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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抗金牌 舍生救良友 第三十回 身填炮口 拼死護檀郎 澹台鏡明心思靈敏,見張丹楓一定要將那几頁醫書塞到云 重手中,料知其中必有緣故,笑道:“既然是張大哥一番好意 你就接下吧。”云重最聽她話,見她這么一說也就拿了過來, 心中卻是暗暗奇怪。 張丹楓道:“好啦,你快替澹台妹子治傷,我不打攪你們 啦。”一笑掀帘而出。 第二日一早,張丹楓便把云重喚醒,問道:“澹台妹子的 傷勢如何?”云重笑道:“你所傳的那針灸之朮,真是神奇極 了,下針之后,不過半個時辰,她已能行走如常了。”張丹楓 道:“那么咱們現在便拔隊出發,還有一場好戲在后頭呢。” 云重滿肚皮納悶,不知張丹楓何以會知道他們昨夜遇難,更料 不到他還有什么神機妙算,只好任從他來擺布。 十八名跟隨云重出使的衛士,在昨晚那場激烈的戰斗中, 只是輕傷了三人,都能騎馬。沙濤的賊兵,一半陷在沼澤之中 早已慘遭沒頂,丟下的馬匹,遍地都是,云重叫隨從選了二十 多騎好馬,列隊走出谷。 剛出前山便聽得遠處有馬隊奔馳,還隱隱雜有呼叫之聲。 云重奇道:“好像是一隊潰兵。”張丹楓笑道:“好戲就要登 場,你等著瞧便是。”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 隊蒙古兵迎面而來,只有二三十騎的樣子,衣甲不全,馬嘶人 喘,軍容凌亂,顯然是曾打了一場敗仗。 云重驚疑不定,只見前面的一名蒙古軍官,依著中國武士 的禮節,在馬背上抱拳說道:“云使臣駕臨敝國,我們有失迎 接,請使臣恕罪。”云重道:“你們是什么人?”那軍官道: “我們是奉太師之命,接使臣到敝國京城的。呀,張公子也在 這里?那好極了。”這軍官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武士額吉多, 他見著了張丹楓,不由自己地顯出尷尬的神色,雖然寒冷,額 上卻沁出汗珠。 張丹楓微微一笑,道:“你們的太師照料得真是周到。” 策馬上前,驀然伸手一抓,將額吉多旁邊的一名軍官硬生生地 從馬背上倒拽過來。那軍官也好一了得,被張丹楓出其不意地 從馬背上抓起,身子騰空,還居然踢出兩腳,但迅即被張丹楓 點了麻穴,不能動彈。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外,額吉多喝道:“張公子,你豈可如 此無禮!”張丹楓雙手一撕,將那軍官的軍衣撕下,又剝開了 他里面所穿的護身皮套,將他一旋,露出背脊,只見背脊上刺 著一個草書的“賊”字。張丹楓大笑道:“是誰無禮?你也曾 讀過中國之書,這個賊字你認得嗎?幸虧我早做下記號。”將 那軍官一扔,云重身邊的衛士急忙接過。張丹楓道:“云使臣 這□就是昨晚脫逃的那個蒙面賊人,名叫麻翼贊,又是瓦刺太 師帳下的武士,你帶著他,送回給也先吧!” 額吉多大吼一聲,拔刀便斫,張丹楓舉劍相迎,擋了几招 忽而縱聲大笑道:“你昨晚受的苦頭還不夠嗎?你愿落在我的 手中還是愿落在你太師仇家的手里?”額吉多怔了一怔罵道: “昨晚的事情原來都是你小子從中搗鬼!”一招“力劈華山” 刀鋒直落,一副拼命的神氣,張丹楓暗運內勁,借力反削,舉 起白云寶劍向上一撩,只聽得叮當一聲,刀劍相交,額吉多的 厚背斫山刀的刀頭竟然斷了!額吉多撥刀便走。張丹楓笑道: “你走也走不掉啊,你瞧是誰來了。” 只聽得一聲馬嘶,馬蹄急響,遠遠望去,只見一團白影, 轉眼之間,便到了面前,端的是聲如奔雷,勢如閃電,澹台鏡 明一聲歡呼,大叫“哥哥”,原來來的乃是澹台滅明,他的坐 騎正是張丹楓的那匹照夜獅子馬。 額吉多嚇得魂飛魄散,剛叫得一聲:“澹台將軍……”澹 台滅明大笑道:“賊□烏,今日叫你識得俺澹台滅明!”劈面 一拳,將額吉多擊倒。澹台滅明在也先下令圍困張宗周的府邸 之時,曾受夠了額吉多的氣,而他辭了官職,無所顧忌,這才 泄了心頭之憤。 額吉多的殘兵雖然還有二三十騎,但誰不知道澹台滅明乃 是瓦刺國中的第一員虎將,被他一喝,膽子小的有几個竟然倒 撞馬下,其他全都逃了。澹台滅明將額吉多綁個結實,澹台鏡 明正待和他敘話,忽見前面又是塵頭大起。云重驚道:“也先 居然敢如此妄作胡為,派了大軍來嗎?”澹台滅明笑道:“這 不是也先的兵。”片刻之后,那隊人馬來到,經過澹台滅明引 見,原來是瓦刺一個部落的酋長,這個部落的老酋長被也先所 殺,強迫現在的酋長歸附,至最近也先與阿刺互相爭權,這個 部落自然而然地投了阿刺。額吉多本來帶有五百名精銳騎兵, 昨晚被這個部落偷襲,几乎全軍覆沒。剛才逃走的二三十騎, 也都給他們活捉了。 兩下一說,云重這才知道其中的原委。原來張丹楓與澹台 滅明南下迎接云重,在半路上見著額吉多這支軍隊移動,張丹 楓夜探營帳,恰巧碰著額吉多與沙濤商量計謀,傳達也先的密 令,叫沙濤劫持中國的使臣,再由額吉多出頭相救。張丹楓正 愁人少,難以一面抵擋額吉多的五百精兵,一面抵擋沙濤的賊 眾,與澹台滅明一說,知道附近的部落就是也先的仇家,于是 定下妙計,由張丹楓去引沙濤的賊兵陷入沼澤,由澹台滅明乘 他的寶馬去說服那個部落的酋長出兵。兩下湊合,果然一舉奏 功。 至于那個武士麻翼贊本和額吉多一伙同來,他是在沙濤初 次偷襲云重的帳幕失利之后,看到信號煙火,前來相助的。不 料卻被云重一掌震裂他的護身皮套,張丹楓乘機用飛針從裂口 打進,在他身上刺了大大的一個“賊”字。而今被當場拆穿, 將他捉獲,自是無話可說。 那部落的酋長和云重相見,互獻“哈達”(一種絲絹手帕 表示對客人的尊重)。雙方協定,除了額吉多和麻翼贊由云重 帶走之外,其他擄獲的人馬武器,都歸那個酋長。云重隨從的 馬匹,這時也都已截獲,所有物資無一遺失。那酋長得澹台滅 明之助,打了一個大大的勝仗,又獲得數百匹馬與許多武器, 非常滿意,一再道謝,并自動護送了云重一程。 送出山口,那酋長領兵回去,云重一行,繼續趕路。這時 已是中午時分,陽光普照,寒氣頓消,云重攬轡揚鞭,意興甚 豪,對張丹楓道:“昨晚全虧了你,也先想給咱們一個下馬威 豈知反給咱們拿著了他的把柄。”張丹楓微微一笑。澹台鏡明 道:“云大哥,昨晚你指揮若定,咱們得免災難,你的功勞也 不小呀。”策馬傍著云重,并轡而行。澹台滅明看在眼里,心 中笑道:“原來這小妮子早選中了心上之人了。”看他們二人 親密的樣子,想起張丹楓失意的遭遇,不禁暗暗為少主傷心。 張丹楓也自有點黯然神傷。云重正在興頭忽然問道:“蕾 妹呢?她怎么不和你同來,獨自一人留在瓦刺京城嗎?”這話 他早已想問,只因昨晚一夜紛擾,直至如今,才有時間閑話家 常。 張丹楓呆了一呆,強自抑著心頭的激動,淡淡說道:“嗯 她沒有同來,她回家探望母親去了。”云重大喜道:“不知我 的母親可還在世嗎?”澹台滅明道:“聽說令尊也早已回家去 呢。云大人,這次你們合家團圓,真是喜上加喜呀!”云重喜 極若狂叫道:“真的?”澹台滅明道:“這還能有假?只是- -”忽見張丹楓向他瞟了一個眼色,下面的話立刻咽住。云重 道:“只是什么?”澹台滅明道:“只是路途遙遠,他們不知 能否趕來和你相見。”云重笑道:“我就是在瓦刺京城多留几 天,也要等候他們。”見張丹楓神情冷漠,頗為不悅,心中想 道:“是了,我們云家與他們張家本來就是世仇,他聽說我父 親還在人世,自然不高興了。呀,這人胸襟氣度,本來豪邁, 但在這關節上頭,也未免顯出氣量狹窄了。也好,這樣我就可 少擔一重心事,他和阿蕾不分開也得分開了。” 經過了這一場災難之后,云重對張丹楓的憎恨又減輕了几 分,甚至可以說,他已經根本不將張丹楓當作仇人看待了。只 是對兩家的仇恨,還有點看不開,不愿云蕾和他結合。經過了 這一場災難之后,一路上也就平安無事,不必細表。走了十多 天,到了瓦刺京城,云重停下馬來,遙望瓦刺京城,心中無限 感慨,想起自己幼年,曾在瓦刺度過最辛酸的歲月,而今貴為 使臣,衣錦重來,在揚眉吐氣之際,想起自己三代在瓦刺的遭 遇,不自覺地落下淚來,也不知道是歡喜還是悲傷。 只聽得三聲炮響,城門大開,瓦刺國王早就接到了中國使 臣到來的消息,派出專使歡迎。也先也派出人來迎接,他們不 見額吉多的那隊騎兵護送,大為奇怪。他們做夢也料想不到, 額吉多和麻翼贊早變成了俘虜,現在正被囚在密不通風的騾車 之中。至于張丹楓和澹台滅明,一聽到迎賓禮炮,早就飛馬跑 開,避開正門,從第二個城門進城,回家去了。 也先等候明朝使臣的消息,正是坐臥不安,聽得回來的人 報道,明朝的使臣帶了十八名隨從,還有几名女眷,個個人強 馬壯,袍甲鮮明,全不似預料中的受到襲擊,衣甲不全,馬疲 人倦的樣子。至于額吉多連同的五百騎兵,更是連一個影子也 見不到。也先吃了一驚,大感莫名其妙,心道:“額吉多與麻 翼贊武功高強,人又精明,還有五百騎兵與沙濤的嘍兵相助, 絕無失手之理。縱算失手,也總該有人逃回報信,怎的卻一個 也不見!難道這明朝的使者是天神不成?”百思不解,整晚無 眠,第二日一早,便派人到客棧請使臣到太師府中相會。 也先是瓦刺的太師,又自己委任自己做這次議和的全權大 臣,依照禮節,云重也當去拜訪他。于是帶了四名隨從,還帶 了一輛騾車,前往拜會。 也先一早起來相候,好不容易等到將近中午時分,才得到 衛士的報告,說是明朝的使臣已經來到,還跟有一輛騾車。也 先心中暗暗納悶,想道:“難道他們帶了一騾車的禮物來,這 些禮物一定是笨重的東西了。”立刻打開中堂,將侍從留在階 下,請使臣登堂相見。 云重相貌軒昂,意態凝重,在兩行衛士的刀槍劍戟叢中穿 過,傲然不懼,一步一步,踏入中堂,也先一見,不覺呆了。 這人的相貌,好似在哪兒見過一般!這一剎那間,另一個明朝 使臣的影子突然從心頭掠過,那是三十年前的云靖,在瓦刺牧 馬二十年的明朝使臣,那不屈不撓、傲然挺立的影子,和眼前 這個少年簡直一模一樣。 云重上前相見,送上中國皇帝的禮物,無非是玉如意漢白 玉之類,那是兩國往來的禮節,作為對別國大臣的一種敬意, 雖然也是貴重之物,但卻并非特別的珍寶。云重向也先轉達皇 上的問候,不亢不卑,完全適合大國使臣的身份。也先請都姓 名,聽說也是姓“云”,心里先吃了一驚,強笑說道:“真巧 極了,三十年前來的那位使臣,也是姓云。”云重笑道:“還 有更巧的呢!三十年前是爺爺出使,三十年后是他孫兒出使, 請教太師,這也算得是個佳話吧。”也先面色倏變,急忙干笑 几聲,道:“佳話,佳話!”驚惶失色,手足無措的神情,都 表露了出來。云重得意之極,哈哈一笑,逼緊一句道:“我這 次出使,事先也學會了養馬的本事,必要之時,也准備在貴國 久留呢!” 也先尷尬之極,連連干笑道:“云大人真愛說笑話,哈哈 云大人真愛說笑話!”咳了一聲,捻須說道:“云大人此次出 使,敝國有失遠迎,老夫在此告罪了。云大人遠涉關山,一路 上辛苦了,辛苦了!”也先說此番話,一來是想扭轉話題,二 來是想側面試探他路上有否出事。云重冷冷一笑,道:“也沒 什么,只是踏入貴國國境之后,偶而遇過几個小賊。”也先嚇 了一跳,隨即想道:“若是几個小賊,那就不會是額吉多他們 了。”連忙說道:“在什么地方遇的賊人?云大人記得么?那 些地方官有虧職守,待我立刻將他們撤職查辦。”云重笑道: “不必了,反正我也沒有絲毫損失,我私人還有一點不成敬意 的禮物要孝敬太師。”也先眉開眼笑,道:“云大人何用這樣 客氣。”云重道:“請太師准我的隨從將車上的禮物拿上廳來 吧。”也先心道:“我所料不差,車上裝的果然是禮物。這些 粗重的禮物,諒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但這到底是中國使臣的 禮物,自己正愁此人倔強,難以對付,難得他竟先對自己表示 敬意,那自然是大增光彩。因此也先對禮物的貴重與否,倒在 其次,滿懷高興地一面謙讓,一面叫人閃開一條道路,讓云重 的侍從將禮物扛上廳來。 云重微微一笑,也先放眼看時,只見云重的四個隨從,扛 著兩個麻袋,走上廳來。也先還以為里面裝的是中國的土產, 暗笑云重出手寒酸,麻袋在地上重重一頓,忽聽得“哎呀”一 聲,在里面傳了出來,袋口一開,兩個被捆縛得像傻子一樣的 人滾在地上,其中一個還袒胸露背,背脊上露出了一個草書的 “賊”字。云重笑道:“就是這一點不成敬意的禮物,請太師 笑納!” 這兩個人不問可知,自是被俘虜的額吉多與麻翼贊,他們 被囚在麻袋之中多日,頭昏腦脹,忽被解開穴道,驟見光亮, 急忙跳起,第一眼就瞧見也先,還以為是自己人解救的,不禁 狂喜叫道:“太師--” 也先驟吃一驚,但他乃一代奸雄,瞬即之間,便猜到了這 是怎么一回事情,面色一沉,立刻喝道:“你們這兩個小賊居 然敢冒犯天朝使者,來人呀,先拉下去打三百大板,再打進天 牢,讓我裁處。”額吉多、麻翼贊嚇得魂飛魄散,只聽得同伴 衛士轟然大喝,將他們的聲音掩蓋過去,連拖帶拽地把他們拉 進后堂。 云重又是微微一笑,道:“太師日理萬機,值不得為兩個 小賊費神,所以我敢于越俎代□,將他們擒獻。”也先面色漲 得通紅,道:“這兩個小賊,真是丟了我的面子。咳咳,一定 要重重處罰,重重處罰!”云重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讓他自說自話。也先越說越慌,須知這二人是他帳下數一數二 的武士,還帶有五百鐵騎,尚有沙濤協助,竟然給云重輕描淡 寫地全都解決,還活捉了來,也先怎得不驚?更兼云重看著他 的那副神氣,就像審問一般,也先自說自話,說到后來,面色 由紅轉白,簡直不知所云。 云重見也先窘態畢露,心中暗笑道:“今日已弄得他夠受 的了,且罷,不必再逼他了,也免得他老羞成怒,反而橫生枝 節,誤了和談。”于是微微一笑,道:“一國之內良莠不齊, 有几個小賊,亦是尋常之事,太師不必介懷,咱們還是商談和 約吧。”也先松了口氣,道:“云大人說的是。”云重取出一 本小折,遞過去道:“這是我們的和約草案,請太師過目。” 那是于謙擬定的和約,主要內容很簡單,無非各保疆土,平等 相待,雙方永不再動干戈之類。附款是留在瓦刺的中國“太上 皇”(即被俘的明英宗祈鎮),必須立即送回。也先略略一看 沉吟不語。他本來另訂有一份草案,仿以前宋朝和遼金兩國所 訂的和約前例,要明朝國君自居于小輩,與瓦刺締為“叔侄之 國”,并要每年繳納三百萬兩銀子,五萬匹綢緞,總之想占中 中的便宜。卻想不到弄巧反拙,他費盡機謀,原欲把明朝的使 臣玩弄于股掌之上,卻反而被明朝的使臣拿著了他的把柄。這 時被云重的威儀鎮懾,也先有如被沖敗了的公雞一樣,自己所 擬訂的草案,放在袋中,竟不敢摸出來。云重正容說道:“中 國是禮儀之邦,而今意欲與貴國締為兄弟之國,以往之事,一 概不咎,這和約兩不吃虧。若太師堂有三心兩意,以為中國可 欺,那么我們邊關亦有十萬雄兵,也可以和太師周旋一下。” 云重的話說的有柔有剛,極為得體。也先上次侵入中國,雖然 在土木堡大獲全勝,俘虜了明朝皇帝,但接著就在北京吃了一 個大敗仗,被趕出雁門關,說起來這場戰事,互有勝敗,誰都 不能以戰勝國自居。明朝提出的和約實是公允之極。也先盛氣 已折,心中想道:“這使臣難以對付得極,簡直比當年他的爺 爺還要厲害,再拖延也討不了便宜。”更兼又要顧慮到阿刺的 內憂,于是只好接過云重的草案,約好待瓦刺國王過目之后, 再定期商談。 和議談得甚為順利,不過十天,雙方都已同意簽字,就以 中國所提出的和約為依據,只不過改了些個別的字句。雙方談 妥:在和約簽訂之后的第二日,就由明朝使臣迎接他們的“太 上皇”回國,這時被俘的皇帝祈鎮亦已遷出囚房,被安置在瓦 刺皇宮之中,待以國君之禮了。在和議商談的期間中,張丹楓 曾派人送信給云重,邀云重到他家中一敘。云重記著世仇,雖 然對張丹楓已無恨意,但亦不愿前往。張丹楓也沒有來看他。 轉瞬便到了明朝使臣離開瓦刺的前夕。這一晚云重興奮非 常,在客棧中踱來踱去,睡不著覺。在另一處地方,也有兩個 人興奮非常,睡不著覺。這兩個人便是張丹楓和他的父親,不 過他們父子的心情又各有不同。張宗周是在興奮之中又帶有極 深沉的悲涼,這時,正在花園里倚著欄杆和張丹楓說話。 這几日來,張宗周似枯槁的樹木一樣,春風雖已吹拂大地 但枯樹上卻沒有一枝新芽,一片綠葉。他把自己關閉在書心之 內,連兒子也很少說話,對明朝使者到來的消息,他也絕口不 提,這反常的沉默,家中的人都為他擔心,張丹楓本來想去拜 會云重,也為了父親,不敢離開家門半步。 這一晚,張宗周突然將兒子喚來,父子倆在花園中徘徊漫 步,久久不語,看看月亮已升至中天,張宗周嘆了口氣吟道: “今夜園中月,明年只獨看。”斜倚欄杆,遙望云海,似首想 透過云海,看到他夢中游遍的江南。張丹楓淚咽心酸,叫道: “爹爹。”張宗周淒然一笑,忽然問道:“聽說和約已簽,明 朝的使者明天便要回國了,是么?”這還是第一次問及明朝的 使者。張丹楓道:“是的。”張宗周道:“這位使臣也是姓云 的,是么?”張丹楓道:“是的。”他心中已想過千遍萬遍, 云重既不愿見他父親,他也不敢將云重的身份告訴老父。張宗 周道:“這位使臣不辱使命,比當年的云靖還強!”他還未知 道這位使臣就是云靖的孫子。張丹楓含笑點了點頭,張宗周忽 道:“楓兒,那么你明天也該走了!” 張丹楓心中一震,這愿望他已想了多年,但而今從他的父 親口中說出來,他的心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得很 清楚,若然自己明天一走,那就是和父親永無再見之期了。生 離死別,昔人所悲,何況是自己的生身老父!張丹楓抑住了心 頭的顫動,明知父親不會答應,仍然問道:“爹,那你呢?” 張宗周成色一沉,忽而又笑道:“你的東西我都已替你收拾好 了,這是最后一次照料你了。”張丹楓心情激動,沖口說道: “爹,你不走那我也留在這兒伴你。”張宗周柔聲說道:“不 你要走!你年紀還輕吶。澹台將軍和你一同走,我已經告訴他 了。” 張丹楓道:“澹台將軍也走?……”下面的一名“那么你 豈不是更孤單了?”說不出來,張宗周微笑道:“是的,澹台 將軍--”忽見面前人影一閃,澹台滅明奔到面前。張宗周笑 容未斂,正想說道:“話說曹操,曹操就到。”只聽得澹台滅 明氣吁吁,顫聲說道:“主公,不好了!”張宗周從來未見過 澹台滅明這樣慌張,問道:“什么事情?”澹台滅明道:“咱 們的府邸已被人包圍了!”張丹楓凝神一聽,果然聽出了外面 的人聲。張宗周還是神色如常道:“那么咱們就出去瞧瞧。” 張丹楓與澹台滅明跳上牆頭,只見府邸四周圍了几層,對 著正門還有一尊紅衣大炮!蒙古人最先把火藥運用到戰爭上, 當年橫掃歐洲,就仗著火器之力不小,想不到而今竟用來對付 張家。在紅衣大炮的后面,一排并列著三騎健馬,那是額吉多 麻翼贊和青谷法師的師兄白山法師。 蒙古兵點著松枝火把,一見張丹楓站了出來,轟天價的大 聲吆喝,張丹楓力持鎮定向下面發話道:“你們來做什么?” 他運氣傳聲,有如龍吟虎嘯,將蒙古兵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 下去。額吉多拍馬上前,對著牆頭,大聲笑道:“張丹楓,今 日看你還有什么手段?你要死還是要生?”張丹楓道:“怎么 樣?”額吉多道:“若然要生,你就自己動手,把家中的人全 都縛了。只留下你的父親可以不縛,然后打開大門,讓我們將 你們父子帶去交給太師,由太師發落。”張丹楓“哼”了一聲 道:“若然不呢?”額吉多道:“我留點時間,讓你們想個清 楚。這尊大炮,你該看見了吧。你任武功再強十倍也難抵擋。 限你們五更答復,若然敢道半個不字,還想抵抗的話,那么對 不住,天一亮我就向你們開炮!” 張宗周道:“楓兒,下來。”張丹楓和澹台滅明走到張宗 周面前,張宗周道:“看來也先這□非得我而不甘心,就由我 跟他們走吧!你和澹台將軍一身武功,相機可以逃走!”張丹 楓道:“不能!我們絕不能讓你受也先之辱!”張宗周想了一 想,忽而朗聲笑道:“好志氣,好志氣!咱們兩三代來,在瓦 刺屈辱求生,氣也受夠了。而今中國已強,是不能再受他的侮 辱。好吧,那就讓我和家人死在這兒,你們從后門殺出!”張 丹楓斬釘截鐵地道:“不能!”澹台滅明也道:“要死我也和 主公死在一處。”張宗周含淚笑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兒子、 好部下,呀,只是我累了你們了。”張宗周想起他和他的父親 兩代,為了一念之差,想借瓦刺的兵力與明朝再爭奪江山,不 惜在瓦刺為官,替瓦刺整軍經武,費了多少心力,把瓦刺變成 強國,不料到頭來反自食其果,不但自己的國家几乎被瓦刺所 滅,而今連自己一家,也要毀在也先的炮火之下! 外面又傳來了額吉多的叫聲:“想好沒有?最遲天亮我們 就開炮了!”張丹楓枉有一肚皮智計這時也想不出辦法對付, 看著父親那悲憤的神情,心中無限焦急! 這個時候,在另一處地方,也有一個焦急非常,這個人卻 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 脫不花自然知道和約已經簽了的消息,知道明朝的使臣明 天一早便要離開,也料到張丹楓必然會跟隨明朝的使臣回國, 心中悲苦,愁眉不展,她父親也看了出來。這日晚間,也先喝 了几杯酒,意興甚濃,對女兒笑道:“你不必傷心,我看張丹 楓明天未必會走,我有法子將他弄回來。我只有你一個女兒, 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會給你拿下來。花兒,你瞧爹多疼你!” 脫不花又驚又喜,再問父親之時,也先卻只顧喝酒不再說了。 這晚,脫不花滿懷心事,不知父親弄的是甚玄虛,午夜時 分,忽聽得外面客廳有人說話,脫不花忍不住悄悄起來,躲在 屏風后面偷聽。 客廳內有兩個人,一個是她的父親也先,另一個則是他們 太師府的總管窩扎合。脫不花屏息呼吸,凝神靜聽。只聽得父 親問道:“明朝的使臣天一亮就出城,咱們的禮物齊備么?” 窩扎合道:“都齊備了。”也先道:“姓云那小子真不好對付 啊,謝天謝地,他去了我可安樂了。”窩扎合道:“太師是不 是也要去送行?”也先道:“你代表我去,推說我有病吧。反 正有國王送他們出城,也夠隆重的了。” 脫不花見他們說來說去,都是關于明日送行的事,不感興 趣,正想回去睡覺,忽聽得父親問道:“那尊紅衣大炮,威力 極大,你看炮聲會不會傳出城外?”窩扎合道:“張宗周的府 邸離城門十里有零,這炮聲可傳十里,天亮之時,他們已經出 城,又隔著一堵厚厚的城牆,就是聽見,也不過像爆竹一樣的 聲音,不會起疑的。”脫不花吃了一驚,只聽得窩扎合又道: “而且不一定要放炮,他們在炮口之下,還不乖乖地自己綁來 聽太師發落么?”也先道:“張宗周父子都是一副硬性子,尤 其是張丹楓,更是吃軟不吃硬,我瞧他們是寧死不屈。”停了 一停嘆口氣道:“張丹楓文武雙全,倒真是個人才,可惜他不 肯為我所用,還處處和我搗亂。這樣的人若放他回國,終是瓦 刺心腹之患呀,但愿他如你所言,降順于我。要不然也只有不 顧脫不花的傷心,將他除了。”原來也先在那日事后,盤問額 吉多與麻翼贊,知道計救云重,活捉沙濤,消滅也先派去的五 百鐵騎等等事情,都是張丹楓干出來的。也先又驚又怒,早就 定下今日炮轟之策。但在明朝的使臣未離開之前,卻不能行。 所以一定要等到天亮之時,明朝的使臣離城之后。 脫不花聽得毛骨悚然心中焦急之極。聽得外面敲了三更, 父親吩咐窩扎合一些事情之后,才回去安歇。也先的房間正在 脫不花的房間對面,脫不花躲在床上,只見父親房中燈火未滅 人影在窗帘上移來移去,想是他心情緊張,故此深夜不眠。脫 不花比她父親還要緊張百倍,苦苦思索,盤算救張丹楓之計, 但父親未睡,她怎敢走出房間。 好不容易等到父親房中燈火熄滅,脫不花噓了口氣,一躍 而起。忽地醒起外面還有人守衛,自己出去,他們固然不敢攔 阻,但必然驚動父親。脫不花想了一想悄悄地將睡在里房的侍 女喚醒,叫她燙了兩壺熱酒,送給在花園值夜的兩個衛士喝, 就假說是因為天寒地凍,太師特別賞賜的。酒中暗下了麻藥。 脫不花心中七上八落,生怕那兩個衛士不上圈套,聽外面 銅壺滴漏之聲,恨不得有什么辦法把時間留住。好不容易盼得 那侍女回來報道:兩個衛士不疑有假,果然醉了。脫不花早已 換了夜行衣服,急忙悄悄溜出奔入花園,從牆頭上一躍跳出。 這時太師府中已敲了四更了。 這時云重在賓館之中,也是興奮非常,睡不著覺。瓦刺國 王已與他約好,明日一早,就以送天朝國君之禮,將明朝被俘 的皇帝祈鎮,送到城門,與云重會齊,一同歸國。這是最尊敬 的禮節,不必云重到瓦刺朝上去辭行。 外面星月交輝,天空一片明淨。云重倚欄遙望心道:“看 這光景,明日該是個風和日麗的晴天。冬去春來,重歸故國, 皇上不知該多么高興呢!”想起自己此行,幸而不辱使命,不 但締了和約,還將羈留異國的皇帝接回,這樣的事情,几千年 來,史冊所無,云重為被俘的皇帝而歡欣,也為自己的幸運而 慶幸。 但在高興之中,卻也有哀愁。在即將離開瓦刺的前夕,云 重自然而然地更加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難道他們還不知 道自己已經來到這的消息?周山民不是已經見了他們么?為何 還不到京城來和自己相會?種種疑惑,都在心頭涌起。云重本 意要多留几日,等待家人團聚的,可是想不到和約締結得那么 順利,而祈鎮又迫不及待地日日派人催云重起行,這個被俘的 皇帝心中所想的無非是早日趕回,重登大寶,他哪里會知道云 重的心事。 在離開的前夕,云重也自然地想到了張丹楓,這次出使的 成功,大半是靠了張丹楓之力,可是為了兩家的世仇,他不愿 到張家拜會自己祖父的仇人,而張丹楓也不來看他。云重不知 怎的,一想起來,就覺心中悵惘,這期間澹台鏡明也曾勸過他 不下數十次,勸他和張家釋嫌修好,可是羊皮血書的陰影還重 重地壓在心頭,他怎肯踏入仇人的家門?但雖然如此,他對這 不久之前還視為仇人的張丹楓,卻有了一種舍不得分開的感情 了。 “張丹楓明早會不會趕來和我同行呢?”云重想起了這個 問題,心情矛盾之極。他心底里似乎是盼望他能趕來,但又似 乎不想他趕來,若然他真的趕來,和自己重歸故國,那么將來 自己的父親怎樣看法,他對云蕾的糾纏,又肯不肯就此割開? 自己的父親會不會罵自己和妹妹是一對不肖的兒女? 歡欣、憂慮、恩怨、愁煩,種種情緒,打成了一個個結, 結在心中,剪不斷,理還亂,云重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 這種心情。他獨倚欄杆,思來想去,不知不覺地已聽得外面打 了四更了。 云重正想回房稍睡片刻,忽聽得下面人聲嘈雜,隨從上來 報道,客棧里跳進了一個蒙面的夜行人,口口聲聲說要立即謁 見使臣,不知是否刺客,請云重處置。云重大為奇怪,想了一 想道:“好,讓他進來。”過了一陣,衛士將一黑衣少年推了 上來,是蒙古武士的裝束,但身材苗條,卻與一般蒙古武干的 粗豪,大不相類。 云重好生奇怪,道:“你深夜求見,是何事情?是誰人遣 你來的?”那青年武士面上蒙著一塊黑巾,露出一雙明如秋水 的眼睛,只見他眼波一轉,低聲說道:“請大人摒退左右。” 云重的侍從懷疑他是刺客,一人上前稟道:“請大人小心。” 另一人便待上前搜他的身子,那武士陡地閃開兩步,眼光中露 出又羞又惱的神情。云重心中一動,揮手說道:“你們都下去 吧,咱們天朝使者,以誠待人,何須戒懼。”待隨從走開,云 重隨手關上房門,笑道:“現在可以見告了吧?” 只見那年青武士將面巾撕下,脫了斗篷,卻原來是個俏生 生的蒙古少女。她第一句話便是:“我是也先的女兒!”云重 嚇了一跳,那武士女扮男裝,早已被他看出,不足驚異,但她 竟是也先的女兒,此事卻是云重萬萬料想不到!云重不知也先 耍什么花招,急忙起立讓座,道:“尊大人有何見教?為何要 你前來?” 脫不花搖了搖頭,表示并非父親遣來。云重更是奇怪,只 見脫不花神色倉皇,沖口說道:“云大人,你和張丹楓是不是 好友?”云重道:“怎么?”脫不花道:“如今已敲了四更, 只要天色一亮,張丹楓全家老幼,都要化為飛灰!他的性命如 今懸在你的手中,你救他還是不救?”云重驚駭之極,急忙問 道:“這是怎么回事?”脫不花道:“我父親恨他助你,更怕 他回到中華,將來永為瓦刺之患,所以已派兵圍了他的府邸, 只待天色一亮,就要用炮來轟!”云重道:“我如何可以救他 呢?”脫不花道:“立刻到張家去!” 云重亦是聰明之人,驚惶稍定,心中一想,便知其理,自 己是中國的使臣,若然趕到張家,也先正急于與中國媾和,他 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開炮。他要等待天亮動手,那自然也是 避免給自己知道。 這一瞬間,云重心頭有如平靜的海洋突然被風暴激起千重 波浪,這一去不但要踏入仇人的家門,而且誤了行程,而這日 期又是瓦刺的國王和明朝的“太上皇”與他早約定的了! 脫不花雙睛注定云重,几乎急得要流下淚來,忽地顫聲叫 道:“你到底救他還是不救?”云重心中煩亂之極,腦海中陡 地閃過張丹楓那丰神瀟洒的影子,閃過在自己遇難之時,張丹 楓揭開帳幕,笑吟吟地突如而來的神情。這樣的人,誰能忍心 讓他死去? 不待脫不花再問,云重已驀然跳起,打開房門高聲叫道: “派兩個人立刻飛趕去瓦刺皇宮,通知黃門官,叫他立即轉達 瓦刺國王,說我明天不走!”隨從們一擁而進紛紛問道:“怎 么?”云重道:“你們立刻整裝,隨我出發,我要去拜會張宗 周!”這時他把誓死不入仇人之門的誓言早已拋之腦后了。 剛才那一陣騷動,澹台鏡明亦已驚起,這時正站在云重的 臥室門前,瞥見一個蒙古少女,臉上帶著笑容,眼角卻持著淚 珠,而且還緊緊地握著云重的手,心中正在莫名其妙,忽聞得 云重說出要去拜會張宗周的話,更是驚詫。云重道:“好呀, 澹台妹子,你也去!”澹台鏡明心中歡喜無限,無暇再問情由 含淚笑道:“是呀,咱們早就該去了!”這時她才和脫不花互 相請問姓名。 客棧離皇宮不遠,離張家卻有六七里路,云重一行乘著快 馬,在深更夜靜沖出街頭,自然引起騷動,但他們打著明朝使 者的大紅燈籠,卻也無人敢予攔阻。云重為了避免經過皇宮, 抄過僻靜的街巷,繞道而行,剛剛轉出葡萄大街,這是瓦刺京 城中心的大街,走到盡頭,再轉過西邊,就可望見張宗周的丞 相府。橫街里突然奔出一騎健馬攔在前面,云重喝道:“我是 大明使者,誰敢攔阻?”馬上人身手矯捷,給云重的馬頭一沖 一個筋斗翻在地上,仍然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雙手高舉一面 金牌,朗聲說道:“明朝天子御旨,請云大人接詔。” 云重吃了一驚,隨從上前,把燈籠一照,云重定晴一看, 認出是在土木堡明兵大敗之時被瓦刺軍俘去的大內侍衛之一。 那次皇帝身邊的侍衛,除了戰死與自殺之外,還有四五個人, 同皇帝一齊被瓦刺所俘,初時本是分開囚禁,至云重到來談和 之后,瓦刺國王將祈鎮接到皇宮,待以君主之禮,撥了一座宮 殿給他居住,這几個衛士也就被釋放出來,仍然讓他們侍候他 們的故主。 用金牌命令大將,乃是中國皇朝的慣例(宋代的岳飛就是 被皇帝一連發十二道金牌召回)。祈鎮在目前嚴格來說,實在 還是俘虜的身份,他卻仍不忘“祖制”,這金牌自然是借來的 了。祈鎮似乎怕云重還不相信,金牌之外,尚有詔書,詔上寫 著一行草字:“宣使臣云重進宮朝見。”金牌加上招書,而且 是深夜相召,可以料想,那一定是極緊急的大事,所以才如此 鄭重。 云重把詔書接過一看,那上面還蓋有明朝天子的私章,字 跡也確是祈鎮手書,那自然是不會假的。云重吃了一驚,不知 所措。現在距離天亮只有一個時辰,若然去朝見皇上,只恐時 辰一到,張丹楓全家老幼就要在炮火之下化成飛灰!但若不去 這不接聖旨的罪名可是非同小可!云重拿著詔書,躊躇難決, 澹台鏡明叫道:“到了張家之后再入宮朝見。”云重道:“好 就是這樣。”那捧金牌的衛士仍然跪在馬前,不敢起身,云重 道:“你回去稟告皇上吧,明早暫不動身,最遲午間,我一定 進宮朝見。”那衛士仍然直挺挺的跪著,不肯拿回金牌。忽聽 得后面馬鈴之聲急促地響,又是一騎駿馬奔了上來,馬上人一 躍而下,又跪在云重的前面。 這人也是伺候祈鎮的衛士,像先前那個衛士一樣,也是一 手高舉金牌,一手掏出詔書,詔書上寫道:“宣使臣云重立即 進宮朝見。”字句與上一詔書相同,只是多了“立即”二字, 云重捧著詔書,手指顫抖,沒有主意。脫不花叫道:“管它什 么詔書,咱們還是照剛才的說法。”話聲未了,又是一騎快馬 追來,大聲叫道:“云大人接詔!”這是云重舊日的同僚,皇 帝貼身的侍衛,樊忠之弟樊俊。只見他也是一手高舉金牌,一 手遞過詔書,詔書的字句與前一封完全相同,但在那“立即” 兩字旁邊,又打了兩個圈圈,表示十萬火急之意。云重問道: “樊侍衛,究竟是什么事情?”樊俊道:“咱也不知是甚事情 只是皇上親口吩咐,一定要云大人立刻進宮朝見不得稽延。” 云重嘆了口氣,須知這金牌召喚,實是最嚴重的聖旨,昔 日宋朝的名將岳飛,尚自不敢違抗,何況云重?而且他也怕宮 中有變,攻敗垂成,兩相權衡,自是皇帝更為重要。云重接了 三面金牌,只得撥轉馬頭對澹台鏡明道:“好,你們先去。” 立刻策馬飛奔,與祈鎮的三個衛士同進皇宮。 澹台鏡明已從脫不花口中知道張家之事,焦急非常,心中 恨道:“張丹楓挽救了明朝的江山,這倒霉的明朝天子卻要累 張丹楓送了性命!”但云重決意要去,她自是難以阻攔,只好 率領云重的十八名隨從,快馬疾奔。 哪知在大街的西邊,瓦刺的京師太尉(武官名,相當于明 朝的九門提督)早已嚴陣相待。云重的衛隊長上前叫道:“咱 們奉云大人之命,前往拜訪你們的右丞相。”那蒙古太尉道: “那你們的云使臣呢?”隨從道:“云大人剛剛奉詔進宮,就 要趕來。”蒙古太尉道:“既然如此,那就等云使臣來了再說 吧。我們奉命保護明朝使節,你們的使臣不在,這擔子我們可 挑不起。” 脫不花悄悄說道:“咱們沖過去。”只是那邊蒙古太尉早 已下了命令,鐵騎橫列,弓箭手、絆馬索都已准備停當,嚴陣 相待。澹台鏡明與云重的隨從識得大體,知道若然硬沖,事情 就不可收拾,兩國幫交,也許因此破裂。何況敵眾我寡,亦未 必沖得過去,急忙止著脫不花,仍然和他們說理。可是蒙古太 尉下了命令,便退入陣中,任云重的侍從叫嚷他竟毫不答理。 兩邊僵持不下,澹台鏡明和那十八名隨從都急得如熱鍋上 的螞蟻,空自心焦,毫無辦法,看來只得等候云重趕回了。可 是他們可等,張丹楓卻不能等。只聽得城樓上敲起五更,再過 些時,天色就要亮了!脫不花忽然大叫一聲,馳馬向前沖去! 澹台鏡明想拉也拉不住! 蒙古兵忽見一個本族的少女沖來,怔了一怔,弓箭手拉著 弓弦,不敢放箭,撓鉤手的絆馬索也不敢拋出去。黑夜之中, 初時本看不清楚,但到了陣前,在松枝火把照耀之下,卻有過 半數的官官認得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蒙古的男女之防本不如 中原嚴謹,脫不花又好騎馬射箭,與許多軍官都很熟識。 那蒙古太尉急忙上前說道:“我們奉了太師之命,不許閑 人通過。”脫不花柳眉倒豎,斥道:“我是閑人么?我也是奉 了我爹爹之命,一定要過!”拍馬直沖。蒙古太尉見脫不花從 明朝使者那邊沖過來,雖覺極為奇怪,但誰都知道她是太師的 愛女,見她發起潑來,橫沖直闖,無人敢加攔阻,只好兩邊閃 開。脫不花沖過了重圍,抬頭一看,只見東邊天際,已露出一 線曙光! 此時張家被圍,合家上下,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只有張宗周神色自如,似乎對生死都已不放在心上。張丹楓亦 是甚為鎮定,但想起臨終之前,不能見著云蕾一面,心中卻是 無限悲痛。 這家人團坐在圍牆之下,圍牆外面時不時傳來了蒙古兵叫 囂的聲音,那是死亡的威脅。圍牆內一片靜寂,只聽得敲了三 更,不久又敲了四更,北國的冬夜甚長,但在這群在死神陰影 下的人們,卻感覺到“寒宵苦短”! 時間慢慢過去,死亡的陰影越來越重,圍牆外面叫囂的聲 音也越來越大,好像四更剛敲了不久,城樓上又傳來了五更的 的聲音。張丹楓嘆了口氣,跪在父親面前,道:“爹爹還有什 么吩咐嗎?”張宗周輕輕撫摸兒子的發頭,含笑說道:“若是 一年之前死了,我將死不瞑目。如今呢,你總算為中國做了一 些事情,我呢,也出過一點點力,雖然還未能贖罪,心中卻也 無憾了。”笑得甚是淒涼。張丹楓見他父親面色奇異之極,禁 不住心頭一動,但此時此際,還有什么可問?張丹楓只是覺得 在臨死之前,他父親的心意和自己特別相通,他感到有生以來 從來未曾與父親有過像此刻的接近! 澹台滅明也笑一笑,道:“主公,咱們今日互相告辭!” 向張宗周拜了三拜。他心意已決,要在敵人的炮彈來到之前就 橫鉤自刎。這時已敲了五更,再過片刻天色就要亮了! 忽聽得外面一陣叫聲,澹台滅明道:“天還未亮他們就要 炮轟了?”雙鉤一橫,張丹楓道:“呀,不像!”澹台滅明停 下雙鉤,道:“什么不像?”張丹楓道:“好像是有什么人來 了。咦,來人正在和他們□殺!”跳上牆頭一望,只見半里之 外,有三匹健馬沖入后陣,圍在前面的蒙古兵也禁不住騷動起 來,只是那尊紅衣大炮還對准自己的家門。 額吉多帶來的武士都是百里選一的精銳,個個能拉五百強 弓,一聲令下,千箭如蝗,紛紛向那三騎健馬射去。只聽得呼 喝聲中,戰馬狂嘶,遠遠望去,只見那三匹馬跳起一丈來高, 馬腹馬背都被利箭洞穿,馬身全被鮮血染紅,狂嘶跳躍,忽然 四蹄一屈,跳翻地下。那三個騎士騎朮精絕,只見他們一個筋 斗,在馬背上凌空飛起,倏忽之間,飛起一片綠光,跟著一團 白光,一道青光也交叉飛起,利箭一近,便紛紛墮地,張丹楓 這時才看得清楚,來的三人正是轟天雷石英和黑白摩訶!黑摩 訶揮動綠玉杖,白摩訶揮動白玉杖,石英揮動青鋼劍,舞到急 時,便只見綠光、白光、青光三個光球,直沖敵陣。 蒙古武士紛紛堵截,黑白摩訶一聲怒吼,揮杖亂打,打得 人仰馬翻,有些輕功較好的,跌翻之后,仍然沖上,卻又被石 英劍戳掌劈,簡直近不了身。這三人橫沖直撞,銳不可擋,眼 看就沖到中央。白山法師大怒,搶上前去兜攔,第一個碰著石 英,白山法師一招“獨劈華山”碗口般粗大的禪杖當頭掃下。 這白山法師乃是青谷法師的師兄,武功在額吉多之上,這一杖 之力,足有千斤,劍杖相交,當的一聲,飛起一篷火星,白山 法師大喝一聲“倒下!”禪杖力壓,石英身軀微微一晃,忽地 笑道:“不見得!”手腕一翻,青鋼劍突然脫了出來,揚空一 閃,轉鋒便戳白山法師的肩背。白山法師自恃氣力過人,卻不 料適才那一杖并未將敵人打翻,劍杖相交,自己的虎口也隱隱 發疼,正在吃驚,突然間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敵人意已轉到 了自己的背后發招。石英以飛蝗石、驚雷掌、躡云劍三絕馳名 武林,尤其是躡劍法,飄忽異常,最為難敵。白山法師閃開兩 劍,正在倒轉杖頭,想擋開他的第三劍,只聽得石英大喝一聲 “著!”青鋼劍在禪杖上一碰,驟地反彈起來,反手一劍,在 白山法師的肩頭划了一道傷口。白山法師練有一身“鐵布衫” 的功夫,中了一劍居然不倒,禪杖在地上一點躍出一丈開外, 掄杖翻身,尚欲□殺,石英早已沖入陣中去了。 白山法師怒吼如雷,忽聽得一聲喝道:“賊□烏鬼叫得討 厭,吃我一杖!”白山法師正自發火,見黑摩訶疾奔而來,大 吼一聲,禪杖攔腰便掃。哪知腳步剛起,黑摩訶已到了跟前, 綠玉杖一挑,有如鐵棒擊沖,嗡的一聲巨響,白山法師的禪杖 脫手飛到半空,嚇得魂魄齊飛。他自己以為氣力驚人,哪知黑 摩訶比他還要厲害,眼見黑摩訶第二杖已打下,白山法師哪里 敢接,急忙斜躍數步,恰撞到白摩訶面前。白摩訶罵道:“賊 □烏,陽關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撞進來,你既撞到我的跟 前,且吃我一杖!”呼的一聲,順手一杖,將白山法師打翻, 兩條腿都齊根斷了。 石英沖入陣中,大聲叫道:“黑石庄世襲龍騎都尉石英求 見主公!”原來石英的先祖是張士誠的親信衛士,被封為“龍 騎都尉”之職,而今石英來到,仍然接照以前皇室的主仆之禮 通名稟報,求見張宗周。張宗周熱淚盈眶,扶著兒子的肩,走 上圍牆,說道:“楓兒,你叫他快走吧!”黑白摩訶也叫道: “張丹楓,為什么不沖出來?老朋友來了你也不出來接么?” 張丹楓一聲苦笑,正欲說話,陡然間,忽見包圍他家的武 士分開