暗器飛出,陳光照放下了心, 笑道:“金兄,你這手飛劍剖匣的功夫真是妙到毫巔。” 金逐流拿起拜匣中那張大紅帖子,只見上面只寫有八個大字:“ 今晚酉時,湖上候教。”書法頗有几分秀氣。 金逐流笑道:“這位朋友倒是雅人,好似知道我今晚要游湖似的 ,搶著做這個東道主。” 陳光照現出惶惑的神氣,把那張帖子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 但卻不知他何以要如此藏頭露尾?金兄,咱們今晚是去也不去?” 金逐流道:“去,怎么不去?人家招待了咱們的食宿,咱們也該 去見見主人呀。” 陳光照道:“你不提防曹振鏞那個寶貝兒子找你的麻煩?” 金逐流笑道:“我上次給他打斷了游興,倘若是他,我正好找他 算帳。不過,我想那位曹大少爺未必會有這樣風雅。” 金逐流笑道:“今晚三更,整個謎底便會揭曉,現在不必著急瞎 猜。” 店主人送來一桌酒席,有揚州著名的“叫化雞”,烤鰣魚,冰糖 燕窩等等精美的食物。金逐流道:“這位朋友倒是客氣得緊,把咱們 當作了上賓招待了。待會兒見了他,可真得好好多謝他呢。” 吃過了晚飯,已是黃昏時分。金逐流往丐幫分舵拜會王泰,陳光 照留在店中看守。 王泰知道金逐流是江海天的師弟,在江家喝喜酒那天,金逐流是 和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同席的,起初還是金逐流坐首席,后來才讓給了 仲長統,當時王泰還沒有資格和金逐流攀談,如今見他突如其來,自 是喜出望外,忙把金逐流請進內室,問他來意。 金遂流道:“你們丐幫消息素來靈通,我是特地來拜候老哥向你 老哥打聽消息的。” 王泰道:“金少俠不必客氣,不知你要打聽什么,我若有所知。 定當奉告。” 金逐流道:“曹家那位大少爺現在怎么樣了?他那兩個保鏢可還 跟著他么?” 王泰早已知道金逐流曾在大明湖畔打了曹振鏞的寶貝兒子之事, 笑道:“那位曹大少爺給你打了一頓,好几個月足不出戶,行為倒是 收斂許多了。連城虎折在你的手里,自學無顏,現在已經離開曹家, 彭巨嶗則還在他家,不過也很少見他在城里出現。” 金逐流道:“濟南城里,最近可曾發現有什么行蹤詭秘的江湖異 人么。” 王泰怔了一怔,說道:“外路的江湖朋友到來,我們十九都會得 知消息的。卻沒聽說濟南城里有甚異人出現。金少俠,你打聽這個, 可是有甚風聞?還是親身遇上了?” 金逐流心想:“那人約我們在湖上相會,想必是不愿外人知。” 于是說道:“師兄要我隨處留意風塵異人,以便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 。濟南是山東省府,往來的江湖朋友定然不少,是以我想打聽明白, 免于錯過。” 王泰是個老于世故的人,心知金逐流必有緣故,但金逐流既然不 愿意說出來,他當然也不便再問下去。于是說道:“這几天并無有來 頭的江湖朋友經過。不過高人異士,多半是行蹤隱秘的,也許來了我 們不知道也說不定。我叫幫眾多多留意就是。金少俠,你此次是路過 還是特到?” 金逐流道:“我是前往揚州路經貴地的,有件事情還要拜托你呢 。”當下把厲南星赴史白都之約的事告訴王泰,請王泰和揚州分一舵 通個消息,代為留意。王泰自是一口應承。 金逐流一看天色已黑,便即起立告辭。王泰怔了一怔,說道:“ 金少俠如何便走?我正要為金少俠接風,已經叫他們安排下酒席了。 ”金逐流道:“我有點小事在身,舵主盛情心領,改日再來打擾。” 王泰不便強留,說道:“金少俠住在什么地方,明天我來回拜。” 金逐流道:“舵主不必客氣,我明天一早就走。待到揚州回來, 我再來打擾。”王泰暗暗起疑,心想:“他一來就打聽城中有甚異人 ,如今設席不暇,匆匆就走,看來定是今晚有事的了。卻不知是什么 事情,不肯讓我知道?于是在送客之后,叫幫中弟子暗中打探。這不 是王泰好管閑事,而是怕金逐流在他的地頭出了什么事情,他將來見 了江海天不好交代。 金逐流回到客店,只見陳光照還在捧著那張請帖,來回踱著方步 ,似是神情恍惚,若有所思。金逐流進了房,他方才知道。 金逐流笑道:“不必費神琢磨了,咱們這就去揭開謎底吧。” 陳光照忽道:“金兄,你去吧。小弟……“金逐流詫道:“怎么 ?不想去?”陳光照訥訥說道:他說是在湖上候教,并沒有指明要咱 們同去。只怕這人是你的朋友,不一定想要見我。” 金逐流笑道:“謎底還未揭曉,怎卻是你的朋友還是我的朋友? 咱們都受了人家的招待,還是一同去的好。” 陳光照推卻不了,只好和金逐流同行。大明湖在城的南邊,千佛 山下,山光水色,賽似圖畫。若在暑天,晚上滿湘都是蘭曉畫舫。現 在是早春二月的時節,春寒料峭,晚上寒風猶在,如是沒有游湖的客 人。金、陳二人到了湖邊,雇了一只小船,向對面的千佛山腳划么。 船到中流,放眼一望,湖中空蕩蕩的,只有他們這只小舟。 金逐流道:“這人怎的約了咱們,卻不見他來迎接?難道是開玩 笑的不成?”陳光照道:“恐怕當真是開玩笑的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 金逐流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本來就是要來游湖的,這 位朋友不來,也不會減了咱們的游興。”抬頭一望,月亮升起還沒多 高,金逐流接著笑道:“他約的是酉時,現在也還沒到。”心中有點 奇怪:“陳大哥好像不大愿意赴今晚之會。難道他已知道了這人是誰 ,不想見這個人么。” 上次金逐流是在日間游湖,這次月夜重游,又是一番情景。只見 湖平如鏡,月色朦朧,好像一層薄霧輕紹籠罩老湖面。千佛山的梵宇 僧樓,倒影湖心,隱約可見。輕舟過處,蕩起疊疊波紋,時不時有受 驚嚇的游魚躍出水面。金逐流正在馳目騁懷,忽聽得櫓聲嘶啞,有只 畫船已是從蘆花深處搖出來了。 金逐流道:“有船來了,卻不知是否那人?”于是站出船頭,吩 咐舟子向那只畫船搖去。 這晚月色很好,金逐流抬頭望去,只見那畫船珠帘半卷,帘內兩 個少女的影子隱約可見。金逐流好生詫異,心中想道:“難道與我們 會約的竟然是女子么?”仔細再看,這兩個女子一個紅衣一個綠裳, 頭上梳著同樣的發式──紅繩扎著條小辮,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看 來似是兩個小鬢的模樣。金逐流從未見過她們,心中更是驚詫。尋思 :“江湖兒女雖說不拘俗禮,但由女方先約男方究竟是極為少有之事 。莫非只是不相干的游湖女客?”但轉念又想:“不對,不對!春寒 料峭的晚上,尋常人家的女眷,哪會冒著風寒游湖?” 心念未已,只見一個丫鬟已是叮叮咚咚他彈起琴來,另一個丫鬟 輕啟朱唇,和著琴音歌道:“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 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歐一片 。” 金逐流贊道:“唱得好歌,彈得好琴!”心想:“可惜我沒有帶 大哥送的那張魚尾琴,否則我倒可和她一曲。” 背后有一聲輕輕的嘆息,金逐流回頭一看,只見陳光照呆呆地望 著前面,表情十分古怪,似驚似喜,又似帶著几分惶惑。 金逐流輕輕拍了拍陳光照的肩頭,笑道:“陳大哥,你好像是認 識她們的,是嗎?她們是誰?” 陳光照驀然一省,低聲說道:“她們是霞姑的丫鬟。”金逐流道 :“霞姑又是誰?”陳光照面上一紅,說道:“就是我那日和你說過 的、的……她。” 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你的意中人與你約會,你卻還不想來呢。 哈,哈,陳兄,你瞞得我好苦。” 陳光照甚是尷尬,說道:“我起初也不知道。請帖上的字有几分 似她的筆跡,但我不敢斷定。她說過不再見我的,我們分手恰恰已經 三年了。”說話吞吞吐吐,似有難言之隱。 此時兩只船已經漸漸接近,畫船中透出爐香裊裊,隨風吹來。金 逐流吸了一口,就知是上好的檀香,笑道,“你這位霞姑真是雅人, 你聽得她的小丫鬟剛才唱嗎?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嘿,嘿 ,現在是該你上去問訊了。” 那兩個丫鬟已經站出船頭,不待陳光照問訊,先自說道:“陳公 子,你來了!請和貴友過船。” 陳光照一陣迷茫,咬了咬舌頭,知道不是做夢,趕忙定了定神。 一掖衣襟,跳過那只畫船。舟子恐怕金逐流也跳過去,慌不迭的一把 將他拉著,叫道:“相公,這只船你們還要不要,可得要有個交代呀 !” 金逐流笑道:“你怕我們走了你的船錢嗎?你放手,我這就給你 。”話猶未了,那紅衣丫鬟把手一揚,“鐺”的一聲,一錠銀子已是 拋了過來,落在船頭,說道:“你撐回去吧,不用你來接了。這錠銀 子夠嗎?”陳光照這才省起來未付船錢,不由得臉上發燒。舟子眉開 眼笑,疊聲說道:“夠了!夠了!”一放手,金逐流也就跳了過去。 金逐流笑道:“一客不煩二主,多蒙你家小姐招待,我沾了陳大 哥的光,只好厚著臉皮白吃白喝白住白玩了。嘿,嘿,我不另外多謝 啦!”口里說笑,心里也在暗笑陳光照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這只畫船比他們坐的那只小船大一倍有多,那兩個小丫鬟揭開珠 帘,招呼他們在前艙坐下,陳光照這才發現有兩扇屏風隔住后艙,在 船中間開一間房間。陳光照知道他那日想夜想的意中人就在這艙房里 面,他想要發問,可是舌頭就似僵了似的,說不出來。 那兩個丫鬟端出了兩杯熱茶,穿紅衣裳那個丫鬟把茶杯放在金逐 流面前的小几上,說:“金相公,請用茶。難得你和陳公子同來,我 們是聞名已久了。” 金逐流笑道:“我若知道我只是作陪客的身份,我就不該來了。 但你們卻怎知道我的姓名?”那丫鬟笑道:“金大俠名滿江湖,我們 雖然夠不上資格在江湖行走,也早已聽得小姐說過你的大名了。金大 俠,你別誤會,我們小姐是專誠請你們兩位的,并沒什么主客陪客之 分!” 金逐流喝了茶,哈哈笑道:“好個會說話的小丫頭,我還是第一 次聽人家叫我作‘大俠’呢。嘿,嘿,不瞞你說,我哪是什么大俠, 我只是個小偷。”那紅衣丫鬟道:“金大俠說笑了。”金逐流道:“ 陳大哥不好意思說,我可要說了。你家的小姐請我們來,現在我們來 了,茶也喝過了,可以拜見主人了吧?” 屏風后面傳來兩聲咳嗽,此時陳光照也已在綠衣丫鬟的手里接過 茶杯,喝過了茶,忍不住跟著問道:“小姐可是有點不舒服么。” 綠衣丫鬟道:“小姐是受了一點風寒,剛剛睡了一覺。嗯,現在 已經起床了。你等一等,我這就去請小姐出來。” 陳光照忽地覺得腹痛如絞,大吃一驚,叫道:“霞姑,你要我的 命不打緊,你怎么可以害我朋友!”正是: 幽清密約期相會,不料甜言毒似刀。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歲月消磨嗟白發 心思多少為金釵 金逐流“哎喲”一聲叫道:“好、好厲害的毒藥。”身軀晃了 兩晃,就似一根木頭似地 倒下去了! 陳光照又驚又怒,叫道:“霞姑娘,你出來,我死也要死得明 白!”此時陳光照亦已覺 得頭昏目眩,他強自一振精神,“砰”的一聲,推開那兩扇屏風。 忽聽得一聲陰惻惻地冷笑,屏風后面陡然跳出一個人來。這剎 那間,陳光照几乎驚得呆 了,跳出來的這人不是他的霞姑,竟是個雞皮鶴發的老婦。 陳光照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奶娘,是你!”那老婦人冷笑 道:“誰是你的奶娘? 嘿,你這臭小子居然還不死心,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么?”陳光照叫 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家小姐,但這次是霞姑叫我來的,我一定要親自問她!” 那老婦人看了金逐流一眼,見金逐流躺在船上,一動也不能動 ,不由喜出望外,心里想 道:“聽說史白都和文道庄都曾敗在他的手里,我只道這小子十分 了得,卻原來是個銀樣蠟 槍頭,連陳光照都比不上。” 這老婦人以為金逐流已經中毒身亡,當下更無忌憚,伸出鳥爪 般的十只指頭,一步一步 的向陳光照逼近,“嘿,嘿,嘿”地冷笑道:“是我叫你來的!我 不假冒小姐騙你,你這小 子怎會上我的當?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是我來代替小姐打發你,免 得小姐受你糾纏!” 陳光照想要抵抗,手腳已是不聽使喚,眼見這老婦人的指爪堪 堪就要抓到他的頂門,金 逐流忽地一躍而起,縱聲笑道:“你這毒藥雖然厲害,要想害我, 卻還不能!原物奉還!” 中指一翹,一條水線從他指尖射出。原來金逐流假裝暈倒,暗地里 如在默運玄功,把喝下去 的毒茶從指端逼出來,噴出來的水線還是熱騰騰的。 老婆婆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識得毒茶的厲害,身上雖有解藥也 不能讓它射著眼睛,百忙 中連忙使個“鐵板橋”的身法,腰向后彎,雙手按著船板,身形伊 似一座板橋,水線從她面 門上方射過。這么一來,她當然也是無暇再抓陳光照的了。金逐流 一躍而上,先把陳光照拉 過一邊,塞給他一顆藥丸,說道:“這是碧靈丹,快快服下。” 這老婆婆也委實了得,金逐流只是慢了一慢,她已一個筋斗翻 轉來,喝道:“好小子膽 敢戲耍老娘!”十指齊伸,發出爆豆似的聲響,指甲突然暴長几寸 ,就像十把小刀,向金逐 流插下。原來她練的是“鳥爪功”,指甲可以當作兵器使用,平時 可以卷起來的。 金逐流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還招。他的天羅步法雖然精妙 ,但在小船之中卻是施展 不開,饒是他閃避得快,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已是給那老婆 婆撕去了一幅。老婆婆得 理不饒人,左臂一彎,長指甲側面划來,几乎觸及金逐流的喉嚨, 金逐流聞得一股淡淡的腥 味。 金逐流大怒道:“好,你仗著毒爪害人,我把你的爪子廢了! ”拼著受她抓傷,左掌石 掌,猛擊過去,儼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那老婆婆這才識得他的 厲害,嚇得慌了。 金逐流喝了毒茶,還可以安然無事,那老婆婆心想縱使自己的 毒指甲抓傷了他,也未必 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若給他打了一拳,可不是當耍的。這老婆婆年 輕的時候,本來也是個武 林著名的女魔頭,但現在年紀大了,精力已衰,卻是不敢和金逐流 硬拼了。 船中能有多大地方?不過片刻,只聽得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屏 風推倒,船艙的板壁一塊 塊裂開。那老婆婆在金逐流拳風掌勢的籠罩之下,已是沒有回旋的 余地!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加上其他珍貴的藥物炮制的,雖然不 是那杯毒茶的對症解藥, 也有抗毒之功。陳光照吞下了碧靈丹之后,胸中煩悶之感大大減輕 ,精神稍振。 那兩個小丫鬟几曾見過這樣厲害的陣仗,嚇得抖抖索索的躺在 后艙的角落。陳光照懷著 滿腹疑團,走過去正要向她們盤問,那兩個小丫鬟只道陳光照是要 來抓她們,慌忙叫道: “不關我們的事!”陳光照道:“我只要問你們几句話。”那老婆 婆搶著喝道:“誰敢多 嘴,我不把你撕開八片才怪!”積威之下,那兩個丫鬟雖然知道這 個老婆婆打不過金逐流, 也還是給她嚇得不敢出聲。但她們又怕陳光照抓著她們逼供,左右 為難,不約而同的雙雙躍 下湖中。 金逐流怒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居然還敢逞威風 !”雙掌斜飛,直欺到那 老婆婆的身前,“嗤”的一聲,把那老婆婆的衣裳撕破,連緊身的 棉祆都扯了下來!老婆婆 一掌遮胸,叫道:“臭小子,你、你好無禮!”金逐流笑道:“你 這么大把年紀,難道還怕 我調戲你不成。嘿,嘿,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今 晚是怎么回事,你快說實 話,否則還有厲害的給你嘗呢!” 金逐流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把那老婆婆逼得狼狽不堪。 陳光照心中不忍,叫道: “她是霞姑娘的奶媽,金兄,請你手下留情!” 話猶未了,只見那老婆婆突然似著了定身法似的,作著向前攻 擊的攻勢,雙手卻是停在 空中,不能動彈了。 金逐流喝道:“把解藥給我指出來,我看在陳大哥的份上,可 以饒你。” 那老婆婆給金逐流點了麻穴,身子不能動彈,但還可以說話, 說道:“你不給我解穴, 我怎么可以拿解藥給你?” 金逐流笑道:“你聽清楚沒有,我是叫你指出解藥,不是叫你 拿出解藥。你身上的東西 我早已拿過來了。”說罷,雙袖一抖,好像變戲法似的,嘩啦啦的 抖出了一堆物事,有銅 錢,有碎銀、有几個瓶子,還有兩個小小的粉盒。陳光照睜大了眼 睛,金逐流笑道:“沒奈 何做一次偷兒,陳大哥你莫見笑。”原來金逐流就是在剛才撕毀那 老婆婆外衣的時候,做了 手腳將她帖身收藏的東西,全部扒過來的。 當下金逐流把瓶子和粉盒排列在老婆婆面前,說道:“哪一樣 是解藥,如何用法?你說 出來就行。” 那老婆婆眼珠一轉,說道:“這些都是毒藥。”金逐流道:“ 解藥呢?”老婆婆道: “解藥沒有帶來。你放了我,我回去拿給你。”金逐流怔了一怔, 說道:“我不相信,這里 一定有一樣是解藥。”老婆婆道:“我亂說不打緊,但只怕害了陳 相公。” 陳光照道:“好,你帶我去見霞姑娘吧。”金逐流道:“這老 妖婦善會騙人,陳大哥, 你可不能就信她的鬼話,待我先給她一點厲害嘗嘗。”陳光照終是 不忍,攔住金逐流道: “你已經點了她的穴道,她這一大把年紀,也夠她受的了,何必再 把她難為?” 陳光照一片好心,攔住金逐流,不料那老婆婆忽地磔磔怪笑, 金逐流叫道:“不好!”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剛剛把陳光照推過一邊。那老婆婆已是飛 出衣裙邊角,把瓶子盒 子,全都掃了落水,只聽“卜通”一聲,人也跳下去了。 原來金逐流剛才是用獨門手法點了這老婆婆的穴道的,他以為 用了獨門的點穴手法已是 足以制伏這個老婆婆,所以并沒有施展重手。這也是為陳光照給她 求情的緣故,金逐流恐怕 用了重手法,這老婆婆禁受不起。 殊不知這老婆婆雖然是年老體衰,但內功的造詣,卻并不在金 逐流之下。邪派中有一種 逆行經脈的功夫,能解任何一家的點穴,剛才這老婆婆故意東拉西 扯,為的就正是要混得足 夠的時間來施展這種邪派奇功。 一念慈悲,變生意外。金逐流無暇攻敵,先搶解藥,跟著就跳 下水去。他是在海島長大 的,水性當然不錯。 大明湖雖然不似海中的波濤洶涌,但也并非死水一池。余逐流 潛下水底,好不容易才找 著一只盒子,其它的東西卻不知給水流沖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逐流浮上水面換氣,只見那老婆婆已經浮到對岸,那兩個小 鬟則早已上了岸了。金逐 流心里想道:“不知這盒子里是不是解藥,倘若不是的話,可還得 去找那老妖婆算帳。” 金逐流剛才和那老婆婆在船上一場惡斗,船艙板壁已經給他們 毀了十之七八,四面通 風。湖上的風雖然不大,但因無人把舵而又四面通風,這只畫船在 湖中心給吹得團團亂轉。 金逐流記挂著陳光照,在水中找尋失物既是希望渺茫,也就只好先 上船了。 陳光照看見金逐流一副落蕩雞的樣子,好生過意不去,說道: “金兄,辛苦你了。死生 有命,找不著解藥,也就算了。你叫丐幫的人送我回家,我的爹爹 也許可以救我。”說話之 時,已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金逐流道:“你靜坐運功吧,不要忙著說話,我找到了一只盒 子,就不知是不是解 藥。” 金逐流打開那只盒子一看,不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陳光 照忍不住問道:“里面是 什么東西?”金逐流拿出一對龍眼核般大小的夜明珠,陳光照笑道 :“霞姑這個奶娘私房倒 是不少。” 金逐流道:“這對明珠不足為奇,明珠壓著的卻是一紙生辰八 字。” 陳光照道:“誰的生辰八字,給我看看。” 金逐流遲疑了半晌,說道:“決不是你那位霞姑的生辰八字, 你不看也罷。” 陳光照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金逐流道:“這個人是丙寅年出生的,算起來今年已經有三十 五歲了。你那位霞姑的年 紀想來總是和你差不多吧,決不會有三十五歲。” 陳光照心里有點疑惑,心道:“我看有什么打緊?”金逐流好 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 “你不必疑惑,我是想你專心運功御毒。既然這個盒子里裝的是個 啞謎,這個啞謎只有抓著 那個老妖婆才能揭開,咱們就無須多費心思了。” 陳光照一想不錯,今晚之事整個就是啞謎,難以索解的地方太 多了。“但愿我能夠活得 到見著霞姑,讓我知道真相。”陳光照心想。這么一想,他也就安 下心來運功了。 金逐流為什么不讓這張八字給陳光照看呢。這里面有個原因, 因為這是一張“合婚”之 用的男方的八字,男方不是別人,正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 命書上寫得分明是乾造揚州史白都。后面詳列生辰八字,流年 批語。史白都這張八字在 這老婆婆的身上發現,當然是托她作媒的了。金逐流心里想道:“ 這老妖婆是陳大哥那位霞 姑的奶娘。哎呀,不好,女方恐怕就是那幕霞姑了。老妖婆是為她 的小姐做媒。怪不得她要 害陳大哥了。這事暫時可不能讓陳大哥知道:“ 金逐流掌舵划船,他是在大風大浪中駕船慣了的,使出了看家 本領,小舟疾如奔馬的向 前駛去。不消多久,已是到了對岸。 金逐流扶陳光照上了岸,暗自思忖:“這老妖婆元氣已傷,諒 她也走得不遠。”當下凝 神靜氣,聽一聽附近有沒有腳步聲。忽覺身旁的一棵柳樹,樹葉無 風自落。 金逐流喝道:“你躲不了啦,出來!”話猶未了,只聽得“呼 ”的一聲,一根碗口般粗 大的鐵杖已是向著金逐流劈頭打下。 金逐流拔劍出鞘,一招“舉火撩天”,將鐵杖撥開,定睛看時 ,只見從柳樹后面出來向 他偷襲的這個人,卻不是那個老婆婆,而是曹家的那個護院彭巨嶗 。 彭巨嶗撮唇一嘯,柳樹叢中。伏兵齊出,黑壓壓的也不知有多 少人。彭巨嶗哈哈笑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姓金的小子,看你還跑得 到哪里去?” 金逐流嘻笑道:“你是我手下敗將,也敢逞能?”口中說話, 唰唰唰的連環三劍,殺得 彭巨嶗手忙腳亂。 彭巨嶗是少林派的嫡傳弟子,功力不在金逐流之下,但卻應付 不了金逐流的快劍。金逐 流以閃電般的劍法逼退了彭巨嶗,說道:“陳大哥,你緊跟著我! ”一招“夜戰八方”劍光 四面展開,立即帶了陳光照從缺口沖出。 忽地一條藤蛇棒斜刺打來,勁風外面。金逐流反手一劍,使出 了“橫云斷鋒”的招數削 去。這一招若是給他削實,足可以削斷那人的棒,但那人卻也是十 分溜滑,藤蛇棒往外一 挂,倏地已變為“斜挂單鞭”,反砸金逐流的劍柄。 棒長劍短,眼看金逐流就要吃虧,幸而金逐流的劍法已到收發 隨心的境界,當下一領劍 鋒,招數未老,便即圈回,一招“長河落日”,青鋼劍划了一道圓 弧,登的‘反客為主’不 但破了那人的招數,而且反削他的膝蓋。 就在此時,人叢中又跳出一個人來,人還未到,手中的鏈子錘 先打出來。鏈子錘可打到 一丈開外,只聽得“鐺”的一聲,金逐流的長劍竟然給他磕開,濺 起了一蓬火花。金逐流雖 然并未吃虧,也不由得心頭一凜:“曹家走了一個連城虎,卻添了 這兩個能人,倒是不可輕 敵了!” 這兩個人正是彭巨嶗替曹家找來,頂替連城虎的缺的。使藤蛇 棒的那個漢子名叫田峻。 使鏈子錘的名叫魏倚,兩個都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不久之前,才 合伙作了一件大案,他們 之所以愿意投靠曹家,一來是卻不過彭巨嶗的情面,二來也因為“ 大樹底下好遮陰”,藉曹 家避避風頭。 那老婆婆和曹家是串通好的,由她將金、陳二人騙到湖中,暗 中下毒,還怕萬一毒他們 不死,又叫曹家的人埋伏岸上。滿以為他們中毒之后,即使逃到岸 上,也是無力抵抗的了, 哪知金逐流會使正邪合一的內功,把毒茶從指尖射出來,本身竟然 沒有中毒。一上岸來,先 殺退了彭巨嶗,田峻和魏倚也是一個照面就險些吃了他的大虧。田 、魏二人是黑道上早已成 名的人物,平生罕遇對手,初時他們還不滿于彭巨嶗的興師動眾, 覺得他過份緊張。如今吃 了金逐流的虧,這才暗暗心驚。 但這兩人畢竟都是江湖大盜出身,凶悍慣了的,雖然心里吃驚 ,卻仍然不甘罷手。魏倚 用鏈子錘磕開了金逐流的長劍,田峻馬上又扑上來。 金逐流大怒,正擬施展殺手,各個擊破,忽聽得背后一呼呼風 響,彭巨嶗的鐵杖又已打 了到來。 少杯寺真傳的伏魔杖法剛猛無比,金逐流若以一對一,可以用 快劍將他克制,但如今在 田、魏二人夾攻之下,以一敵三,可就有點難于應付了。 激戰中田峻一招“藤蛇纏樹”,攔腰劈打。藤蛇棒是硬中帶軟 的兵器,給它纏上了可也 不是當耍的,金逐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俯身進劍,避過了藤 蛇棒,撥開了鏈子錘,長 劍一拍,“鐺”的一聲,又把彭巨嶗的鐵杖按了下去。 金逐流一招三式,破解三種不同的兵器攻擊,確是用得妙到毫 顛。可是他也畢竟是只有 兩只手,分身乏朮,力敵三大高手之時,對陳光照可就有點照顧不 周了。 陳光照掏出冰魄神彈,喝聲“打!”攻上來的三個壯漢給冰彈 打著,奇寒透骨,渾身發 抖,金逐流轉過身來,一個掃堂腿,把這三條大漢踢出數丈開外。 但陳光照是中了毒,功力已經大大臧弱,他用了冰魄神撣,自 己也禁不著寒冷,雖還不 致暈倒,也打了几個噴嚏。 田魏看出便宜,數招之后。得到一個機會,繞到金逐流背后, 喝道:“好小子,躺下 吧!”藤蛇棒霍地向陳光照下三路來一個“盤打”。 陳光照只好拔出“冰魄寒光劍”招架,“鐺”的一聲!寒光劍 脫手飛出。田峻大喜,舉 棒就打。 眼看這一棒打了下來,陳光照就是不死,也得重傷,田峻忽然 打了個冷戰,手腕微微一 抖,這一棒就打歪了。原來他的膝蛇棒接觸了冰魄寒光劍,奇寒之 氣,傳入地的掌心,此時 方始發作。 金逐流手急眼快,一個“黃鶴沖霄”,身形平地拔起,把冰魄 寒光劍接到手中,說道: “大哥,借你的劍一用。”雙劍霍霍展開,方圓數丈之內部在冷氣 寒光籠罩之下。殺得彭巨 嶗等人近不了身。 可是彭、田、魏三人也都是江湖上的一流腳色,雖然冷得皮膚 起栗,也還禁受得起,近 不了身,依然苦纏不退。 曹家的家丁插不進手,遠遠的圍住他們。彭巨嶗喝道:“放箭 射那姓陳的小子!”陳光 照跟在金逐流的背后,極力支撐,搖搖欲墜,已是有點支撐不住, 跟不上金逐流的腳步。曹 家的家丁有數十名之多,亂箭齊發,都是向著陳光照急射。彭巨嶗 等人在三丈開外,不怕亂 箭誤傷。 金逐流喝道:“暗箭傷人,算哪門子好漢!”彭巨嶗冷笑道: “誰叫你敬酒不吃吃罰 酒。你怕傷了貴友,那就乖乖的把劍給我拋了。我們的弓箭不射手 無寸鐵之人。”言下之 意,即是要金逐流繳械投降。 金逐流怒道:“要我扔劍也行,你把人頭來換!”跳將起來, 衣袖一揮,蕩開亂箭,人 在半空,唰的就是一劍朝著彭巨嶗刺下去。 彭巨嶗身軀一矮,雙手執著鐵杖的兩頭,鐵杖一舉,接了金逐 流的一劍,火星蓬飛之 中,彭巨嶗只覺頭皮陣陣酸麻。說時遲,那時快,田峻的藤蛇棒, 魏倚的鏈子錘雙雙打到, 金遂流本來是要想以閃電的手法,一擊成功的,一擊不中,只好趕 忙又退回去保護陳光照。 彭巨嶗嚇出一身冷汗,脫險之后,大怒喝道:“好小子,居然 想要我的吃飯家伙!好, 且看是誰活得成誰活不成?”三人首尾照應,逐步推進。金逐流必 須全神照顧陳光照,為他 撥開亂箭,寒光劍的威力自是施展不開,圈子越縮越小。 正在萬分吃緊之際,忽聽得一片吆喝之聲:“打狗呀!打狗呀 !”轉眼之間,只見一大 群叫化子從山上下來,把曹家的家丁反包圍起來了。 彭巨嶗又驚又怒,喝道:“王舵主,我與你們井水不犯河水, 你這是來干什么?”王泰 笑道:“我們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了么?叫化子天生就是要打惡狗! 除非那只狗不咬人了,我 們才會放他過去!嘿,哩,彭大護院,你懂了么?你要我們打呢還 是不打,現在就只是看你 的了!” 王泰一發話,曹家的家丁嚇得連忙收了弓箭。原來豪門鷹犬, 最怕的就是碰上丐幫的 人。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官府的勢力也壓不倒他們。二來叫化 子一無所有,衙門里的公 差一向把丐幫弟子比喻作“糞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又榨不出 油水,碰上他們,只有倒 楣,決無便宜。 彭巨嶗面色鐵青,盡管心中氣惱,卻是不敢發作,心想:“這 群叫化子難纏得緊,好漢 不吃眼前之虧。于是只好揮手說了一個“走”字,轉眼間一大群豪 奴走得干干淨淨。化字拍 掌笑道:“痛快,痛快!狗兒都卷起尾巴逃啦!” 王泰看了看陳光照的面色,吃驚道:“這位朋友似乎是中了毒 ?”金逐流道:“正是。 客店我們不便回去了,王舵主,這次可是不得不打擾你啦。”王泰 道:“我正是來接你們 的,可惜還是來遲了一步。” 叫化子人多做事快,不消片刻,已是斬下柳枝編成擔架,抬起 了陳光照就走。王泰道: “金少俠,我和你說兒句話。”金逐流放慢了腳步,王泰走到他的 身邊,悄悄說道:“你這 位朋友是……”金逐流道:“他名叫陳光照,他的父親你一定知道 的,就是……”話未說 完,王泰已是連忙問道:“可就是蘇州陳大俠陳天宇的公子么?” 原來王泰見了那把冰魄寒 光劍,已是猜到了陳光照的來歷。 王泰得到証實之后,頓足嘆道:“糟了,糟了!”金逐流道: “怎么糟了?”王泰道: “你這位朋友是給天魔教下的毒,恐怕活不過十二個時辰,我不知 曹家竟收羅有天魔教的 人,早知如此,剛才我也不放他們走了。” 金逐流道:“這么說,我是來不及將他送回家醫治的了。”王 泰道:“當然不能,只有 在此地想法。”金逐流道:“我有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雖然不 是對症解藥,總還可以拖 一兩天,在這兩天之內,我設法把解藥取來。”王泰道:“你已經 知道下毒的是什么人 么?”金逐流道:“是一個老婆婆,但她的來歷我還不很清楚。” 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老妖婆多半是躲在曹家。即使不在,我 只要捉住了曹家的人,也 可以問出她的下落。” 回到丐幫分舵,金逐流請王泰撥出一間靜室,把陳光照扶進去 。金逐流以上乘內功替他 推血過宮,可惜陳光照本身的功力配合不上,毒氣不能完全發散出 來,但也好了一些。全逐 流再讓他服了一顆碧靈丹,陳光照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几分血色 。 金逐流說道:“陳大哥,不是我好打聽別人私事,但我要找那 老妖婆算帳,卻是不能不 知道她的來歷。你和你那位霞姑是怎樣結識的?你可知道她的奶娘 是天魔教的嗎?” 陳光照吃了一驚道:“什么,她的奶娘竟是天魔教的遺孽么。 ” 金逐流道:“王泰看出你是給天魔教下的毒,他見多識廣,二 十年前,也是和天魔教打 過交道的,想必不會看錯。” 陳光照道:“我只知道霞姑的奶娘姓賀,我們叫她做賀大媽。 在此之前,我還不知道她 會武功呢。” 金逐流道:“天魔教雖是邪教,卻也不是無惡不作的邪教。厲 大哥的母親就是當年天魔 教的教主,她也早已改邪歸正了。可惜咱們不知厲大哥到了揚州沒 有,否則把他找來,一定 可以給你解毒。”又說:“天魔教當然并非全是壞人,不過這個老 妖婆的手段卻是可鄙可 恨!” 陳光照嘆口氣道:“想不到這賀大媽是天魔教的人,又是如此 工于心計,這就怪不得 了!” 金逐流道,“什么怪不得?” 陳光照道:“怪不得三年前霞姑要與我斷絕往來,敢情都是為 了她這個奶娘的緣故。” 當下陳光照說出他與霞姑相識的經過,那時陳光照剛剛出道, 有一次路過人煙稀少的亂 石荒原,碰上几個賊人尾隨一個少女,不住口地說些不三不四的風 言風語,說他們是調戲嗎 他們卻又只是動口而不動手,但若說他們是相識的嗎卻又不像。因 為那女子甚是端庄,而且 一直沒有理睬他們。 陳光照摸不清那兒個人的路道,不過看他們那副下流的樣子, 也是忍不住心中有氣,于 是就跑過去干涉,斥責他們不該調戲良家婦女。結果當然是大打一 場,那几個賊人給陳光照 殺得頭破血流,大敗而逃,陳光照也中了其中一人的毒鏢。 陳光照支持不住,顧不得和那女子說話,只能叫她快走。不料 那女子忽地將他按住,說 道:‘你別動,我給你解毒療傷。”她取出一支銀針,手法非常熟 練,替陳光照刺了几處相 關的穴道笑道:‘這點毒算不了什么,不用吃藥,我看也可以好了 。’陳光照知道有一種針 灸療毒的法門,但從沒見過,這一次卻是親身經受了。 陳光照好生詫異,說道:“你會療毒,想必也會武功,為何你 忍受得那些賊人的調 戲?” 那女子道:“我不是怕這几個小賊,只因他們是六合幫的人, 我不想和六合幫結下冤 仇。但你既然出了手,我也就顧不了那許多了。說老實話,如果你 剛才不出手懲戒他們,等 到今晚,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法子結果他們的。”她沒有說出是什么 “法子”,但陳光照也可 以猜想得到,她多半是要暗中下毒,這才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 他們。 陳光照暗暗道了一聲“慚愧”,這才知那女子雖然比他年輕, 卻是比他老練得多。 陳光照講了這件事情之后,說道:“我和霞姑就是這樣相識的 。霞姑的性情甚是溫柔, 一點也不像邪派中人。我常常覺得奇怪,為何像她這樣一個好女子 ,卻學得邪惡的使毒功 夫,如今我始明白了,敢情她的使毒功夫,就是她的奶娘教的。” 金逐流道:“你可知道她的家世?” 陳光照道:“她姓石,自幼父母雙亡。她是奶娘撫養成人的。 她有個堂叔名叫石谷風, 在黑道上也有點名氣,但在她父母雙亡之后,就很少來往了,金兄 ,你覺得她的家世如何? 是不定有點特別?” 金逐流笑道:“我的姬伯伯就是一個小偷,我不會看輕綠林出 身的。所以我并不覺得她 的家世有什么‘特別”。就只怕她說的不盡屬實。” 陳光照嘆口氣道:“可惜我爹爹的想法和你并不一樣。” 余逐流道:“伯父不許你和她談婚論娶?” 陳光熙道:“我爹爹一來嫌她出身不正﹔二來又說她來歷不明 。爹爹認為一個年輕的女 子擅于使毒,多半不會是好人家的女子。還是少惹為妙。” 原來陳光照的父親陳天宇是貴家公子出身,雖然到了他這一代 已經不再為官,變成了純 粹的武林人物,但門第之見還是不能盡除,故此陳天宇可以和綠林 中人交朋友,卻不愿意有 個來歷不明的媳婦。 金逐流道:“只要你們是真心相愛,你又的確相信得過她不是 壞人的話,可以為你作 保,說服伯父答允你們的婚事。” 陳光照道:“我當然信得過霞姑是個好人。我也曾向爹爹說過 ,我說霞姑雖然擅于使 毒,我卻從未見她害過好人。毒藥就像刀劍一樣,都是可以用來殺 人的。在好人手里拿來殺 壞人,那又有何不可?” 金逐流道:“你說得不錯,那么伯父之見如何?” 陳光照道:“爹爹拗不過我,他答應待他調查清楚了霞姑的家 世之后,可以考慮為我求 婚。我知道爹爹只是為了疼我的緣故,對這頭婚事,他其實還是很 不滿的。” 金逐流答道:“你爹爹肯讓步,那已經是很不錯的了。我也不 用再多說啦。” 陳光照道:“打破了一重障礙還有一重。起初我以為只要爹爹 答應了,霞姑那邊想來是 應該沒有問題的。”說至此處,陳光照見金逐流微笑的看著他,臉 上一紅,接下去低聲說 道:“這不是我自作多情,雖然她沒有明白說過,但心里也是感覺 得到的,我知道她,她也 真心愛我。”金逐流道:“那么她后來為什么又拒絕你呢?” 陳光照道:“我討得爹爹的口風之后,就跑去找霞姑商量。以 前我和她總是在外向相見 的,這次還是第一次到她家里找她。” 金逐流道:“她知不知道你是來向她求婚?” 陳光照道:“我心里喜歡她,她當然是會知道的,不過,我那 次到來,如是大大出她意 料之外!” 金逐流道:“為什么?” 陳光照道:“因為她從來沒有請過我到她家里,她的住址還是 我輾轉打聽出來的,不過 這只是我當時的想法,現在想來,她當時的大感驚詫,恐怕還不僅 僅是因為我突如其來的緣 故。” 金逐流道:“可是為了她的奶娘不喜歡你?” 陳光照道:“本來我一直沒有想到這一層的,但經過了今晚之 事,我猜想恐怕也只是為 了這個緣故了。要不然她不會那樣的。” 金逐流道:“她怎么樣?” 陳光照道:“我本以為她父母早已故,雖然有個堂兄,又從無 來往,婚姻大事,應該可 以自己作主,哪知我到了她的家里,剛剛想要向她說來意,她聽出 了一點口風,面色都變 了,她連忙亂以他語,又一再示意叫我不要再說下去。” 金逐流道:“你見著了她的奶娘沒有?” 陳光照道:“見著了。正當我要說到‘正文!的時候,她的奶 娘就出來見我的。” 金逐流道:“這老妖婆怎么說?” 陳光照道:“當時她倒是和和氣氣的,倒茶給我喝,向我問長 問短。一面又夸耀她自己 的功勞,說小姐是她一手撫養大的,她沒兒沒女,這一生就只有依 靠小姐了。其實這些話她 不用說,我也早已知道:“ 金逐流道:“后來怎樣?” 陳光照道:“她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我更沒有機會與霞姑談 論我們的事情了。我只道 老人家是難免有嘮叨的毛病,心中雖是十分厭煩,看在霞姑的份上 ,也唯有忍耐。沒有多 久,霞姑端茶送客了。” 金逐流道:“那么,你一直沒機會和她說?那又怎會知道她要 與你斷絕?” 陳光照道:“她端茶送客,找當然是大不高興。大約是我的面 色給她的奶娘看了出來, 于是她道:‘陳公子遠道而來,你也該送一送他。’唉,當時我還 以為她有心給我一個機 會,讓我和霞姑單獨說話。” 金逐流道:“霞姑有沒有單獨送你?” 陳光照道:“她的奶娘叫她換過衣裳,才讓她出來送客。” 金逐流笑道:“不用說,走是這老妖婆有私房話要叮囑你的霞 姑了,不過,你們可以單 獨見面,總是好些。” 陳光照嘆口氣道:“我希望和她說几句知心的說話。可惜在單 獨相對之時,我聽到的卻 是令人腸斷的言語。”金逐流道:“她怎么說?” 陳光照道:“她要我忘記她,只當是從來沒有認識她這個人。 我說除非等到我呼吸停止 之時,否則我又怎能忘記?我反問她:難道你就能夠完全忘記我么 ?她嘆息道:你今天的來 意我已經明白,我們是決不能相好的。不管你能夠忘記也好,不能 夠忘記也好,從今之后, 咱們總是要斷絕的了。我問她是不是另外有了意中人?她說她終生 不會再嫁,我問她:那么 這又是為了什么?他說不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再見。我說:你竟 是這樣討厭我么?她咬了 咬牙,說道:‘不錯,我是不喜歡你了,你可以死心了吧。’我知 道她是違背自己的良心說 的,我說我不相信,你一定要告訴我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可是她 已經跑了,她已經回去 了。她家的大門乓的一聲響,把我關在門外,把我的聲音關在門外 ,她已經不要再聽我的話 了。我沒有勇氣再闖進去。為什么?為什么?這個疑問直到今天都 沒有得到解答!” 金逐流道:“好。我現在就去給你索取答案。” 金逐流早已向王泰打聽了曹家的地址,于是立即出城,徑奔曹 家。曹家在濟南城西,倚 山而立,遠遠的就可以看見“大學士府”四個金碧輝煌的大字,金 逐流四更出城,一口氣跑 了十多里,到了曹家,天還未亮。 大門外有四個衛士交叉巡邏,金逐流拾起一顆小小的石子,向 空中一彈,引得四個衛士 仰頭觀看,金逐流一個飛身,已是攀著瓦檐,迅即就跳過牆頭去了 。那顆小石子飛上樹梢, 驚起了樹上宿鳥,四個衛士疑神疑鬼,又怕老是進去稟報的話,萬 一查不出什么,大護院定 要責怪他們“庸人自擾”。既然不敢斷定有人,所以也就不愿聲張 了。 金逐流進了花園,一眼望去,星羅棋布的房子大大小小,何止 百間,金逐流心想:“擒 賊先擒王,捉住了曹振鏞那寶貝兒子,不愁逼不出解藥來。可是那 小子究竟是住在哪間房字 呢?” 金逐流正在盤算用什么法子打探最好,忽聽得附近一處假山后 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金 逐流起初還以為是守夜的家丁,悄悄地走過去,只見一男一女,衣 裳不整,頭發蓬松的從山 洞里鑽出來,女的說道:“天快亮了,你趕快回去吧。”原來是曹 家的一個丫頭和一個小子 在山洞幽會。 金逐流忍住了笑,驀地一把將那小子揪住!正是: 無端來惡客,驚散野鴛鴦。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毒酒碎情愴往事 良宵驚夢晤佳人 那丫頭嚇得慌了,張大了嘴巴想叫,金逐流笑道:“你叫吧,你 一叫,大家都會來看把戲了。”小丫頭這才省起自己是在幽會,千萬 不能讓人知道她的奸情,連忙閉了嘴巴,渾身直打哆嗦。 那小子倒是比較鎮定,給金逐流揪住了,并不怎么慌張,說道: “老哥,別開玩笑了。你要多少銀子,開口吧!”原來這小子還以為 金逐流不知是哪一間房的小□,撞破了他的奸情,想要勒索他的。 金逐流把他轉了個身,笑道:“你看看我是誰?我才沒工夫和你 開玩笑呢!”這小子看清楚了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這才慌了,連忙 說道:“你是誰,你要什么?” 金逐流道:“我是你家曹大少爺的朋友。你聽著,我現在要去找 他,你帶我去!否則我就把你們兩個縛在這兒,讓人家來看把戲。” 這小子甚是機伶,當然不相信金逐流是少爺的朋友,但在金逐流 挾制之下,卻也不敢不從,于是說道:“我不敢帶你去見少爺,只能 告訴你他住在什么地方。” 金逐流道:“好。但你可不能說謊,你說謊我也有辦法治你。” 說罷把那小子的外衣脫了下來,又取了那丫頭的系腰巾,用一塊大石 壓著,說道:“你若是說謊騙我,我立即把你的奸情揭露,石頭下的 東西就是証物。你說的若是實話,我不聲張,過后你可以悄悄地掘出 來。”這塊大石頭少說也有几百斤重。金逐流量那小丫頭也搬不開它 。 那小子見金逐流的氣力如此之大,更是吃驚,慌不迭地說道:“ 我還要做人呢,我怎敢騙你,也幸虧你是碰上了我,別人還未必知道 少爺所在呢。你跟我來吧。” 金逐流跟那小子繞過假山,穿過花徑,轉了几個彎,走到一座紅 樓前面。那小子低聲說道:“少爺在這樓上,這是最得寵的三姨太的 房間。”原來和他相好那丫頭就是服侍這個三姨太的婢女,昨晚她服 侍少爺入房睡覺之后,才溜次來和這小子幽會的。 金逐流笑道:“好,你回去吧。下次可要更小心了。”當下施展 一鶴沖天的輕功,悄無聲的就上了樓。 金逐流早已得了神偷姬曉風的衣缽真傳,房門雖然在里面閂上, 金逐流把它弄開卻也是易如反掌。金逐流笑道:“曹大少爺,該起床 啦!”揪下帳子,只聽得一個婦人的聲音說道:“你,你回來啦!哎 呀,你,你是……”金逐流一把掩著她的嘴巴,冷笑道:“你在等誰 ?”原來床上只有三姨太,并無大少爺。 那婦人方始聽出是個陌生的聲音,嚇得渾身發抖,語不成聲的從 牙縫中吐出來:“你、你是誰?” 金逐流燃起火折,在她面門一晃,說道:“你以為我是誰?”那 婦人不知金逐流意欲如何,滿面通紅的顫聲說道:“請、請好漢放過 我吧,你、你若要錢,盡、盡好商量!” 金逐流怔了一怔,會過意來,“呸”的啐她一口,說道:“你當 我是采花賊么?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說實話!否則,嘿,嘿,你可 莫怪我要你好看。” 這“好看”二字含義甚廣,可能是這樣的凌辱,可能是那樣的凌 辱。那婦人驚疑不定,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我,我以為是大 少爺回來。”金逐流的第一句問話這才得到答復。 金逐流笑道:“原來你不是在等奸夫,大少爺昨晚確是睡在你的 房中。”心想:“那小子倒是沒有騙我。如今總可以查出他的下落了 。” 那婦人面紅紅地點了點頭,金逐流道:“大少爺呢?” 那婦人道:“四更大的時分出去了。” “去哪兒?” “他說是去看一位賀大娘,是和什么六合幫有關系的,我也弄不 清楚。” 金逐流大喜,心里想道:“那老妖婦果然是躲到這兒來了。”金 逐流算一算時間,那奶娘是三更時分給他打得落水而逃的,逃到曹家 ,大約也應該是四更的時候了。“她若不是已受了傷,就一定是有緊 要的事情急待商量,否則不會把這位曹大少爺人熱烘烘的被窩里拖起 來。”金逐流心想。 “那賀大娘又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少爺并未對我說。” 金逐流笑道:“他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他慣常去會客的地方。告訴 你,我正是要找這個賀大娘,你不說我只好拖著你陪我一同去我了! ” 那婦人怎肯出乖露丑,想了一想,說道:“那賀大娘是兩個護院 陪她來的,想必是在園中的翠微軒。翠微軒在園子東邊,后面有兩座 假山,前面有個荷塘,很容易找的。” 金逐流道:“好,我若是找不著她再來問你。你繼續睡你的覺吧 。”那婦人心想:“給你這么一鬧,我哪還能夠再睡?”心念未已, 忽覺脅下一麻,金逐流已是點了她的暈睡穴。 金逐流正要走開,驀地又得了個一主意:“解藥不知能否到手, 我且重施故技,捉弄他們一下。”于是搓下一團泥垢,塞入那婦人口 中。他曾經用過這個法子嚇過文道庄,效果很是不錯,因此如今又再 用了。 金逐流放下那個婆娘,神不知鬼不覺的又溜出去。在園中打了一 轉,果然在荷塘旁邊找著了那座翠微軒。 剛走近翠微軒,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幫主要我來謝大 媒,想不到你這位媒婆先變成落湯雞了。但你為幫主這樣盡力,幫主 一定不會虧待你的。”金逐流心頭一凜,想道:“多了這個賊婆娘, 用硬功恐怕是付不了好了。”原來說話這個人,正是六合幫中的董十 三娘。在六合幫中,董十三娘的武功僅次于史白都,與金逐流也相差 不了多少。 此時已是天蒙蒙的時分,翠微軒中也還點著燈燭,金逐流躲在假 山后面,偷偷地望進去,只見屋子里黑壓壓的擠滿了人,那賀大娘躺 在胡床上,在她周圍的有那位曹家的大少爺曹通,有曹家的大護院彭 巨嶗,有六合幫的董十三娘,還有曹家新請來的那兩個黑道上的人物 田峻和魏倚。 賀大娘道了一聲:“慚愧!”說道:“姓金那小子委實了得,昨 晚我們都折在他的手里了。”彭巨嶗道:“我們折在他的手里還不打 緊,聽說史大幫主也很吃了他的虧。” 董十三娘笑道:“只要這個媒做得成,史幫主一定會給你們出這 口氣。姓金這小子本領雖然不錯,想比我們的幫主還差得遠呢,我的 幫主不過是因為有更緊要的事情,一時未能得及理會他罷了。” 曹通忙不迭的奉承道:“當然,當然,六合幫是江湖上數一數二 的大幫會,人才濟濟,高手如云,豈俱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不必幫 主親來,有你董十三娘出馬已經足以對付這個小子了。不過,話說回 來,六合幫雖然不俱金逐流這小子,有這小子從中搗亂,總是討厭, 不如趁早將他除掉,大家可以安心。這小子現在濟南的丐幫分舵,我 們已經打聽清楚,自下在他們那邊無甚能人,金逐流那位朋友已受了 傷,舵主王泰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倘若要除掉金逐流,目前正是個 機會。” 原來曹通因為上次吃了金逐流的大虧,把金逐流恨得入骨。他是 個有身家的人,不敢招惹丐幫,是以想慫恿董十三娘出頭,用六合幫 的名義去和丐幫作對。 殊不知董十三娘也是吃過金逐流的虧的,盡管她大言啖啖,對金 逐流與丐幫也不能不顧忌几分,曹通想慫恿她出頭,她可不肖輕易上 這個當。 董十三娘笑道:“曹公子不必著急,我們的幫主算准了金逐流這 小子一定會到揚州去的,到了我們的地頭,還怕他逃得出我們的手心 么?何須在這里打草驚蛇?在這里他有丐幫做護符,人去少了不濟事 ,去多呢,我們的幫主現在正忙于替他妹妹辦婚事,暫時只怕也調不 出人來。” 曹通正要倚仗六合幫,聽得董十三娘這么說,大為失望,但也不 便相強,于是訕訕說道:“哦,史幫主的妹妹要出閣了么?不知是許 給哪一家的男兒?” 董十三娘傲然說道:“就是西星將軍帥孟雄。” 賀大娘有點疑惑的神氣,問道:“請恕我冒昧,我倒聽得一個謠 言,說是貴幫主要把妹妹許給一個姓厲的少年,這人是大魔教的新教 主。” 董十三娘笑道:“賀大娘,你很關心你們的新教主吧?不過,據 我所知,那姓厲的小子并無意于重朝天魔教,陽浩那幫人也并不是真 的想擁他做教主的。” 賀大娘生怕見疑,連忙說道:“二十年前,厲復生夫婦不聽我們 之勸,把偌大的一個天魔教解散了。天魔教的舊人對他們早已是失望 透頂,就是他們回來,我們也不能再要他們做教主了。何況是他們的 兒子?更何況這姓厲的小子也不知是否就真的是他們的兒子呢。” 董十三娘道:“對呀,賀大娘,不是我奉承你,若然可以重組天 魔教的話,你就很有資格可以做教主。何須讓給一個后生小子?” 賀大娘大為高興,說道:“若然天魔教重組成功,我們必定唯貴 幫幫主馬首是瞻。那么,話說回來,我聽到的那件事情,果然是謠言 了?” 董十三娘笑道:“也不全是謠言。不過是我們的幫主哄那小子喜 歡,要他來上當的。就像你今晚哄那姓陳的小子一樣。” 賀大娘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那小子怎么配得上你們幫主的妹 妹呢?原來是這樣。” 曹通不喑江湖上的事情,也不知她們所說的那“姓厲的小子”是 什么人,但“西星將軍帥孟雄”他是知道的,忙不迭的巴結道:“帥 將軍正是深得皇上倚重的棟梁,史幫主結了這頭親家,可真是門當戶 對,天作之合了!何日佳期,請早通知,我一定要送一份大禮。” 董十三娘笑道:“還早著呢。我們的幫主有個私心,他倒是想讓 我們先喝他的喜酒,然后才辦喜事,不過這個如意算盤打不打得通, 這可就要全看賀大娘了。” 賀大娘道:“你放心,包在我的身上。小姐是我養大的,我答應 了,她不能不答應。” 金逐流聽到這里,心里想道:“果然這老妖婆是想把霞姑嫁給史 白都,怪不得她今晚要對陳大哥下毒手。” 此時天色己亮,兩個小丫頭氣急敗壞地跑來,她們已發現了三姨 太受人暗算,是以跑來給少爺報訊的。” 這丫頭一來,金逐流的行藏就要敗露。金逐流心里想道:“敵眾 我寡,可必須先下手為強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董十三娘已在喝道:“什么人?”曹通隔著窗 子瞧見了那個丫頭,笑道:“是服侍小妾的春蘭。咦,春蘭,你跑來 干嘛?” 董十三娘忽在叫道:“不對!”話猶未了,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 ,一枚石子已是擲了進來。 董十三娘一掌把曹通推開,彭巨嶗站在曹通背后,伸手一接,他 是練有金剛掌力的,不料仍是給石子打得掌心火辣辣作痛。彭巨嶗失 聲叫道:“不好,一定是那小子來了!” 董十三娘連忙沖出,只見金逐流站在假山上哈哈大笑,董十三娘 怒道:“好呀,果然是你這小子!”金逐流居高臨下,一劍挑開董十 三娘的長鞭,笑道:“省得你回揚州等我,不很好么。” 彭巨嶗抄起禪杖,喝道:“好大膽的小子,昨晚讓你僥幸逃脫, 如今可要叫你來得去不得了?”金逐流道:“是么?可我還不想跑呢 !”彭巨嶗一招“舉火撩天”,揮杖仰攻,金逐流唰唰兩劍,從上面 刺下來,彭巨嶗立足不穩,退后兩步。金逐流劍鋒一轉,又把董十三 娘的長鞭撥過一邊。本來彭、董二人聯手,是可以勝得金逐流的,只 因金逐流居高臨下,占了地利,急切之間,他們攻不上去,反而是金 逐流占了上風了。 那丫頭跑進翠微軒,氣呼呼地報道:“公子,不好!”曹通道: “什么不好?”小丫頭道:“三姨大口吐白沫,不會動了!”曹通這 一驚非同小可,忙不迭地問道:“可還有氣息?”小丫鬟道:“氣息 倒有,只是不會動也不會說話,好似中了邪了。” 金逐流笑道:“不瞞你說,你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我給她服 了一顆小小的丸藥,一時是死不了的,不過再過兩個時辰,我可就不 能擔保她不玉殞香消了!” 曹通又驚又怒,隔著窗子罵道:“豈有此理,你敢害我心愛姬人 。我要你的性命!” 金逐流笑道:“你若要她性命的話,可還得求我呢!你叫那老妖 婆把解藥拿來與我交換!” 金逐流以為重施故技,也可以像那次恫嚇文道庄一樣,迫使曹通 依他條件,不料賀大娘卻是個使毒的大行家,一聽那小丫頭所說的情 形,就知曹通的三姨太只是給人點了穴道,而非中毒。賀大娘冷笑道 :“曹公子不必理他,莫說不是中毒,就是真的中毒,也沒有我解不 了的!”曹通見她說得如此肯定,放下了心,說道:“好,他要不了 小妾的命,我可就要他的命了!” 田峻、魏倚二人,聽了主子的意思,不待吩咐,抄起了兵器,便 向金逐流奔去。賀大娘也扶著拐杖巔巍巍地走來,冷笑道:“好小子 ,你要在我的跟前賣弄使毒的功夫,這叫做關公廟前耍大刀,不知自 量!” 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攻之下,優勢逐漸消失,心里想道:“今晚 恐怕是討不了便宜了,且先回去,再想辦法。”陡地一個“細胸巧翻 云”,翻過假山。身形移動之時,一掌拍出,將假山上面的一塊大石 頭推下來。 彭巨嶗揮杖一擊“轟隆”一聲,將石頭挑過一邊,說時遲,那時 快,金逐流已是下了假山,鑽進花徑,從這條花徑可以通向園門。 賀大娘叫道:“你們兩人過西邊堵截!”田峻、魏倚正在花徑兩 邊包抄,聽得此言,不覺一怔,心里想道:“離開這條路,這不是有 意放他走嗎?”但因賀大娘是曹家的貴賓,這兩人只好依言行事。 金逐流怒道:“我偏要在關公廟前耍大刀!”腳尖一點,翩如飛 鳥的向賀大娘沖來。金逐流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將賀大娘俘 為人質。 心念未已,只聽得賀大娘冷笑道:“好小子,要拼命呀!兩人距 離在十丈開外,金逐流身法雖快,總不能一下子來到她的面前,只見 她把手一揚,“波”的一聲,一團煙霧,已是向金逐流籠罩下來。煙 霧中金光閃爍,發出“嗤嗤”聲響。 這個暗器名叫“毒霧金針烈焰彈”,金逐流曾見史紅英使過,識 得厲害。慌忙倒縱避開。賀大娘連發三枚暗器,花徑已是藏身不住。 北面是內院的圍牆,退進內院乃是自陷牢籠﹔南面又是荷塘,金逐流 無路可走,逼得退向西邊。 田峻、魏倚正好在這一邊等著他,一個舞起鏈子錘,一個揮動藤 蛇棒,齊聲喝道:“好小子,往哪里跑?話猶未了,董十三娘與彭巨 嶗也已追上來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可不能讓他們合圍。”唰唰兩劍,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向兩個敵人同時施展殺手,可是田峻、魏倚亦非泛泛之 輩,金逐流論本領可以打敗他們,但卻也不能三招兩式取勝。 眼看彭、董二人就要來到,田峻忽地“啊呀”一聲倒了下去。魏 倚罵道:“媽巴子的,你這小子暗、暗…“暗器”二字還未曾說得出 來,已是著了金逐流一劍,身形晃了兩晃,跟著也倒下去了。 金逐流大為奇怪,想道:“是誰偷放暗器助我?”但此時亦已無 暇尋覓了。 董十三娘極為了得,一把金針向兩邊洒出,長鞭呼呼風響,打到 了金逐流的后心。 金逐流反手一劍,把長鞭撥開,說遲時,那時快,彭巨嶗的鐵杖 又已打到,金逐流使出絕頂輕功,呼地躍起三丈多高,腳尖在杖頭上 輕輕一踏,身形已是倒縱出三丈開外。 董十三娘贊了一個:“好”字,猛地喝道:“好小子,跑不了啦 !”人還未到,長鞭呼呼風響,卻已霍地卷來。原來她的輕功雖然比 不上金逐流,但卻占了兵器的便宜,她的軟鞭可以打到二丈遠近,金 逐流一縱三丈,她只須跨上兩步,長鞭就可以打到金逐流的后心。 金逐流腳尖剛剛著地,躲閃不開,只好回身應戰。只是慢了片刻 ,彭巨嶗又已從側面抄來,截了他的去路。金逐流怒道:“賊婆娘, 陰魂不散!”董十三娘笑道:“不錯,纏上了你啦!” 金逐流疾攻几招,將彭巨嶗迫退了几步,可是董十三娘的長鞭夭 矯如龍,兀是緊纏不舍。“嗤”的一聲,鞭稍過處,金逐流的一幅衣 裳,化作了片片蝴蝶。幸而他的“天羅步法”趨閃得宜,只是衣裳破 碎,尚未傷著皮肉。金逐流背腹受敵。倒吸了一口涼氣,暗自想道: “那老妖婆若是再來助陣,我可就要糟他媽的大糕了!” 金逐流一咬牙根,正待施展兩敗俱傷的劍法,忽聽得賀大娘“咦 ”的一聲,聲音中充滿詫異,金逐流抽眼一望,只見她正在把田峻, 魏倚二人拉起來,似是發現了什么不對,一手拉著一人,呆在那兒。 金逐流心念一動:“敢情她已知道了發暗器的是誰,她對這人頗 為忌憚?”心念未已,忽又聽得人聲鼎沸,叫道:“不好,不好!快 來救火!”金逐流把眼望去,正是在他剛才出來的那個地方──曹通 的三姨太所住的那座樓宇,火頭已經燒了起來。 曹通嚇得魂飛魄散,只怕他那寶貝姬人遭人所害,連忙叫道:“ 彭先生,你回來,救火要緊!” 彭巨嶗與董十三娘都不禁分了分神,金逐流哈哈一笑,以閃電般 的手法一持鞭梢,把董十三娘的長鞭纏上了彭巨嶗的鐵杖,彭巨嶗力 大,董十三娘身不由己的給他牽動,金逐流回身一腳,對准了董十三 娘的屁股,踢個正著!董十三娘跌了個狗吃屎,在地上打了個滾,這 才解開長鞭。金逐流在哈哈大笑聲中,已飛過了牆頭了。董十三娘自 知追他不上,氣得雙眼翻白! 金逐流出了曹家,但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并沒有發現半個人 影。金逐流用“傳聲入密”的內功叫道:“哪位朋友暗中相助,請出 來一見!”空林寂廄,唯有他的回聲。金逐流聽不見回答,心想:“ 此人既是不愿相見,我且先回去吧。” 且說陳光照自金逐流去后,心中惴惴不安,只怕金逐流孤身犯險 ,陷在曹府,心懸好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哪里睡的著覺? 忽覺微風颯然,一縷幽香沁人鼻觀,陳光照吃了一驚,坐起身來 ,只見一條黑影閃入房中。陳光照喜道:“金兄,你回來了!”那人 “噗嗤”一笑,說道:“認不得我了么?”剔亮燈花,燈光下一個俏 生生的美人兒站在床前,可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兒?陳光照喜出望 外,失聲叫道:“霞姑,是你!” 石霞姑笑道:“不錯,我給你賠罪來啦,都是我的不好,累你吃 苦了。”陳光照道:“你,你……”萬語千言,不知從哪里說起。 石霞姑道:“你先別問,吃了解藥再說吧。”掏出一顆粉紅色的 藥丸,倒了一杯開水,服侍陳光照服下,這解藥果然靈效無比,不過 片刻,陳光照只覺血脈暢通,精神頓爽。 陳光照道:“霞姑,這是怎么回事?你那奶媽……” 石霞姑嘆了口氣,說道:“我本來不想對你說的,如今只好說了 。你怪我么,三年前我對你那樣絕情?” 陳光照道:“我當然不會怪你,我知道你定有苦衷。是不是你那 奶媽從中作梗?但我卻不明,何以你要受她挾制?” 石霞姑道:“二十年前有個天魔教,大魔教的祖師名叫厲勝男想 必你會知道?” 陳光照道:“我聽得爹爹說過,厲勝男是他的好友金世遺金大俠 的妻子,生前曾被推為武林第一高手,死后才被天魔教奉為祖師的。 你的奶娘敢情和這位厲祖師有什么關系?” 石霞姑道:“賀大娘正是厲勝男的一個侍女。厲勝男有四個心腹 侍女,如今就只是賀大娘碩果僅存了。” 石霞姑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我的母親也是厲勝男的侍女, 和賀大娘交情最好,我自小父母雙亡,賀大娘就把我當作她的女兒撫 養。 “天魔教的教主厲勝男的侄媳,和賀大娘是平輩。二十年前,她 受了金大俠的感化,解散了天魔教,這件事情,賀大娘是極為不滿的 。 “二十年來,賀大娘念念不忘要復興天魔教。但茲事體大,她必 須求得強援。她心目中的強援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她、她瞞著我 ,想把我許給史白都做續弦。” 陳光照大驚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她昨晚想害我。” 石霞姑道:“三年前她就想害你了。不過,當時我還未知道她和 史白都勾結的事。” 石霞姑接下去說道:“那次你到我家求婚,她本來就想毒害你的 ,我迫不得已,答應了她的條件,這才換了你的性命。” 陳光照道:“你答應了她的什么條件?” 石霞姑道:“從今之后,不再與你往來。我一來念她撫育之恩, 不忍與她決絕﹔二來為了救你一命,只好答應了她。唉,那時我心里 無限悲痛,可又不敢告訴你。” 陳光照道:“霞姑,真是難為你了。不過,咱們現在畢竟是又在 一起了。霞姑,你有勇氣擺脫她的魔掌,我很為你高興。過去的事, 讓它過去。從今之后,咱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石霞姑嘆了口氣,說道:“你想得很美,可惜我不能夠。” 陳光照道:“為什么?你今晚送解藥給我,這不是已經打破了她 的禁制了嗎?難到你還要回去聽她之命嫁給史白都?” 石霞姑道:“你放心,我死也不會嫁給史白都的。” 陳光照道:“著呀!那你為什么不能夠留下來與我一起?” 石霞姑道:“我本來答應了她不再與你往來的,這次若不是因為 她又要害你,我又知道她要逼我嫁給史白都,我也不會違背我的諾言 。” 陳光照道:“對呀,這是她不守信用在先,怪不得你‘反叛’她 。霞姑,你和我走了吧!” 石霞姑搖了搖頭,仍然是那一句話,“我不能夠!” 陳光照不覺有點著惱,說道:“你的諾言是給她逼出來的,本來 就無須遵守。你這奶娘心腸狠辣,只論她要利用你來巴結史白都一事 ,她已經是罪不容赦!稱不殺她,已經是對得起她的養育之恩了!” 石霞姑嘆道:“你不知道……” 陳光照道:“知道什么?” 石霞姑道:“當年我為了阻止她對你下毒手,在答應她的條件之 時,曾喝了她一杯毒酒!” 陳光照大吃一驚,說道:“這毒酒會有什么效果?你可以解我之 毒,就不能解你自己之毒么?唉,你又為何要喝這杯毒酒?” 石霞姑道:“當時我為了救你,我說:奶娘,你若殺了他,我也 決不能獨活,她說:好,你既然不惜一死也要救他,那你就喝了我這 杯毒酒。她下毒的本領比我高明百倍,這毒酒是三個月之后才發作的 ,到期她給一顆藥丸,又可以再延三月。她說: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只是要用這個辦法強制你遵守你的諾言,只要你不更與他往來,每三 個月我給你服一次藥,你完全和常人一樣。” 陳光照恨恨說道:“好狠毒的手段!” 石霞姑道:“還不僅僅是這樣呢。賀大娘給我下的毒名叫吸血散 ,我喝了她的毒酒,血液已經中毒,要解此毒,另有一套‘金針拔毒 ’之法,并非任何藥物所能醫抬。這套金針拔毒之法載于厲祖師留下 的秘笈‘百毒真經’,我卻沒有學過。如果我不聽賀大娘的說話,和 你做了夫妻,我固然活不了三個月,你也要受我連累,中毒而亡。現 在你明白我為什么不能留下來和你一起了吧?”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一個聲音笑道:“不,石姑娘,你還是可以 留下來的。不但可以留下來,和陳大哥做夫妻也不礙事。” 陳光照大喜道:“金兄,你回來了?” 只見窗口人影一晃,金逐流己是站在他們面前,笑道:“石姑娘 ,剛才在曹家發暗器的人就是你吧?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石霞姑又驚又喜,心想:“這人的輕功可是比我高明多了,我連 一點聲息都沒聽到。但聽他這樣說,難道他會給我解毒?” 陳光照詫道:“霞姑,原來你已經到過曹家了?” 石霞姑道:“我就是因為要探聽你的消息,才去曹家的。我偷聽 了他們的談話,始知你是在這兒療傷,要不然我怎么能找到你呢?我 本來不讓賀大娘知道,但現在我用獨門的喂毒暗器打傷了他們的兩個 人,賀大娘當然也會知道是我的所為了。” 陳光照道:“那你就不應該回去了。” 石霞姑道:“我回不回去,大不了也只是一個死字。但我可不能 連累了你。” 金逐流笑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但我剛剛說過的話 、難道你還沒有聽清楚,要我再說一遍么?” 陳光照道:“金兄,莫非你懂得那套金針拔毒之法么?” 金逐流道:“我不懂,但天下除了那老妖婆之外,也總還有人懂 得。你忘記了厲南星厲大哥了么?他是天魔教主的兒子,那什么百毒 真經,他豈有不精通之理?” 陳光照大喜道:“不錯,咱們馬上到揚州去,咱們為他解困,也 請他為霞姑解毒。” 金逐流道:“你完全好了?” 陳光照道:“霞姑給我的解藥靈驗得很,我想明天一早,我可以 和你一道走了。”霞姑,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吧。” 石霞姑等于是絕處逢生,有了這個希望當然不能放過了,當下也 顧不得羞澀,欣然答應,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們三人便與王泰告別, 離開了濟南,徑赴揚州。 金逐流早已知道史白都與厲南星的約會是個騙局,生怕厲南星上 當,恨不得插翅飛到揚州。金逐流暗自思量:“不知厲大哥可想到這 一個騙局?但他對紅英一往情深,只怕明知是個騙局,他也是要去的 了,紅英的心意知不知怎樣?”想至此處,不覺一片惘然,又不禁暗 自責備:“我已經決定成全他們,又何必妄自揣測?此去揚州,我只 當盡力而為,幫這一對有情人得成眷屬,我絕不能胡思亂想。” 金逐流在途中為厲南星著急的時候,正是厲南星在六合幫的總舵 做著美夢之時。 這一日厲南星來到了六合幫總舵,幫主史白都打開中門迎輦,待 他如同貴賓。 厲南星驚疑不足,跟著史白都進了內花廳,坐走之后,便即問道 :“史幫主約我此來,有何見教,望史幫主明以告我。” 史白都哈哈笑道:“厲公子是聰明人,還用得看我說嗎?”當然 是為了舍妹的終身大事了。” 厲南星是個熱情而又爽直的人,便即說道:“史幫主如此爽快, 那我也不想繞著道兒說話了,我對令妹是一見傾心,倘若不是我自作 多情,令妹對我也似乎未嘗無意,如今就只看史幫主的意思了。” 史白都道:“說老實話,當初我是不大贊同的。但如今我卻是不 能不改變主意了。一來我已經知道你們確實是彼此相愛,我只有這個 妹子,我又怎忍心將你們拆散,令她傷心?二來我如今也知道厲公子 是個英雄豪杰,只憑你今日敢來單騎赴會,我就要佩服你的勇氣了。 舍妹得配英雄,終身有托,我做哥哥的也為她歡喜。因此我決意成全 你們,并為你們主持婚禮。” 任何人都是喜歡戴高帽的,厲南星得史白都一贊,對他的惡感不 覺減了几分。但史白都答應得這樣爽快,厲南星卻是不能不有“大出 意外”之感。 史白都笑道:“厲公子何以沉吟不語,敢情是有什么心事么?你 我如今已成了親家,恕我不客氣稱你一聲老弟了,你有什么話,不妨 坦直地告訴我這個大哥。” 厲南星想了一想,說道:“多謝大哥許婚。那么,請你恕我直言 ,我可不想親家變成仇敵。你當然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可以告訴你們 ,我決意反清,這是決不會改變的!你若要悔婚,如今未晚!” 史白都道:“我早已料到你要說這番話了。我能夠答應你們的婚 事,當然我曾經好好的想過!” 厲南星道:“那么我倒想知道你現在的想法如何?據我所知,一 個月前,好像你還是想把令妹許給西星將軍帥孟雄的。” 史白都面上一紅,說道:“這是我一時的糊涂,我確曾有過此意 。好在這月親事不成,否則真要教天下英雄笑話了。” 厲南星聽他言請之中頗有悔過之急,心里暗暗歡喜,便即叮緊一 句,問道:“為什么?” 史白都道:“實不相瞞,我雖然說不上是胸懷大志,卻也不甘以 一個區區六合幫幫主的身份虛度此生。我上京給薩福鼎祝壽,為的就 是結交天下英雄,闖出一番事業!誰知……唉!” 厲南屋道:“史大哥有何感觸?” 史白都驀地一拍桌子,說道:“誰知那些朝廷的大官,根本就沒 有把我們當作一個有骨氣的人看待,好像我們走要投靠他,向他討飯 吃似的。” 厲南星心里暗笑:“在薩福鼎眼中,你本來就是一條狗。”卻故 意問道:“我看薩福鼎對你,也好像很不錯嘛。” 史白都道:“什么不錯?”我現在才知道他不過只是想利用我罷 了。他口中說是禮賢下士,邀我上京,其實還不是那么一回事,要我 做他的奴才而已,哼,我好歹也是一幫之主,豈能做他的奴才?” 厲南星道:“那天尉遲炯夫妻大劫壽堂,你幫薩福鼎的忙也很不 小啊!” 史白都滿面通紅,說道:“怪不得老弟誤會我,我那次的確是做 錯了。不過,這也許是我的糊涂想法,我當時并不是為了巴結他才給 他出力的。我只是看在一個‘義氣’的份上,我給他祝壽,我就是他 的客人,主人家有事,客人理應幫忙,誰知這么一來,他更把我當作 要投靠他的奴才了。 “這已經是令人氣憤,但還有更令人難受的呢。這些做官的人, 個個都是生成的疑心病重。那日我的妹妹和你們一起搞事,薩福鼎連 我也疑心上啦,后來,他叫人向我示意,說是倘若我是真心效忠薩福 鼎的話,就該把妹妹送回來,讓他審問,我一氣之下,把那人打了一 頓,就回來了。” 厲南星又驚又喜,心里想道:“史白都固然是名利心輩,即使現 在經過了這次教訓,他的想法也還是有許多糊涂的地方,不過,他能 夠有這番悔悟,也算是很難得了。” 史白都又道:“我這次上京一趟,還看清楚了一個事實。” 厲南星道:“什么事實?” 史白都道:“我不是說過,我是想趁此機會,結交天下英雄的嗎 ?到了那天一看,來祝壽的人固然不少,可是真正有份量的成名豪杰 ,卻沒有一個。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算是那天的第一號人物了,卻原 來公孫宏也是另有所為而來,并非真的是為巴結薩福鼎的。老弟,你 知不知道公孫宏這件事情?” 厲南星雖然比較單純,卻也并不糊涂,對史白都也還保留有几分 戒備,于是佯作不知,說道:“真的嗎?但那天我好似看見公孫宏這 老兒和金逐流交手,這是怎么回事?” 史白都道:“哦,原來你當真還未知道?公孫定這老兒是頭老狐 埋,他表面好似是為薩福鼎出力,其實卻是和尉遲炯串通了的。那天 ,尉遲炯夫妻之所以能夠混進薩府,就是靠了他用紅瓔會這塊招牌掩 護。金逐流也是他暗中放走的。咦,這些事情金逐流沒有告訴你嗎? ” 厲南星道:“沒有。但如此說來,這老兒倒是值得令人欽敬。” 史白都說道:“是呀。所以從這件事實我已看清楚了:真正的英 雄好漢是絕不會投靠朝廷的,我史白都雖然算不得英雄好漢,但若再 不回頭,豈不是叫天下英雄好漢笑話!” 厲南星大喜道:“對極,對極!說老實話,我本來是想勸你改邪 歸正的,不料你比我說得還要透徹。” 史白都哈哈笑道:“現在咱們可是親家不是敵人了。” 厲南星道:“史大哥,你不再與官府往來,這固然很好,但要令 天下英雄對你欽敬,卻還似乎不夠。” 史白都道:“我懂得老弟的意思。我正想請你幫忙,幫忙我與義 軍聯絡。他們未必肯相信我,這也要請老弟給我表白心腸。” 厲南星道:“史大哥有此決心,將來一定可以找到門路的。我和 義軍的首腦人物并無往來,慢慢再說吧。” 史白都又道:“我還有個意見,你看可不可行?天魔教是令堂所 創,當年令堂聽了金世遺的勸告,未曾深思熟慮,就把它解散,實在 可惜。其實天魔教雖是邪教,但若用得其正,也是一樣可以反清。老 弟,你如果重組天魔教,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厲南星笑道:“陽浩他們也想擁我作教主,我沒有答應,還因此 和他們打了一場呢。” 史白都道:“陽浩是想利用你作傀儡,他自己要做天魔教的太上 皇。這想法和我剛才所說的完全不同。據我所知,天魔教有几個舊人 ,野心勃勃,即刻正在進行重新組教之事。但是只要你站出去,無人 可與你爭。我勸你不要放棄這個機會。” 厲南星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我是做不來教主的。我也不想做 教主。” 史白都道:“天魔教若能重組,對你們的事業很有好處。至于說 你挑不起重擔,我六合幫的人,都可以讓你借用。” 厲南星想了一想,史白都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但他為什么 這樣熱心呢?”這么一想,厲南星不覺有點起疑,于是說道:“小弟 目前無意于此,此事還是暫且緩提吧。”史白都也怕過份熱心惹他起 疑,笑道:“也好,那就留待你們成親之后再說吧。” 厲南星面上一紅,說道:“我想見見紅英,不知可否?” 史白都微笑道:“出閣前夕的姑娘總是難免有點害羞,賢弟多等 一天,明天晚上,洞房再見好么?” 厲南星又驚又喜,說道:“大哥的意思是……” 史白都道:“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來不及了,我的意思是明日就 與你們成婚。” 厲南星道:“這個太快了吧?” 史白都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們既然兩情相悅,那又何 必拖延?” 厲南星心頭卜卜亂跳,做夢也想不到這樣“順利”。史白都哈哈 笑道:“婚事有我備辦,不必賢弟勞神,你一路辛苦,早點安歇,准 備明日作新郎吧。我也該向舍妹報喜了。” 史白都叫人帶領厲南星往客房休息,便到后堂去見妹妹。 史紅英被哥哥軟禁多日,一心只盼金逐流能來救她,等了半個多 月,還未見金逐流來,心中正自煩悶,見了哥哥,不理不睬。 史白都笑道:“你的好朋友來了,你該高興了吧?” 史紅英吃了一驚,只道是金逐流來了,失手被擒,連忙問道:“ 你說的是誰?” 史白都道:“你會舍了性命也要救的那個人,還能說他不是你的 好朋友么?” 史紅英道:“哦,原來你說的是李南星?你把他怎么樣了?”心 想:“李南星來了也好,從他的口中總可以知道一點金逐流的消息。 ” 史白都道:“他不姓李,他是厲勝男的侄孫,厲復生的兒子。他 的父母是天魔教以前的正副教主。”史紅英頗感意外,但卻說道:“ 我不管他是什么來歷,我只是要知道你把他怎么樣了?” 史白都哈哈笑道:“你所歡喜的人來了,我還能不好招待他嗎? ” 史紅英柳眉一堅,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史白都道:“他來求婚,我已經答應把你嫁給他了!” 史紅英吃了一驚,跳起來道:“你開的什么玩笑?”正是: 但得有情成眷屬,鏡花秋月卻何堪?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洞房一語驚迷夢 花燭今宵隱殺機 史白都“哼”了一聲,板起面孔說道:“誰和你開玩笑?爹娘已 死,你的婚事就該由我作主!” 史紅英怒道:“我可不能讓你擺布!我不嫁厲南星!” 史金都冷笑道:“你不嫁姓厲的也成,那就嫁給帥盂雄吧。”不 錯,做一個將軍夫人也許好過做教主夫人。 史紅英怒極氣極,反而冷靜下來,說道:“哥哥,你是不是要把 我逼死?” 史白都道:“是呀,我知道你十分討厭帥孟雄,所似才讓你嫁給 你喜歡的厲南星。你不最曾經舍命護過他的么?” 史紅英冷笑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你的心目之中 ,大約以為男女之間是只能做夫妻不能做朋友了?” 史白都道:“不管你是喜歡厲南星也好,不喜歡也好,總之只有 兩條路給你選擇,要嘛嫁給厲南星,要嘛嫁給帥孟雄!第三個人絕對 不行。” 史紅英冷笑道:“我明白你的居心了,你知道了厲南星是天魔教 教主的兒子。你是想利用我來騙取他的百毒真經!” 史白都心里暗笑。”百毒真經固然也是我想要的,但還有更緊要 的你還未知道呢!我的神機妙算,你只是猜著了一點兒!”心里暗笑 ,卻裝作給她說中的樣子,笑道:“你是我養大的,我把你許配給人 ,我總應該得點好處。但嫁給厲南星也并不委屈你呀!他年紀與你登 對,比起帥孟雄來是年輕漂亮多了。他的武功也很不弱,將來我還可 以扶他做天魔教的教主! 史紅英面色漲紅,說道:“你把我當作什么?哼,你是把我當作 可以交換的貨物嗎?” 史白都道:“我是為你好。為你著想。你嫁給姓厲這小子總勝于 嫁給帥孟雄。” 史白都暗自在打如意算盤,哪知史紅英也在心中盤算,目前形勢 ,她若是不從哥哥之命,那就非得硬拼不可。“厲南星不知是何用心 ,但他總是金逐流的朋友,目前我孤立光援,如果能夠有一個人和我 商量也未嘗不好。最少厲南星不至于像我哥哥一樣蠻不講理。”史紅 英心想。 史白都見妹妹低頭不語,只道她已回心轉意,便道:“你想清楚 了沒有?我看你還是答應的好!” 史紅英裝作賭氣的樣子,說道,“你要從我的婚姻取得好處,我 還能不讓你擺布嗎?好,從今之后我算是報答了你的養育之恩,你也 別指望我再把你當作哥哥了!” 史白都哈哈大笑,說道:“妹妹不必說得這樣絕情,咱們兄妹總 是兄妹,這樁婚事,對雙方都有好處。厲南星對你一版痴心,他決不 會虧待你的。嫁了之后,你得到幸福,就知道感激你的哥哥啦!” 史白都“大功告成”,滿心歡喜的出去與他的手下三大香主商量 ,董三娘尚未回來。青符道人道:“就只怕金逐流這小子來搗亂。” 史白都道,“我卻只怕他不來,他肯來自投羅網,豈不更妙!” 圓海和尚道:“但這小子神出鬼沒,只怕捉不住他,倒是要多些 小心的好。” 史白都笑道:“捉不住他也有捉不住的好處,你們想過這一層么 。” 圓海抓抓光頭,說道:“這我就不懂了,請幫主指教。” 史白都道:“金逐流這小子若是看到紅英和他的好友洞房花燭, 你想他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焦磊笑道:“我懂了,這么一來,他們好朋友就要變作仇人啦! ” 圓海恍然大悟﹔道:“哦,原來這是離間之計。幫主的神機妙算 確非常人所及。” 史白都道:“但咱們也還是要有防備,只能讓他知道這件事情, 不能讓他和紅英見面。” 三個香主齊聲說道:“這個當然。幫主准備怎樣布置,我們聽幫 主分派。” 圓海又道:“可惜董十三娘沒有回來,不知她和幫主說親的事情 辦得怎么樣了?” 焦磊笑道:“那是准能成功的。咱們過几天再喝幫主的喜酒,不 是更熱鬧嗎?” 史白都哈哈笑道:“但愿如此。依我推算,董十三娘最遲明天也 該回來了。目前最緊要的還是怎樣對付金逐流,我的事情倒不必你們 著急?” 青符道人湊趣道:“當然,當然。幫主是成竹在胸,這杯喜酒遲 早總是有得喝的。”當下各自散去,按照史白都的吩咐布置──“安 排香餌釣金鰲!” 就在史白都他們患得患失,既怕金逐流來又怕金逐流不來的時候 ,金逐流和陳光照、石霞姑三人到了揚州。 這日正是史白都所安排的,史紅英和厲南星成婚的日子。 金逐流按照原走的計划,先到丐幫分舵拜訪,揚州的丐幫舵主名 喚李茂,也是曾經在江海天家望見過金逐流的。 李茂一見了金逐流就道:“金少俠,你來得真是巧極了!你那位 姓厲的朋友就正是今天作六合幫的嬌客!” 金逐流吃了一驚道:“厲南星與史白都的妹子就在今天成親?怎 的這樣快!” 李茂道:“我們有人在六合幫臥底,聽說你那位朋友是昨晚才到 的,史白都立即就答應了婚事。連夜發帖請客,結彩張燈,六合幫人 多勢大,諸事咄嗟立辦,這樁事奏雖是來得倉卒,但卻毫不草率。今 天一早,都已備辦好了。看樣子不像是假的。” 金逐流忐忑不安,暗自思量:“這事定然是個騙局。不過,萬一 是真的話,我帶了許多人去鬧洞房,豈不壞了厲大哥的好事?不如我 單獨前往,見機而為。” 當下金逐流把自己的主意和陳光照、石霞姑等人說了,大家也都 同意了他的安排。即是讓金逐流先去打聽虛實,丐幫的人也作好了接 應的准備。 話分兩頭。且說厲南星這日得償心愿,喜氣洋洋,但在拜堂的時 候,卻發現了一件出他意外的事。新娘子是用羅帕蒙頭的面貌看不見 ,但看這新娘子的體態卻不像是史紅英。 依照婚禮風俗,新郎是要進了洞房之后,才能揭開新娘的“蒙頭 ”的。是以厲海星雖有所疑,卻也不敢造次。 厲南星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進入洞房。只見 紅燭高燒,珠帘半卷,新娘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可不正是史紅英 ?照風俗是要新郎替新娘子揭開羅帕的,但坐在床上的這個“新娘子 ”史紅英卻根本就沒有蒙頭!穿戴也不像新娘子的模樣。 厲南星一相情愿,一看見在新房中的是史紅英,心中已是極為歡 喜。他松了口氣,想道:“我還以為是史白都騙我,來個掉包之計呢 ,倒是我的多疑了。” 當然厲南星也不能不有點猜疑:“紅英為何這樣打扮,并不像個 新娘?”但他自己又給自己開解:“是了,紅英本來就是個出塵絕俗 與眾不同的女子,她和我早就相識,早就意合情投,那令人氣悶的撈 什子?新娘子都是打扮得十分俗氣的,她用本來面目見我,豈不更好 ?” 厲南星想得如意,忍不著心中的喜悅:上前作了一揖,說道:“ 想不到咱們會有今天。紅英,你那次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曾向你道 謝呢?” 史紅英道:“你是金逐流的朋友,我救你是應該的。”厲南星還 聽不出話中之意,說道:“是呀,逐流是你我共同的朋友。可惜他今 天不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紅英,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愛慕你嗎?我的 心事還未曾向你傾吐呢?但現在也不用我再多說了,我是太高興了! 我只想我的朋友都能為我高興!” 史紅英忽地低聲說道:“你看看外面有沒有人?” 厲南星怔了一怔,說道:“幫中的幫兄大約不會開這種無聊的玩 笑的。”他只道史紅英怕有人偷聽洞房。 史紅英正容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快去看,看仔細些 !” 厲南星出去一看,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外間繁歌未歇,猶 自隱隱可聞。但卻看不到人的影子,也聽不到可疑的聲音。庭院深深 ,內外隔斷。厲南星心想:“六合幫的幫規甚嚴,外面的鬧房人想來 也決不敢闖進內院。” 厲南星回來隨手關上房門,笑道:“你可以放心了,并沒有人偷 聽洞房。時候不早,你,……” 厲南星是想請史紅英卸裝,話猶未了,只見史紅英把袖一揮,說 道:“我不是怕有人偷聽洞房,今晚也并非洞房花燭,你坐過來,我 有話說。” 厲南星吃了一驚,看了看史紅英,一副凜然的神態,不像是開他 玩笑,厲南星滿腹疑云,坐了下來,訥訥說進。”你這是什么意思, 咱們不是已經交拜了天地么?” 史紅英道:“今天和你拜堂的是我的丫鬟。” 厲南星更是吃驚,說道:“為什么?你、你不愿意嫁我?” 史紅英道:“我先問你,你以為今天辦的是喜事么?” 厲南星道:“難道會是禍事?”史紅英道:“不錯。除非你愿意 做我哥哥的爪牙,否則對你就是殺身之禍!” 厲海星笑道:“原來你擔心這個,你的哥哥已經親口答應了我, 以后改邪歸正,還想參加義軍,請我給他疏通呢。倘若不是這樣,我 也不敢在六合幫中跟你成親。嗯,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吧,不是我跟你 的哥哥同流合污,而是你的哥哥悔改前非,與我合流了。” 史紅英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比我設想的更壞。看來我的哥哥 不僅是想騙取你的百毒真經,還有更大的陰謀在內。” 厲南星半信半疑,道:“你不相信你的哥哥?” 史紅英道:“昨晚他也和我說了一些話,我說給你聽。” 厲南星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道:“如此說來,他是一直沒有放 棄把你嫁給帥孟雄的念頭,只因你不依認,才無可奈何答應了你的婚 事。” 史紅英道:“一點不錯。” 厲南星道:“那么他與帥孟雄一直沒有斷絕往來?”說到這里, 已知不妙,聲音都顫抖了。 史紅英道:“豈只與帥孟雄還有往來,和薩福鼎也是一直暗通消 息。新任的御林軍副統領,薩福鼎手下的第一位紅人文道庄前天才從 京中來到,現在還住在這兒。不過,他知道你認識他,故而避不見你 罷了!” 厲南星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這樣說,你的哥哥是完全騙我 的了!” 史紅英道:“當然是個騙局!我和他做了二十年兄妹,難道還不 知道他的為人?” 厲南星道:“那怎么辦?嗯,紅英,咱們一同逃走了吧!” 史紅英道:“我的哥哥不會沒有防備的,尤其是在今晚,高手云 集,更跑不掉。” 厲南星道:“那么依你之見……” 史紅英道:“留下來將計就計!” 厲南星心頭怦然跳動,暗自忖思,“對,留下來先做了夫妻再說 ,莫辜負今宵花燭。”但這話他當然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問道:“ 如何將計就計?” “史紅英道:“咱們假意做一對好夫妻,讓哥哥不起疑心,找到 一個好機會,咱們就聯手制伏他。幫中四大香主是他心腹,但下面的 弟兄卻有許多是不值他的所為的,對他勾結朝中權貴之事尤其不滿, 只要咱們制伏了他,我想幫眾絕大多數會擁護咱們。我倒不是希罕做 一個幫主,但六合幫畢竟是個大幫,若能為我所用,變作義軍的友人 ,豈不是有大大的好處?厲大哥,你可愿意與我戮力同心。” 厲南星道:“姑娘膽識過人,不愧女中豪杰。我是佩服得很,一 切愿聽你的調度。只是你有一句話我卻卻聽不大懂,這,這……” 厲南星不懂的是何以史紅英只要與他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假夫妻? 這假夫妻又是如何做法?他滿腹疑云,因此在說話之時,已不敢以丈 夫自居,口稱“姑娘”,對史紅英客客氣氣的了。 史紅英緩緩說道:“你是金逐流的好朋友,我想你會體諒我的。 在這個房間里咱們是朋友,出了這個房間,你我才是夫妻。咱們問心 無愧,金逐流知道了,我想他也會原諒我們的。” 這几句話一說,恍如給厲南星燒了一盆冷水,厲南星面上一陣青 一陣紅,想道:“怪不得逐流不肯與我同來,怪不得我把心事告訴他 時,他是那樣的神氣﹔怪不得紅英要她的丫頭代她拜堂?唉,逐流倒 是想成全我的,我卻是太對不住他了!” 厲南星是個熱情而容易激動的人,想至此處,不禁捶頭叫道:“ 我好糊涂,我早就應該知道你們是一對情人的了!我可要把逐流找回 來,告訴他,他才是你真正所愛的人!” 史紅英輕輕一噓,說道:“低聲點兒,這個時候,哪里去找金逐 流?但若沉不住氣,只怕自己先要被人捉了。” 史紅英哪里知道,金逐流已經來過,又悄悄走了。但也還沒有走 出這個圈子。 金逐流匿在后窗偷聽,他已經看見了新房里的史紅英,也已經聽 見了厲南星那番情意綿綿的表白。可是他卻沒有聽見史紅英后來的言 語,在厲南星出來察視外面有沒有人的時候,他就悄悄地走了。 正因為他沒有聽見史紅英后來的說話,以致多了許多誤會。他黯 然神傷的悄悄離開,暗自思量:“原來紅英喜歡的人真的是厲大哥, 否則她怎會甘愿的拜堂成親?而看這情形,史白都也好似當真是愿意 把妹子嫁給厲大哥的了。否則外面何以全無埋伏?”金逐流來的時候 已經看過新房外面無人偷聽。但他卻不知道。日間與厲南星拜堂成親 的只是史紅英的丫頭。 金逐流正自黯然神傷,想要回去,忽地心念一動,想道:“不對 ,紅英若是沒有疑心,她不會叫厲大哥出來看的。她也一定是看出了 這個騙局,才會起了疑心。如今真相未明,我怎能就離開此地?” 心念未已,忽見一條黑影向新房那邊跑去,金逐流吃了一驚:“ 這妖婦回來了!”他是自小練過暗器的,目力極佳,淡月疏星之下認 出了這女人正是董十三娘。她回來不打緊,但因她是知道金逐流的行 蹤的,她一回來,當然會把金逐流要到揚州的消息告訴史白都。” 金逐流想道:“我反正是豁出去了,但這婆娘詭計多端,不知她 是不是要算計厲大哥和紅英?這可不能不防!” 金逐流提一口氣,展開絕頂輕功,跟在董十三娘后面,不料他腳 尖剛一著地,忽覺泥土松浮,原來腳下正是一個陷阱。 轟的一聲,一塊大石當頭壓下。好個金逐流,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早已是一個“魁星踢斗”,身子懸空,一個鷂子翻身,雙足就打橫 踢出,撐住了陷阱的土壁。石頭落下,給他輕輕一帶,使出了“四兩 拔千斤”的巧勁,把那塊大石按到另一側邊,接著石頭未曾墜下的那 一瞬間,掌心一按,身子拔起,出了陷阱。 說時遲,那時快,董十三娘的長鞭已是旋風一般地卷到,陰惻惻 地說道:“姓金的小子,我等你多時了!”與此同對,另一個人也從 花樹叢中跳出,呼呼的一掌向金逐流打來,哈哈笑道:“真是人生何 處不相逢,金逐流,想不到在這里又見到了你!”這個人不是別個, 正是金逐流的死對頭文道庄。 全逐流剛剛跳出陷阱,腳步未曾站穩,給文道庄掌刀一推,身不 由己的向前傾側,董十三娘一招“十回風掃柳”,長鞭疾掃過來。金 逐流叫道:“哎喲,不好了!”扑通跌倒,順勢就抓著鞭梢,在地上 一個“懶驢打滾”,避開了文道庄的一掌,卻把董十三娘扯了進來。 文道庄第三掌正要打出,慌忙收回。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 是拔劍出鞘,割斷了纏著他左腕的一段軟鞭,跳將起來,閃電般向著 董十三娘就是一劍。哈哈笑道:“幸好沒有給你打傷。” 董十三娘氣得柳眉倒豎,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娘?”揮 鞭迎擊,一招之中,藏著圈、點、纏、掃四路鞭法,本是董十三娘十 分得意的一招絕技,哪知因為她的軟鞭給金逐流割斷了一截,使起來 恰好差了那么一點,未能打著金逐流。金逐流劍法何等迅捷,董十三 娘一擊不中,他已是欺到了她身前,劍光閃處,只聽得“嗤”的一聲 ,董十三娘身上的羅衣,已是給他挑開,露出了粉紅色的肚兜,雪白 的肌膚隱約可見。這還是董十三娘躲閃得快,否則這一劍已是穿心剖 腹之災。 文道庄喝道:“好小子休得逞強!”雙掌開出,運足功力,隱隱 挾著風雷之聲。金逐流識得厲害,放過了董十三娘,反手一劍,刺文 道庄的虎口。文道庄震歪了金逐流的劍尖,換掌再走。金逐流笑道: “你的三象神功,又能奈我何哉?”順著他的掌勢,嚴如柳絮隨風的 一飄一閃,倏地就繞到了文道庄的背后,運劍刺他的“大椎穴”,黑 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厘。 文道庄心頭一凜,想道:“相隔不過一月,這小子的功力竟是又 長進了!”連忙一個躬身,轉過一邊,反手一掌,化解金逐流的招數 。董十三娘的軟鞭也打了到來,合二人之力,這才擋住了金逐流的攻 勢,稍稍占得了一點上風。 金逐流在園子里和文、董二人打得難分難解,高呼酣斗之聲遠遠 的傳到了新房中,史紅英吃了一驚,說道:“咦,好像是有人在外面 □殺,厲大哥,你去看看!” 厲南星說道:“好像是逐流的聲音,難道我是作夢?”正要提劍 出去,忽聽得軋軋聲響,牆壁上突然現出一道暗光,史白都像鬼魅似 地跳了出來,冷笑說道:“不用去了,金逐流又已經給抓起來啦。” 厲南星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迎敵,史白都一掌將他震退,踏步 向前,在指如鉤,朝著他的琵琶骨抓下,史紅英一指點出,點著了他 的“鳳府穴”。史白都有閉穴的功犬,不怕妹妹點穴,但給她點著了 穴道,也不禁微感酸麻,勁力一松,抓著了厲南星的肩頭,卻未能捏 碎他的琶琶骨,就給厲南星脫出去了。 史紅英叫道:“快拿寶劍!”原來那柄玄鐵寶劍本是厲南星隨身 佩戴的,只因在進了洞房之后,覺得佩劍不便于夫妻并坐談情,這才 把寶劍解了下來,挂在牆上的。厲南星得她提醒,掙脫了史白都的掌 握,慌忙一個箭步上前,把玄鐵寶劍摘了下來。史白都本來也想搶這 寶劍的,但給厲南星快了一步。史白都氣極怒極,冷笑說道:“真是 我的好妹子,竟然做得出這等無恥的勾當,和外人合謀來算計哥哥! ”冷笑聲中,一個反手擒拿,就向史紅英抓去。左掌又向厲海星擊出 。厲南星微一側身,避開了史白都的掌力,喝道:“看劍!”寒光一 閃,寶劍已是出鞘!史白都當然識得玄鐵寶劍的厲害,自忖雙掌之力 ,決計抵擋不了,只好把抓向史紅英的右手縮了回來,雙掌齊推,這 才蕩開了重達百斤的玄鐵寶劍,厲南星叫道:“史姑娘,你先出去! ”運足了氣力、寶劍掄圓,向史白都連劈三劍。史白都只怕劈空掌力 抵擋不住,抓起了一張桌子招架,“蓬”的一聲,桌子受了兩劍,劈 成了四塊。跟在妹妹身后,史白都也跳出去了。 史紅英此時腳尖剛剛著地,腳步還未站穩,忽覺勁風颯然,一條 軟鞭從角落里突然向她打來。原來是董十三娘趕回來向史白都報信, 恰好就在她跳出窗子的時候碰到了。史紅英猝不及防,著了一鞭。道 :“董十三娘,你也敢來欺我!”解下了纏腰的銀絲鞭,回鞭還擊, 兩人都是使鞭的能手,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路數。鞭風呼響之中,雙鞭 纏在一起。董十三娘笑道:“紅英你可休要怪我,誰叫你背叛你的哥 哥,我也只好得罪你了!”史紅英心頭一凜,想道:“不好,這賊婆 娘是要纏上了我,我可不能中她的計。” 心念未已,只覺一股大力推來,史紅英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盤旋 ,原來史白都已經到了她的背后,發出了推磨掌力,逼得她團團亂轉 ,推磨掌力,互相牽引,其力不足傷人,但如能使對方的身體失卻重 心,跟著自己的掌力旋轉。 厲南星劈爛了桌子,一個跟著一個的也跳了出來,可是這一次卻 給史白都快了一步,厲南星正自一劍刺出,史白都已經把妹妹抓了起 來,一個旋風急舞,把史紅英的身體迎著厲南星的寶劍,喝道:“你 刺!”厲南星慌忙縮手,氣得破口大罵:“哪有這樣欺侮自己的妹妹 的,你簡直不是人!” 史白都冷笑道:“我好意把妹妹相配與你,你們卻串通了來謀害 我,還要我手下留情么?” 厲南星大怒道:“誰要你手下留情,放下紅英,我和你單打獨斗 !” 史白都縱聲笑道:“你以為我當真就怕了你的玄鐵寶劍不成?” 振臂一拋,把史紅英拋給了董十三娘,說道:“好好給我看管這個賤 人,待我拿了這小子,一并發落!” 厲南星剛要跑去搶人,只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史白都已是拔劍出 鞘,攔住他的去路,“哼’了一聲道:“這寶劍也該物歸原主了!” 厲南星冷冷說道:“有本領你就拿去!”掄起玄鐵寶劍,當頭劈 下。史白都使了一招“舉火撩天”,青鋼劍搭著他的劍脊,雙劍相交 ,一翻一絞。厲南星虎口發熱,玄鐵寶劍險險脫手。情急之下,拼著 豁了性命,大吼一聲,連人帶劍,猛壓過去。只聽得“當”的一聲, 火花飛濺,史白都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卻沒有給他削斷。 厲南星腳步一踉蹌,斜竄三步。史白都跟蹤急上,喝道:“玄鐵 寶劍,又能奈我何哉?”厲南星反手一劍,使出了“醉八仙”的一招 身法,趁著那斜身之勢,玄鐵寶劍橫削了半道弧形。“當”的一聲, 史白都的青鋼劍依然未斷,只是又損了一個缺口。 這兩招性命相搏,厲南星削不斷他的兵刃,固然是頗感意外,史 白都也是吃驚不小。他曾經和厲南星數度交手,誰知自己的內力在對 方之上。剛才那兩招他使出了看家本領,每一招都是剛柔相濟,既可 以卸去對方的勁道,又可以用“隔物傳功”的本領震傷對方的。哪知 在厲南星的金剛猛扑之下,他的劍仍然要受挫損。他這才知道厲南星 的內功雖然不如他,卻也在他估計之上。而玄鐵寶劍的威力,也出乎 他想象之外。 史白都在玄鐵寶劍之下受挫,更想得回寶物,當下撮唇一嘯,六 合幫的大小頭目,紛紛趕來。史歸都道:“青符上來、其他的人退下 去把守,毒箭伺候!”青符道人的本領在六合幫中坐第三把交椅,劍 朮尤其精妙,史白都知道只有他可以插得上手,其他的人都不濟事。 不過卻可以用毒箭來諸截厲南墾逃走。” 厲南星背腹受敵,仗著玄鐵寶劍,沉著應戰。青符道人劍走輕靈 ,厲南星削不著他的劍,好几次險險給他刺中。 激戰中忽聽得一聲長嘯,厲南星聽出了是金逐流的嘯聲,心中一 急,想道:“逐流尚未脫險,我豈能在這里戀戰?” 心念未已,青符道人一劍刺來,厲南星料想他怕自己的玄鐵寶劍 ,決不敢欺身進逼,這一招多半乃是虛招。于是冒了個險,不躲不閃 ,卻猛的和身向前扑去。 史白都想不到他竟是如此舍命相扑,驟吃一驚,收劍已來不及, 只聽見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這一回史白都的長劍可 是給厲南星削斷了。 好個史白都,斷劍一拋,騰的飛起一腳,雙方距離極近,厲南星 要躲也躲閃不開,給他一腳踢個正著,整個身軀,就似斷線風箏般的 飛了起來,又迅速跌了下去。 史白都那一劍是向前刺出的,身形自也向前方傾側,突然劍給削 斷,身體失了重心,猛力地踢出了那一腳之后,也是不由自己的重重 地摔了一跤。 厲南星給踢了一腳,踢著腰胯,十分疼痛。但不幸之中也有大幸 ,原來青符道人刺他的那一劍,本是可以虛實互變的招數,若不是厲 南星給踢得飛了起來,青符道人那一劍就可以刺穿他的琵琶骨。 青符道人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忽見厲南星跌倒,以為他已受 傷,機不可失,立即飛掠過去,要給厲南星補上一劍。 一劍刺下,厲南星一個鯉魚打挺就跳起來,喝道:“叫你這牛鼻 子臭道士知道我的厲害!”他剛才險些給青符道人刺中,一肚皮悶氣 正自無處發泄,這一下使得又狠又准,饒是青符道人劍法輕靈,但因 估計錯誤,如是冷不及防。‘當’的一聲響過,青符道人的劍也給削 為兩段。還幸虧他躲閃得快,才沒傷著,但玄鐵寶劍的威力非同小可 ,青符雖沒傷著,胸口也是給震得陡的發熱,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 史白都爬了起來,大怒喝道:“放箭!”埋伏在各處牆角和屋頂 的幫中頭目,毒箭紛紛射出。 厲南星舞起寶劍防身,猛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就只你們有 暗器么?”把手一揚,“轟”的一聲,一枚暗器飛上屋頂,爆炸開來 ,這是厲家家傳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爆炸發出的煙霧本 來是有毒的,厲南星嫌它歹毒,改為無毒的。爆炸發出的煙霧雖然無 毒,那一大把夾在煙霧中射出梅花針,無聲無息,但是最難防備,屋 頂上的几個小頭目能有多大功夫,只聽得一片“哎喲,哎喲!”之聲 不絕于耳,誰都躲不開梅花針,一個個的從屋頂上滾了下來。 厲南星迅即填上空檔,跳上屋頂。但當他翻過高牆,跳下后園的 時候,腳筋卻驀地感到一陣疼痛,几乎滾了下去。原來他給史白都踢 了一腳,雖然勉強禁受得起,但跳躍已是不及平時靈活了。 史白都何等厲害,一眼就看了厲南星的破綻,當下哈哈大笑,便 即追來,喝道:“好小子,看你還能跑得到哪里去。”正是: 喜事誰知成禍事,洞房紅燭劍光寒。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暗使霉針施霉手 且看神劍顯神威 厲南星剛自牆頭跳下,猛聽得一聲喝道:“照打!”這人是六合 幫的一個大頭目。身長七尺,雙臂有千斤之力,使的兵器是個獨腳銅 人,也有七十二斤之重。他在園中,厲南星在內院和史白都的惡斗他 看不見,因此也就不知玄鐵寶劍的厲害,自恃械重力沉,絲毫也不把 似個文弱書生的厲南星看在眼內。 厲南昌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那人冷笑道:“好個會 吹牛皮……”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厲南星已是劍劈在銅 人身上,劈得鋼屑紛飛,火星蓬濺,那個大頭目“蹬蹬蹬”的連退三 步,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便即倒下去了。原來他雖沒有給 寶劍斫中,但已是震得五臟六腑全都翻轉,氣絕而亡。可是他的獨腳 銅人卻還沒有給寶劍劈開。 厲南星把眼一看,只見金逐流在假山那邊正在受著三個人的圍攻 ,一個是文道庄,另外兩個是列名六合幫四大香主中的焦磊和圓海。 這兩人是頂替董十三娘來作文道庄的助手的。 金逐流在三大高手圍攻之下,頗處下風,不過仗著身活輕靈,急 切之間,文道庄也是奈他不得。 厲南星又驚又喜,叫道,“賢弟,我來了!”奮力一躍,一劍向 文道庄刺去。文道庄反手一拂,這一拂蘊藏著“三象神功”的威力, 厲南星腰胯受傷,下盤不穩,不由自己地打了個盤旋,轉過一邊。恰 好和焦磊正面相對。 焦磊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出身,性極凶狠,以為有便宜可拾,猛 的一刀就向厲南尾斫去,青符道人遠遠看見,大吃一驚,連忙叫道: “四弟,小心!不可輕敵!”可是已經遲了。刀劍相交,一片金鐵交 鳴之聲響過,焦磊的厚背斫山刀斷為兩段,這還不止,連他的一條手 臂也給玄鐵寶劍齊肩切了下來,痛得他登時暈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厲南星手起劍落,又向圓海劈下,圓海聽得青 符道人的警告,心中一凜,不敢硬拼。可是依然避不開厲南星這一劍 ,“當”的一聲,圓海的戒刀也給削斷。幸而他不是以力相拼,戒刀 雖斷,卻沒受傷。不過也給震氣血翻涌,接連退出了七八步,方能穩 住身形。圓海斷了戒刀,就像斗敗了的公雞折斷翅膀一樣,不敢上前 再戰。 史白都飛快地趕了到來,手中提著那個大頭目的獨腳銅人。原來 他是因見玄鐵寶劍的威力太強,普通的刀劍實是難以抵擋。因此在這 大頭目身亡之后,臨時靈飢一動,遂拾起了他的獨腳銅人,希望能夠 仗著這件兵器來克制厲南星的玄鐵寶劍。 董十三娘跟著來到,再次上前,換了一條長鞭,和文道庄聯手合 斗金逐流。 惡斗再度展開,史白都高舉獨腳銅人,以泰山壓頂之勢,向厲南 星砸下。厲南星橫劍疾劈,金鐵交鳴,如雷震耳。銅人身上報了一個 缺口,但厲南星卻給震退三步。厲南星心頭一凜,暗自想道:“我的 內家真力比不上他,應當在劍法上求勝。”史白都喝聲:“撤劍!” 跨步欺身,一招“橫云斷峰”銅人攔腰疾掃。厲南星冷笑道:“不見 得!”玄鐵寶劍揚空一刀,抖起了滿空錯落的劍花,只聽得叮叮當當 之聲不絕于耳,銅屑紛飛,寶劍仍然緊緊握在厲南星手中,史白都的 獨腳銅人卻已是遍體鱗傷了。 原來歷南星用的這招乃是金世遺所授追風劍式,當真疾似風刮, 快如閃電。瞬息之間,已在銅人身上刺了十七八劍。劍光儼若蜻蜒點 水,一掠即過。史白都的猛壓之力,還未能夠完全發揮,厲南星又已 收招換式了。這么一來,史白都就打不落他的寶劍,而他仗著寶劍的 鋒利,卻可以“戮傷”史白都的銅人。 不過史白都改用了沉重的銅人,比起用普通的刀劍總是要好得多 了,銅人雖然遍體鱗傷,卻還可以抵擋玄鐵寶劍的威力。 厲南星吃虧在腰胯受傷,下盤不穩,跳躍不靈,時間稍長,難免 感到吃力,好在史白都改用了沉重的兵器,一時間也還未能熟手。銅 人笨重,不若寶劍的輕靈。是以在惡斗之中,還是厲南星攻多守少。 另一邊,文道庄與董十三娘聯手,和金逐流打得難解難分。金逐 流使出渾身本領,勉強扳成平手,他是勝在劍法精奇,輕功超妙,但 內力則是稍稍不如對方。文道庄得董十三娘之助,在防守上減了几分 威脅,“三象神功”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二三十招過后,金逐流 雖然還可抵擋,額角亦已見汗。 激戰中厲南星叫道:“賢弟,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紅英,她 ……”金逐流道:“先闖出去,你再慢慢和我說吧。”厲南星道:“ 我一刻不告訴你,一刻心里不能自安。”金逐流苦笑道:“我知道了 ,你我還是好兄弟,我不會怪你的。” 厲南星只道他已聽到了他和史紅英所有的說話,松了一口氣,心 里想道:“這件事若是由我說出,實也難免彼此尷尬,他既然都聽到 了,那是最好不過。”如此一想,自慰自解,于是也就沒有再說下去 了。 但他說話之際,心情略分,給史白都乘機猛攻,登時手忙腳亂。 說話過后,雖然連忙鎮懾心神,卻已不能扳回平手。。” 金逐流是個武學大行家,心里想道,“這樣打下去,時間久了, 我和厲大哥只怕難免都要吃虧。”心念一動,忽地斜身竄出,叫道: “厲大哥,我和你換一個對手!” 金逐流疾如鷹隼穿林,唰的一劍,就指到了史白都背后的“風府 穴”。史白都身手端的不凡,在前腹受敵之下,霍地一矮身軀,掄起 銅人,一個盤頭疾掃,把厲南星逼退,只聽得“當”的一聲,金逐流 一劍刺在銅人身上,劍尖也給他蕩歪了,說時遲,那時快,厲南星已 是退出了圈子,迎戰文、董二人。 史白都這一招用得險極,雖然蕩開了金逐流的長劍,頭皮也感到 一片沁涼。史白都大怒喝道:“好呀,你這小子要來送死,我先成全 你吧!” 金逐流笑道:“我只有一條性命,有本領你就拿去,用不著先吹 牛皮!”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就在說這几句話的片刻之間,己 是閃電般的攻出了六六三十六劍,殺得史白都只有招架之勢,竟無還 手之力。原來論真實的本領,史白都雖然在金逐流之上,但因他使用 的兵器十分笨重,用來克制厲南星的玄鐵寶劍甚有功效,用來對付輕 功超卓的金逐流,卻是不夠靈活了。金逐流和厲南星掉換對手,就是 為了這個緣故。 金逐流料得很准,厲南星擺脫了史白都的糾纏之后,文、董二人 果然攔他不住。厲南星仗著玄鐵寶劍的威力,橫沖直撞,文道庄還勉 強可以周旋,董十三娘卻近不了他的身子,長鞭遠遠打來,厲南星信 手一劍,就把它削斷了。玄鐵寶劍使開,光芒四射,周圍數丈之內, 都在他的凌光籠罩之下,普通兵器一碰即折。 史白都氣得七竅生煙,想要沖殺過去,阻攔厲南星逃走,可是金 逐流的身法卻比他靈活得多,史白都只要一邁步,不論轉那個方向, 金逐流明晃晃的劍尖總是對准看他。”史白都空自暴怒如雷,卻還必 須力求自保。 厲南星挽起玄鐵寶劍,呼呼呼連劈三劍,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 白光,箭一般的向文道庄疾沖過去,文道庄心頭一凜:“這小子當真 是要拼命!”當下急連三象神功,雙掌齊出,劈空掌力,把厲南星的 身形稍稍推開,轉過一個方向。這一掌已是竭盡他的全力,僥幸避過 了玄鐵寶劍的沖殺,哪里還敢再去拼命?轉眼之間,厲南星已是殺到 牆邊,一劍劈開了園門,沖出去了。 史白都大怒道:“跑了厲南星這小子也還罷了,金逐流這小子我 是決不能放過了他。你們都回來給我拿人!” 金逐流笑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你豈能奈我何?”虛晃 一招,“嗖”的就掠出去,迎面碰上了文道庄,金逐流笑道:“你是 不是還想嘗我的丸藥?”腳尖一點,身形平地拔起,恰恰從又道庄的 頭頂飛過,文道庄一掌打他不著,金逐流借了他的掌力,去勢更疾, 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下來,已是站在圍牆之上。 就在此時牆外隱隱傳未一聲急促的嘯聲。史白都陡地喝道:“下 去!”把內家真力都運到雙掌之上,人未到,掌先發。史白都的劈空 掌力端的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站在牆上,相距也還有三丈之遙,史白 都在地下發出的劈空掌力,居然震得他身形不穩,難以立足。 金逐流明知外面必有理伏,那一聲想必就是和里面的人呼應的, 但金逐流也并不放在心上。金逐流煉有護體神功,史白都的劈空掌力 只能令他立足不穩,不能今他受傷。金逐流乘著他的掌力一推,哈哈 笑道:“你不趕我,我也要下去的,何必催促?”當下一個筋斗從牆 頭翻下。 不料人在半空,忽聽得“滋滋”聲響,金芒閃燦,一蓬細如牛毛 似的梅花針突然向他射來。金逐流一來是身子懸空,使不上力﹔二來 是受了史白都劈空掌力的影響,那一個筋斗一時間還未曾翻得轉來, 驟然受襲,遁無所避,百忙中只有揮袖一拂,但還是中了兩枚梅花針 。 梅花針是最微細的暗器,只有射著穴道,才能傷人。金逐流并沒 有給射著穴道,正自以為無妨,不料腳尖剛一著地。驀然感到身上有 麻痒痒的感覺,原來他著的不是普通的梅花針,而是淬有劇毒的梅花 針。 金逐流怒道:“是誰偷放暗器?有膽的敢出來和我一戰么?”話 猶未了,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已在答道:“金逐流,你還是留一 口氣准備后事吧,我可沒有工夫奉陪你了!”金逐流眼光一瞥,在人 叢中找出那個人來,不是別人,正是石霞姑的那個奶媽賀大娘。 金逐流冷笑道:“區區毒針,焉能害我?”揮劍殺入人叢,徑奔 賀大娘。那些六合幫的小頭目焉能抵擋他的精妙劍法,只聽得“哎唷 ,哎唷!”之聲不絕于耳,轉眼間就有七八條漢子變作了滾地葫蘆。 還幸金逐流之意不在多傷人命,只是刺傷了他們的關節穴道。以便掃 除障礙。 賀大娘大吃一驚,心道:“我這梅花針是用五樣最厲害的毒藥淬 練的,比那日給他喝的毒茶毒得多,這小子居然行若無事,難道他是 金剛不壞之軀?”她是領教過金逐流的厲害的,哪里還敢戀戰,虛擋 兩招,連忙走避。就在此時,史白都已是追了出來,縱聲笑道:“金 逐流,咱們勝負未分,有膽的你就別走!” 金逐流殺退了賀大娘,忽覺眼神一花,腦袋也微有暈眩之感。原 來他的護體神功只能拖延毒性的發作,卻不能把毒質驅除出去。因此 ,對付武功稍弱于他的人還勉強可以,對付史白都這樣的強手,那卻 是決計不能了。金逐流心想:“我才不上你的當呢!”當下吸一口氣 ,笑道:“有本領你就追來!” 金逐流默運玄功,抵御毒氣的上侵,輕功自是不免稍受影響,史 白都何等厲害,一眼就看了出來,說道:“賀大娘,這小子敢情是中 了你的暗器?”賀大娘道:“不錯,他著了我兩枚毒針。還有……” 賀大娘好像還有什么話要說,但史白都已是哈哈笑道:“好,那就先 拿了這小子再說。今晚是決不能讓他跑了!”口中說話、腳步已是向 著金逐流逃走的方向追去,把賀大娘甩在后面。 金逐流心里想道:“在半個時辰之內,諒史白都也追我不上。過 了半個時辰,可就難說了。”當下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 遠送了出去,叫道:“厲大哥,厲大哥!”他放心不下厲南星,意欲 與他會合,彼此好有個照應。 連叫三聲,卻聽不見回答。賀大娘隨后趕了上來,冷笑說道:“ 厲南星早已死了,你到黃泉路上攏他去吧!” 金逐流罵道:“胡說八道,你這妖婆膽敢詛咒我的厲大哥,回頭 我再與你算帳。”賀大娘冷笑道:“是我親手殺他的,你怎么樣?要 算帳你就來吧!哼,只怕你要跑也跑不了!”她仗著有史白都撐腰, 膽子大了許多,也就不怕激怒金逐流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我可不能中她的計。”回頭罵道:“你急什 么,這筆帳我記下了,慢慢和你再算。” 全逐流雖然不信賀大娘的詛咒,但聽不到厲南星的回聲,卻是難 免有點驚疑。他用上了“傳音入密”們功夫,周圍三五里之內,稍有 內功造詣的人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而以厲南星的造詣,倘若在這范 圍之內,也必然可以用同樣的功夫將聲音送到他的耳朵。金逐流心想 :“難道他已經跑出了五里之外?但他給史白都踢了一腳,以他的輕 功而論,似乎不會就跑得這么遠。 金逐流驚疑不定,精神不能集中,忽地又有點暈眩的感覺。金逐 流連忙鎮懾心神,回頭一望,史白都和賀大娘已是越追越近。 金逐流自忖已是不能支持半個時辰,心里想道:“丐幫的接應怎 么還不見來?我得先想個法子甩開他們再說。” 此時已是追到街上,金逐流提一口氣,飛身上了民房,東竄西閃 ,到了一處有几條街道交叉的所在,金逐流跳了下來,躲進一條冷巷 。 史白都突然不見了金逐流的蹤跡,卻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說道: “這小子一定是快要毒發,自知不能再跑,故而躲藏。好,我就給他 來一個瓮中捉鱉!”他也有點害怕金逐流躲在暗處暗算他。當下止了 腳步,准備等待幫眾大隊來到,再封鎖這几條街道,逐屋搜人。 過了不久,賀大娘和青符、圓海、董十三娘等人先后趕到。史白 都吩咐他手下的三個香主率眾搜查,布置停當、喘過口氣,想起一事 ,回頭問賀大娘道:“你剛才說的那事是真是假?” 賀大娘笑道:“我雖然打不過金逐流,殺厲南星的本事還是有的 ,幫主不必疑心,我親眼看見他死了。” 史白都兀是半信半疑,說道:“他有玄鐵寶劍,你怎么殺了他的 ?”心想:“你若是親手殺了他,又何必說是眼見他死的,這不是畫 蛇滿足嗎?” 賀大娘道:“是這樣的:我躲在暗處,冷不防的給他一手暗器, 他著了我的一枚透骨釘,又著了我的一枚腐骨環,這都是淬過劇毒的 暗器,打我不過,我把他逼到河邊,正要取他性命,他卻卻己先跳下 河中去了,想必他是要保個全尸吧。哩,嘿,這小子的內功比不上金 逐流,中了我的暗器,跳下湍急的河流之中,縱使他有十條性命,也 是決計不能再活的了。幫主你若是要全尸的話,大可以派人駕快船到 下游去打撈他的尸體。” 史白都道:“他的玄鐵寶劍呢?” 賀大娘道:“連人帶劍都沉到水底去了。” 史白都道:“可惜,可惜,尸體是會浮起來的,可以打撈,玄鐵 寶劍沉到水底,可是不易尋找了。”但雖有惋惜,卻也甚為歡喜,心 想厲南星帶著玄鐵寶劍跳水,那是必死無疑的了。 正在說話之間,忽聽得號角嗚嗚之聲,從東西傳來,這是六合幫 中報警的號角。 史白都吃了一驚,說道:“是什么人膽敢來捋虎須。快去查問! ” 不待查問,報信的人已經來到,說道:“幫主,不好了,丐幫的 人和我們的人打起來了,為首的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用二把極為奇 怪的劍,好像會妖法似的,不用刺著人,那人就像突然患了發冷病一 般,倒在地上直抖,那女的更是厲害,撒出的梅花針敢情都是毒針, 我們的人已經給她傷了許多。現在快要攻到咱們的總舵了。幫主,你 快回去!” 賀大娘又驚又喜,說道:“這一定是霞姑和陳光照這小子!” 史白都哈哈笑道:“好,他們來得正好!你不必抱歉做不成大媒 啦,我親自搶親去!”石霞姑和陳光照在濟南之事,史白都早已從先 趕回來的董十三娘口中得知。 當下史白都帶了賀大娘回去應付丐幫,并准備活擒石霞姑。留文 道庄主持搜捕金逐流之事,史白都料想金逐流已中了毒,有文道庄和 他手下的三大香主足可以對付金逐流有余。 且說金逐流躲迸了冷巷,聽得外面人聲喧鬧,正自著急,忽地有 個人從角落里閃了出來,將他一把抓住。 全逐流吃了一驚,正要施展反手擒拿的絕技,只聽得那人已在低 聲說道:“莫慌,是我!”金逐流這才看清楚了那個人,喜出望外, 說道:“原來是你。李大哥,你怎么也到了這兒?”原來這人乃是李 敦。 李敦道:“我是特地來接應你的,快跟我來,有話進去再說。” 此時已是深夜四更時分,家家門戶緊閉,卻忽有一家人家打開了大門 ,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敦的未婚妻何彩鳳。 金逐流進了屋子,說道:“六合幫的人就快要來搜索了,躲在屋 子里也不是辦法。” 李敦笑道:“我自有辦法。”說罷搬開一個水缸,再揭開一塊石 頭,下面現出黑黝黝的洞穴。李敦說道:“這個地道可以通到小東門 的大街。就是有人到來搜查,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何彩鳳提了一盞燈籠,前面照路,金逐流笑道:“原來這地道里 還有房間呢,你怎么找得這個好所在的?” 李敦道:“這是我以前布署下來的。實不相瞞,我這次重回揚州 ,為的也是想把史姑娘救出來,卻沒得到機會,好在丐幫的李舵主和 我是經常互通消息的,剛才他派了人來,我才知道你今晚要闖進六合 幫查察虛實。我怕你失事,聽得人聲,就趕來接應,果然接到了你, 這可真是巧極了。” 何彩鳳道:“聽說史姑娘要和一個姓厲的成婚,這是怎么回事! ” 金逐流道:“這人是我的結拜兄弟,史白都想利用他,是以佯作 允婚,實是一個要坑害他的騙局。” 何彩鳳道:“那么史姑娘現在怎么樣了?”唉,史姑娘真是好人 ,要不是她以前暗中保護敦哥,我們也沒有今天呢。” 金逐流道:“史姑娘未曾逃出,不過料想史白都也不敢怎樣將她 難為,因為他還要利用妹妹來巴結西昌將軍帥孟雄。咱們慢慢再想辦 法救她。”說至此處,想起何彩鳳剛才的話,問道:“你們已經成親 了?” 李敦道:“多謝你在濟南拔刀相助,彩鳳得免落人曹家賊子之手 。在那件事情之后不到一個月,她父女倆就找著了我,可惜請不到你 來喝喜酒。” 金逐流道:“恭喜,恭喜,你的岳父大人呢?”想起當初誤會李 敦與史紅英相好之事,不禁啞然失笑。 李敦道:“她爹爹現在西昌,我們不久也要去的。” 金逐流正要問他去西昌是否參加義軍,李敦忽地咦了一聲,說道 :“金大哥,你是不是中了毒?彩鳳,把燈籠拿近一些,讓我看看! ” 金逐流笑道:“不用看了,我是中了一枚小小的毒針,咱們出去 再說,我還挺得住。” 李敦“哎喲”一聲叫道:“這枚毒針你可不能小看,這是天魔教 的五毒針!趕快坐下,我替你治。若再拖延,即使以你深厚的內功可 以無妨,但要拔除余毒,至少也得醫上三個月。” 金逐流聽他說得如此險惡,只好盤膝坐下,一面運功,讓他治療 。 李敦拿出一塊磁石,把那枚毒針吸了出來。隨即取出一支細長的 銀針,用針灸拔毒之法,刺了相應的穴道。金逐流默運玄功與他配合 ,一縷濃如濃墨的血液隨著銀針拔起流了出來,金逐流頓覺神清氣爽 。 李敦吁了口氣,說道:“幸虧你內功深厚才好得這樣快,但你還 記得在徂徠山那晚我和你說過的話嗎?那時你不肯偷學天魔教的百毒 真經,我說咱們雖然不想使毒害人,但學會了卻是有備無患。這等于 一把刀劍一樣,在壞人手里拿來害人,在好人手里則可以救人。” 金逐流笑道:“你說得有理。但你學會了也是一樣。對啦,說起 救人,我倒想請你幫一個忙,我有一位朋友,他的未婚妻給人下了毒 ,這也是三個月之后才發作的,你能治嗎?” 李敦吃了一驚,說道:“這種可以令得定時毒發的本領,只有天 魔教的高手才會使用。下毒的人敢情就是那個姓賀的妖婆。” 金逐流道:“不錯,正是厲勝男從前的那個姓賀侍女。我所中的 毒針就是她射的。原來你也知道她?” 李敦道:“我剛才還看見她呢,不過她卻沒有看見我,因為我知 道她正要尋找我討那百毒真經,所以避開了她。” 金逐流心念一動,連忙問道:“你剛才在哪里見著她的?除了她 可還有旁人?” 李敦道:“就在前面那條竹西巷對著的河邊,她正在和一個人交 手,那個人給她逼落了水。我伏在巷中,相隔頗遠,要救也來不及。 我自問也不是她的對手,只好避開她了。” 金逐流吃了一驚,說道:“那人是什么樣子?他手里拿的是不是 一把寶劍。” 李敦道:“看不清楚。但那人的長劍在黑夜中發出光芒,老遠都 看得見,似乎是把寶劍。” 金逐流叫道:“苦也,苦也!”李敦吃驚道:“這人是誰?”金 逐流道:“就是我的那位結拜兄弟厲南星,他手里拿的正是天下無雙 的玄鐵寶劍。” 李敦道:“你這位兄弟懂不懂水性?” 金逐流霍然一省,說道:“厲南星和我一樣,都是在海島長大的 ,想來他的水性不亞于我。我在大海的波濤中也是可以出沒自如的。 ”李敦道:“這條河只有一段水流湍急,下游水勢則很平坦。而且靠 城的沿河兩岸,經常有商賈的大船停泊。那位厲兄只要不是受了重傷 ,他既然是精通水性,不懼大海波濤,那么一條小河之中,自是淹他 不死。咱們回到丐幫,再請李茂幫忙,派人去找他吧。” 金逐流心想:“怕只怕他帶了那柄沉重的玄鐵寶劍,不易泅水逃 生。不過厲大哥也絕不會那么笨,到了力難兼顧之時,自必他是會放 棄那把寶劍的。” 金逐流放了一點心,問道:“丐幫那邊有什么消息,他們接應的 人不知來了沒有?” 李敦道:“李茂派來聯絡的人告訴我,他們准備從小東門那邊進 來,攻六合幫的后路,三更一過,便即發難。” 金逐流拍了拍腦袋,想了起來,笑道:“我真是打得糊涂了。不 錯,我是和他們約好,倘若三更不見我回來,他們就要動手的。” 李敦道:“從這條地道出去,正是小東門。” 金逐流一躍而起,說道:“好,那么咱們快去,免得他們挂慮。 ” 此時丐幫與六合幫正在展開混戰,他們還未曾攻到六合幫的總舵 ,在路上就碰到了趕回來的史白都。 史白都喝道:“李茂,我讓你們丐幫在揚州設立分舵,彼此相安 無事,你卻為何先來犯我?” 李茂喝道:“你勾結官府,借官府之力欺壓丐幫,我早就要找你 算帳。如今你又設下陷阱,謀害厲公子和金少俠,這兩人是丐幫的好 朋友,我豈能與你甘休?你若想要講和,把這兩個人先放出來再說。 ” 史白都哈哈笑道:“你是什么東西,膽敢與我扳平了身份講和? 我平時不過是看在你們丐幫主的份上,給你几分面子而已。你竟敢不 自量力,在太歲頭上動土?好,老實告訴你吧,厲南星、金逐流都給 我殺了,你到黃泉路上,陪他們去吧!” 李茂是丐幫第八代弟子,在幫中也算得是有數的人物,但比之史 白都卻還是遠遠不如,史白都人未到,掌先發,一記劈空掌李茂已是 禁受不起,只覺胸中氣血翻涌,如受錘擊。可是李茂仍是頑強不退。 史白都正要上去取他性命,忽見寒光一閃,冷氣森森,陳光照的 冰魄寒光劍指到了他的胸前,喝道:“你們不是要向我尋仇么,好, 我現在自己來了。” 史白都內功深湛,冰魄寒光劍傷他不得,但卻也令他感到一陣奇 寒。史白都又驚又喜,心里想道:“我失了玄鐵寶劍。正好奪他這柄 寶劍。”當下,覷個真切,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陳光照的冰魄 寒光劍彈開。 史白都這一下用上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陳光照只覺虎口一麻 ,寒熱交作,便似大熱天時,突然跌進冰窟里似的,不由得機伶伶地 打了一個冷戰,原來是他冰劍上的那股奇寒之氣,給史白都以深湛的 內力反逼回來。 史白都大笑道:“冰魄寒光劍豈能奈我何哉?你不配用它,不如 給了我吧!”一個跨步欺身,五指齊伸,便來硬抓陳光照的寶劍。 史白都見面一招就逼退了陳光照,不免頗有輕敵之心,豈知陳光 照的功力雖然是遠不如他,卻也自有看家的本領。史白都一抓抓去, 陳光照喝道:“有本領你就拿去!”冰劍揚空一閃,但見一片寒光, 耀眼生輝,饒是史白都這樣的本領,竟也不知他的寶劍是從何處襲來 ,陡然間,史白都只覺“章門”“玉瞬”“歸藏”三處穴道都有冷冰 冰的感覺,史白都吃了一驚,不敢硬抓,連忙一掌把陳光照震開。 原來陳光照這套劍法乃是得自冰川天女的嫡傳,從冰川的流水之 中參悟出來的,看似笨拙,其實卻是深得輕靈翔動的精髓,史白都未 曾見過這套劍法,一念輕敵,几乎著了道兒。 幸而史白都功力深湛,閉了穴道,運氣三轉,侵入體中的寒氣已 是盡都給他煉化。陳光照立足未穩,史白都又已扑了上來。 史白都去了輕敵之心,攻守兼施,不過數招,把陳光照逼得手忙 腳亂,激斗中史白都找著了陳光照的一個破綻,猛地喝道:“撤劍! ”一抓向他的琶琶骨抓下。這是聲東擊西之法,陳光照若要保全左臂 ,勢必回劍遮攔,史白都暗臧的后看,立即就可以奪了他的寶劍。 眼看陳光照就要中計,史白都忽見眼前色彩繽紛,好似有一條七 彩斑斕的長蛇突然竄來嚙他,史白都心頭一凜:“這是什么怪兵器? ”一時摸不著底細,不敢硬抓,只好躲避。饒是他躲閃得快,背脊已 是給那條怪兵器抽了一下。 史白都定晴一看,只見來助陳光照的竟是個貌美如花的少女,史 白都登時怒氣冰消,笑嘻嘻地道:“你是霞姑嗎?你可知道我是誰? 賀大娘,你,你來……”話未說完,忽覺背上奇痒難忍,禁不住弓起 腰似生蝦般地跳了几跳。 陳光照忍俊不禁,笑道:“霞姑,我不知道,原來你還會耍猴兒 哩!”原來石霞姑的那件怪兵器名為“金蛇索”,乃是用金屬制成的 蛇狀兵器,蛇頭中空,內貯藥粉,給這藥粉沾著身體,奇痒難熬,自 然就會無力再戰,而且若是沒有對症的解藥,過了三日,肌肉就要潰 爛而亡。 賀大娘叫道:“幫主別慌,我有解藥。” 史白都放下了心,心里想道:“且待我收拾了這個小子,回去再 向賀大娘討解藥,也還不遲。”他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不愿在人前示 弱,當下運起護體神功,使得奇痒之感減輕之后,哈哈笑道:“區區 一點毒藥,焉能奈得我何?好,叫你這小子知道我的厲害!”呼的一 掌,蕩開了冰魄寒光劍,陳光照禁不起他那排山倒海的掌力,踉踉蹌 蹌地退出了六七步。原來以史白都本身的功力,雖然不能自行解毒, 卻可以抵御一時。他既知賀大娘備有解藥,自是樂得吹吹牛皮了。 石霞姑連忙與陳光照并肩御敵,但這次史白都卻是有了准備,一 見石霞姑的“金蛇索”打來,大袖一揮就把它裹住,笑道:“這東西 倒很好玩,給了我吧!”一揮一卷,石霞掌握不牢,金蛇索登時推開 ,史白都一個“左右開弓”雙掌開發,用七成力道對付陳光照,硬生 生的插迸他們之間,登時把陳、石二人分開了。 賀大娘快步搶上,史白都笑道:“對啦,你給找好好勸一勸你家 小姐吧!她怎能和我打架呢,這不是要鬧出笑話么。” 賀大娘笑道:“俗語說得好:床頭打架床尾和。夫妻打架之事那 也常有的,只要以后和好就行。” 石霞姑氣得柳眉倒怪,斥道:“你胡說什么。” 賀大娘攔住了石霞姑,笑道:“小姐,你還不知道么?我給你說 的媒就是這位史幫主呀!你們將來是要做夫妻的,怎好打架?” 石霞姑大怒道:“誰和他做夫妻?你喜歡他,你自己嫁給他!” 賀大娘笑道:“我這一大把年紀,做他的岳母倒差不多,他怎肯 要我?對啦,我一向把你當女兒看待,你就讓我下半世好有個依靠吧 !再說以史幫主的身份,你嫁給他也不辱沒了你! 此時只有陳光照單獨對付史白都,形勢自是十分不妙。石霞姑給 奶媽攔住,闖不過去,氣得只好變了面說道:“大娘,你于我有養育 之恩,我會報答你的。但你要逼我嫁給這個姓史的賊子,卻是萬萬不 能!話就說到這里,你再逼我,可休怪我反臉!” 賀大娘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說道:“我指望你的就只有這樁事 情,還要你什么報答?唉,你現在翅膀硬了,不肯聽你奶娘的話,我 也沒有辦法,但只怕你翅膀雖然硬了,也未必就飛得起來!你別忘了 ,再過七日就是你毒發之期,你還需要我的解藥!”正是: 只道奶娘恩義厚,誰知懷的毒心腸。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沉江幸有漁舟過 搜匣猶驚寶劍寒 石霞姑氣怒交加,憤然說道:“我是你撫養大的,最多把這條性 命交回給你,絕不向你乞求解藥。”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贊道:“對,有志氣。石姑娘,不必怕她 恫嚇,她下的奉,并不見得只有她才能解!”人還未曾露面,聲音已 是傳了到來。石霞姑喜出望外,賀大娘卻是嚇得魄散魂飛。原來是金 逐流來了! 賀大娘正要逃時,但見一條人影,倏地已到了她的面前。賀大娘 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十指開伸,鳥爪般向金逐流抓下。 她的十只長指都是浸過毒藥的。 金逐流冷笑道:“你這妖婆死到臨頭,還要害人!”聲出劍出, 這一劍真是削得妙到毫巔,賀大娘的十只長指甲恰恰給他齊根削斷。 石霞姑慌忙叫道:“金大俠手下留情!”金逐流騰的飛起一腳, 將賀大娘踢了一個筋斗,按劍斥道:“你這妖婦簡直比拿養女當作搖 錢樹的老鴇婆還更可惡!如今看在石姑娘給你說情的份上,我只削了 你的毒爪﹔你若不知悔改,還要向她糾纏,下次我就要斫斷你的狗頭 了!嚇得大娘爬了起來,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慌慌忙忙的逃回六合 幫總舵,哪里還敢答話?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趕跑了賀大娘,身形一閃,立即又到了 史白都的面前。史白都正自一掌向陳光照打下,忽見青光一晁,金逐 流的長劍已橫削過來,劍勢變幻無萬,史白都慌忙縮手。 金逐流道:“陳大哥,請你和霞姑去照應丐幫的朋友,讓我斗一 斗這位史大幫主。”陳光照與史白都苦斗了二三十招,早已是累得筋 疲力竭,自知幫不了金逐流的忙,只好聽他的話退下。 金逐流哈哈笑道:“史大幫主,你不是要找我一決雌雄的么?怎 么還不來呀?來吧,我讓你三招!” 史白都暗暗吃驚,心里想道:“這小子真是有點邪,他中了賀大 娘的毒針,分明己是有了受傷的跡象,所以剛才不敢和我交手。何以 才過了這一會兒,他竟似沒事人似的完全好了!”但他以一幫之主的 身份,雖然心內驚疑,卻也不甘在幫眾之前受金逐流的奚落,當下喝 道:“豈有此理,你是我手下敗將,誰要你讓?” 金逐流笑道:“我這是體恤你,你已經和陳光照打了一場,我不 能占你的便宜,還是讓你三招的好。” 史白都勃然大怒,喝道:“好,你就讓吧!只怕你吃不了兜著走 !”暗運玄功,把內力凝聚掌心,倏地一個盤旋,雙掌便向金逐流擊 下。金逐流叫道:“哎呀,好狠!”他這一叫不打緊,倒把旁邊的陳 光照嚇了一跳。 史白都這一掌打得沙飛石走,金逐流腳步歪斜,似是站立不穩, 忽地一個筋斗從他側邊翻過。旁人看來,史白都那一掌似乎已經打到 他的身上,其實卻是連他的衣裳都未沾著。 金逐流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嘻嘻笑道:“好厲害,幸虧沒有 給我打著。”陳光照這才放下了心,“原來他是和史白都戲耍的。” 此時兩幫人馬已是陷于大混戰之中,六合幫的人數比丐幫多上几倍。 丐幫只能結陣自保,形勢甚為不利。陳光照放下了心,喘息過后,遂 與石霞姑上前助戰。 史白都一擊不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續發,前一招是“龍門鼓浪 ”,后一招是“大漠飛沙”的一重掌力加上后一重掌力,當真是有如 驚濤拍岸,狂沙扑面。但掌力雖猛,仍然是傷不了金逐流。 史白都正以為可以困著金逐流之際,陡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 金逐流的影子。史白都吃了一驚,不知他要從何處襲來,急忙回掌自 保。忽覺頸窩一涼,原來是金逐流繞到他的背后,吹了一口涼氣。史 白都大怒喝道:“小賊膽敢戲我!”反手一個擒拿,人未回頭,背后 就似長著眼睛似的,掌指按拍之處,全是向著金逐流的要害部位。雙 方距離太近,饒是金逐流閃躲得快,“嗤”的一聲響過,衣襟亦已被 他抓裂一幅。 金逐流連躲三招,雖沒受傷,亦已是汗流夾背,心里想道:“我 也該適可而止了。”當下拔劍出來,笑道:“史大幫主,我已經讓足 三招,禮尚往來,恕我不再讓了!” 史白都失了面子,暴怒如雷,連環進搏,猛如怒獅。豈知金逐流 正是要他如此,對方逼他決戰,他卻偏偏采取如身游斗的打法,使開 了“天羅步法”,穿花蝴蝶般的在史白都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穿來插 去,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光也是恍若穿梭,所指之處 ,盡是史白都的要害。 雙方再度交鋒,恰好是易位而處。剛才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是金 逐流必須運功御毒,難與爭雄。現在則是史白都因為著了石霞姑的毒 藥,難以持久了。但不同的是:金逐流剛才自知不敵,便即避戰﹔而 現在的史白都卻是不自量力,強攻強拼。 掌風劍影之中,史白都忽地弓腰跳躍,形狀滑稽之極。原來石霞 姑洒在他身上的藥粉,是可以侵蝕皮膚,令人發生奇痒的。史白都全 力應付金逐流,元暇運功御毒,奇痒難熬,禁不著聳肩抖背,弓腰跳 躍,明知不能把藥粉抖落,也覺好過一些。 金逐流笑道:“猛虎變作了猴兒啦,我可沒有耍猴兒的興趣,你 還要再打下去嗎?”口里說是不想再打,手中的劍卻是反守為攻,越 發凌厲。 史白都手下的三個香主和文道庄還在西城逐屋搜索,卻不知金逐 流早已到了東門,和史白都交手了。 史白都等不見他們回來,暗暗悔恨自己安排的錯誤。金逐流一輪 猛攻,攻得他狼狽之極。他只好忍住了氣,心里想道:“大丈夫能屈 能伸,我若不及早回去﹔只怕還要吃這小子的大虧。”要知他中毒之 后,到現在已是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他是必須回去向賀大娘討取解藥 的了。 史白都奮力一掌,把金逐流逼退一步,喝道:“今晚暫且讓你, 慢慢和你算帳,李舵主,你自己應該明白,打下去你們決不能占得便 宜。看在你我兩幫一向相安的份上,今晚之事,就此作罷,你意如何 ?” 此時形勢,史白都雖然打不過金逐流,但兩幫的混戰,卻還是六 合幫的人多占了上風。李茂見金逐流已經回來,他也不愿幫眾有過多 的傷亡,于是說道:“好吧,你既求饒,我就放你吧。以后如何,以 后再說。你報復也好,不報復也好,任從你來,丐幫也絕不怕你。” 于是雙方各自收兵,史白都趕忙回去討取解藥,金逐流與陳光照 等人,也隨著李茂,回轉丐幫分舵。 金逐流講了在六合幫的遭遇之后,陳光照想起一事,問道:“金 兄,你剛才奚落那個妖婆,說是她給霞姑所下的毒,未必只有她可解 ,這話是真是假?厲大哥可是還沒找著啊!” 金逐流笑道:“當然是真。這個能解天魔教秘傳的毒藥之人,如 今就在這兒,李兄,請出來吧。” 金逐流替李敦和陳、石二人介紹之后,說道:“厲大哥雖沒找著 ,但有了這位李兄也是一樣,這位李兄熟讀天魔教的百毒真經,解毒 的本領只有在那老妖婆之上。” 陳、石二人喜出望外,忙向李敦預先道謝。李敦診過了石霞姑的 脈,給了她一包解藥,又仔細的傳授了陳光照解這種毒的推血過宮之 法,就讓陳光照自己去給石霞姑解毒。好在這種推血過宮之法并不復 雜,陳光照一聽就懂。 陳光照向李茂討了一間靜室,便與石霞姑進去依法治療。金、李 二人則和李茂繼續商討今后的行止。 李敦說道:“金兄,我剛才還未曾告訴你,我在西昌,已經見過 你的師兄江大俠了。” 金逐流喜道:“是么,他可有什么托你轉告我的?” 李敦笑道:“江大俠當然不會知道我會遇見你,不過,他們那邊 卻是很需要人。看情形,經過了今晚這場大鬧,史白都必然更為戒備 森嚴,六合幫的好手比我們多得多,暫時只怕是難以救出史姑娘了。 依我之見,不如咱們到西昌去來個以逸待勞。” 李茂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以逸待勞?”金逐流聽了李敦的話 ,卻是一點即透,笑道:“不錯,鬧出了這場婚變,史白都趕走了厲 大哥,和他的妹子也已經撕破了臉,看來他是一定會把史紅英送到西 昌,逼她嫁給那個西昌將軍帥孟雄的了。咱們在這里斗不過他,到了 西昌和他再斗。”李敦接著說道:“西昌如今是在清軍手中,但在城 外的大涼山就是義軍基地。義軍首領竺尚父是武林的老前輩、大宗師 ,江大俠又已到了那兒,史白都送他的妹妹到西昌,咱們正好聯絡義 軍,奪城劫人,一舉兩得。” 李茂笑道:“只須一個江大俠,就是再多几個史白都,也不是他 的對手。好,就這么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金逐流正自擔憂他們走了之后,史白都來向丐幫報復,李茂可是 不易抵擋,聽了李茂這樣說,笑道:“對,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史 白都是揚州的地頭蛇,黑白兩道全都是和他有勾結的,你們暫且讓他 一讓,到了西昌,再和他算總帳。” 計議已定,待到天明,便即動身,石霞姑所中的毒,早已由陳光 照按照李敦所授的“金針拔毒”之法替她拔清。陳、石二人也隨大伙 同往西昌。 金逐流這次大鬧六合幫,救人雖沒成功,也總算是破了史白都的 陰謀。史紅英目前暫時受困,但料想決無生命之憂。唯一使他放心不 下的就只有厲南星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技。金逐流等人前往西昌,暫且按下不表,且 說說厲南星的遭遇。 且說厲南星那晚遭賀大娘的暗算,中了一口毒針,為了擺脫賀大 娘的糾纏,也為了恐怕史白都趕到,厲南昌迫不得已,只好跳下江中 。 這一段江面水流湍急,好在厲南星精通水性、湍急的水流正好為 他所用,省卻他划水的氣力。他暗運內功,閉了中毒之處的附近穴道 ,隨著波濤,順流而下,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把玄鐵寶劍,水是有浮 力的,只要是精通水性的人,在水中攜帶重物,比在岸上省力得多, 厲南星雖是受傷,也還支持得住。水流湍急,不消半個時辰,已把他 沖到下游,揚州城已是遠遠地拋在后面。 但厲南星畢竟是經過了一晚的激戰,如今在波濤中飄蕩了一個多 時辰,手中又是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寶劍到了江流平緩之處,必須他 划水前進,漸漸也感到了氣力不支,難以為繼了。 厲南星舍不得放棄寶劍,遠遠的看見江面似有漁火,心里想到: “我只須支持片刻,或許還能夠游到那兒。”哪知氣力減弱之后,穴 道封閉不住,毒性便即發作。 厲南星正在水中潛泳,忽覺腦袋暈眩,心知不妙,想要躍出水面 叫嚷,哪知不用力還好,一個用力,反而沉下去了。這是因為他帶著 玄鐵寶劍的緣故,帶著這柄寶劍,等于身上縛著百多斤重的石頭,一 旦氣力消失,哪里還能浮得起來? 本來厲南星應該在緊要的關頭拋開寶劍的,只因毒發得快,出乎 他意料之外,一覺不妙,轉瞬便已神智迷糊。在神智迷糊中,厲南星 本能的仍然握牢這柄寶劍。 此時剛是黎明時分,也是厲南墾命不該絕,碰上了一艘一早出來 打魚的漁船。 船上是父子三人,老漁夫撒下了網,恰好網著了厲南星。他用力 一拉,厲南量翻了個身,几乎把他拖了下去。 老漁夫又驚又喜,連忙叫道:“有一尾大魚入網了,你們快來幫 忙!” 他的兩個兒子年輕力壯,三人合力,才把魚網緩緩拉起。大兒子 道:“不對,哪有這樣重的大魚?”話猶未了,小兒子已在叫道:“ 呀,原來是一個人!”大兒子嘀咕道:“是人也不該這么重!” 老漁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把他拖上來吧。”拉了 上來,解開魚網,兩個兒子嘖嘖稱異,一個說道:“這人并不粗壯, 看來倒像是個清秀文弱的書生,怎的卻會這么重呢?我看最少也有兩 百斤,莫非他的身上帶有金銀珠寶?” 一個說道:“哪有人帶著一百几十斤重的金銀跳水的?我敢斷定 他沒有。不過,劍倒是有一把。哎呀,敢情他是海盜?強盜也有根貌 斯文的啊!”說罷,伸手在厲南星身上一摸,笑道:“不出所料,身 上連一個錢都沒有。哼,穿的衣服倒是漂亮。”原來厲南星還是穿著 昨日做新郎的那身衣服,他并沒想到要從洞房中逃出來,身上哪會帶 得有錢? 老漁夫道:“我們是安份守己的漁人,但求積點陰德,豈能希罕 人家的錢財?不管他是什么人,先救了再說。” 停泊在岸邊的一艘商船似是已給驚動,正在向這邊划來。老漁夫 救人要緊,也不放在心上。 老漁夫指揮兩個兒子把厲南星肚子里的水壓榨出來,這樣就先要 拿開厲南星手中的劍,他的大兒子學過几天把式,心想:“這柄劍我 當然不能要他的,但拿來玩玩也好。”當下扳開了厲南星的手指,把 玄鐵寶劍一提。 他哪里想得到這柄寶劍竟有百多斤重,豈是他一只手提得起來? 只聽得“哎唷”一聲,玄鐵寶劍從厲南星身邊移開,可是這個粗壯的 小伙子也閃了腰骨,重重地摔了一跤。玄鐵寶劍“咚”的一聲跌了下 來,壓裂了一塊船板。 老漁夫吃了一驚,慌忙拉起兒子,說道:“你怎的這樣不小心, 跌著哪兒了?”老大站了起來,說道:“沒事,現在我知道了,原來 不是人重,是這柄劍重。”老二好奇心起,小心翼翼的過去試了一試 ,果然提不起來,詫道:“我可以拿起一百斤重的東西,這柄劍不過 三尺長吧,我竟然動也動不了它,一柄劍有這么重,真是古怪!” 父子三人正在嘖嘖稱異,那艘商船已經靠在漁舟之旁,一個短髯 如朝的黑衣漢子忽地跳過船來。 老漁夫嚇了一跳,不知此人是何路道,心想:“我救人總沒犯法 。”問道:“這位先生,有何貴干?” 那黑衣漢子道:“我看見你們救人,特地過來看看,或許你們要 人幫忙?哎呀,這不是小王嗎?小王,小王!” 老漁夫又驚又喜,問道:“你和他是朋友?”黑衣漢子道:“數 日前我還和他在揚州一同游玩的,怎的他卻會在江中給你們撈起來? 唉,我知道他有點事情煩惱,但那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難道他 一時看不開就自尋短見了!唉,他是失足落水的呢,還是自尋短見的 呢?” 這漢子相貌粗豪,卻似個老婆婆似的嘮嘮叨叨說個不休,顯然是 對這位老朋友關心之極。大兒子忍不著說道:“這個我怎么知道,你 待他醒了親自問他吧。”老漁夫擔憂道:“我們已經把他肚子里的積 水榨出來了,奇怪,怎的現在還未醒來?” 黑衣漢子道:“我不想我的朋友給你們再添麻煩,多謝你們將他 救了起來,以后的事由我料理吧。他的這柄劍我也一并拿了。”說罷 掏出一錠元寶遞給那老漁夫,道:“一點小小意思,請你收下。” 老漁夫正自害怕救不活這個人,連忙說道:“我們救人是應該的 ,哪能要你的錢。我給你背過去吧,嗯,但這柄劍可怎么辦呢?阿大 阿二,你們兩人扛它,小心一點兒跳過去。” 黑衣雙子笑道:“不用費神。”一只手挾著厲南星,一只手提起 玄鐵寶劍,“嗖”的就跳回了原來的船。 漁舟三父子驚得呆了,不約而同地想道:“想不到這漢子這么大 的氣力,他和這個小王恐怕多半是同一伙的強盜。” 黑衣漢子跳上了船,船頭晃了一晃。有個少女早已在船頭等他, 好奇問道:“這人是誰?他這把劍……”這少女是從小練武的,雖然 不是武學的大行家,也看得出玄鐵寶劍決非凡物,要不然不會那樣沉 重。但更今她奇怪的是她爹爹向來不做好事,這次卻會救人。 黑衣漢子道:“你先別管,把這人搬進艙去,關好窗戶。”言下 之意,自是不想人看見的了。少女滿臉疑惑,但心想救人要緊,只好 依言行事。這漢子吩咐女兒完畢,立即喝道:“開船!”自己也拿過 一支槳,幫舟子划。舟子心里想道:“這家伙平時架子很大,我還以 為他是當官的呢,誰知他卻也會撐船。” 少女把厲海星搬進艙房,探了探他的鼻息,知道還有呼吸,放下 了心,想道:“他一定是在水里凍得僵了,我且讓他喝點酒暖和暖和 。”當下把父親喝的一壺桂花酒取來,撬開牙關,灌給厲南星喝下。 她哪知厲南星身上中毒,酒一下肚,毒發作得更快。 過了一會,厲南星仍然暈迷不醒,少女仔細一看,只見他眉心隱 隱泛有黑氣。摸摸他的額頭,熱得炙手。少女嚇得慌了,心想:“怎 的還不醒呢?不知是中了毒還是給點了穴道?” 幸虧厲南星曾得金世遺所授內功心法,內息綿綿不息,雖在昏迷 之中,也會發揮抗毒的本能,不過不如著意運功之有效力罷了。迷迷 糊糊中,歷南星感到腹痛如絞,不覺呻吟出聲,叫道:“逐流,逐流 !” 少女喜道:“醒醒,醒醒!咦,你在叫誰?”厲南星叫了兩聲“ 逐流”,痛得厲害,又暈過去了。” 少女束手無策,只好出來向父親討主意。此時天色還未大亮,江 面附近并無別的船只,黑衣漢子用力划槳,小船向蘆葦叢中蕩去,舟 子詫道:“老爺,你不是要趕到揚州的么?為何在這里停船?”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舟子已給點了穴道,倒下去了 。少女剛剛出來,大吃一驚,叫道:“爹,你,你干什么?”黑衣漢 子把那舟子喉頭一勒,一把舉了起來,就扔下江心,少女趕去搶救, 已來不及了。 少女頓足道:“爹,你為何殺人?這舟子也沒犯了你!”黑衣漢 子哈哈笑道:“你爹平生殺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人都是沒 有犯過我的,一個小小的舟子算得了什么?” 人已殺了,少女急也沒有辦法,心里想道:“爹爹受過金逐流的 一次教訓之后,我只道他當真是痛下決心改邪歸正的了,誰知他依然 是惡性不改,說的話都是騙我的!”不禁傷心欲絕,流下淚來。 黑衣漢子道:“傻丫頭,死的又不是你的親爹,你這么傷心?” 少女道:“雖然是個舟子,也是一條性命呀,你為什么無緣無故殺了 他?” 黑衣嘆子道:“我救人殺人,都是有緣故的!我殺了這個舟子, 才能告訴你為什么要救那小子!對啦,你出來做什么,那小子醒了沒 有?” 少女霍然一省,說道:“那人好像是中了毒,救他不醒!”黑衣 漢子道:“哦,待我看看。”當下把船搖進蘆葦深處,然后提起玄鐵 寶劍,和女兒走進艙房。 黑衣漢子仔細的察看了厲南星之后,沉吟道:“不錯。是好像中 了毒,不過他死了也罷,只求這柄劍沒有失掉就行。” 少女道:“爹,你還沒有告訴我救人殺人的緣故呢!這人到底是 誰?為什么你救了他就要殺那舟子。” 黑衣漢子笑道:“這小子我不認識,他這柄玄鐵寶劍我卻知道! ” 少女道:“什么玄鐵寶劍?” 黑衣漢子道:“史白都得了一件寶物,名為玄鐵,同樣的一塊玄 鐵要比平常的鐵重十倍。我早已知道史白都要把玄鐵鑄成寶劍獻給薩 總管的,后來聽說給人盜了,有人說是他的妹妹偷的,有人說是給金 逐流搶去的,真情我就不知其詳了。不過,咱們這次正是要來求見史 白都的,玄鐵寶劍不知何以落在這小子手中,這小子又不知是什么人 ,我為了這柄玄鐵寶劍,只好救他,好把他連人帶劍獻給史白都呀! 嘿,嘿,我正愁沒有寶貴的禮物,如今這份禮物到了史白都的手里, 可要賽過世上任何珍寶了!哈哈,這當真是天老爺有心照顧,賜給我 的!” 少女道:“但那舟子呢,你為何又要殺他?” 黑衣漢子道:“這柄玄鐵寶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不能 泄漏風聲,讓人知道是在我的手上。我不殺這舟子,焉能和你講這寶 劍的來歷?” 少女嘆道:“這么說,倒是我的過錯了!” 黑衣漢子道:“不然,就是史白都大約也不愿意讓人知道重獲寶 劍。這叫做殺人滅口,你懂不憧?哈哈,我帶了你拿玄鐵寶劍去見史 白都,史白都非得喜歡你不可!” 少女嗔道:“爹爹,你胡說什么,我為什么要那姓史的喜歡?” 黑衣漢子道:“嫣兒,你還在念念不忘秦元浩這小子么?我勸你 死了這條心吧,人家是名門正派的弟子,焉能要你?就是他要你,我 也不能讓你嫁給他!我這次和你來找史白都,為的就是想他做我的靠 山,免得金逐流多管閑事!哼,金逐流這小子強自出頭要做大媒,你 以為我就當真心甘情愿的服他嗎?” 原未這黑衣漢子乃是曾經做過大內衛士的封子超,這少女是他的 女兒封妙嫦,那日封子超與金逐流陌路相逢,給金逐流嚇了他一頓, 嚇得他不敢入京給薩福鼎祝壽,只好回家。但回家之后,卻是越想越 氣。 回家不久,封子超聽到京中傳來的消息,說是金逐流大鬧薩府壽 堂,給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打得大敗而逃。這個消息,雖然是不盡不 實的,但封子超卻信以為真,聽了這個消息,他暗自思量,得了一個 主意。這個主意是:設法讓史白都娶他的女兒,事情若果成功,他就 是史白都的泰山,不用害怕金逐流來找他的麻煩了。 封子超和史白都本來是相認識的,不過交情不深而已。他知道史 白都的几年死了妻子,至今尚未續弦,前妻也沒留下子女,年紀雖然 比他女兒大些,對女兒也不算是委屈了。但怎樣才能使得史白都娶地 的女兒呢? 封子超暗自思量:“暇兒長得不錯,首先得要史白都和她見面, 有點意思之后,那時不愁沒人出來做媒。” 于是他就哄騙女兒,說是要帶她出去,打探秦元浩的下落,封妙 嫦是知道金逐流強自出頭做媒,要她父親將她許給秦元浩之事的。雖 然她覺得金逐流此事未免做得孟浪,但心底里卻是暗暗歡喜的。這次 她父親和她這么一說,她以為封子超當真是為了害怕金逐流,不能不 找秦元浩來做女婿,因此也就羞澀澀的答應了。她并不是一個常在江 湖上走動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史白都是何等人物,此次“路過”揚州 ,父親說史白都交游廣闊,應該去拜訪他,順便打聽秦元浩的消息, 封妙嫦也就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下來。她哪里知道這次并非偶然“路過 ”,而是封子超早就打走了主意的“安排”。 想不到未到揚州,遇上了厲南星遭難而又被救之事,封子超騙了 那家漁人,把厲南星接到他的船上,玄鐵寶劍落到了他的手中。封子 超認為這是天賜的禮物,喜上加喜。 且說封妙嫦聽了她父親的說話,言語之中已是隱隱透露了一點口 風:是要拿她去巴結史白都的。封妙嫦不覺惴惴不安,心里想道:“ 爹爹惡性不改,我有什么辦法躲過這場災難呢?唉,以前兩次是金逐 流解救了我的災難,但如今卻又怎能找得一個金逐流出來?” 想起了金逐流,封妙賭驀地心念一動,說道:“爹爹,這個人昏 迷不醒,怎辦?” 封子超皺了皺眉頭,說道:“我本來想留個活口,讓史白都去審 問他的,如今看來他是救不活了,沒辦法只好讓他早脫苦海了!” 封妙嫦忽地攔在二人之間,說道:“爹爹,這個人你不能殺!” 封子超瞪眼道:“為什么?” 封妙嫦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封子超道:“難道你知道么。” 恰好此時,厲南星又翻了個身,封妙嫦道:“你讓我試試,我讓 他自己說出來!” 封子超道:“他現在還在昏迷不醒,眼見是死的多活的少了,你 怎能讓他自己說出來?” 封妙嫦俯下柳腰,在厲南星耳邊叫道:“金逐流來了,金逐流來 了!” 厲南星在迷迷糊糊之中聽得這么一叫,驀地醒來,叫道:“在哪 兒,在哪兒?” 封子超吃了一驚,說道:“金逐流是你什么人?” 厲南星睜開了眼睛,說道:“咦,我怎么會在這兒?這是什么地 方?你們是什么人?金逐流呢?” 原來他因為練的是正宗的內功心法,雖在昏迷之中,內息仍是綿 綿不絕,那碗酒的酒力已過,他所練的內功又自自然然的發揮了抗毒 的功能。本來他還要遲一些時候才能醒過來的,只因心中念念不忘金 逐流,封妙嫦在他耳邊這么一叫,他好似是在夢中聽得親人的名字, 本能的就醒了過來。 封妙嫦道:“我是金逐流的朋友,你告訴我金逐流現在哪兒,我 給你把他請來。” 厲南星燃起了希望,說道:“我和金逐流是結拜兄弟,他現在揚 州,你找著丐幫的舵主李茂,就可以知會金逐流了。” 封妙嫦道:“好吧,我一定替你設法通知金逐流。你歇一會兒。 ” 封妙嫦關上房門,把父親拉到前艙,低聲說道:“你現在知道了 他是什么人了吧,怎么還能殺他?” 封子超道:“他是金逐流的兄弟,我更是非殺不可!” 封妙嫦道:“你惹得起金逐流?你想想,別的事情你不依從金逐 流的吩咐,那還好些,頂多他是找你麻煩﹔但你若殺了他的義兄,你 逃到天涯海角,只怕也躲不過他!他不要了你的性命才怪!” 封子超想起金逐流那一身神出鬼沒的輕功,也不禁有點毛骨悚然 ,但卻硬著頭皮說道:“我殺了他,誰人知道?” 封妙嫦道:“金逐流一定會訪查義兄的下落的,那一家漁人不會 說出去嗎?只要他們提及那柄重得出奇的寶劍,金逐流還能不追查到 你身上?” 封子超恨恨說道,“悔不該剛才不殺了那家漁人!”其實他是動 念頭要殺那家漁人,只因附近還有几艘商般,他怕給人看見,這才不 敢殺的。 封妙嫦又道:。”而且即使你殺了那家漁人,也沒有用!” 封子超道:“為什么?” 封妙嫦道:“因為還是有人知道!” 封子超道:“誰?” 封妙嫦道:“我!” 封子超道:“你?你要和我作對?” 封妙嫦道:“孩兒不敢。但孩兒正是為了爹爹著想,非得勸阻爹 爹不可!” 封子超“哼”了一聲道:“這么說,你倒是個孝順的女兒了!我 看你是為了秦元浩這小子吧?金逐流是秦元浩的朋友,這人是金逐流 的義兄,因此你就不惜胳膊向外彎,向著外人了!”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爹爹,你扯到哪兒去了。我說的是正 理。你答應過我改邪歸正的,剛才你殺那舟子已是不該,如何還能再 殺此人?莫說他是金逐流的義兄,你殺了他必有后患﹔即使不是,你 也不能作此傷天害理的事!” 封子超冷笑道:“反正在你的眼中我已是作惡多端的了,不差我 多殺一人,要是我偏偏不聽你的勸阻,定要殺他,你又如何?” 封妙嫦道:“除非你把我也殺了,否則我的口你封不住!” 封子超無可奈何,說道:“好,我不殺他,反正此地已離揚州不 遠,我把他送到揚州,讓史白都發落。我惹不起金逐流,六合幫的幫 主史白都總惹得起!” 封妙嫦道:“爹,你老實告訴我,你要我到揚州見史白都,到底 是為了什么。” 封子超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 封妙嫦道:“不,剛才你已露出口風,此去揚州,并非是為了找 史白都打聽秦元浩的消息的了。” 封子超道:“爹爹的事不用你多管。史白都是位大英雄,別人想 見他還不容易呢!”封子超知道若然把話明說,女兒定不依從,不如 到了揚州,讓她上了圈套再說。 封妙嫦已經想好主意,淡淡說道:“依孩子之見,爹爹還是不去 的好。” 封子超道:“為什么?” 封妙嫦道:“金逐流正在揚州,你此去恰好是送上門來給他揪你 算帳。你說史白都惹得起金逐流,這只是你的假設而已,你又焉知不 是金逐流打敗了史白都?說不定此際連史白都也要躲避金逐流呢?那 么你又請誰保護。” 封子超是給金逐流嚇怕了的,其實他剛才聽說金逐流在揚州之時 ,心中已是顫粟不安的了。但權衡利害,又不肯舍掉這個可以巴結史 白都的大好機會。當下自己給自己壯膽,硬著頭皮說道:“這決不至 于,決不至于!史白都是當今天下第一高手,金逐流這小子本領再強 ,也動不了太歲頭上的土!”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船風帆疾駛,順流而下,船頭挂有一面黑旗 ,旗上繪有六個骷髏,這正是六合幫的標志。 封子超喜道:“六合幫的船來了。”把船搖出蘆葦,六合幫那條 船已經來到。站在船頭的那個小頭目,恰巧是封子超相識的。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 ※ Origin: 台大機械 [140.112.14.4] ◆ From: ccsun56.cc.ntu.edu.tw -- Origin: 臺大機械站 (bbs2.me.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