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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文字轉載自 Emprise 討論區 】 【 原文由 bywind 所發表 】 發信人: reygod.bbs@bbs.crspd.bupt.edu.cn (雷帝), 信區: emprise 標 題: 人世間 (1) (轉自"鴻雁傳情" (closed)) 發信站: 【真情流露】 (Sun Jul 20 14:31:34 1997) 轉信站: ClinuxBBS!clinux.ml.org!ustcnews!sjtunews!bupt 出 處: 202.112.103.225 Posted By: choujs (出劍笑江湖) on 'Emprise' Title: 人世間(1) Date: Wed May 21 16:59:44 1997 人 世 間 <><><><><><><><><><><><><><> <> <> <> 版權所有,請勿刪改 <> <> <> <><><><><><><><><><><><><><> **************************** * * * 以下故事,純屬虛構, * * 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 * * **************************** 一 秋江花月夜,潯陽歌舞息 天上有月,月圓,星稀。 江上的風帶著一種淡淡的腥氣,輕拂過我的臉,無聲無息地 掠去,卻留給我一種輕松愉悅的感受。我體味著那種遍體清涼的 感覺,凝視著隱現在蘆葦從間,在明月清輝中閃閃發出飄逸的銀 光的江水,天地的靜溢,在梢公划槳的乃乃聲中,益發顯得深沉 ,仿佛所有塵世的喧囂都已隨這風飄開,散去。 我讓小星熄了風燈,完全浸在蓬松的月光中。 水波蕩漾中,小船轉過一從荻草,不遠處出現一艘大船,燈 火甚為燦爛,數丈高的桅杆上,一面旌旗隨風擺動,一看而知是 一艘官船。 就在看到船的瞬間,我聽到了那琵琶聲。 仿佛在這一剎,天地間忽然只剩下了那樂聲。 風似乎已息,因為怕吹散那樂聲。 水似乎已止,因為怕驚擾那樂聲。 那仿佛是流淌而出的聲音,化為一只飛龍,盤旋直沖上九霄, 歷久不去,而那聲音的震撼力,又如一陣陣的海濤,將人的心靈 當作了它的岸礁。 我在這一剎的觸動,竟使我呆了一呆。 然后仿佛有一陣神秘的力量緊緊抓住了我,使我不能動彈。 直到這樂聲終于在一聲悠長的羽聲中逐漸散去。 而我深深感到失去一件最心愛的東西的悵然若失。 我靜靜的等著自己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望著那燈火通明的 大船,卻只看到一片深遂。我在心中想象著樂者的形象。 那一定是為飽經風霜的女子和一雙靈巧細膩的手。 只有心靈手巧的女子才能奏出如此細膩的曲調,只有成熟的 心靈才有如此滄桑的心情。 小星說:“那琵琶聲真好聽。” 我說:“怎么好聽呢?” 小星年輕而天真,開朗而熱情。聽到我的問題卻怔住了。 我吩咐稍公把船划過去。 船的主人是好客的人。我和小星上了船,隨接客的那年輕人 走進船艙。 艙中酒宴正酣,大約有八九人。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懷抱琵琶的女子。 她已絕不年輕。她或許也曾有過美麗的青春,但如今那都已 經是過眼云煙。她憔悴的雙眸此刻閃現著淚光,她輕輕的坐著, 就象是坐在云端,端庄的體態,秀發如云,卻居然不帶風塵之色。 我心中不禁嘆了口氣。 我居然想到:我或許不該來的。這感覺讓我大吃一驚。 這時主人已在向我讓坐。 酒杯和酒壺擺在了我面前,我在坐下以后才看清主人的相貌。 這在我是絕不應該出現的。 我不禁又吃了一驚。 主人姓白,年紀已經過了中年,但是他頭上的白發卻也絕不是 他這個年齡的人該有的。他的相貌很平常,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正 是那種無所事事的仕官中常見的類型。他此時神情甚為困頓,似受 了甚么打擊似的,但是說起話來依然彬彬有禮,談吐十分文雅。 主人說:“蘇公子也是慕琴聲而來吧?” 我說:“ 在下為天籟所引,一時冒昧,打攪大人雅興了?” 主人說:“不妨。古人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公子此來, 正是知音來自望外。請盡此杯,王夫人正准備在輪玉指,重泄天音 呢。” 那女子微微行了一禮,神情轉嚴肅,玉手輕抬,宮聲起調,音 樂再起。 這一次卻完全不是剛才那種波瀾壯闊,驚心動魄的感覺。琴聲 低回,百折千轉,幽怨婉轉,就象那少女幽幽的哭泣,又象那杜鵑 低低的唉啼。琴聲入耳,宛如三九寒風,割膚刺骨,更似情人輕訴 ,傷心斷腸。愁云慘物,令人几不勝唉。 在座眾人無不低首瑣眉,感傷于懷,而那白姓主人目中更有淚 光閃現。 我不禁又嘆了口氣。 象再凜冽的寒風也終會停歇,再痛苦的記憶也終會忘卻。那琴 聲也終于緩緩止住,象地上的雨水,終于慢慢滲入地底。 我終于有了決定。 我靜靜的看著那女子,說:“好琴技,這樣的音樂天下并不多, 夫人該好好珍惜。” 那女子神色沉靜如止水,目光哀切而堅決。她輕輕的說:“多 謝公子。但是人生如夢,變起無常,有些事不是賤妾所能把握的。” 我沉默了。 這時一個客人對主人說:“此音只應天上有,人見哪能几回聞。 方才樂天兄答應之事,不可不行。我等方聞神樂,都等著再睹仙詩 呢。” 白樂天這時情緒平復了許多,聞言笑了笑,說:“好一句此音 只應天上有,人間哪能几回聞。傳神之至。適常兄有此神來之筆, 小弟豈能不現丑呢?但是此次未曾想到要作行,所攜紙張盡小,奈 何?” 那人說:“曾聞樂天兄有吟誦之能,何不盡展此技,不讓王夫 人專美于前呢?” 白樂天說:“小弟之啞音,豈可與夫人神技相提并論?也罷, 但是適常兄迫弟獻丑,少不得要給我起個首。” 那人倒并未推辭,沉思半晌,吟道:“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弟技止于此,樂天兄請。” 白樂天神情轉肅,昂首飲盡杯中酒。 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變了。他再不是一個碌碌無為神情困頓 的仕大夫,儼然變成一位在沙場上指揮著千軍萬馬的威風凜凜的將 軍! 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他是誰了。 他是一位詩人,他寫的詩筆力千均,字句如神,他的詩傳唱如 前代的詩仙李青蓮,但卻絕不象后者一樣只會吟誦自己的高風亮節 ,懷才不遇。他諷世喻世,寫血淚心酸一如前代詩聖杜工部,但他 的詩卻更容易為大眾所接受。 他是一位用他的筆刀雕刻人間百態的大師。 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尊敬之意。 這位當代最偉大的詩人開始了他的吟唱:“ 主人下馬客在船,對酒欲飲無管弦。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要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尤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嘶,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冰泉冷澀泉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憂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咋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饃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紗不知數。 細頭云蓖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從去年辭帝京,赭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 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淅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 淒淒不似象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 吟罷,他象已經付出了所有的精力一般,頹然跌坐在地。但是 每一個人都知道:有一首傳世之作誕生了。 我分明清楚的感受到他完全迷失在他的詩中了。詩念完,他的 衣裳果然已被淚水打濕。 在座的人無被這首詩的感染力所震驚。我知道他所吟的,并不 是琵琶女,而是他自己﹔他所感傷的并不是琵琶女的遭遇,而是他 自己的際遇。 他在貞元十六年二十九歲時進士及第,曾任校書郎,翰林學士 ,左拾遺,至太子善贊,卻忽然被貶為江州司馬,散職將仕郎,從 九品,其前后之差,不可以道里計。感嘆人生際遇如浮云流水,繁 華榮耀似過眼煙塵,而一夜被黜,其間機竅,實不足為外人道﹔聞 音思懷,寧不叫人傷心悵然,涕零淚下。 就在這時,就在這眾人都沉迷于詩的震撼中時,就在這充滿 同情與哀傷之時,我忽然間感受到了一股------ 殺氣! 劍光細如游絲,卻迅若閃電,來得絕沒有半絲聲息! 劍直飛白樂天的心臟。 剎那之間,船艙內已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知道這一刻是必定會到來的。 從我一腳踏進這船艙,我就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 我左右一指點出,正點在劍的光影中,就象最有經驗的獵人 一下就抓住蛇的七寸。 我感到整條手臂震得有些麻木。但是這并沒有影響我的右手抓 住了我的劍! 這時我的心情鎮靜而冷酷,不用看我已經把握住她的位置。 我將劍反手刺出。 這時她已經在飛退。一擊不中,全身而退,正是殺手的原則之 一。她已用背在壁上撞開一個大洞,到了艙外。 我的劍刺空。 但是我卻有一種如擊實物的感覺,我知道我的劍氣已擊中她! 然而就在這剎那,我的心中居然生出一絲不忍! 我二十年的修煉,無數此戰斗的敲打出來的本應是泰山崩于前 也不會有絲毫波動的神經居然未能阻住這一絲不忍! 我無從解釋這一閃念的來由,但它使我的行動慢了一瞬,以至 我閃到船頭時,她已經沒入水中。 水面上沒有絲毫漣漪。 我知道她已借水遁而去! 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的,我矗立船頭,由 極動轉入極靜的感覺同往常一樣給我帶來一種奇妙的刺激。迎著微 涼的秋風,我凝視對岸。那里看不到一星燈火,即使是在明亮的月 光下,也只是暗蒙蒙的一片。 身后傳來嘈雜的聲音。人們已經從驚愕中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 我轉身,一眼看到的是白樂天依然頹廢的坐著,臉上的表情并沒有 因為這突來的事件而顯得驚惶。 我并不想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后果。在經過了几年血氣方剛的生 活后,我對許多事已經趕到厭煩和疏懶了。 我招呼小星出來,從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一種興奮的光芒,與 三年前的我一模一樣。我嘆了口氣,他畢竟還年輕。 我抓住小星的手臂,來到水面。踏在水上,感覺著那種沉沉浮 浮的蕩漾,向岸邊走去。 小星忽然說:“師傅,你放開手吧。” 我聽了不禁一怔,很奇怪的看著他。 他的臉紅了,輕聲說:“我試過的,我的‘浮光漂影’已經可 以在水上走了。” 這倒出乎我的意外。但是我心中的欣喜卻是實實在在的,我放 開手,小星果然很穩的站在江面上。我笑了笑,說:“你很肯用功 。”多年以來,這已經是我對他的最大的稱贊了。 他的臉又紅了。他其實是一個有點內向的孩子。 小星說:“師傅,我們現在去哪里?” 我說:“你想去哪里?” 他看了我一眼,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同樣的話我過去也曾對我師傅說過。 “我們去追那個殺手吧?” “他要殺的是我們嗎?” “不是。” “他要殺的人死了嗎?” “沒有。” “那我們就不用追了。”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師傅臉上的厭倦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樣的對話過去發生在我和我師傅之間,而現在,在我和小星 之間已經發生過很多次。 我沒有去阻止它的發生。我在理解我自己的同時也理解了我師 傅。 小星并不理解,但是他也只有接受。 我看著他天真的面容,迷惑的眼神和他身體里的一腔熱血和一 顆奔騰的心。 這些早已經離我遠去。 小星忽然說:“那位白先生詩作的很好啊。” 我說:“他本來就是這世上最好的詩人啊。” 而我的耳邊卻似乎又響起了那動人心魄的琵琶聲。 小星說:“那位夫人的琵琶彈得很好啊。” 琵琶聲千回百轉,就象大海中深邃的漩渦,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又象一條堅韌的繩索,將人心緊緊纏住,打上千千結。 小星說:“ 能彈奏這么動聽的音樂,為什么會是個殺手呢?” 那冰樣刺骨生寒的劍光,在琵琶聲中飛來,是那樣的蒼白如死。 我看著岸邊的暗影,那里仿佛隱藏著無盡的隱密。 我忽然說:“我們去追她。” 小星卻怔了一下:“追誰?” 我說:“那個殺手。” 我看到他的臉上閃出了光芒。 “但是,怎么追呢?她早就跑了吧?” *回目注 :《潯陽歌舞》是我國著名的琵琶曲,又名《春江花月夜》 相傳為清朝藝人所作。此處僅取地名和意境相符之意。 -- ※ 來源:.水天一色 szntdc.ml.org.[FROM: sakura] -- ※ 轉載:.水天一色 szntdc.ml.org.[FROM: saku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