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陣戰氛 豪情消積怨
第十八回
荷塘月色 詞意寄深心
張丹楓生性豁達,再翻讀那本《玄功要訣》,忽而笑道:
“朝聞道,夕死可矣。這也是孔子說的。我而今得此異書,如
聞一代宗師親傳大道,可窺武學不傳之秘,獲前人未有之緣那
還不心滿意足,卻還斤斤計較自己能活多少天,胸襟如此滯而
不化,豈不為古聖先賢所笑!”如此一想頓把生死置之度外,
就在石窟之中,按那異書所授,修習起上乘的內功來。
張丹楓惡斗半日,本已漸感飢餓,做了一陣功課,氣透重
關,舌底生津,反覺通體舒泰,納頭便睡,一醒來,洞中珠光
寶氣,耀眼生纈,也不知外間是白天還是黑夜。張丹楓又試依
著自己所悟的妙理,揣摸自己所見過的大師伯董岳的大力金剛
手功夫,試行練習,一掌接著一掌,拍那玉門,玉門給掌力震
得蓬蓬作響,雖打它不開,聽這掌力擊石之聲,也知自己無師
自通的金剛手功夫,竟也有了几分功力。
張丹楓餓了一天,還不覺怎樣,只是口中焦渴,卻是難受
之極。要知常人不食,可支持至七日始死,但若無水喝,則三
日必死。張丹楓武功雖高,日余滴水不進,亦五內如焚,好不
容易才在石壁的隙罅之中,等得几滴滲出來的水珠,仍是未解
焦渴。張丹楓屏神靜氣在心中默誦那本《玄功要訣》,從頭至
尾,又從最后一字倒背回來,心有所注,焦渴之感果然減弱。
如此這般翻來復去背了几遍,正在潛心默誦,忽聞得有一陣細
微的悉索之聲,接著聽得有硬物挖掘土石之聲,張丹楓一躍而
起高聲叫道:“是誰?”外面的人一聲不響,挖石掘土如故。
張丹楓奇道:“若是有心救我,為何卻不答話?”外面的人掘
了許久,張丹楓奮起神力,一掌擊去,碰著玉門,“蓬”的一
聲,玉門動也不動,手臂卻几乎給反震得脫臼。張丹楓想起這
玉門堅固異常,斷非普通的鐵器所能開,若說是重掘地下一條
隧道進來,雖然可能,但挖土鑿石,工程非小,只怕地道通時
自己已經渴死餓死了。而且聽外面挖土之聲,又似乎只是孤身
一人,憑一人之力,那就更不易為。
張丹楓正在思想,忽見玉門下,石屑紛飛,泥土松動,張
丹楓用寶劍在里面接著那缺口一挖,外面忽地透進一絲亮光,
原來外面的人,已在玉門之下,挖開土石,挖出了一條手指般
大小的孔道。張丹楓大奇,心道:“這是什么用意?莫非是想
先送食物給我,讓我敬廷殘喘嗎?只是這孔道也太小了。”仔
細聽時,外面挖土之聲頓止,孔道中悉索之聲,似是有什么硬
物,從外面推塞進來,張丹楓全神注視,陡然間眼睛一亮,一
枚金光閃閃的鎖匙,已從孔道塞了入來,張丹楓拿起一看,這
枚金鎖匙和自己在快活林所得的那把,竟是一模一樣。張丹楓
何等機伶,急投進匙孔中一試,玉門應手而開,門外笑盈盈的
站著一個少女!
張丹楓一見,几乎疑在夢中,這少女笑靨盈盈紅暈雙頰,
正是洞庭庄主的女兒!只見她左手把長劍,右手持利鑿,劍尖
還帶著泥土,洞口挂著一盞碧紗燈籠,想必是她帶來照明的。
玉門打開之后,燈籠的燭光給洞中的寶氣珠光映得黯然失色。
張丹楓滿腹疑團,攏袖一揖,道:“多謝姑娘相救。”那
少女忽地格格一笑,掩口說道:“少主人,我家等你已經等了
三代了,昨晚我們不知是你,几乎傷了你的性命,你不怪責我
們,反而多謝么?”張丹楓猛然省起,哈哈一笑,道:“快別
這樣稱呼,我的祖先偶然曾稱王稱帝,與我何干?我姓張名丹
楓,你叫我丹楓好了。”那少女道:“我在兩個月前已經知道
你的名字,那時我就想:這個名字真美,我們的洞庭山腰也種
有好多楓樹,你看到嗎?”
這少女笑語盈盈,吹氣如蘭,與張丹楓竟然一見如故,閑
聊起來,張丹楓不覺心中暗笑:云蕾是天真之中帶有矜持,而
這少女則是天真之中帶著爽朗,正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張
丹楓瞧她一眼,笑道:“你別忙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猜,
你是不是復姓澹台,名字中有一個‘明’字的?”那少女道:
“你猜對了,是不是澹台滅明告訴你的?”張丹楓笑道:“澹
台將軍可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有你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妹妹。”
那少女也笑道:“只怕他以前還不知道有我這個笨丫頭呢。他
上個月匆匆來到這里,認識家人,只住了一宵,便又跑了。”
張丹楓計算日期,澹台滅明到太湖之日,正是番王將要回國,
自己在京中見過澹台與于謙之后。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
離京數日,可笑京中的錦衣衛竟是無人發覺,任他來去。
那少女道:“這么說來,澹台滅明離開這里之后,還沒有
見過你了。他上個月來時,說起你偷入中原,可能會到蘇州訪
尋先人遺寶,叫我們留意。可惜他來去匆匆,沒有詳細說起你
的形貌,我們以為你也像他一樣,在蒙古多年已是胡兒相貌,
誰知你比我們蘇杭的少年子弟,還要俊秀得多。”說完之后,
忽地抿嘴一笑,似乎是發覺自己說話孟浪,但卻也沒有尋常女
兒家的羞澀之容。張丹楓心中暗笑:澹台滅明貌似胡兒,那是
因為他的祖父和父親娶的都是胡婦,并非因為在蒙古住得久了
相貌就會變的,可笑這少女天真未鑿,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得。
這少女又道:“前日你來游山之時,我們已有疑心,只因
最近恰巧發生一樁事情,聽說有一個叛賊偷到蘇州畫圖的副本
猜疑寶藏是埋在快活林中,半月來不斷有人到快活林踩探,我
們這里的秘密雖無外人得知,但也不能不分外提防。所以你前
日來到此山周圍察看,我們還以為你是想來盜寶的賊人呢。”
張丹楓笑道:“你看我的相貌像強盜嗎?”少女道:“就
是因為不像,要不然你哪里還有性命。我爹爹聽你談吐風雅,
摸不清你的來歷。想試探你是不是少主,又怕萬一不是,這天
大的秘密,就要泄出去。所以只好寧枉毋縱將你困在八陣中,
但又怕誤傷好人,所以手下留情,要不然你雖然識破陣,恐也
不易闖得出去。”張丹楓道:“后來你們又怎樣識穿我的來歷
的呢?”那少女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還有誰
能夠從外面開啟這個玉門?”張丹楓也笑道:“普天之下,除
了你一人之外,也沒有誰能夠救我出來。”那少女頗有得意之
色,笑道:“可不正是?這兩把金鎖匙就這么巧,我這把開不
進去,你這把開不出來。”說到此處面上忽然飛起一陣紅暈,
原來她小時聽媽媽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姻緣匹配有如鎖匙開鎖
一把鎖匙一把鎖,絲毫不能勉強。她無意之中說出鎖匙開鎖的
話,想起了母親之言,不覺羞紅了臉。
張丹楓甚是納罕,不明這少女何以忽然之間忸忸作態,咳
了一聲笑道:“你的姓名我已知道三個字,還有一個字不知道
呢。”那少女道:“你看我可真高興得傻了,連姓名也忘記告
訴你,我叫做澹台鏡明,我爹叫做澹台仲元,我的太祖叫做澹
台歸真,是你祖張皇帝手下的大將。”張丹楓笑道:“你太祖
的名字我知道。如此說來,我真要多謝你們一家。澹台將軍隨
我們含垢忍辱,遠處異國,作化外之民。而你們又為我家在這
個山頭守了几代。”澹台鏡明笑道:“在這里住有什么不好?
朝夕面對湖山,你還不滿意嗎?”張丹楓微微一笑,澹台鏡明
忽然“啊哎”一聲,叫了起來,道:“你瞧,我又忘記了一件
事。”張丹楓道:“忘記什么?”澹台鏡明道:“忘記你困在
洞中已經是一天一夜了。你瞧,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呢。”走
出洞口,將擱在地上的一個小花藍提了進來。藍中有太湖洞庭
山的名果白沙枇杷,還有干糧肉脯。張丹楓先吃枇杷,后嚼肉
脯,真覺是平生從所未賞的妙品。
澹台鏡明在洞中東瞧西望,把玩珠寶,笑道:“怪不得古
往今來,許多人想做皇帝。你的太祖不過做了几年皇帝,就積
下了這么多好玩的東西。”把几粒夜明珠拋上拋落,像小孩子
玩玩具似的,忽而又笑道:“這些東西確是好玩。可是既不能
止飢,又不能止渴,我看呀,這些珠子還不如我的枇杷。”張
丹楓笑道:“所以呀,我寧愿要你的枇杷,不要這些珠子。”
澹台鏡明道:“你說得好聽,你若不要這些珠寶,為何冒了這
般大的危險,從蒙古一直跑到太湖來?”張丹楓道:“我要把
這些珠寶,盡數送給別人。”澹台鏡明道:“送與何人?”張
丹楓道:“送與明朝的皇帝。”澹台鏡明叫道:“什么,送與
明朝的皇帝?明朝的皇帝不是你家的大仇人嗎?”
張丹楓道:“不錯,明朝的皇帝是我家的大仇人。”澹台
鏡明道:“那么你還要將珠寶送與他?”張丹楓道:“不錯,
我是要送與他。”澹台鏡明道:“哼,不行,不行!珠寶雖然
是你們張家的,我們替你守了几代,你要送與明朝皇帝,可得
問過我們。”張丹楓道:“我一說你們准會同意。”便將他為
國的苦心和抱負說了。澹台鏡明笑道:“哈,原來并不是送給
明朝皇帝,是送給打韃子的人,我倒給你嚇了一跳。”
張丹楓把半藍枇杷吃完,澹台鏡明仍是留在洞中和他說話
好像忘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待他們的消息似的。張丹楓從她的
話中也知道了許多關于澹台一家的事情。
原來張士誠在敗亡的前夕,將遺孤托與澹台歸真。那澹台
滅明的祖父,遠走蒙古,將快活林的“藏寶圖”托與一個姓石
的心腹武士,即轟天雷石英的祖先,又暗中請澹台歸真的弟弟
即澹台鏡明的祖父鎮守在西洞庭山,暗護寶藏,并留下了一枚
只能從里面開出來的金鎖匙,布置可算十分周密。排起輩分,
澹台滅明和澹台鏡明是堂兄妹,但兩支人一在漠北,一在江南
卻是几代不通音訊,直到上一個月,澹台滅明乘著護送番王之
便,偷偷溜到太湖一行,他們才知道“老主公”(張士誠)已
經在蒙古留下了后代。
張丹楓見她笑語盈盈,在珠光寶氣映照之下分外嫵媚,心
中一動,說道:“我的小兄弟見了你一定會歡喜你。”澹台鏡
明說:“什么,你的小兄弟?我為什么要他歡喜?”張丹楓笑
道:“我的小兄弟自幼失了親人,孤苦伶仃,沒有人和她玩,
你和她一般年紀,不正是可以做個最好的朋友嗎?”澹台鏡明
怒道:“什么?要我陪你的小兄弟玩?哼,我不喜歡和臭小子
玩!”其實張丹楓也是“臭小子”,澹台鏡明一說之后,立刻
又發現自己說話的破綻,不覺面上又泛起紅潮。只聽得張丹楓
笑道:“我的小兄弟不是臭小子。”澹台鏡明道:“不是臭小
子是香小子呀。哼,香小子我也不喜歡。”張丹楓笑道:“也
不是香小子,她呀,她是一位小姑娘。”澹台鏡明一怔,道:
“是小姑娘?”張丹楓道:“是呀,是小姑娘。我認識她時,
她女扮男裝,我叫慣了她小兄弟,老是改不過口來。”澹台鏡
明見他提起“小兄弟”時,說得十分親熱,不知怎的,心頭突
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竟是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但也是一
掠即過,面上并沒有現出什么,可是張丹楓已似察覺了什么,
心中對這少女頗感歉意。
兩人停下話來,過了半晌,張丹楓忽似記起一事,問道:
“你的爹爹為何不下來?”澹台鏡明道:“他發現有敵人上山
想必是去布置八陣圖了。”說得毫不在乎。張丹楓驚道:“若
有敵人上山,就必定是扎手的強敵,咱們快出去瞧!”
澹台鏡明道:“什么扎手的強敵,料也闖不過我爹手中的
漁叉,闖得過爹爹手中的漁叉,也闖不過那個石陣。”她對爹
爹的武功與八陣圖竟是十分信賴。張丹楓心道:“呀,你這小
妮子哪里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番來的敵人若非大內高
手就定是紅發妖龍那班邪魔勁敵。”說道:“咱們還是去瞧瞧
的好。”澹台鏡明道:“好,去就去吧。”與張丹楓走出石洞
關了玉門,通過隧道,洞口挂有一根長繩,兩人攀援而上,外
面一片燦爛的陽光,看光影已是正午時分。
把眼一望,洞庭山庄庄門緊閉,山腰的亂石叢中人影幢幢
傳出了一陣陣兵器的劇烈碰擊之聲,張丹楓急忙加快腳步,趕
去助陣。澹台鏡明道:“你急什么?我的媽媽和妹妹都來了,
還怕它什么強敵。”張丹楓昨晚到洞庭山庄投宿,并沒有見著
女主人,詫道:“啊,原來你還有媽媽。”澹台鏡明道:“我
怎么沒有媽媽,不過她住在外面,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我剛
才見她上到半山,才下來救你。”張丹楓甚感奇怪想道:“放
著這樣好的人間仙境不住,卻夫妻分開,住在外面,卻是為何
呢?”但這時急著助陣,無暇多問。
兩人來到八陣圖前,不覺大吃一驚,陣中困住的敵人,竟
是個個武功高強。尤其厲害的是一個老漢和一個道人,那老漢
的兵器怪異之極,形似龍頭拐杖,可又比普通的龍頭拐杖多了
兩樣東西,一樣是在拐杖的尖端,伸出一個形如手掌的東西,
五枝明晃晃的利鉤,有如手指﹔另一樣是拐杖上長滿尖刺,舞
動起來有如毛茸茸的猿臂,作勢攫人。那道人的兵器,卻是一
柄長劍,雖不怪異,但抽刺之際,飛起一朵朵劍花更是駭人。
另有一個少年軍官,掌風虎虎,石陣中較小的石塊,竟然給他
的掌力震得飛震起來。澹台鏡明再仔細瞧時,只見自己的爹爹
雖然把守著死門要戶,但是在強敵圍攻之下,陣勢施展不開。
澹台鏡明一聲嬌叱,拔出利劍,就待闖入石陣,忽見張丹
楓定著雙睛,如痴似呆,兀立不動。澹台鏡明嗔道:“你這人
是怎么的?剛才那么著急,現在卻又不上前去助我的爹爹,你
等什么?”張丹楓暗叫糟糕,原來那老漢與道人正是鐵臂金猿
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這兩人也還罷了,那少年軍官卻是云
蕾的哥哥,新中恩科武狀元的云蕾。看兩邊斗得如此激烈,只
怕會有死傷。張丹楓心道:“我雖然暗助云重中了恩科狀元,
只是他心中對我的敵意實未消除,說明真相,他又不肯相信,
如何是好?我若然上前與他動手,豈不誤會更深?”忽見三花
劍玄靈子突展絕招,劍花朵朵向把守杜門的一個老婆婆殺去,
那老婆婆手使拐杖,呼呼還了兩招,云重忽然連發三掌,助玄
靈子將那老婆婆逼得退出了杜門,張丹楓又是一驚!
另一守在驚門的少女也給敵人逼得手忙腳亂。張丹楓道:
“這兩人是你的媽媽和妹妹嗎?”澹台鏡明怒道:“怎么,你
還等什么?”說話之間已奔出數丈之地,張丹楓一笑道:“原
來都是熟人!”身形一起,倏地搶過了澹台鏡明的前頭,先入
石陣,長劍一指,叫道:“澹台大娘,守緊杜門,玉明妹子,
轉過休門,我來也!”縱身一躍,掠過鐵臂金猿的頭頂,奔入
生門,與洞庭庄主澹台仲元并肩一立,守穩了八陣圖的門戶。
原來云重那晚在快活林一無所得,反給張丹楓留字嘲笑,
自是不肯罷休。其實張丹楓是好意勸他,他卻當為嘲笑,當下
恨恨然回轉撫衙。第二日京中的七大高手都已會齊,探出張丹
楓已進了太湖,于是七大高手,連同云重,共是八人,急急追
蹤而至,就在張丹楓陷入石洞之后的第二日日間,追到了西洞
庭山山上。
正在滿山搜索,忽聽得嘿嘿冷笑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
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揚著一面錦緞,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
其中七朵周圍圍以紅線,十分刺目。一個侍衛奇道:“咦,這
不是澹台村茶亭的那個老嫗嗎?她的女兒呢?我那日經過茶亭
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紅花。”另一個大內高手道:“是呀,那
日我經過花亭,也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紅花。她還說什么這是
第十朵。”云重心中一怔,想起自己那日離開茶亭之時,錦緞
上的還是第八朵紅花,忙問那兩個侍衛道:“你們那日是不是
向她們打聽過張丹楓?”那兩個侍衛道:“是呀,這和錦緞上
的大紅花又有什么關系?”云重道:“這個老婆婆定是張丹楓
的黨羽!”急急飛身追趕,那老婆婆又將錦緞一揚,陰惻惻的
說道:“呀,可惜,可惜!你也來了!這三朵紅花也要給明兒
摘下來了。”
鐵臂金猿大怒,喝道:“兀你這妖婦,裝神弄鬼。”率先
便追,那老婆婆身法奇快,左一兜,右一繞,不消一盞茶的時
刻已將云重與大內七大高手,都帶到了八陣圖前面。云重見亂
石堆疊,有如重門疊戶,內中隱有煞氣,他雖不識八陣圖,卻
比那些人多讀過几本兵書,不覺一陣躊躇,停下腳步。忽見亂
石堆中,現出一個少女,笑道:“哈,你們都來了嗎?他們等
候同伴已等得不耐煩了。”將手一指,只見左側的一堆石堆上
并列著七顆頭顱,不知用什么藥水煉過,面目尚栩栩如生。云
重認出其中一人,正是那日策馬經過茶亭的那個停士,鐵臂金
猿與三花劍也認出其中兩人是司禮太監王振府中的衛士,另一
個高手認出一人是海龍幫的副幫主,想來他們都是因為打聽張
丹楓而被這兩母女割下頭顱。大內七大高手都激怒,恃著藝高
膽大一齊闖入了八陣中,云重身不由己,也跟眾人闖入石陣。
石陣中異聲驟起,只見一個老者,三綹長須,提著一把漁
叉,現出身來,接著現出几個農人,捏的不是鋤頭,卻是刀槍
劍戟,在亂石堆中,忽隱忽現。鐵臂金猿大怒,喝道:“先把
這老兒擒下。”洞庭庄主哈哈大笑,迎面就是一叉,鐵臂金猿
拐杖一震,橫擊過去,洞庭庄主身形倏忽不見,陡聽得身后利
刃劈風之聲,那少女手使雙刀,一個盤旋,便下殺著,云重呼
的一掌拍出,那少女叫道:“好厲害!”身子一縮又不見了,
三花劍玄靈子展劍一追,那老婆婆忽地不知從什么地方跳出,
十指如鉤,朝玄靈子手腕與頂門雙雙抓下,竟然是大力鷹抓的
功夫。三花劍心中一凜,急使絕招,倏地抖起三朵劍花,那老
婆婆一抓抓空,立刻又轉入另一處門戶,陣圖展開,霎時間,
將云重等八個一流高手,都困在八陣圖中。
這八名高手雖然各各身懷絕技,但不明陣法,敵人個個神
出鬼沒,竟然被分隔得首尾不能呼應,只有挨打的份兒。云重
較有機謀,見不是路,急忙叫道:“他們共是八人,咱們也是
八人,各自認定一人,不要亂攻。”如此一來,形勢漸穩。那
八陣圖雖是奇妙無比,洞庭庄主卻只識得三成,尚未能盡量發
揮,加以除了他夫妻二人功力最高,可與云重等人匹敵之外,
其他六人和大內的眾高手卻是相差甚遠,這一來一邊仗著陣圖
奧妙,一邊仗著實力高強,在石陣之中殺得難解難分,雙方都
是險招迭見。
正在激戰之際,云重漸漸看出破綻,正在與鐵臂金猿合力
逼迫那老婆婆,陡見張丹楓一劍飛來,又驚又怒,急叫:“留
神!”鐵臂金猿與三花劍都曾在張丹楓與云蕾手下吃過大虧,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雙雙搶上。張丹楓長劍一振,嗡嗡作響,
白衣飄飄,在八陣圖中竄來竄去,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
后一劍,避強攻弱,不與鐵臂金猿、三花劍及云重三個功力最
高的人正面接戰,卻把其他五名大內高手,又逼得各各分開,
不能兼顧。
澹台鏡明大喜叫道:“好啊!”洞庭庄主見張丹楓聲東擊
西,指南打北,身形四方出沒,卻又是緊對著死門的樞紐要戶
竟是深明陣法,猶在自己之上,也不禁狂喜叫道:“老主公有
后,大周可以重光。”張士誠身死雖已七八十年,澹台一家,
提起他時仍是喚為老主公。這八陣圖本是彭和尚傳與張士誠,
張士誠因要澹台歸真守護寶藏,又將八陣圖傳授與他,而今洞
庭庄主澹台仲元見張丹楓深明陣法,不待細問,已知他定是少
主無疑。
張丹楓與澹台鏡明加入,形勢突變,適才是八大高手稍占
上風,而只卻只的挨打的份兒。澹台鏡明四處游走,運劍如風
向那些被張丹楓攪得頭昏眼花的大內高手,東踢一腳,西刺一
劍,殺得十分痛快。
把守“驚”門那少女名叫澹台玉門,正是澹台鏡的妹妹,
她剛才被云重掌力一震,險險跌倒,這時見陣形已隱,敵人只
有防守的份兒,不自禁地跳出門戶,高聲叫道:“姐姐,你與
我殺這□,他剛才欺負我。”把手一指云重,澹台鏡明笑道:
“這還不容易!好,你踏乾方,進坎位,攻他右邊。”向云重
分心直刺,云重一掌蕩開,斷門刀揚空一閃,正待還招,側面
青光一閃,澹台鏡明的利劍又已攻到,而且位置巧妙,正在他
的掌力攻不到的地方,云重飛身急閃,澹台鏡明滑似游魚,陡
地從他掌下滑過,刷的一劍,指他面門。這一劍來得快捷之極
云重又被逼在兩堆亂石之間,只能側身躲閃。但因地形太窄,
看這來勢,縱然躲得開面門要害,肩頭也只恐要被那利劍刺個
透明窟窿!
按說云重的功力本來比澹台鏡明姐妹高出一籌,就算以一
敵二,縱不能勝,也不會落敗,無奈她們姐妹二人,仗著石陣
的奧妙,先把云重逼得處身不利的地形,然后聯劍急攻,頓時
把云重置于險境。
澹台鏡明手腕一翻,刷的一劍刺去,忽聽得叮當一聲,只
見張丹楓突然從左側的傷門跳出,劍尖輕輕一撥,把自己的利
劍拔開。張丹楓這一下,澹台鏡明卻是萬萬料想不到,詫道:
“你干什么?”張丹楓道:“看在我的面上,這一劍就不刺了
吧。”澹台鏡明莫名其妙,但見張丹楓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心
中一動,似覺他的目光具有絕大的魔力,不由自己地將利劍撤
了回來。洞庭庄主也好生驚詫,高聲問道:“這軍官是什么人
啊?”張丹楓道:“他說我是他的大仇人。”云重怒道:“誰
要你手下留情,我與你兩家之仇,今生今世,休想化解。”呼
的一掌,斜劈下去。洞庭庄主更是詫異,看這情形,云重對他
確是仇深似海,不知何以張丹楓卻要處處護他。
張丹楓左掌揮了半個圓弧緩緩推出,云重心中一怔:“咦
他几時也學成了大力金剛手的功夫?”雙掌相交,各退三步,
張丹楓道:“云重吾兄,走為上計。”云重更怒,道:“誰與
你稱兄道弟?”呼的又是一掌,張丹楓道:“我問你何所為而
來?”鐵臂金猿喝道:“你將寶藏交出,我們便走。”此言實
是色厲內荏,他知今日之戰討不了好,但愿張丹楓肯放他走,
要寶藏之話,不過是如此說說,遮個顏面罷了。那料張丹楓仰
天大笑,忽道:“原來你們是為先祖的寶藏而來,這些東西我
本來就想送給大明皇帝,有你們代勞送去,那是最好不過!”
此言一出,除了澹台鏡明之外,余人無不吃驚。洞庭庄主道:
“少主,你這是什么話?”云重道:“大丈夫寧死不辱。張丹
楓,你焉能屢次戲弄于我?”他把張丹楓的真心話竟當作戲弄
之言。
張丹楓道:“你要如何才肯相信?”云重一言不發,呼呼
呼,又是連劈三掌,張丹楓好生氣惱,卻也無可奈何。
忽聽得哨聲四起,半山坡的樹木亂石叢中突然竄出一大批
人,高矮肥瘦,奇形怪狀,漫山遍野,四處殺來。張丹楓定睛
看時,為首二人,一個滿頭紅發,猶如一叢亂草,又似一堆火
云盤在頭上,此人正是昨日與自己豪賭的紅發妖龍郭洪,這猶
罷了,另一個人鷹鼻碧眼,身高七尺有余,手持一雙開山大斧
卻是瓦刺國太師也先手下的第一名勇士,名喚察魯圖,武功之
強,在瓦刺國中,僅在澹台滅明之下。張丹楓見了,不由得大
吃一驚,心中駭道:“郭洪是王振的心腹武士,這兩人如何能
會合一起,莫非瓦刺兵已經侵入中原么?”
鐵臂金猿一聲歡呼,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叛賊張丹楓
正在這兒!”郭洪嘿嘿冷笑,把手一揮,將洞庭山庄的人與大
內七大高手,連同云重在內,都圍了起來。
鐵臂金猿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不認得我
們嗎?我們八人都是皇上派來的!”郭洪冷笑道:“我們都不
是皇上派來的!哼,哼,把寶藏和地圖都獻出來!”云重怒叱
道:“你們敢造反嗎?寶藏和地圖是皇上要的!”郭洪笑道:
“你們到瓦刺去找皇上吧,寶藏和地圖是王公公要的!”云重
一怔,道:“你說什么?皇上怎么啦?”郭洪笑道:“沒什么
瓦刺大軍已進了雁門關啦!你的皇上已做了瓦刺的俘虜啦!”
張丹楓叫道:“云重吾兄,現在你該明白了嗎?合力對外
是為上計。”一掠而前,挺劍便刺郭洪。云重一聲怒吼,斷門
刀一閃,左掌呼的一聲隨著刀光劈去,直取番將,察魯圖振臂
一格,云重虎口流血,斷門刀几乎震飛。但察魯圖的雙斧左上
右落,也給云重的金剛掌力震得歪過一邊,大叫:“好呀,你
這娃娃也有點功夫。”用足力氣,雙斧一卷,霍地砍來,來勢
凶猛之極!
張丹楓那劍迅若雷霆,郭洪見過他的厲害,不敢硬接,一
個盤龍繞步,斜閃發招。張丹楓白衣飄飄,虛刺一劍,猛地一
個翻身,劍把一翻,反手一帶,察魯圖的左斧正在潑風砍到,
被他施用巧力,一粘粘出外門。云重正在吃力,得張丹楓替他
接了一招,口中不言,心中卻是感激。
察魯圖雙眼一睜,道:“哈,張公子,原來是你!”張丹
楓道:“你不在瓦刺,到這來做什么?這里須不是你的地方,
給我滾回去!”察魯圖道:“你家屢受我國國主大恩,居然也
敢背叛么?”張丹楓道:“我燒變了灰,也是中國之人,焉能
受你國主籠絡!”察魯圖大怒道:“我早看出你心懷二志,原
來你果真是私逃回來要與我們作對,哼、哼,吃我一斧!”
張丹楓刷刷二劍,偏鋒疾上,察魯圖雙斧一個盤旋,猶如
泰山壓頂,硬壓下來,張丹楓知他力大,只可智取,展開絕頂
的輕身功夫,與他周旋。察魯圖神力驚人不在澹台滅明之下,
但論到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卻是不如。兩人瞬即斗了十數招,
察魯圖雙斧霍霍,周圍一丈之內,全是斧影劍光。
這時雙方已成混戰之局,郭洪帶來的人竟有三四十之多,
有些是奸臣王振暗中網羅的武士,有些是江南道上的黑幫人物
前日想搶快活林的海龍幫幫主也在內。
郭洪這邊勝在人多,但張丹楓這邊卻有好几個一流高手,
鐵臂金猿、三花劍、云重以及洞庭庄主夫妻等人,都是一身武
功,非同小可,但以少敵眾,卻也吃力非常。
張丹楓道:“都退到八陣圖內。”察魯圖大笑道:“區區
石陣,能奈我何?”雙斧揮舞,竟把一堆石頭,劈得倒塌,有
兩名大內高手,搶上堵截,卻因不識陣圖之妙,反踏入死門,
張丹楓大叫:“快退!”察魯圖左右開弓,雙斧霍地一劈,這
兩名高手陷身在狹窄的石陣之中,閃避不便,冷不及防,竟然
給察魯圖從頂門直劈下來,分成兩片。
察魯圖哈哈大笑,陡覺身后冷風疾射,回身一斧,確了個
空,只聽得“嗤”的一響,衣袖已給張丹楓利劍刺穿,察魯圖
急忙招架,倏地又不見了人影。正待竄出,猛然間只見白光一
閃,張丹楓笑嘻嘻地從左側亂石堆中現出身來,刷的一劍,在
察魯圖的右臂開一道傷口。察魯圖暴跳如雷,雙斧疾劈,但聽
得轟隆隆聲如巨炮,石頭紛飛之中,張丹楓身形一閃,又在察
魯圖肩上刺了一劍,察魯圖要還擊時,在沙塵滾滾之中,看也
看不清楚,張丹楓又不見了。本來以察魯圖的武功,尚稍在張
丹楓之上,但一者是張丹楓深識陣圖巧妙,進退得宜﹔二者是
輕功較高,亦占了便宜﹔三者是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深明避
強擊弱之理。故此,竟然在霎時間,連刺了察魯圖三劍。
察魯圖砍了几斧,精鋼斧口,也已卷了。心中一怔,知道
徒恃蠻力,只有吃虧,加上張丹楓神出鬼沒,更是令人膽寒。
察魯圖氣焰頓滅,搶著占到一個較寬闊的地形,雙斧展開,上
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把全身防得個風雨不透。
張丹楓哈哈大笑,不去理他,卻在石陣之中,東馳西掠,
片刻之間,又傷了几人。可是敵人眾多,殺之不退,混戰之中
自己這邊,又有兩名大內高手,死在敵人兵刃之下。
云重連用金剛大力手法,也斃了几人,忽見紅發妖龍郭洪
正被洞庭庄主的漁叉迫得身形歪斜不定,與自己相距不過數步
之遙。云重恨極郭洪,入開身邊的敵人,猛躍而前,呼的一掌
就朝郭洪頂門劈下。
忽聽得張丹楓叫道:“小心,這□掌上有毒!”云重心中
一怔,掌勢收攏不住,陡地直劈下去。但見郭洪手腕一翻,掌
心通紅如血,“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郭洪一聲厲叫,手腕
關節,被云重一掌擊折,手掌吊了下來,云重也覺掌心一麻,
連忙后退。張丹楓道:“云兄,快運真元之氣,不要讓毒氣上
升。”云重瞧了張丹楓一眼,跌坐地上。張丹楓道:“鏡明,
你守護他,不准讓敵人碰他毫發。”澹台鏡明也瞧了張丹楓一
眼,一聲不響地持劍守在云重身邊。
澹台鏡有熟悉陣勢,又有張丹楓等在外線擋著敵人,果然
防守得十分嚴密。那郭洪的手腕骨頭,給云重掌力擊得粉碎,
疼痛難當,驀然從同伴手中搶過一張利刃,“嗖”的一下,從
斷腕處齊根切下,敷上金創藥撕下衣襟包扎,厲聲叫道:“我
死不了,你們加緊強攻。”眾人見他如此凶狠亦都不禁駭然。
那邊少了郭洪一個高手,實力雖然稍減,卻無大礙。張丹
楓這邊,少了云重,又要抽出澹台鏡明為他防護,本來人少,
陣勢立見松散。郭洪坐在地上,揮單臂指揮,一陣強攻,反而
占了優勢。
張丹楓見敵人勢盛,相持下去,只有吃虧,但又想不到破
敵之法,心中暗暗叫苦。激戰多時,雖連傷了數名敵人,但自
己這邊,又有一名大內高手與兩名庄丁受了重傷,形勢更是吃
緊。正自心焦,忽聽得一陣悠揚的笛聲,從山坡花樹之間隨風
飄來,有人歌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
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呀,呀,牽動長江萬古愁!”
歌聲妙曼,如怨如訴,這正是張丹楓畫上的題詩。
這霎時間,張丹楓心頭,如有電流通過,頓時呆了。只見
花蔭深處,一個少女,手持短笛,緩緩行來。這少女穿著一身
湖水色的衣裳,衣袂輕揚,姿容絕艷,輕移蓮步,飄飄若仙。
澹台鏡明吃了一驚心道:“這難道是太湖的仙女飛上山頭?”
她素來以貌美自負,而今見了這個少女,宛如空谷幽蘭,既清
且艷,頓覺自愧不如。
只聽得張丹楓顫聲叫道:“小兄弟!”澹台鏡明“呵”了
一聲,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云重的眼中也放出了異樣的
光芒。
這少女突如其來,交戰雙方都不覺緩下了手。郭洪叫道:
“這少女必是邪門,分出人來,擋她入陣。”那少女一聲不發
仍是緩緩前行。
張丹楓精神陡振,突然一聲長嘯,從一個石堆上飛身一掠
跳上第二個石堆,運劍如風,連傷數敵,片刻之間,跳出陣外
攜著那個少女的手,滴淚說道:“小兄弟,你也來了!”
那少女一把甩開張丹楓的手,嗖的拔出腰間佩劍道:“我
的哥哥呢?”這少女正是云蕾。她因來到了江南文物之鄉,已
無北方黑道上險惡,所以改回了女裝。
張丹楓道:“你的哥哥被困在這石陣之中,咱們先把敵人
殺散了再說。”郭洪獨臂指揮,分兵御敵,調出五名好手攔截
張、云二人,他們欺負云蕾是個柔弱少女,五人中倒有三人先
扑云蕾。只見云蕾抽出寶劍,輕輕一划,信手發招,倏地飛起
一片青光。說時遲,那時快,張丹楓劍招后發先至,倏地又飛
起一片白光,青光白光,互相交織,幻成異彩,劍花錯落,如
繁星點點,紛洒下來,雙劍一合,威力絕倫,竟在一招之內,
連刺了五個敵人的穴道,這五名好手,連“哼”也未哼出一聲
便紛紛倒地,滾下山坡去了。
郭洪大吃一驚,只見張丹楓與那少女,身形一晃,已闖入
陣中。兩人在石陣里左穿右插,儼如蜻蜓掠水,彩蝶穿花,雙
劍揮舞,劍光繚繞之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張、云二人的身影。
石陣之中,青白二色劍光,翩若驚鴻,宛如游龍,忽東忽西,
忽聚忽散,八陣圖雖然是重門疊戶,地形逼窄,這青白二色的
劍光,滾來滾去,卻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雙劍所到之外,
無不披靡,片刻之間,郭洪帶來的人已死傷八九。
察魯圖雙眼通紅,搶著出來,雙斧疾劈,張丹楓一聲長笑
反手一劍,自左至各,划了一道圓弧﹔云蕾青冥寶劍揚空一閃
也自右至左,划了一道圓弧,雙劍一合,合成一道光圈,緊緊
一箍。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察魯圖的雙斧震得倒卷回來
虎口流血,几乎脫手飛出,他素以神力自負,料不到張丹楓與
云蕾,雙劍齊出,居然硬接硬架,力道之強,還遠在他之上。
張丹楓見他斧頭居然并未脫手,也暗暗驚異,笑道:“再
接這招!”側身一劍,快若飄風,察魯圖雙斧一分,一招“指
天划地”,上護天庭,下斬敵足,忽見張丹楓劍鋒一晃,偏旁
一引,云蕾刷的一劍,竟從他絕對料不到的方位,疾刺進來,
波的一聲,雙斧齊齊確下,張、云二人倏地跳開,察魯圖雙斧
狂掃,亂石紛飛,有如山崩地裂。張丹楓道:“你回去吧!”
長劍疾出輕輕在他背心大穴點了一下,察魯圖突然大叫一聲,
雙斧一拋口吐鮮血,晃了几晃一跤跌下,倒地不起竟是死了。
郭洪心膽俱裂,趁著沙石彌空,單掌撐地,居然手足并用
似陀螺般在地上滾轉,覓路逃生。澹台鏡明覷個正著,喝聲:
“哪里走?”躍出一劍,自前心穿到后心,眼見也不能活了。
這一戰慘烈異常,郭洪帶來的人全軍覆沒。張丹楓這邊,
大內七大高手,死了四人,傷了一人,只有鐵臂金猿與三花劍
幸得無恙,洞庭庄主的庄丁也死傷了好几人,還有云重受一毒
掌之傷,傷勢如何,尚未知道。
待得風平沙止,張丹楓引著云蕾走到云重跟前,只見云重
眼睛半閉,手臂吊桶般粗大。云蕾淚承雙睫,扑上前道:“哥
哥!”張丹楓道:“小兄弟,小兄弟,讓你哥哥歇歇,咱們先
背他回庄子去。”紅發妖龍那一掌劇毒非常,云重幸仗著內功
深堪,運氣御毒,這才不至于令毒氣攻心,保得性命。張丹楓
阻止云蕾多與云重說話,實是一番好意,免得令他分神。云蕾
哪知厲害,一陣激動,忍不著又道:“哥哥你怎么啦?大--
丹楓,他的傷厲害么?”她以前叫慣了張丹楓做“大哥”,這
兩字几乎沖口而出,到了口邊,才改喚“丹楓”,臉上不覺泛
起一陣紅潮,張丹楓道:“沒--沒什么,但還是讓他歇歇的
好。”
云重忽地張開了眼,道:“你是誰?”云蕾道:“哥哥,
我是你的親妹。”云重瞥了張丹楓一眼,忽冷笑道:“你是我
的妹子,莫認錯人了吧?”云蕾哭道:“哥哥,你好忍心,我
找你找得好辛苦呀!”云重道:“我有這樣好的妹子?”云蕾
道:“我真是你的親妹子呀,你若不信--”云重厲聲叱道:
“有何憑証?”云蕾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羊皮血書道:“哥
哥,你看!”這羊皮血書兄妹兩各有一份,自是最好的憑証。
云重斜眼一瞥,只見兩顆又圓又大的淚珠從云蕾眼角落下來。
云重道:“哼,你還有臉拿出爺爺的血書?”云重其實是已知
她是妹子,故意逼她拿出血書!云蕾心中一酸,淚珠兒在眼眶
中打轉,卻是哭不出來。云重一指張丹楓,正想數說,張丹楓
忽然一躍而前,駢指如戟,朝著云重的手臂重重一戳。云蕾驚
道:“你干什么?”云重吸了口氣,道:“張丹楓,你不必故
意來獻殷勤,我就是死了,也不愿再受你的恩典。”云蕾這才
醒起,這乃是張丹楓拿手的急救絕技,耗自己真元之氣,替云
重阻滯了臂上血液的流動,免得毒氣急速上升。
張丹楓道:“小兄弟,咱們還是快回庄子去吧,來,來,
咱們談談。”伸手牽云蕾的衣袖。云蕾瞧了哥哥一眼,手腕一
翻,將張丹楓的手甩脫,面色慘白,不發一言。張丹楓難過之
極,黯然退下,甚是尷尬。
澹台大娘搖了搖頭。澹台鏡明看得十分驚異,心道:“聽
張丹楓在石洞中之談話語氣,看他對她如此親熱,這少女當是
他的心上之人,何以她卻對他冷酷如斯?”抬頭一望,忽見張
丹楓向她輕輕招手。
澹台鏡明滿腹狐疑,走了過去,只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
“云重所受的毒傷,非他所能自療。我有祖傳的丹藥,我教你
治法,你替我把他醫好。”澹台鏡明接過了丹藥問道:“這少
女是什么人?”張丹楓苦笑道:“嗯,我是她的仇人!”
澹台鏡明怔了一怔,道:“什么?她是你的仇人?”張丹
楓道:“不,我是她的仇人。不,她當我是她的仇人。”澹台
鏡明道:“那你為何不親自治他,將這冤仇化解?”張丹楓笑
道:“我就是不想令他知道。免得他說我是故意乘他之危,施
恩望報。”
洞庭庄主叫一個庄丁背起云重,云蕾跟在后面,偷偷往后
一瞧,忽見張丹楓與澹台鏡明耳鬢□磨,低聲談笑,心中又是
一酸,想道:“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比如從來沒有認
識過這一個人,大家散了干淨!”柔腸寸斷,忽覺悲從中來,
不可斷絕,淚珠滾滾流下。洞庭庄主奇道:“姑娘,你的哥哥
傷勢并無惡化,你哭什么?”云蕾好像聽而不聞,仍是嗚嗚咽
咽啜泣不止。
回到洞庭山庄,山下已是炊煙四起。洞庭庄主把云重安頓
在一間靜室,叫人好生照料。又忙著叫庄丁弄飯,鐵臂金猿與
三花劍甚是不好意思,洞庭庄主生性豁達,絕口不提他們來尋
寶之事,兩人在席間謝了張丹楓救命之恩,各自安歇。
澹台鏡明受了張丹楓之托,晚飯過后,帶了丹藥,悄悄往
云重的靜室,室中燭影搖紅,紗窗上現出云蕾影子。澹台鏡明
腳步一停,只聽得云蕾說道:“哥哥!爺爺不是他父親害的。
于閣老已說得清清楚楚,這免仇不報也罷。”云重道:“二十
年牧馬之仇,又如何說?”云蕾道:“他父親此事,確是做得
不該,但也不至于不共戴天。”云重冷笑道:“你倒會替仇人
說話!”云蕾哭道:“哥哥!”云重道:“怎么?云家的兒女
不許這么沒有志氣!”云蕾咬了咬牙,把眼淚咽了回去,道:
“你師父也這么說,他說張丹楓是我輩中人,外敵為重,能化
解便化解了吧。”云重又“哼”了一聲,忽道:“我知道你喜
歡這姓張的小子!”云蕾本來已忍住不哭,聽了此話,又羞又
氣又憤,說道:“誰說我歡喜他了,他--”云重截著說道:
“你歡喜他也好,不歡喜他也好,總之,我不許你嫁他!”云
蕾再忍不住,沖口說道:“他自有意中之人,我這生不嫁,你
不必為我操心!”云重怔了一怔,心頭更氣,想道:“原來你
是因為嫁不上他,這才不嫁。”正想再罵,見云蕾雙眼通紅,
想起自己只有這么一個妹子,而且是分了十余年之后第一次相
逢,心中亦頗覺不忍,嘆了口氣,忽聽得門外有人咳了一聲,
房門開處,澹台鏡明走了進來。
云蕾剛剛說起她,陡然見她來到勉強笑了一笑。云重道:
“不敢有勞姑娘探望。”澹台鏡明道:“讓我看看你傷勢。”
云重道:“沒有什么,多謝關心。云蕾,你替我送這位姑娘回
去。”澹台鏡明本是心中有氣,瞥他一眼,見他故意做出沒事
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真的沒有什么嗎?你吸口氣
看看。”
云重適才與云蕾爭論,動了真氣,傷口發作,毒氣又已上
升,吸了口氣,胸臆發悶欲嘔。澹台鏡明道:“你再不醫治,
過不了今晚子時。大丈夫雖說視死如歸,這樣死了,卻也未免
不值。呀,若然是我,我就不充這門子的英雄好漢。”云重面
色一變,陡然間覺得痛得更甚。云蕾道:“澹台姑娘,不能醫
么?”澹台鏡明道:“只怕你的哥哥拒人于千里之外。”這話
實是暗含□弄,指他拒絕張丹楓之事而言。云重卻聽不出來,
道:“姑娘言重了,我在貴庄作客,實是不敢多所麻煩。”云
蕾心中一動,想道:“原來張丹楓都告訴了她。”心中又是一
酸,但為著哥哥性命,忍受委屈,說道:“若得姑娘醫治,我
們兄妹感激不盡。”澹台鏡明道:“感激不必。”本想續說:
“但求你不恨我罵我,我就心滿意足。”話到口邊,腦海中忽
然現出張丹楓誠摯的目光,想道:“我何苦傷他心愛之人的心
呢。”看了云蕾一眼,心中暗自嘆道:“這姑娘畢竟比我有福
得多。”
澹台鏡明取出丹藥,一種內服,一種外敷,又取出一張銀
刀,一包棉花,叫云蕾幫忙,將云重衣袖卷起,銀刀交叉划了
個十字,捉著云重的臂膊,十指緊按,將膿血擠了出來,又腥
又臭,一面擠一面用藥外敷。云重這條臂膊,本來是麻木得毫
無知覺,漸漸覺得澹台鏡明的纖纖十指,在自己的肌肉上摩挲
轉動,滑膩膩的好不舒服。云重在漠北長大,少見女子,更何
況這樣健美婀娜的女子,頓時間只覺心頭卜卜亂跳,面上發熱
說道:“姑娘大恩,沒齒不忘,只是太褻瀆了姑娘了!”澹台
鏡明頭也不抬,淡淡說道:“看你也是個昂藏男子,為何像女
兒家的忸怩作態?”云重素以“硬漢”自命,若然平日有人說
他女兒之態,他必然會認為是莫大的侮辱。而今被澹台鏡明調
侃,卻是感到非常舒服,臉上更發熱了。
云蕾道:“多謝姐姐,藥已敷了,讓我來服侍吧。”澹台
鏡明敷完了藥,便想離開,聽了云蕾的話,立刻放手。交代了
几件服侍病人要注意的事情,閑話更不多說一句,淡然的和云
蕾點了點頭,便自離開。云蕾心道:“這少女前來贈藥,為何
卻冷得如此怕人,莫非她聽到我的話了。”心中怔忡不安。
云重聽得腳步漸遠漸寂,抬頭說道:“這位澹台姑娘真是
難得!”眼中竟然充滿柔情。云蕾心中一動,想起她日間和張
丹楓親熱的情狀,看了哥哥一眼,欲說又止。云重見妹妹嘴唇
微動,眼光中流露出一種非常奇異的神情,似是憐憫,似是惶
恐,又似是焦慮不安,心中大惑不解。
澹台鏡明滿腔心事,穿過回廊,繞過假山,前往見張丹楓
復命。張丹楓所住的精舍建在荷塘之中,這時新月初上,睡蓮
搖曳,在月光之下,更顯得分外清幽。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只見張丹楓白衣如雪,倚檻沉吟,
遠遠望去,就如人在田田荷葉之中,朵朵蓮茶,翠蓋紅裳,圍
擁著一個白衣書生“亦狂亦俠能哭能歌。”聽他哭得悲苦,心
也酸了。忽而哭聲一止,張丹楓又笑了起來,反復吟道:“衣
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既然甘心憔悴,始終不悔,
那又有什么可以傷心?呀,小兄弟,小兄弟,你就是再將我狠
狠折磨,我也絕不會對你埋怨的。”
澹台鏡明聽他先前一哭,已是心酸,而今聽他哭后之笑,
更覺難受。頓時間不覺痴了,猛一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