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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由 bywind 所發表 】
發信人: choujs.bbs@bbs.crspd.bupt.edu.cn (一個好人), 信區: Emprise
標 題: 人世間(16)
發信站: 【真情流露】 (Fri Sep 12 15:16:46 1997)
七 古今興亡事,盡在清談中
我隱身在樹葉深處,長年累月積累在葉子表面的塵土沾上了我早已經
汗濕的脖子上,令我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奇痒。
但是我不敢絲毫動彈,甚至連呼吸都異常的小心謹慎,生怕弄出一點
點聲音。
一只不知名的大鳥從前面三丈處的一株楊木頂端飛起,清脆的叫聲中
振翅而去,不知飛向何處去了。我依然潛伏著不動,直到盞茶功夫后,四
周依然靜悄悄的沒有動靜,我才敢確定剛才發現的異動真是由那只鳥兒引
起的。
這一路上我已經遇見了四只那樣的鳥兒、三只兔子、兩只狐狸、一條
蛇和其他一些甚至我不認識的動物,每一次都讓我神經緊張。
我知道在我從新回到江邊以前,隨時都由被敵人發現的危險。當然江
邊也絕非真正安全之地,以上官來風的精明,絕不會想不到我殺這記回馬
槍的的可能性。但是這也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相對于其他可能性來說,
這種可能性應該最小,所以那里敵人的力量肯定較弱。我倘若能夠回到江
邊,就至少安全了一半。何況在有水又有陸地的地方,逃跑的方法至少要
多一些。
問題是我怎樣才能躲過敵人的搜捕,安全的到達江邊。
我以為這種搜捕肯定是地毯式的無孔不入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一路之上,卻連半個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難道說我所走的路線剛好避過
了敵人的搜索或者是我的運氣實在是太好?這種話說出來我都感到有些荒
唐。
但是無論如何,現在我已經到了江邊了。
這一段路實在不長,但是我卻花了超過一個時辰才走完。這種為保性
命的小心翼翼與先前的一味求死相比是多么的對立到不可思議。誰說人不
是一種善變的動物呢?
這時天已將晚,夕陽斜照在水中,飛光浮影,其景象之美,直可動人
心弦,難怪乎白樂天要寫下:“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的優
美詩句,當然這已經是后來的事了。
但是這美景與我的處境又是何其的不協調呢?
一陣風忽然吹過,掠起我的衣,我的發,吹干了我的汗。
一個聲音來得比這陣風更突然:
“原來蘇老弟兄果然在這里。”
我的心就象是放在湖水上的大石,陡然往下沉,一直沉到冰冷的湖底。
一個相貌平常,面容平靜的白衣中年人從一塊大石頭后面走了出來。
除非他一直待在那里,否則我沒有理由會不知道他的靠近的。但是他怎么
可能一直待在那里呢?守株待兔?有人會做這種荒謬的事么?我不相信。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讓激動的心稍稍平靜了些,才道:“原來是丘
兄,久違了。”
那人笑著說:“想不到一別數年,老弟還能記得愚兄,我真有些感動
了。”
我說:“小弟再健忘,也絕不會忘記曾經同桌喝過酒,并肩做過戰的
朋友的。何況縱橫關中上下,以劫富濟貧聞名于世的英雄好漢‘旋風十六
騎’又豈是讓人容易忘記的人物?”
那人哈哈一笑,道:“老弟既然說得這么親熱,又為什么對我如此敵
視?須知愚兄此來毫無敵意呢。再說以我這點點道行,有怎么敢在老弟名
震天下的‘七絕劍氣’前班門弄斧呢?我是替人給你帶個話。”
我問:“替誰?”
“蔽主人上官來風。”
我大吃一驚,道:“難道連一向獨來獨往,眼高于頂的丘兄也成了他
人的奴仆了么?”
那人眼中忽然露出一種崇敬的神色,這種神色是我几年前作夢也不曾
想過會出現在“旋風十六騎”中人眼中的:“豈只我丘沉玉一人而已?‘
旋風十六騎’如今都唯上官公子馬首是瞻,至今從來沒有后悔過----所謂
良禽擇木而棲,名臣擇主而侍,你是沒有見過上官公子的丰采氣度,雖然
他是個......嘿嘿。”
我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問:“他有什么話?”
丘沉玉說:“你一定很奇怪你一路過來都沒有遇到人吧?”
我只有承認。
丘沉玉微笑著說:“那是因為蔽主人與救你那位女子有些瓜葛,她既
然要救你,蔽主人也不得不給她一點面子。所以蔽主人已經決定十二個時
辰之內,停止搜捕老弟的行動。但是對于寧采臣我們是志在必得,十二個
時辰后老弟就只好好自為之了。”
他忽然悠悠嘆了一聲,接著說:“說實在的,老弟你是丘某除蔽主人
外最佩服的人物,錯非萬不得以,我實在不希望與你為敵。”
我說:“謝謝。”
“還有。”他臉色忽然慢慢變得陰沉下來:“蔽主人雖然驚才絕艷,
智慧如海,武功蓋世,但是還是有些人執傲不訓,不知好歹,恐怕會不尊
蔽主人號令。這些人里有几個確實是江湖中人談虎色變的人物,其中就有
十年前號稱江南三大寇之一的‘折輯沉舟’麻飛云和一向眼高過頂,一身
陰功人見人怕的‘走馬庄’的三庄主楚清風,連蔽主人都奈何他們不得,
老弟你要小心了。”
我越聽越心驚,那江南三大寇十年之前橫行江南大地,神出鬼沒,武
功之高自不在話下,乃是黑白兩道人人頭痛的人物,久想把他們除去,但
一直奈何他們不得。后來上得山多終遇虎,有一次惹怒了前任南武林盟主
,也即碧雨宮宮主林天南,發下“玉劍令”限期取此三人首級。當時“碧
雨宮”外三堂中實力最弱的“劍香堂”堂主,林天南之女“冷玉”林月如
親自策划了一次極其成功的“解月行動”,成功的把三大寇困于廬山之顛,
林月如獨劍力戰三寇,最后憑其神鬼沒測之絕技“乾坤一擲”才一舉力措
三寇,使三人兩死一傷。林月如正是憑此一戰威震江南,奠定了她以后入
主碧雨宮的基礎,更一舉登上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青梅煮酒錄”。而
這麻飛云自那一戰后下落不明,不想竟然改邪歸正,投奔了牛僧孺。
而那“走馬庄”正是武林四大家族之一,其三庄主實力可想而知。
我這時的臉色肯定很難看,丘沉玉募的哈哈一笑,朗聲說:“蘇老弟,
蔽主人的話我是言盡于此。你我兄弟一別數年,我們十六位兄弟都想念得
緊,天幸我丘沉玉運氣好,竟然讓我等到了你。來,兄弟我備了些酒菜,
讓我們好好敘一敘。”
我隨著他向一塊巨室上走去,一邊問:“聽你的意思,莫非還有別人
在等我不成。”
丘沉玉笑道:“當然,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怎么可能一定能等到你呢?
我兄弟十六人在這江邊十六個地方恭候著你呢。上官公子算無遺策,竟然
真的等到了你,不過,其他人的酒菜恐怕得他們自己消受了,哈。”
對這分赤誠的熱忱,我久已心經遠離了。自從三年前那件令我几乎心
為之碎的往事后,我便仿佛生活在孤清于寂默之中。在離開了過去曾經肝
膽相照榮辱與共,一起出生入死的一般兄弟朋友以后,我與他們的距離依
稀便日漸遙遠至不可及了,我與他們仿佛象是活于不同世界的兩種人。這
時的我,不禁有一分難言的感動。
在這大石上,俯覽滾滾東去永不停息的江水,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丘沉舟兩杯酒下肚后,忽然問我:“你還記的那一次在太行之顛,我們‘
旋風十六騎’和‘中州五條龍’同闖‘千刀寨’的事情嗎?那一次我們二
十一個人對他們兩百多人,几乎每一個人都受了傷。我有好多次都以為再
也下不了山了,但是我們殺寒了他們的膽,殺寒了他們的心,殺散了他們
的魂,最后把他們打敗了,這全靠你。”他一指我,大聲說,“全靠你一
個人接下了魏七斤那把就象是惡夢一般的‘霸王破山刀’。你知道嗎,那
時我絕對不相信你能夠把他打敗,沒有人會相信----但是最后他死了,你
卻還活著,雖然那一次你受的傷比我們都要重得多。”
我感到背上那一道從肩頭延伸到腰際的上口仿佛又開始隱隱作痛,輕
輕嘆息了一聲,說:“那種經歷不是能夠輕易忘記的。”
丘沉玉忽然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半晌,看得我有些莫名其妙,他卻緩緩
的站起來,說:“你,變了。你果然變了。你再不是過去那個豪情干云,
志比天高的‘九現神龍’蘇劍笑了。”
我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去,面向那自亙古以來就在流淌并將一直流淌下去的滔滔江
水,陡然把手中酒杯投入那滾滾洪流之中。這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他暗淡的身影竟然仿佛顯出一種淒涼和孤獨。
“其實,我們又何嘗不是在改變呢。唯一能夠不變的恐怕只有這江水
吧。”
晚風帶著一種莫名的傷感感染了我,我無話可說。
丘沉玉接著道:“這長江仿佛自古以來就是為了人們的爭斗而存在的,
千年以來,有多少英雄好漢,帝王將相在此成就霸業,意氣風發﹔有有多
少人在此功敗垂成,飲恨黃泉呢?六百年前曹操親率大軍伐吳,與吳軍對
峙于長江赤壁。曹軍號稱百萬之眾,可謂舉袖遮天,投鞭斷流,何等威風
凜凜,最后不免在周公瑾一把火中付之一炬,百萬將士埋骨此冰冷河底,
連曹操都險些不得命還河東。卻由此成就周喻的偉業。有謂‘一將功成萬
骨枯’,又謂‘可憐無定河邊骨,尤是春閨夢里人’。但是我們在感嘆的
時候,又難免想到,倘若不是那場及時的東風,結果又將如何呢?這江南
的萬里良田,錦繡河山,卻也不免踐踏于鐵蹄之下吧。自古世事,又有誰
能評說?又有誰能評說呢?”
我默默的飲了一杯酒,酒入喉,竟仿佛不知是何滋味。丘沉玉也未理
會我的沉默,竟仿佛他的話,根本不是對我說的一般。他淡淡的吟道:“
折戟沉沙鐵未銷,
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
銅雀春深鎖二喬。
蘇老弟,你可知此詩是誰所作嗎?”
我說:“是那位‘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的杜牧之吧。”
丘沉玉道:“不錯。太和二年,杜牧中第。杜牧雖以詩文見長,并在
太和七年作《罪言》、《原十六衛》等對策,為人所稱頌,但是那一年與
他一起應試的人中,文章作的最好也最讓人懷念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個非
但落第,并且還被下令永不得入仕為官的人。”
我說:“這人一定是說話太直,所以為人所忌吧?”
丘沉玉說:“正是。這人是昌平進士,姓劉名僨,它的文章矛頭所指,
正是當今皇上身邊最得志的----宦官。此一篇對策,聲情并茂,切中要害,
引經據典,論古談今,確實是振聾發聵,大快人心。文中寫道:‘臣聞憂
其所不當憂者,則國必衰﹔不憂其所當憂者,國必危。陛下不以天下之危
亡為慮者,其以布衣、大臣不足與謀乎?臣以為,宮闈將變,社稷將危,
天下將傾而四海將亂,此,國亡之兆而陛下之慮也......臣之憂,在禍起
蕭牆,奸生帷幄,曹節、侯覽復生于今而宮闈將變也。臣以《春秋》定王
不言正月者,以先君不得正其終,則后君不得正其始,所以言定無正也。
今忠貞之士不能效犬馬之能,宦官之徒專廢、立之權者,此先帝不能正其
終,至陛下不能正起始也。況太子未立,郊祀未修,將相未歸,名器未定
,此社稷將危也......急應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你知不知
道這几句話是什么意思?”
我苦笑著說:“看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古人誠不我欺。丘兄果
然已經不是吳下阿蒙矣。”
丘沉玉淡淡一笑,說:“過去我們亡命江湖,當然不會關心國家大事,
如今為國家做事,在上官公子熏陶之下,當然會有些收獲。這篇文章我之
所以記得這么熟,完全是因為它的作者,劉僨,現在也正在牛大人府幕之
中的緣故。他的這几句話,是在說一個故事,一個大逆不道、駭人聽聞的
故事。”
“ 本朝開國之初定制,宦官不受三品官,不任以事,唯門閣守衛、庭
內掃除而已。但是至玄宗時,由于宦官高力士在掃除太平公主妄圖篡權的
斗爭中立了大功,玄宗破例受其三品官,沒想到卻為后世留下了禍害。至
今,宦官之流已經專權朝野,橫行大內,天下大夫百姓,盡受余毒,滿朝
文武,人心慌慌。以王守澄、梁中謙為首的一般閹人,更是掌握者神策軍
的大權,予取予求,毫無顧忌。
但是這些都不足以駭然聽聞。最可怕的事情發生在先帝敬宗寶歷二年,
那一年同時也是寶歷末年。”
寶歷二年十二月辛丑日[注],敬宗夜里打獵回宮,與宦官劉克明、田
務澄、許文端以及擊球將軍蘇左明等人飲酒。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因為當晚在場的人后來都已經被殺得干干
淨淨。第二天,敬宗忽然駕崩,劉克明等立絳王李悟為君。樞密使王守澄
、中尉梁中謙的反應非常快,當即發左右神策飛龍兵,一舉殺入宮中,一
干人等全部殺死,連絳王都死于“亂軍”之中。然后迎江王李涵入宮,是
為當今皇上。
“當時就有人懷疑王、梁二人,但是一則沒有証據,二則此二人手握
軍權,連皇上都在他們手中,別人能有什么辦法?不過,這種懷疑卻一直
沒有消除,至今天已有十年。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嗎?”
我苦笑,我再苯,也不會連時間都不知道吧?丘臣舟卻沒有理會我的
反應,接著說:“今年是太和九年。去年十月,幽州發生兵變,節度使楊
志誠被逐,在嶺南被殺﹔十一月,莫州發生軍亂,刺史下落不明﹔今年六
月,河陽再次發生軍亂,節度使李泳被部下所殺﹔九月,義武再生軍亂。
朝廷對此無能為力。今年七月,黨項、突厥紛紛騷擾我邊境,正與邊軍隊
峙,互有攻守。而今,河北三鎮,戰亂正急,而朝廷之中,朋黨之間,禍
害不下河北亂軍。去年十月,太仆卿鄭注趕走宰相李德裕,貶為袁州長史
﹔今年四月,另一位宰相路隨因為想救李德裕,也被鄭注逐出為鎮海節度
使﹔六月,又貶宰相李閔宗為明州刺史。不到一年之間,已經有三位宰相
被他趕走,一時之間,權震天下。”
我一個字也插不上,只有等著他說下去。
丘沉玉冷笑一聲:“但是這一切也不過是為人做嫁衣而已。結果得利
的是他的朋黨翰林侍講學士李訓。因為鄭訓此人氣量極小,睚此必報,得
勢之后,過去得罪過他的人,無論大小,均受他迫害,因此也得罪了不少
人,本月初被出為鳳翔節度使,而李訓卻更受重用,被任同平章事,入中
書省拜相。但是,在明眼人看來,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其中的
含意,耐人尋味。”
他看者我的眼睛,臉上露出嘲諷的神色,說:“自宦黨梁中謙去世之
后,左神策中尉之位一直虛懸。今年五月,王守澄以其心腹仇士良在十年
前擁立今上有功為由,提議讓其領左神策中尉之職,今上詔准,這樣,整
個京城御林軍,完全掌握在王守澄手中了。這對野心勃勃的李訓、鄭注來
說,無疑是當頭一棒。”
“他們當然不會善罷甘休的了。”
“鳳翔府正是離京城最近的府,向負長安守衛之職,握有重兵。李、
鄭二人得此重鎮,也足以對抗王守澄的神策軍了。”
他輕舒了一口氣,接著說:“由此可知,金之天下,實是李訓、鄭注
王守澄之天下,今之朝廷,實是李訓、鄭注和王守澄之朝廷。這兩黨的之
間的斗爭現在已經到了水深火熱,一決勝負的時刻了。唉,今連旋風十六
騎和江南三大寇這樣的人都歸于朝廷,難道不正說明此刻這朗朗乾坤之下,
正孕育著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么?你可知道,這時一個火星就有可能燃起
燎原的大火?一個不慎就會使這神州大地,錦繡山河陷于戰亂,而千萬百
姓,無數生靈將陷于涂炭么?”
我輕輕的嘆著氣,說:“丘兄,不是小弟看你不起,這一番話恐怕還
不是你所能講得出來的吧?”
丘沉玉老臉一紅:“不錯,這番話是上官公子說的。但是,實事如此,
是不是我說的又有何妨呢?”
我說:“你告訴我這些,用意何在?”
丘沉玉說:“讓你明白你的處境和你的責任。”
我詫異的問:“這些與我有什么關系?”
丘沉玉忽又緊緊的盯著我的眼睛,說:“不但有關系,而且有很大的
關系。因為你在一個錯誤的時候認識了一個錯誤的人。”
我的心陡然騰騰的亂跳起來,我已經知道他要說的人是誰了。
果然,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這,個,人,就,是,寧,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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