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景傷情 窮村嘶駿馬
第二十九回
神機妙算 泥沼陷追兵
寒風颯颯,張丹楓與云蕾相對而立,各自無語各自淒涼。
澹台滅明搖了搖頭,輕輕嘆息,忽在張丹楓的耳邊低聲說道:
“你拋得下大明九萬里錦繡河山,難道就拋不開一個女子?”
張丹楓心頭一震,道:“什么?”澹台滅明道:“你的父親指
你重光大周,你為了不讓中華萬里的錦繡河山淪于夷狄,冒了
多少艱危,獻寶獻圖,挽救了大明天下。你帝王之業尚自可棄
還有什么恩怨不能拋開?”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我視帝王
如糞土……”澹台滅明緊接著道:“祖國河山待你回。”張丹
楓面色倏而一變,由白轉紅,澹台滅明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如
在他的心上響起了一個焦雷,這霎時間,他想起了自己從漠北
趕往江南,又從江南重回漠北,歷盡萬水千山,經過無窮劫難
所為的是什么?還不是為了自己一番壯志,為了保全中華的錦
繡河山,為了要使中國和瓦刺永息干戈,四鄰和睦。這番理想
而今即將實現,自己卻這樣頹唐!張丹楓本是聰明絕頂,極能
分辨是非之人,如此一想,頓覺胸中熱血沸騰,不能自己,神
志立即清醒,咬一咬牙,忽而說道:“澹台將軍,多謝你來接
我,咱們走吧。”向師父、師叔伯們行了一禮,眼光從云蕾面
上一掠而過,急急轉身便走。背后傳來了謝天華與葉盈盈的嘆
息之聲。云蕾頹然坐在地上,眼淚流不出來。好在張丹楓不敢
回頭,若然回頭,只要望她一眼,兩人只恐就要痛哭相擁,誰
也不忍走開。
張丹楓與澹台滅明走到山下,日頭已落,星星正在天邊眨
眼,兩人就在山腳的獵戶人家借宿一晚。第二日一早,張丹楓
在山腳尋到了他的那匹照夜獅子馬,那匹馬真是寶馬,張丹楓
在山上逗留了差不多十日,它在山下自覓水草,竟然一直等著
主人,沒有離開,一見主人,便嘶叫跳躍,歡欣之極。張丹楓
攬著馬頸,想起了與云蕾并馬馳驅的情景,又不禁淒然淚下。
澹台滅明道:“有此寶馬,咱們不須十日,便可趕回都城
啦。”張丹楓道:“瓦刺京城近事如何?”澹台滅明道:“外
表雖然平靜,其實卻是山雨欲來。”張丹楓道:“怎么?”澹
台滅明道:“阿刺知院聯絡各部,欲起義兵。也先急欲與中國
講和,我離開都城之日,聽說大明朝廷已派出講和的使者了。
但愿這使者能在他們兩方交兵之前來到,否則仍恐有變。”張
丹楓道:“我父親呢?”澹台滅明道:“他已辭了宰相職位,
現在專候大明的使者到來。”張丹楓道:“他還沒有決心回國
嗎?”澹台滅明搖了搖頭道:“現在誰也不敢勸他。他留在瓦
刺都城,雖說已無職位,也先仍是不放心他。久住此間,只恐
必有危險,看來只有你動勸他了。”
張丹楓聽了,想起自己這几日失魂落魄,必乎誤了大事,
心中暗呼慚愧。跨上寶馬,立即趕路。
一路之上,澹台滅明都不敢和他提起云蕾,馬行迅速,中
午時分,經過唐古拉山南面峽谷愕羅族的聚居之地,十多天前
張丹楓曾與云蕾拜會過該族的酋長,草原上有些牧人還認識他
遠遠跟他招呼,張丹楓急忙快馬加鞭,疾馳而過,累得澹台滅
明趕了好一會子才趕得上。
澹台滅明不知就里,笑道:“丹楓,你人緣倒很好啊!”
張丹楓在黯然不語。忽聽得馬嘶之聲,那匹“照夜獅子馬”突
然放慢腳步,嘶嗚相應。張丹楓舉頭一看,只見道旁一間破破
爛爛的泥屋,屋子外邊的枯樹上,正系著云蕾那匹紅馬,原來
正經過云蕾的家,云蕾因要扶持老父上山,乘馬不便,所以將
它留在家里。兩匹馬相對嘶鳴,四蹄跳躍,澹台滅明好生奇怪
笑道:“這是誰人所居?瞧不出這間破屋的主人倒養有一匹千
里良駒。丹楓,怎么,怎么你的馬兒……”正想說“怎么你的
馬兒倒好像與它是多年的老友似的?”忽見張丹楓面如灰土,
眼中含淚欲滴,澹台滅明大為驚駭,急忙停口不語。只聽得張
丹楓長長嘆了口氣,仰天吟道:“那堪重過傷心地,黃葉西風
總斷腸。呀呀,馬猶如此,人何以堪?”破屋內忽然傳出人聲
似是屋內的主人正要趕出來,張丹楓忽地重重一鞭,打在白馬
背上,這匹馬相隨張丹楓多年,未嘗受過主人如此鞭打,立刻
放開四蹄疾跑,勢如奔雷逐電,把澹台滅明遠遠甩在后面。澹
台滅明搖了搖頭,叫道:“丹楓,你心里不痛快,何苦作賤畜
生?”張丹楓痛哭失聲,輕扶馬背,這馬一放開了腳步,哪收
得住,片刻之間,跑出了十多里路,待得澹台滅明趕上來時,
只見張丹楓已收了眼淚,停在一間道旁的酒肆門前。澹台滅明
雖然見張丹楓的狂態,也為他今日的大失常態而擔心,停馬問
道:“丹楓,你怎么啦?”
張丹楓大聲道:“來來,咱們且在這里痛飲一場。”澹台
滅明道:“咱們還要趕路。”張丹楓笑道:“有酒便當一醉,
醉了正好趕路。澹台將軍,你今日怎的這么不爽快?”不由分
說,將澹台滅明拉入酒肆,叫道:“有馬奶酒么?”馬奶酒是
蒙古最普通的賤價酒,酒肆主人翻起了一雙白眼,道:“馬奶
酒有的是,你要多少,請先付錢。”張丹楓大聲叫道:“打六
七斤來。”啪的將一錠大銀丟到酒柜上,道:“這是酒錢,都
把給你,休得羅唆,俺不喜歡你白眼看人,你知道么?”酒肆
主人嚇了一跳,趕忙換了一副笑臉,心中卻道:“這小伙子原
來是先在別處喝醉了。”
這間小酒肆的馬奶酒釀得又酸又澀,澹台滅明喝了兩口就
皺起眉頭,只見張丹楓如長鯨吸川,一連盡了六七大碗,連連
叫道:“好酒,好酒!”醉眼迷離中云蕾的影子不住晃。
張丹楓記起初與云蕾締交之時的情景,那時自己亦曾飲了
一大葫蘆的馬奶酒,狂歌痛哭,披心相見。而今回首前塵,伊
人已杳,禁不住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澹台滅明只喝了几口,眼看那六七斤酒都快要被張丹楓一
人喝完。澹台滅明連連催道:“好啦,應該走啦。”張丹楓苦
笑一聲放下酒盅,忽聽得外面又有馬嘶之聲,有人叫道:“翠
鳳,你瞧,真是張丹楓的那匹照夜獅子馬!”
只見一男一女飛步入來,走在前面的是周山民,后面的是
石翠鳳。周山民道:“丹楓我找得你好苦,卻想不到在這里相
見。”石翠鳳卻“咦”了一聲,驚詫說道:“丹楓,云蕾姐姐
呢?她怎么不和你一道?”
張丹楓搖搖晃晃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有月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你留不住她,我又怎能留得住她。呀,呀,但愿
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石翠鳳只道張丹楓拿她的舊事來開玩
笑,取笑她以前誤將云蕾當作男子,痴纏云蕾之事,雙頰通紅
啐了一口道:“人家有正經事找你,你卻胡說八道!”
張丹楓霍然一驚,酒意醒了几分,問道:“你們怎么到此
地找我?”石翠鳳笑道:“我們到了云蕾姐姐家中,見到云伯
母了。你和云蕾姐姐是不是鬧了別扭?伯母說你本來是和云蕾
一同來找她的,后來卻獨自走了。她又說蕾姐姐前几天剛和她
父親出門,我還以為他們是找你呢。”張丹楓道:“怪不得我
適才路過之時,好像聽得里面有几個人說話的聲音,原來是你
們。”石翠鳳道:“我們剛剛尋到,才坐得一會兒,就聽得你
那匹寶貝馬兒的叫聲,我們趕出來,你已經去得遠了。我們急
急追趕,趕到現在才追上你們。咦,說來我倒要問你了,你就
算和云蕾姐姐鬧了別扭,也不該如此無禮,怎么過其門而不入
呢?云伯母多可憐,你也該去看看她。”
張丹楓倏然變色,眼如定珠,垂首胸臆。石翠鳳好生奇怪
道:“云蕾姐姐性情最為和順,一定是你得罪了她,所以她才
不理你。什么事兒,說給我聽聽,我替你向她賠罪。”格格地
笑個不休。澹台滅明急忙插口道:“你先說正經事吧,你還沒
有告訴我們,是誰告訴你云蕾的住址?”石翠鳳笑個不休道:
“這不是正經事嗎?”猶待取笑,忽見張丹楓面色慘白,久久
不語,怔了一怔,急忙收口。
周山民道:“明朝已派出使臣,就將到瓦刺來談和了。”
澹台滅明道:“這個我早已知道。”周山民道:“你猜使臣是
誰?”張丹楓定了定神,忍不住問道:“是誰?”周山民道:
“就是云蕾的哥哥!”張丹楓呆了一呆,想起云重素來對自己
含有敵意,如今一來,自己和云蕾的事情更絕望了。石翠鳳問
道:“怎么,你不高興嗎?”張丹楓道:“高興還來不及呢!
云重做使臣,那是最好不過了!”
張丹楓所說的倒非虛偽之語,而是出自肺腑。須知云重的
爺爺當年出使瓦刺,牧馬胡邊受盡折磨。而今中國由弱轉強,
由他的孫兒再來出使,這真是最痛快之事。何況云重一心為國
剛強能干,比他的爺爺猶勝几分,由他出使,可見于謙知人之
明。張丹楓雖覺云重對自己的誤會之深,甚是遺憾,但那是私
事,故此聽得云重出使,雖禁不住呆了一呆,卻為國家深慶得
人。
周山民道:“云重經過雁門關之時,曾與我們相見,是他
托我去向他的母親報信,請她老人家到瓦刺京城相會的。想不
到他的父親還活著。伯母說,她等到云蕾回來時,再和他們父
女一同上京。不必我陪了。”張丹楓聽到“云蕾”二字,身軀
微微顫抖,周山民瞧了他一眼,又道:“云重帶了十八名御前
侍衛做隨從,另外還有几位女子隨行。”澹以滅明奇道:“什
么,還有娘兒們隨行?”周山民笑道:“澹台將軍,聽說隨行
的就是你的妹子芳名叫做澹台鏡明的。”澹台滅明喜道:“哈
她也來了。想是我的堂叔她的父親洞庭庄主叫她來接我的。”
周山民道:“一點不錯,恭喜你們,你們都可以回國了。”歇
了一歇,又道:“那几個女子都是你們澹台村的人,是你的妹
子叫她們同來作伴的。”澹台滅明心道:“鏡明這小妞兒倒想
得周到,想是不愿孤身與云重一起,以免貽人口實。呀,丹楓
如此郁悶,若然將鏡明許配與他,倒是兩全其美。”正自遐思
只聽得周山民又道:“他們是天朝的使節,一路有人接待,每
天只能走五六十里。也許還要十多才能到瓦刺京城呢。我倒是
為他們擔心。”張丹楓道:“怎么?”周山民道:“兩國在戰
亂之后,到處都有黑道的人物崛起。云重雖然帶了十八名御前
侍衛,也得提防發生意外。在雁門關內,有我們傳下了綠林箭
可保無事。到了雁門關外,那就非我們之力所及了。”澹台滅
明道:“這次是也先有心向明朝談和,明朝的使臣若在瓦刺境
內出事,他也難以下台。”周山民道:“話雖如此,但也先奸
狡,中外皆知,心腹難測。何況瓦刺也在四分五裂之中,未必
都聽也先號令。瓦刺的綠林大盜那更不用說了。還是小心提防
的好。我就是想和你們商量,要不要派几個得力的人去接他們
呢?”
張丹楓一直默默不語,聽說至此,忽然叫道:“周大哥,
石賢妹,我敬你們一碗酒!”端起大碗,一飲而盡。周山民、
石翠鳳愕然看他,只見張丹楓喝完之后,將碗一摔哈哈笑道:
“周大哥,我的小馬快,先走一步了。你放心,我擔保云大哥
平安到達瓦刺京城!”飛身上馬,那馬一聲長嘶,放開四蹄,
立刻絕塵而去。澹台滅明的坐騎是蒙古最佳的馬種,猶自趕它
不上,周山民與石翠鳳的馬那就更不用說了。
三日之后,張丹楓回到瓦刺京城,但見街道上行人熙來攘
往,紛紛擾擾,爭購糧食。原來是他們聞得風聲,生怕也先太
師與阿刺知院開戰,故此先把日常所需要的物品囤積起來。張
丹楓心中嘆道:“若然天下升平,永無戰事,那可多好!”又
想道:“戰氛彌漫,戰機緊迫,也先更要急于與中國謀和了。
看來云重的運氣要比他的爺爺好得多,這次他定可不辱使命,
順利締和,并將他們的皇帝老兒接回去了。”回到家中,只見
家人稟道:“少爺,你現在才回來,老爺日日都在盼望你呢。
老爺這几日都躺在床上,不住地叫人出去探望,看你回來沒有
呢。”
張丹楓吃了一驚,急忙趕往書房,只見父親獨自一人,坐
在書桌旁邊寫字,聽到人聲,問道:“是誰?”張丹楓松了口
氣,應道:“是我。爹,你沒事么?”張宗周回過頭來,道:
“澹台將軍呢?”張丹楓道:“他的馬慢,大約要到明天早上
才能到家。聽家人說,你老人家點不舒服,是什么病?請的是
哪位大夫?”張宗周道:“難得你這樣挂念我。也沒有什么,
是老毛病,這半月來天氣不好,落了十几天雨,前日才放晴,
我的膝蓋關節又作痛了。”張丹楓道:“為何不請大夫?”張
宗周笑道:“我正要說給你聽,你在石室中帶回那几本彭和尚
的札記真是有用。原來其中還有醫治關節疼痛的療法,據書上
說,就算手足跛了,也可以用柳枝接骨之法配以針灸治療,將
它醫好呢。”彭和尚當年每到一處地方都寫下隨筆,其中有風
土人情,有就著山川形勢而談到用兵的議論,有各地的見聞和
收集的各種民間驗方,林林總總,所記甚雜。留在石洞之中的
本來是斷簡零篇,張丹楓拿了回來之后加以整理,輯成專書,
留在家中,給父親閱覽。如今聽父親說起,這才記得其中果然
有這一條,心中一動,問道:“爹爹,你試過沒有?”張宗周
站起來走了几步,又伸腳踢了几下,道:“我是昨天才試用他
的療法的,叫人在腳板的穴道上刺了几針,果然今日便能走動
了。”張丹楓道:“這樣靈驗,可真是了不得。這本書我可得
再仔細地讀一讀。”張宗周道:“彭和尚是我們大周的國師,
做過兩個天子的師父,學究天下,當然是非同小可,你是應該
仔細地讀讀。”在書案上抽出那本書,交與了張丹楓,叫他在
自己身邊坐下,喝了口茶,笑道:“聽說明朝的使者就要來,
我可放下心了,但不知來的是誰?若然能像當年的云靖,那就
好了。”說著,說著,聲調忽轉蒼涼,張丹楓知他是想起當年
之事,心中內疚。這霎那間,云澄憔悴的顏容,云重倔強的形
貌,云蕾楚楚可憐的樣子,一一在心頭泛起,想道:“我爹爹
雖然欲解前仇,但這冤仇卻如何解得?”
張宗周道:“丹楓,你想什么?”張丹楓勉強一笑,道:
“沒什么,我也在猜明朝的使臣是誰呢。”他起初本想把云重
出使之事告知父親,但轉念一想,云澄父子對自己一家的怨憤
如此之深,只怕將來難以相諒,若然如實告知父親,他定更為
傷心,更多自疚,故此忍住。
兩父子沉默一陣,張丹楓道:“爹,你的心意還沒改?”
張宗周自是知他所指,苦笑道:“到明朝的使臣來后,你就跟
他回國。但不准你作明朝的官。”張丹楓道:“爹爹你呢?”
張宗周道:“我此生只有夢中回到江南了。唐詞人韋庄說:未
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我是老亦不還鄉,皆因怕斷腸。丹楓
你休得再提!”張丹楓打了一個寒噤,感覺到父親心如槁木,
縱是春順大地,東風吹拂,也難以發芽,一低頭,只見書桌上
的一張詞箋墨跡未干,那是陸游《沁園春》詞的前几句:“孤
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塚,茫茫夢境,王侯
螻蟻,畢竟成塵。”想是因為自己進來打斷,所以沒有寫完。
父親心情如此衰颯,張丹楓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欲說還休。
這一晚張宗周斷斷續續做了好几個夢,夢中游遍江南……
天亮醒來,鄉思更濃,悲思更甚。忽聽得家人敲門報道:“澹
台將軍和少爺向大人請安。”張宗周立即披衣而起走進書房,
見澹台滅明已在那里相候,張丹楓立在一邊。張宗周道:“澹
台將軍,你回來了?丹楓真不懂事,就是他急著要回來見我,
也不遲在這一日半日,他恃著馬快,把你撇在后面,實是不應
該。”張丹楓心內一酸,心道:“爹呀,你哪知道我匆匆回來
就是為了要再匆匆離去。”
澹台滅明道:“啟稟主公,公子想與我趕到南邊,馬上就
走,特來向主公告辭。”張宗周吃了一驚,道:“什么?才回
來了又要走?”澹台滅明道:“聽說明朝的使臣已進入瓦刺,
我們意欲前去接他。”張宗周道:“你認得明朝的使臣嗎?”
澹台滅明早得了張丹楓的囑咐,搖了搖頭道:“雖不認得,但
上次公子回國,我隨阿刺出使,都曾得到明朝于閣老于謙的招
待,聽說這位使臣是于謙親自挑選的人,禮尚往來,我們似該
前去接他,以免他在途中發生危險。”說話之時,只見張丹楓
眼中隱有淚珠,澹台滅明知道小主人的心事,也正是為了小主
人,這才第一次向主公說謊。澹台滅明看了張丹楓一眼,心中
亦感辛酸難過。
張宗周緩緩站起,手捋斑白的胡須,嘆了口氣道:“我已
老了,不能再為中國盡力,你們年輕,自有抱負,好吧,你們
走吧!”張丹楓淚珠滾下,平時雖覺父親與自己有所距離,但
這一霎那,兩父子卻是心意相通。張丹楓抱了父親一下,道:
“爹爹,你自己珍重!”轉身便走出書房。
背后隱約聽父親吟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張丹楓不敢回頭,
與澹台滅明急急走出大門,跨上馬背便走。
他們心急如焚,要趕往南邊迎接明朝的使者。明朝的使者
云重也是心急如焚,要趕到瓦刺京城會見他們。
云重他們是新年的第二天離開北京,這時走了一個多月,
已深入瓦刺國境。冬去春來,積雪初融,山野間已有了一點綠
意,這日他們走過山嶺綿亙的荒原,數十里不見人家,山頭上
只偶然見有几只兀鷹低飛覓食,山坡一片黃土,只偶而見有几
枝稀稀疏疏的榆樹,抽出新芽。澹台鏡明嘆道:“想不到蒙古
地方荒涼如此,不說江南,即在北京,桃花也已開了。”有一
個到過蒙古的隨從笑道:“這地方還未算荒涼,到了北邊,雪
地冰天,那才荒涼呢。蘇武牧羊的北海邊,別說人煙,連鳥兒
也見不著,渴了只喝雪水,餓了就只有一味烤羊肉吃。”云重
聽他提起“蘇武牧羊”,不禁想起爺爺,心中悲憤黯然不語。
澹台鏡明溫柔地望了他一眼,笑道:“這里還有一些野草和山
洞,馬兒可以歇息,我看咱們今夜只能在此地扎營了。”云重
忙道:“對啦,反正今日不能走過這個荒原,明日再走吧。你
初到蒙古,定是很不習慣了。早點休息。”澹台鏡明道:“也
沒什么,就是手腳長了凍瘡,有點麻煩,慢慢也習慣了。”其
實她對蒙古的氣候還未習慣,對云重的脾氣卻已慢慢習慣了。
云重是個硬直的漢子,雖然沒有張丹楓那一份風流瀟洒,但對
她卻是體貼入微,關心之處,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來。
云重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地方安下帳幕,與隨從拾了一些
枯枝生起火來,吃過晚餐之后,云重走進澹台鏡明的帳幕陪她
談話解悶。澹台鏡明忽道:“張丹楓與你的妹妹若然是知道了
咱們到來,不知多歡喜呢!山民哥哥前去報信,想來已見著他
們了。咱們到了瓦刺,總有几天耽擱,才遞國書,你看要不要
先到張家去找他們?”云重“哼”了一聲,道:“你到張家找
誰?張丹楓或者會在家中等你,云蕾若住在張家,那就不是我
的妹妹。”澹台鏡明噗嗤一笑,小指頭戳了他一下笑道:“你
這個牛脾氣几時才改?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值得如此耿耿于心
呢?這次若不是虧了張丹楓,于閣老也不會知道瓦刺的內情,
兩國之間,也不會這樣快便同意談和,全虧了他,才有你這個
議和的使者呢!”云重給她說得低下了頭,想起張丹楓果然是
一片丹心,為了中國,默然不語。但心中仍是不希望妹妹住在
張家。澹台鏡明又道:“這次到了瓦刺,你實在應該先見見丹
楓,謝一謝他。”云重道:“于閣老有書信與他,我當然與他
相見。只是我兩家仇深如海,看在他這次為了大明江山奔波出
力的份上,我可以不計前仇,但要我與他化敵為友,那可辦不
到!”
澹台鏡明微微一笑,豎起小指頭又在他的額角戳了一下,
道:“虧你是大丈夫,氣量如此狹小,還不及我等女流之輩,
我們與你的朱家天子也是世仇,我們守了几代的珍寶,結果還
不是都拿了出來獻給朝廷。張丹楓若是記仇,他也不會設謀划
策,要于閣老去接皇帝老兒回來了。”澹台鏡明心直口快,侃
侃而談。云重心頭一震,思潮動蕩,心道:“難道我就不如張
丹楓?”這霎那間,羊皮血書的陰影又遮上來,云重心緒紊亂
苦惱非常,低下頭只顧把烤熟的羊腿撕開來吃。
澹台鏡明正欲再說,忽見云重伏在地下,面色大異,澹台
鏡明奇道:“你做什么?”云重一躍而起,道:“有大隊的軍
馬向這邊來!”話猶未了,只聽得嗚嗚的號角之聲,接著是尖
銳的羽箭破空之聲,掠過帳篷。侍衛進來報道:“前哨發現有
一隊人馬,向咱們這里散開,四面包圍,黑夜之中,不知人數
多少,也不見旗幟番號。請云大人下令如何對付!”云重道:
“荒山野谷,來的定然是劫營的強盜,你們十八人離開帳幕,
兩個一組,各自掩蔽,一見人影,立刻用弓箭射他。”侍衛應
命出去。澹台鏡明道:“你呢?”云重道:“你們都到我的帳
幕中。”澹台鏡明道:“你不出去嗎?”云重道:“我手持使
節,身懷國書,帳幕中有致送瓦刺國君的禮物,如何能擅離此
地。你所帶的几位女兵,在黑夜之中也不便外出御敵,不如與
我一同鎮守帳中,諒這些山野草賊,也沒有什么能耐。”澹台
鏡明聽了,心中暗暗感激,云重說的要保護帳中的朝廷禮物固
是實情,但還有一個原因他未明言,而澹台鏡明自己知道的卻
正是為了她們。一者怕澹台鏡明的女兵在外面走散,被賊人掠
去玷辱﹔二者是澹台鏡明這几日凍瘡發作得很厲害,手腳關節
也隱隱作痛,行動不很利落,故此云重要她留在帳中,禍福與
共。
布置方竣,賊人已大舉襲來,只聽得外面流矢嗤嗤之聲,
不絕于耳,接著是一片沖殺聲音,四處響起了金鐵交鳴之聲,
接著是呼號奔跑之聲。云重笑道:“這些賊人嘗到厲害了。”
云重伏地聽聲的本領甚是高明,聽外面的聲音,已知是賊人受
了挫折。
云重正在與女兵說笑,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篷藍火,
在帳幕外面燒燃起來。云重叫道:“不好!”急忙出去扑火,
帳幕一揭,外面驟的一股勁風刮進,四五個蒙面人一同闖了進
來。這几個人借蛇焰箭的響聲作為掩護,居然教云重不能事前
發覺,輕身的功夫,確是不同凡俗。
這几個蒙面人身手矯捷,一沖進來立刻向云重施展殺手,
云重大喝一聲,反手一掌,將一個蒙面人打得飛出帳外。
云重的大力金剛掌左右開弓,左掌一發,右掌繼出,忽然
一掌打空,正面的那個蒙面人十指一屈,摟頭便抓,竟是大力
鷹爪的功夫。云重吞胸吸腹,左掌一收往里一切,那人“噫”
了一聲,沉掌一截,在帳幕的牛油燭光之下,只見這人的手掌
幻成暗紫的顏色,云重吃了一驚,一個飛身旋步,騰的一腳將
側面一個蒙面人踢了一個筋斗,避開了那一抓之勢,這時澹台
鏡明也已拔出佩劍,與另外那几個蒙面人混戰。
云重叫道:“提防他們的爪子,狗爪子有毒!”正面的那
個蒙面人似乎是個老者,嘿嘿冷笑,與另一個使鋸齒刀的家伙
夾攻云重。云重邊打邊瞧,只見澹台鏡明與那兩個蒙面人也斗
得正烈,其中一個身材好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一般,甚為了得,
所用的也是赤砂掌夾以鷹爪功,但掌法怪異,似乎比面前這個
老者還勝几分。澹台鏡明使開家傳的南岳劍法,輕靈沉穩,兼
而有之,也盡抵擋得住,只是她行動不大方便,跳躍之際,微
顯呆滯。那兩個蒙面人迅即看出了她弱點所在,雙掌一刀,專
攻下盤,戰到分際那個蒙面人突然使了一記怪招,掌系面門,
澹台鏡明橫劍一封,他突然向地下一倒,雙掌一伸,就拿澹台
鏡明的纖足。澹台鏡明飛腳便踢,被他抓著左足足跟,猛地一
送,澹台鏡明凌空飛起,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同伴手舞單刀
摸出飛索,向前一抖,立刻上前,意欲生擒。
云重這一驚非同小可,奮起神力,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掃
去,不惜與那蒙面老者的毒掌硬碰。這一掌有開山劈石之勢,
若然硬碰,云重最多中毒,那老者的手臂非折斷不可,那老者
不敢硬接,退后一閃,另一個蒙面人的鋸齒刀剛到,被云重左
手抓著刀柄,硬拖過來,右掌一劈,立刻將他劈得頭顱破裂。
兩邊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云重擺脫了那兩個蒙面人,正欲
奔前,忽聽得慘叫一聲。原來澹台鏡明雖因凍瘡發作,關節作
痛,輕功受了影響,但根底還在,她被那個蒙面人抓著足根一
送,就借這一送之勢,一觸帳頂,立刻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凌
空下刺。這一劍有如鷹隼俯啄,又狠又准,使單刀的蒙面人竟
被她一劍刺穿了咽喉。飛索拋出,也剛好彈在她的身上。
施暗算的那個蒙面人剛剛站起,云重的掌勢已如排山倒海
般地攻來,那蒙面人哪里敢接,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后退。那
蒙面老者急忙在后夾攻,掌挾腥風,硬抓云重的肩頭,云重呼
的一掌,正要得手,忽覺肩頭微痛,迫得縮肩沉肘,掌鋒一偏
雖是仍然打中那個蒙面人,但掌力已卸了一半。但饒是如此,
那蒙面人也几乎爬不起來。
云重躍出兩步,無暇追擊那個被自己打傷的蒙面人,先來
察看澹台鏡明。那蒙面老者“哼”了一聲,抓起那個受傷的同
伴,立刻沖出帳幕。
澹台鏡明已自行解了繩索,笑盈盈站了起來笑言道:“好
險!”云重道:“沒什么嗎?”澹台鏡明道:“沒什么。”云
重眉頭一皺,道:“你把靴子脫了,嗯,將襪子也脫了,讓我
看看你的腳板。”澹台鏡明面上一紅,道:“干什么?”云重
道:“前次我在太湖山庄,受了紅發妖龍的毒掌所傷,是你服
侍我,現在該輪到我來服侍你了。”澹台鏡明道:“我隔著靴
襪,被他抓了一下,就受傷了么?”意頗不信,脫開靴襪一看
只見腳板上果然有金錢般大小的紅印。云重道:“好厲害。幸
好有靴襪隔著。”拿起澹台鏡明的佩劍,在紅印周圍划了一個
圓圈,將毒血擠出,敷上了行軍所用的消毒散,道:“你且歇
歇,明兒看傷勢如何,再替你治。”云重說得甚似輕描淡寫,
其實心中卻是焦急非常。他用的不是對症的解藥,雖然毒血已
經擠出,這藥也有消毒之功,但到底放心不下,生怕殘留的毒
氣,會在里面作怪,雖不致死,也可能令她足跛殘廢。
澹台鏡明卻似毫不在乎,眉眼盈盈,芳心正自無限欣慰。
云重的小心服侍,關切之情,溢于辭表。澹台鏡明大為感動,
禁不住心中想道:“比起張丹楓來,他雖然稍為粗魯,但對我
的一片真誠,卻也不在張丹楓對云蕾之下。”笑對云重說道:
“你不要只顧我,你也被那蒙面老賊抓了下呢。”云重答道:
“我穿有護身的鎖子黃金甲,不妨事的。”將戰袍脫下了一看
只見護身甲也被抓裂了一處,幸而未傷皮肉。澹台鏡明咋道:
“這蒙面人好厲害,功力比暗算我的那個高得多。”
談話之間,女兵已把被蛇焰箭引起的小火頭扑滅,過了片
刻,只聽得□殺之聲漸漸靜止,只有在空中呼嘯的羽箭之聲,
還在此起彼落。衛士進來報道:“托云大人的洪福,賊人已經
退了。”云重道:“都退了嗎?”衛士道:“他們似乎是扼守
著四面的高地只向我們放箭,卻不沖過來了。”云重道:“他
們強攻不成,想是要困斃我們,你們仍要小心,不可松懈。有
人受傷沒有?”衛士道:“只有兩人受了箭傷,一人受了刀傷
都不嚴重。”云重道:“將他們扶進帳來,叫女兵替他們包裹
傷口。”云重所帶的十八個侍從,都是御前的一二等侍衛,個
個武功高強,一可當百,所以比對之下,損失甚微。
女兵們手忙腳亂,剛剛替三個受傷的戰士扎好傷口,只聽
得衛士又進來報道:“賊兵在山頭上燒起火堆,黑煙沖天,不
知何故?”話猶未了,又聽得外面尖銳的號角之聲響了起來。
號角急響,但卻并無賊人沖來。云重道:“不好,他們點
燃烽火,吹起號角,定是招集援兵,只怕拂曉之前,還有一場
惡斗。”叫隨從們仍按以前的戰斗部署,兩人一組,散在帳幕
四邊。
賊兵的號角響了一陣又停下了,只有火煙隨風飄來,外邊
一片寂靜。云重上前仔細察視澹台鏡明問道:“好一點么?”
澹台鏡明道:“舒服多了。”秀眉一豎,忽道:“我看這些賊
兵,不是普通的強盜。”云重:“怎么?”澹台鏡明道:“若
然是志在偷營劫物的普通強盜,他們也不必蒙著面孔了。”云
重道:“你以為是蒙古兵么?休說也先不敢如此膽大妄為,那
三個被我們打死的蒙面人,我已叫人檢查過了,都是漢人。”
澹台鏡明道:“那他們為何要蒙著面孔?蒙古境內,又怎會有
這許多漢人強盜?”云重眉間一皺,忽地說道:“他們是怕被
我們認得,用毒手傷你的那個蒙面人身形好熟,我似乎是在哪
里見過似的。”澹台鏡明道:“你再想一想。”云重道:“哦
我記起了,那是我在校場比武,奪武狀元之時,所見過的。只
是那時來比武的舉子甚多,我又沒有和他交手,卻想不起他到
底是誰。”
歇了一歇,云重嘆息道:“可惜剛才沒有將他擒著。”剛
剛說到此處,帳篷忽然如受重物所壓,凹隱下來,云重大驚躍
起。只見帳篷陡地裂開一個大洞,一個人丟了下來,正是那個
傷了澹台鏡明的蒙面家伙。云重叫道:“是哪位高人在與我相
戲?”忽見從裂口處又躍進一人,哈哈笑道:“我替你將惡賊
擒來怎說相戲?”澹台鏡明喜極而呼,原來來的竟是張丹楓。
云重睜大了眼,做聲不得,心道:“張丹楓端的神出鬼沒
不可思議。”張丹楓道:“你將他的面具拉下一看。”那蒙面
人似乎是被張丹楓點了穴道,摔倒地上,動彈不得。云重拉下
他的面具,原來卻是沙無忌。云重記得他在校場比武之時被鐵
臂金猿的師倒陸展鵬打下擂台的,當時只以為他是一個普通的
舉子,卻料不到他是縱橫兩國邊境的大賊。
云重怒氣沖沖,道:“張兄,你把他穴道解開,待我審問
他。”張丹楓一笑,道:“他們已來了援兵,還有高手相助,
就要再來進攻,哪有時間容你細細審問?”澹台鏡明知道張丹
楓智計多端,沙無忌又是他所擒來必知底細,立刻說道:“張
大哥,咱們人少,只恐不耐久。還要請你設法。”張丹楓道:
“云兄,那就請恕我毛遂自荐,借箸代籌了。”云重此時對張
丹楓亦是甚為佩服,道:“請你施令便是。”
張丹楓道:“立刻撤走!”云重道:“黑夜之中,不知敵
人虛實,又有婦女,撤走豈不更為危險?”澹台鏡明微笑道:
“張大哥必有高見。”云重默不作聲。張丹楓道:“你將要交
與瓦刺的禮物,都放在一匹馬上。叫其他的人都棄了馬匹,隨
我沖出,保你毫無傷損,而且可立大功。”
云重半信半疑,瞧了澹台鏡明一眼,澹台鏡明道:“你不
必為我擔心,我能走路。”一躍而起。張丹楓道:“原來是澹
台妹子受了傷么?既能走動,便走無防,過一個時辰,我替你
治。”叫女兵選了一匹好馬,將厚絨包著馬蹄,把要帶的東西
都放在馬背上。云重也叫侍衛出去傳令,一個傳遞,不一會,
十八名隨從都集中起來,卷起帳篷,背起傷者,悄悄地隨著張
丹楓撤走。臨走之時,張丹楓叫他們在每匹馬的屁股上都插上
一刀,那些馬負痛狂嘶齊向敵人的陣地沖去,威勢極是嚇人,
黑夜之中,敵人只以為他們反攻偷襲,慌忙迎戰。張丹楓趁著
敵人混亂之時,已帶著眾人躡手躡腳地排成一條散兵線從西邊
的一條小路沖出。
每個人都有輕功的底子,馬蹄包上厚絨,走路也無聲音,
又是在混亂之中,敵人竟沒發覺。走了一陣,云重奇道:“這
條路怎么沒有敵人把守?”張丹楓笑道:“這條路沒有出口,
是個絕地,有十來個哨兵給我結果了。小心,下面一段路越來
越險了。”兩旁山石嶙峋,荊棘遮道,張丹楓手持寶劍,牽著
馬匹,領先開道,眾侍從都是一身武功,披荊斬棘,不一刻就
到了外面。月黑風高,只有几點疏星,黑黝黝的看不清外面的
地形,但覺得外面是一大片寬闊的草地,似乎是兩山之間的峽
谷。
云重噓了口氣,道:“沖是沖出去了,但縱馬之計,只能
騙過一時,前面有大山擋路,黑夜之中如何越過?終須給他們
發覺。”張丹楓笑道:“我正要引他們到此地來。”指揮眾人
搶上高地埋伏。過了一刻,只見火光蜿蜓,有如長龍,果然是
賊兵發現,追蹤前來。張丹楓待敵人踏入草地忽地哈哈大笑,
笑聲一發,四面山鳴谷應,黑夜之中,敵人不知道他們躲在何
方,四處亂扑,驟然間,忽聽得呼號救命之聲四起。張丹楓喝
道:“將石頭滾下,打這些王八羔子!”山上多的是磨盤大的
岩石,尋常人數人推之不動,云重的侍從卻個個都有數百斤氣
力,一聲令下,大石紛紛向山下滾去。火把光中,只見賊兵在
草地上掙扎亂滾,十之八九都好像矮了一截似的,站不起來。
亂石一滾,壓在身上,更是慘不忍睹。
云重仔細看時,只見草地上泥漿有如沸了的水一般,層層
涌起。原來下面竟是一個大沼澤,上面覆著綠萍,黑夜望去就
像一大片毛茸茸的草地。賊人陷在沼澤之中,已是難于掙扎出
來,給石頭滾中的更是斷手折足,立遭沒頂。云重大吃一驚,
原來他們剛才竟是從沼澤邊緣通過,要不是張丹楓熟識地形,
黑夜之中,定然失足。
澹台鏡明道:“饒了他們吧。”張丹楓下令停止滾石,卻
對云重笑道:“嘍兵呵恕,首惡難饒。我和你去捉他們一兩個
人。澹台妹子,你在這里稍待片刻。”
張丹楓帶云重從山坡繞出,這時從沼澤中掙扎得脫的賊兵
已是潰不成軍,紛紛逃走,張、云二人悄悄掩出,只見適才那
蒙面老漢和另一個蒙面人殿后,一路吆喝,要亂軍聚合。張丹
楓與云重陡地跳出,張丹楓向那蒙面老者一劍刺去疾若飄風,
那老者向旁一閃,呼的一掌橫掃,豈知張丹楓身法比他更快,
似是早已料定他的退路,劍鋒一偏,恰恰刺中他的肩頭,那老
者一掌劈空,早已失了重心,又中了一劍,立刻一個倒栽蔥跌
在地上,張丹楓一把抓著他的衣領,像麻鷹捉兔一樣將他提起
來。云重扑向那蒙面人,反手一掌也正打著,卻聽得聲如敗革
那人晃了一下,竟未跌倒,原來他里面穿有護身的犀牛皮套。
云重一掌將他的皮套震裂,左右開弓,第二掌跟著連環疾掃,
那人哼了一聲,駢指向云重腰間一戳,迅即反身一腳,腳尖上
挑云重的手腕。這兩招用得狠疾非常,竟是西藏天龍派的上乘
武功,那一戳一踢本不稀奇,但連接兩招卻教人非閃避不可,
云重只得撤掌護身,那人溜滑之極,立刻逃跑。
張丹楓擒了那個蒙面老者,轉過身來對個正著,那人猛發
一拳,張丹楓將蒙面老者往前一擋,一個閃身,左手一揚,只
聽得那蒙面老者殺獵般地喊將起來,中間雜有尖銳的叫聲,卻
是那逃走的蒙面人所發。張丹楓哈哈大笑,看那蒙面老者,卻
已經被同伴的拳頭打得暈死去了。
云重指著那逃人的背影道:“這人的武功最強,只稍遜于
我輩,在今晚來暗襲的敵人中,以他最為高明了。張兄何故放
他逃走?”張丹楓笑道:“當捉便捉,當放便放,這個人嘛,
還是放他逃走的好。”云重覺他故弄玄虛,頗為不悅,但又怕
他另有神機妙算,只有不再詰問。
兩人回轉原來的地方,還未到一頓飯的時刻。澹台鏡明贊
道:“好極!關公杯酒斬華雄亦不過如斯!”張丹楓道:“好
啦,今夜沒事了,他們可以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啦。至于你我,
可還有些未了之事,云兄,現在是該你升堂審問了。”叫眾人
搭起帳篷,各自歇息,他和云重、澹台鏡明三人卻用冷水噴醒
那個蒙面老漢,扛進帳幕。
張丹楓早料到是誰,拉下面具一看,果然是沙無忌的父親
沙濤。張丹楓冷笑道:“你叛友求榮,通番賣國,百死不足以
蔽其辜,今夜之事,幸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否則兩國之間,豈
不是又給你攪起一場戰事?”云重也喝道:“大明的使者與你
何冤何仇,你何故要將我們殺害?快快從實招來,否則有你苦
吃。”沙濤叫道:“我完全無意將你們殺害,更非想挑起兩國
干戈。”云重道:“那你為何帶領嘍兵前來偷襲?”沙濤道:
“這、這……”訥訥不敢出口。張丹楓冷笑一聲,道:“你說
不說?”駢起雙指,向沙濤脅下一戳,沙濤頓感有如千百銀針
刺體,痛苦難當,道:“你饒了我吧,我說,我說。”張丹楓
向他的相應穴道一拍,解了這獨門點穴的功夫,道:“若有半
字虛言,再叫你挨我一指。”沙濤道:“是也先指使我的。”
云重吃了一驚,道:“胡說。”沙濤道:“也先本意叫我們將
你擄去,然后再由他派兵救回。偽作是官軍打賊,這樣你便落
在他的掌握之中,不由你不對他感恩戴德。”云重一時之間尚
想不通,張丹楓笑道:“這計策好毒,真是一石三鳥之計。第
一是先折你天朝使者的威風,叫你掃盡顏面。”澹台鏡明道:
“他將你救回,你落在他的手中,等于是俘虜的身份,說話也
不響啦。”張丹楓道:“這樣,在締和之時,他便也占盡便宜
提出屈辱的條件,你在他的掌握之中,硬也硬不起來啦。當然
這都是他的一廂情愿。”云重仔細一想,自嘆腦筋遲鈍,不及
張丹楓和澹台鏡明的心思靈敏。
張丹楓道:“也先派來的官兵,和你們在什么地方相約碰
頭?”沙濤道:“就在前山山口。”張丹楓道:“果然你并無
虛言,好,饒你不死。”在他身上拍了兩下,將他的琵琶骨震
碎,把他的氣力全都破去,叫他終身殘廢,縱有毒掌,也不能
運用傷人。又將沙無忌提來,也依法炮制,將他們二人推出帳
外,叫他們自己覓路逃生。
云重道:“明兒如何應付瓦刺的官兵?”張丹楓道:“你
先好好地睡一覺,養足精神,自能應付。總之你絕不會丟臉便
是。”澹台鏡明道:“張大哥神機妙算,真是人所不及,怎么
事事都像在你的意料之中?你難道有未卜先知的本領?”云重
也有許多疑惑,想請張丹楓解釋,張丹楓一笑擺手道:“天機
不可泄漏,明兒一早,你們全都知道,何必著急。云兄,你們
都該睡啦。”
云重滿肚皮納悶,正想去睡,張丹楓忽道:“我几乎忘了
一事,你且等一會兒。澹台妹子,你的腳感覺如何?”澹台鏡
明試走兩步,道:“好像有點不能用勁。”卷起褲腳一看,云
重驚呼道:“腿肚子都紅腫啦,丹楓,你不是說有辦法包她治
好?”張丹楓道:“不錯,但要你給她來治。”取出一枚銀針
道:“你在她腳跟涌泉穴刺兩針,再在尾閭的鳳尾穴刺兩針,
明兒一早,紅腫便消,好,你不必著忙,我再詳細教你針灸之
法。”指手畫腳地說了一遍,又道:“瓦刺氣候不好,許多人
都會得關節疼痛之症,我這針灸之法,不但能治筋骨麻痺,連
腳跛了都能治好,云兄,你不可不學。”云重心道:“她又不
是腳跛,要你這樣羅唆?”對張丹楓的絮絮不休,甚感心煩,
道:“改日再學也不遲。”張丹楓道:“非學不可!你怕麻煩
是不是?好,我將這秘本都交給你啦。澹台妹子,你非督著他
學不可。”摸出一本書,將其中之一章撕下,硬塞到云重的手
中。云重大為奇怪。正是:
深心君不識,好意后來知。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