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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choujs (出劍笑江湖), 信區: Emprise
標 題: 人世間(23)
發信站: BBS 水木清華站 (Mon Nov 24 10:21:27 1997)
箱子中的確沒有什么東西----如果人不算東西的話。
那是一個清秀可愛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裳象一只小貓般蜷
伏在箱中。她雙眸緊閉,角還挂著甜的微笑,象是正作著一個甜美的夢,
卻一點也不象是一個階下囚。
衛十五娘說:“這個女孩就是‘碧雨宮’宮主‘冷玉’林月如的女兒,
林靈遙。”
無論這箱子里是人也罷,是鬼也罷,其實都不足以讓我吃驚,但是這
句話卻實在讓我大大吃了一驚!
他們分明是“碧雨宮”的死對頭“六刀盟”的人,這就意味著:“六
刀盟”已經捉住了“碧雨宮”宮主的女兒,而現在卻又派人把她偷偷摸摸
的帶到了此地----這里正是“碧雨宮”的地盤!
這中間必定有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的陰謀在!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你們帶她來這里來作甚而?”
衛十五娘說:“把她交給一個人。”
我問:“誰?”
衛十五娘說:“沈問天。”
我不禁有是一呆:“你是說‘碧雨宮’長老會的七大長老之一,江湖
人稱‘舉劍談君子,掩卷作先生’的沈問天嗎?”
衛十五娘說:“武林中還有第二個沈問天嗎?”
我又結結實實的吃了一驚。這沈問天不但正是“碧雨宮”中最有實權
的七大長老之一,而且正還是“碧雨宮”中歷經三朝的長老中碩果僅存的
一人,在“碧雨宮”中德高望重不說,在整個武林中也是無人不尊敬的前
輩高人,甚至在朝廷也有相當的影響力,據說在“碧雨宮”中連林月如都
以“伯父”稱之而不敢呼其名。難道說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和“六刀盟”
有什么勾結嗎?這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的事。
衛十五娘顯然看到了我的驚詫,說:“這其中的來龍去脈我也不是很
清楚----這兩年來我已經很少理會他們的事情了,他們有什么大事也很少
對我說。現在的關鍵是這位林姑娘能夠幫我們把二哥和三哥他們引開,到
時我們再偷偷的離開,再也不見他們了。”
我問她該怎么做。衛十五娘說:“我們先把她弄醒,然后讓她逃走,
二哥和三哥發現她逃走的話,肯定會去追的。”
我說:“她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衛十五娘說:“也許她逃不了,但是最糟不過再次被捉住而已,這對
她來說并沒有什么壞處。但是她既然是林月如的女兒,真能逃走也說不定
呢?”
我聽得心中嘆息:她畢竟與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久,而這三年所受的
打擊太重了,再也不復往日的善良與純真。這時說出這樣的話來竟然還認
為是理所當然的。
我說:“你先把她弄醒吧。我看她不是中了普通的迷藥吧?”
衛十五娘說:“這是摩尼教的‘無夢朮’,要特殊的方法才能解開。”
她說著突出五指,連點了林靈遙頭上的五大要穴。她那傳自華山不老峰的
“蘭花拂穴手”施展開來就象一朵蘭花徐徐開放般,說不出的優美,此刻
卻看得我一陣心驚。需知頭上這五大穴無一不是足一致命的死穴,我再也
想不到解這“無夢朮”需要連點這五處穴道。這當世五大教派之一的“摩
尼教”的密朮果然是匪夷所思。
那少女很快就有了動靜,先是輾轉了几下,終于慢慢的掙開了眼睛,
就象是春睡初醒睡眼蒙朧般,瞇著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勉強裝出很和善的笑了一下,說:“你好。”
那少女的眼睛很快就睜得老大,奇怪的問:“你是誰?”
我心里嘆了一口氣,知道她肯定是毫無防備之下就被人下了毒手,連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了,得想個辦法讓她盡快接受現狀才好。
我正猶豫之際,那少女忽然沖我笑了一下。這時候無論她是哭也好叫
也好都不會讓我感到驚訝,但是這一笑卻著實讓我嚇了一跳。
但是這時我還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比起后面要發生的事來,這一
笑簡直就象是人要吃飯睡覺一樣正常了。
那少女笑著說:“原來你叫蘇劍笑,我姓林,別人都叫我小青,你也
叫我小青好了。”
我一時間還沒有反應到這句話到底哪里不正常,那少女已經轉向衛十
五娘說:“這位是衛姑娘吧,你把我救醒過來,我該怎么感謝你好呢?”
我差異的向衛十五娘看了一眼,衛十五娘的臉色已經變了。我不用問
就知道,她顯然也在奇怪那少女為什么認識她。
小青不等我們說話,就自顧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唉,有恩不
報禽獸不如。我小青可不是那種人。這樣吧,我出去把外面那兩個人引開,
讓你們安安靜靜的離開好了。至于我自己呢,你們就不用擔心了,逃得了
是我的運氣,逃不了呢最多給他們再捉進這箱子里好了。你們說這樣好不
好?”
她說完,又沖我笑了一下。她本來長得非常清秀可愛,這一笑露出兩
個淺淺的酒窩,顯得既天真又調皮,正該是說不出的迷人。然而我此刻心
中卻只有一片冰涼。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說她--居--然--能--看--出--我--們--在--想--什--么?
但是我所吃驚的這種能力本身,而是她怎么可能有這種能力!
因為知道這一能力存在的人也許不多,但是我卻正好是其中的一個。
她轉頭走了出去,走到門外,又回頭看了我們一眼,臉上依然帶著那
種可愛如燦爛的陽光般的笑容。然后她轉頭沖外面大聲喊了起來:
“來人啊,這里有人要私奔啦......”
但是這個時候無論她做什么事,都已經不能讓我們更吃驚了。
几乎只是一瞬間,韋景綸和李玄已經飛一般可以說有些氣急敗壞的扑
過來,一左一又的把她夾在中間,然后又疑惑的看著我和衛十五娘。我們
卻只是傻了一般的定定的看著這一切。
小青卻神色如常,得意的指著我和衛十五娘說:“你們該抓的可不是
我哦,要跑的是這兩個人耶。”
韋景綸疑惑的問了一聲:“四弟,五妹......?”而李玄卻忽然把頭
轉了開去,仿佛這一切與他沒有絲毫關系。
我終于有了動靜。
我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衛十五娘始終沒有與韋景綸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再看過他一眼,反
而是我倒說了許多。
我說了許多話,總的意思只有一個:所有的錯都在我身上,是我勸說
衛十五娘跟我走的,是我騙她把小青放出來的,是我想利用小青把他們引
開。所有這些謊言說完,我終于發現再也無話可說。
屋里的氣氛忽然間沉悶得象暴雨將臨的天空。衛十五娘坐在那大箱子
上,仿佛已經呆了,韋景綸有些手足無措的站著,想要說些什么,卻又不
知說什么好,只好不住的嘆氣。而李玄早已走到外面繼續放風去了。
小青被點了穴道,坐在我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居然一直笑嘻嘻的
看著我們,仿佛看得很有趣。
我忽然想到,這實在是個有趣的女孩子。
實在有趣極了。我心里罵了起來,忽然又想起我的想法根本瞞不住她,
不禁向她看了一眼。小青不懷好意的沖我笑了一下,笑得我有些毛骨悚然
起來,不知道她又有什么花招。她卻忽然對韋景綸叫了起來:“喂,你又
不是老頭子,整天嘆什么氣啊。”
韋景綸正不知該干些什么之際,忽然被她這一叫,由不得不怒,大喝
到:“住嘴!”
小青卻絲毫不怕:“我偏不住嘴,你能把我怎么樣?”
韋景綸說:“你......”
小青說:“我怎么了?難道你還敢殺了我嗎?”
韋景綸猛的輪起胳膊,這一下動作連我都嚇了一跳。這一掌下去,小
青根本無法躲開,縱然不被打死,也非去了半條命不可。
小青臉色絲毫未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韋景綸,韋景綸的手忽然間
就定在空中。
他整個人都仿佛忽然間定住!
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感覺眼前一花,仿佛整個空間都扭曲了起來,然
而也就在這一剎,馬上又回復正常。這仿佛如夢幻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予我感覺卻是如此的深刻而真實!
韋景綸身子忽然軟了下來,我連忙一把將他扶助,只覺得沉甸甸的沒
有半分力氣,再看時,只見他雙目緊閉,卻又呼吸正常,竟象是睡著了一
般。
這情形實在是詭異到了極點。
連一直在發呆的衛十五娘也被這一情景搞得目瞪可呆。那分明已經被
點了至少五處穴道----而這五處穴道任一處被封住都足以使人六個時辰之
內不可能動彈----的小青,居然施施然的站了起來,淺笑吟吟的說:“他
忽然間就睡著了,看來是累壞了。”
我冷冷的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青看著我,臉上的笑容忽然間漸漸暗淡下來,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熱
切的向往著什么的深色,急切的說:“你現在在想著‘拜月教’、‘天識’
、‘回夢朮’,這些是什么東西?和我有關么?”
我看她這次的神色極其認真,不象作假,不禁更是奇怪:“你居然不
知道這些嗎?”
她搖搖頭,臉上閃過一絲茫然,與方才的活潑靈動簡直判若兩人。
我試探著問:“你之所以能探知我的思想,難道用的不是天識大法嗎?
你方才瞬息之間就讓韋景綸進入沉睡,使的不是‘回夢朮’嗎?”
她茫然的“啊”了一聲:“原來這是什么天識大法和回夢朮啊。聽起
來象是很高深的法朮啊,但是我從開始懂事起就會的啊,這又是怎么回事
呢?”
我吃驚的問:“你天生就會?”
她說:“是啊。特別是那個什么天識大法更奇怪,有時候靈有時候又
不靈......啊,現在好象又不靈了。”說著臉上多了几分苦惱。
// 嘻嘻,老吊牙的情節的說
我說:“這才對了。那拜月教是在巴蜀以南的南詔國的一個神秘宗教。
這個宗教在南詔國信徒很多,他們以月神為他們的神,對月亮十分崇拜,
但是沒有人知道這個月神究竟是什么,甚至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們
卻深信他的存在,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特別是年老的人都曾經親眼見
到過月神顯靈,這是十分確定的事。”
我看了小青一眼,她正熱切的期待著我說下去。我接著說:“但是這
還不是他們的神秘之處。最神秘的是拜月教的大祭師。拜月教中有十位祭
師,但是只有一位大祭師。沒有人見過大祭師,沒有人知道他長的什么樣
,也沒有知道他在哪里,甚至沒有人能夠肯定他的存在----連教中資格最
老的祭師也不能。但是每個人都相信他的存在。每隔二十年,十位祭師中
就必然有一位祭師會神秘失蹤,從此渺無音信,數百年來,從來沒有過例
外。人們都傳說這是大祭師在找自己的接班人,但是詳情如何卻無法考究。
傳說大祭師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特別是擅長天識大法,任何一點邪惡的思
想都逃不過大祭師的法眼。那回夢述,卻是拜月教的每一位祭師都要修行
的法朮。”
小青瞪大了眼睛說:“如果每個人的想法都逃不過大祭師的眼睛,那
拜月教里豈不是沒有邪惡了嗎?”
我說:“那也不見得。”
這時衛十五娘似乎也聽出了興趣,忽然問了一句:“為什么不見得,
難道那大祭師還能容忍邪惡存在嗎?”
我嘆了口氣,說:“正是如此。拜月教教義《沉光聖典》開宗明義第
一章就寫道:‘月神言:世有天地,而無正邪﹔有陰陽,而無善惡。人之
心,善惡之源也。飛鷹扑兔,其為兔之惡而鷹之善﹔虎狼叼羊,羊之惡而
虎狼之善也。是故一惡之存,一善生焉。所以有生死存亡,悲歡離合者,
無他,自然之性耳。’大意是說,是上本無善惡之分,無論為善還是為惡,
都只不過人的一種生存方式,是自然之理。唉,這種異端邪說,非但與我
中原儒、道之體統完全背道而馳,就是與傳自西域、波斯、大食的佛教、
景教、摩尼教、拜火教等的教義也大相徑庭,相去千里,實在叫人摸不著
頭腦。”
小青說:“照你這么說,敗月教里面豈不是要亂成一團了嗎。”
我說:“這也未必。說來也真奇怪,拜月教內本不禁為惡,但是卻極
少真的有人作奸犯科,為非作歹,教徒都十分虔誠,對內十分團結,對外
也十分溫文,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什么大奸大惡之輩出現。這也是讓人百思
不得其解的地方。”
小青頓時兩眼放光:“這么說來拜月教的人并不是壞人啊。”
我說:“當然不是。”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我心中隱隱覺得她與
那拜月教肯定有某種關系。這種關系也許連她本人都不知道,但是在她的
內心深處,卻潛伏著一種對拜月教的認同感,以至聽到拜月教的人并不是
惡人時,會表現的如此熱烈。
小青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好了現在讓我想個辦法把外面那個姓
李的小子引進來,讓他也好好的睡一覺。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大搖大擺的比
翼雙飛了,嘻嘻。”
這几句話說出來,衛十五娘不禁又怔住,吶吶的道:“我們原來想利
用你的,并沒有存什么好心,你為什么要幫我們?”
小青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樣子說:“因為......我高興。”
她說著,卻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
我心領神會。
因為方才在救醒她的時候,我心里所想的并不是真的要利用她來把韋
景綸和李玄引開,而是想帶她一起離開。
我這個人也許并不是正人君子,但是也還沒有卑鄙到會去利用一個可
憐的女孩子來做這種事----至少在剛才我還以為她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
我的這點心思小青當然“看”得很清楚。
這世上的事,一飲一啄,都莫非前定的。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小青吃驚的看著我的身后。
我的身后,正是門口。
我回身。
一個人正如幽靈般站在門口處,黑衣如墨,臉沉如水,也不知已經站
了多久。
李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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